《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下)
2014.11.21 18:29|現代靈異|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
文案
這文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聯,由一條主線貫穿整篇文,到最後會收尾。
夏天太熱,烈日炎炎,寫個鬼故事消暑,應該算不上恐怖,主要還是溫馨向。
內容標籤:現代鄉村 神異玄幻 兄弟 年下
主角:魏昕,魏時
字數:43W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上)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中)
文案
這文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聯,由一條主線貫穿整篇文,到最後會收尾。
夏天太熱,烈日炎炎,寫個鬼故事消暑,應該算不上恐怖,主要還是溫馨向。
內容標籤:現代鄉村 神異玄幻 兄弟 年下
主角:魏昕,魏時
字數:43W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上)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中)
254、條件
魏時陰著臉,結著手印,把請來的五鬼又送回去。
小鬼一出來就掐著他的脖子把他的法術打斷了,看來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做對,要是以前,魏時肯定會對小鬼不客氣,拎著它把它扔到一邊涼快去,但是自從知道小鬼可能會變成大鬼之後,魏時就焉了。
不過,等忙完了,魏時還是狠狠瞪了小鬼一眼。
小鬼咬著自己的手指頭,有點委屈地看著一臉冷漠的魏時。
他蹲在邊上,把地上那五枚銅錢滾來滾去地溜著玩。
魏時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小鬼一點也不怕銅錢上的陽氣和正氣,這也變相說明了小鬼的強大,魏時身上又痛了起來,他扶著桌子跟個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樣,蹣跚地坐下來。
小鬼屁顛屁顛地跟過來,仰著小臉看著他。
樣子可愛是可愛,就是臉色太白,嘴巴又太紅,鬼氣森森的。
小鬼偏著頭,問魏時,“阿時,阿時,跟我玩。”
玩個屁,老子命都快沒得了,還玩什麼玩,玩完還差不多。
魏時冷著臉,身上痛得一抽一抽的,他吸著氣問小鬼,“這麼多天,你是跑去哪里了?”
小鬼圓溜溜的眼睛帶著點迷茫,搖著頭說,“不記得了,那個地方好黑!好冷!好多人!他們都是壞人,不過我把他們全都吃了。”小鬼用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露出尖尖的牙齒,一臉垂涎欲滴,意猶未盡的樣子,小鬼一臉驕傲地說,“我吃了他們,我就能回來找你了。”
“……”魏時皺著眉。
這小鬼的智商看起來跟它表現出來的年齡差不多,跟陰森又霸道還下流的大鬼完全是兩個極端。想從它這裏把大小鬼的事情搞清楚,看來是不太可能,其實魏時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小鬼能變成大鬼?在什麼條件下能變成大鬼?能不能阻止它變成大鬼?
魏時把小鬼看著,問它,“大鬼怎麼不出來?”
小鬼不樂意了,“阿時喜歡它,不喜歡我嗎?”小鬼看起去有點傷心,“我也能幫阿時的!”它齜著牙,眼睛裏冒著幽綠的光芒,“要是有其他的鬼敢欺負阿時,我把它們都吃了。”
魏時嘴巴抽了一下。
他一點也不懷疑這小鬼說得出做得到。除了它吃不下的,它真是見什麼能吃什麼。
疼痛最強烈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魏時悶哼一聲,慢慢地舒散著緊繃到發麻發痛以至於快失去知覺的四肢,“大鬼到底什麼時候會出來?”
小鬼彆扭地撇過頭,跟魏時慪氣,不肯說話了。
魏時當然不可能去安撫小鬼。
兩個人一時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頭頂的電風扇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魏時自顧自地洗臉刷牙,自顧自地躺到床上去,自顧自地閉上眼準備睡覺,他確實很累了,身心俱疲,“蛇蠱”消耗著他身上的陽氣,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他連還在鬧彆扭的小鬼都忘了。
在睡夢中,魏時總覺得耳朵邊有個什麼細弱又無孔不入的聲音不停地鑽進來,鑽到他的腦海裏,鑽到他混亂的夢境裏,把他從睡夢中拉扯了出來。
那是小孩子在哭。
哭得很傷心,一直嚶嚶嚶地哭泣著。
才剛睡著就被吵醒的魏時,揉了揉自己的額頭,連著深呼吸了幾次,覺得自己的火氣降下來了,扯了扯嘴角,跟蹲在床邊哭得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小鬼說,“小鬼,過來。”
小鬼聽到喊,抬起頭,打了個嗝。
鬼是沒有眼淚的,哭也就是在那裏幹嚎而已,除非是怨氣太重,才會流出血淚。不過鬼哭跟人哭不同的地方在於,鬼哭的聲音特別的滲人,讓人身上發冷,起一身雞皮疙瘩。
魏時向著小鬼伸出手,“過來。”
小鬼想了一下,大概是覺得自己架子已經擺足了,才用冰冷的手抓住了魏時的兩根手指。魏時看它可憐兮兮的樣子,苦笑了一聲,裝得再可憐,也變不成一隻羊。
他讓小鬼坐在床頭那兒。
小鬼突然說,“阿時需要的時候,或者叫他的時候,他就會出來。”
魏時轉過頭驚訝地看著小鬼,這是在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小鬼趴在床頭,也不管自己是人是鬼就把頭埋進了枕頭裏,那是真的埋進去了,只露出小半個後腦勺在枕頭外邊,魏時滿頭黑線,這讓他怎麼睡。
一晚上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魏時就醒了。
他一睜眼,就看到小鬼挨著他,難怪昨晚上他做了個抱著冰塊躺在冰窟裏的噩夢,魏時拎著小鬼的後衣領,把它往旁邊一丟,小鬼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又飄了回來,笑眯了眼地喊著,“阿時,阿時。”
它倒是一點也不記仇。
不管魏時對它的態度怎麼惡劣,怎麼冷漠,就算當時委屈了點,轉臉,又黏了上來。
魏時明明是很不耐煩的,但是也被它弄得沒脾氣了。
他先打了個電話去羅亮家,知道了羅亮是生了重病不得不休學,現在人還在醫院裏沒出來,羅媽媽情緒還算穩定,告訴魏時,羅亮的病倒不是太嚴重,就是身體太虛,要養,魏時跟她說了幾句之後,就把電話掛了。
昨晚上的事被小鬼打斷了,但是魏時卻並沒有就這樣罷手。
連著兩天晚上,魏時打算做法事的時候都被小鬼打斷之後,魏時怒了,他把小鬼拎起,怒聲說,“小鬼,你莫搞亂行不?”小鬼被他搖來晃去,“阿時,放開我,放開我。”魏時把它遠遠丟開,小鬼跑過來,仰著臉,“阿時,這個符不好。”
魏時抹了把臉,“你個小鬼,莫操這些空心。”
小鬼拉著魏時的衣擺,“阿時,我會幫你。”
魏時把它看起,搖了搖頭,“你可不敢要你幫。”
媽的,要是幫著幫著半路變成了大鬼,那他就虧大發了。
魏時渾身一抖,後背一冷。
小鬼撇著嘴,突然,它伸出手,五指如鉤直直地插進了魏時的肚子裏,魏時頓時覺得自己的肚子被塞進了一團冰塊,讓他狠狠打了個冷戰,他剛要動手把小鬼甩開,就看到小鬼的手在他肚子裏一翻一攪,魏時當即痛得差點沒叫出聲,還沒等他沖著小鬼發作,小鬼就把手收了回來。
慘白的小手上是幾條細小的灰白色小蛇。
好像剛從蛇蛋裏孵出來的一樣。
小蛇身上還帶著一些黏液,在小鬼的手上輕輕動著,小鬼眼睛裏冒著凶光,小手緊握,就看到那幾條小蛇被它直接捏碎了,變成了一些細小的肉末,小鬼一臉嫌惡地甩著自己的小手,然後抬起頭,用好似做了什麼天大的事求鼓勵求撫摸的目光看著魏時。
魏時僵硬地咳嗽了一聲。
小鬼把那些小蛇從他身體裏扯出去之後,他的身體確實覺得輕鬆了不少,但是魏時也明顯感覺到,“蛇蠱”並沒有被解掉,還在他身體裏面,小鬼的行動只是讓“蛇蠱”的發作又往後推延了一段時間。
魏時伸出手,摸了摸小鬼的頭。
它的頭髮,冰冷,潮潤,好像摸的是一團濃稠的陰霧一樣。
小鬼圓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兩天后,徐老三終於出現了。
他一出現,就丟給了魏時一部諾基亞的手機,說是方便以後聯繫,魏時一邊接過手機一邊心裏嘀咕,這也不知道到底是方便了誰,反正不會是方便了找這個便宜師父。
魏時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許老三說了。
重點當然放在了鐘婆婆,以及身上的“蛇蠱”。
徐老三聽到魏時中了“蛇蠱”臉色也不由得變了,下巴上的山羊鬍子被他捋斷了兩根,讓他心疼了半天,“你說是姓鐘?見過我跟你師祖?”他皺起了眉頭,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我想起來了,我七八歲的時候是見過這麼一個人。”他突然呸了一聲,憤憤不平地說,“那不是我答應了她什麼,是我師父也就是你師祖答應了她!怎麼現在就算到我頭上去了,難道這回事還講師父的債弟子來還?她倒是想得美!”
魏時沒說話。
他身上的“蛇蠱”怕就是逼債用的。
從師祖到師父,難道他們這一門不靠譜是一脈相承的?魏時抖了三抖。
徐老三還在那裏跳腳大罵。
不過罵聲越來越沒有底氣,不過就是氣不過發洩一下而已。
魏時等他罵完了,才開口,“師父,你們到底是怎麼惹上那個鐘婆婆的?她到底是要你們做什麼事?”
徐老三哼了一聲,“哪個會去惹她咯,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做,是她主動找上來的,那個時候我師父帶起我走江湖,經過一個苗寨,被下了絆子。然後就被纏上了,不得不……做什麼事?她要我們替她辦個冥婚。”
雖然徐老三說的話含含糊糊的,但是魏時也明白了,應該是他師祖跟他師父兩個人吃了虧。
冥婚?不就是陰婚嗎?
徐老三沉默了一下,“那個老太婆我們惹不起,她活個怕有兩百歲了,早就已經不算是個活人了,她把蠱養在了自己身上,用蠱給自己續命。”
魏時聽到這裏,脫口而出,“師父,這也可以?”
徐老三瞪了他一眼,“有什麼不可以,這世上的事,只有人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哼哼,鐘家的蠱術哪個不知道厲害的,更何況那個老太婆還是鐘家這幾代裏最厲害的一個。”
魏時覺得奇怪了,不就是個冥婚嗎?為什麼師父這麼忌憚。
255、蠱女
也許是鐘婆婆等個這麼多年等得不耐煩了,才在魏時身上下了“蛇蠱”讓他們就算不想做也要幫自己把事情做成,而倒楣的魏時就這麼稀裏糊塗地一頭撞到了槍口上,他最近的運氣是不怎麼好,做什麼什麼不成功,魏時想著,莫非還是跟自己前陣子走魂這個事有關係?
徐老三在邊上唉聲歎氣。
魏時對徐老三問道,“師父,你跟師祖到底為什麼不把這個事辦了?”
徐老三翻了個白眼,“能辦不早辦了。”
魏時不說話了。
他想了一下,又說,“也不是不能辦,那個時候我年紀不大,事情也記不大清了,不過當時我師父是去找了鐘婆婆要找的那個男人,不過那個男人當時已經結婚了,有妻有子,難道還把人家夫妻拆散了,讓人家一家子骨肉分離?太損陰德了,所以我師父就耍了個花招,一直躲著鐘婆婆,哪想到你會一頭紮進別個手上。”
徐老三用恨死不成鋼的眼神瞪著魏時。
魏時覺得自己太委屈了。
這還不是前人造的孽,他這個後人不幸遭了殃。
再說了,既然前面有這碼子事,徐老三這個當師父的也沒見提醒個一句半句,估計也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徐老三又說,“剛才說的是一個理由,還有一個是因為鐘家的傳說,這個鐘婆婆是鐘家的‘蠱女’。”
魏時琢磨了一下,“師父,這個‘蠱女’就是剛才你說的在自己身上養蠱?”
徐老三歎了口氣,“說是也不是,鐘家不是以養蠱出名嗎?他們鐘家每過個幾十年就會選個剛出生的女嬰出來,在她身上下蠱,讓她成為鐘家的‘蠱女’,‘蠱女’既是鐘家最厲害的人,也是鐘家最厲害的蠱,只要有‘蠱女’在,鐘家就沒人敢招惹,其實,‘蠱女’命都很慘,平時因為身上的蠱蟲受盡萬般痛苦,活也活不長,鐘家只有鐘婆婆是個例外,她活得比其他‘蠱女’都久。”徐老三又接著說,“也許是因為從小受盡了折磨,所以鐘婆婆不但長得不好,性格也古裏古怪,她當時看中的一個軍人,也不管別個願不願意,就要跟他在一起,後來,那個軍人走了,她那個性格也就更加扭曲了。”
魏時有點想不通,“就算是這樣,那陰婚也不是不能辦吧。”
反正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估計那個軍人早就去世了,不正好把陰婚辦了,讓鐘婆婆把心事也給了結了,自己也就能把身上的蠱給解了。
徐老三嗤了一聲,“哪里有這麼簡單,你莫打岔,讓我說。”
魏時舉起雙手,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徐老三說,“這個鐘婆婆蠱術很高明,怕是已經沒什麼人比得上了,她要跟那個男人辦冥婚,不光是結個冥婚那麼簡單,她是要把那個男人的魂魄也留在身邊,讓那個男人一直陪著她。”
徐老三用一種“懂了吧”的眼神看著魏時。
魏時恍然大悟,後背有點冒涼氣。
這個鐘婆婆真看不出來是這麼偏執的一個人,人死了連魂魄都不打算放過。
對於一個魂魄,不讓它投胎轉世的話,那是件怨氣極重,有違天道的事。難怪師祖跟師父不願意這麼做。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魏時自問要是碰到這麼個女人,自己只怕也想躲得遠遠的。
深情到這種地步,也是件可怕的事。
魏時輕聲嘀咕著,“這個鐘婆婆這麼厲害,她怎麼不自己去找那個男人。”
直接把那個男人抓起來不就好了。
SEXplay。
反正以鐘婆婆的手段,那個男人絕對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徐老三抽了根煙,“那是因為鐘婆婆走不出平龍山,所以她只能找人幫她。”
魏時驚訝地說,“還有這回事?”
徐老三哼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原因,不過也有說是鐘家以前得罪過什麼人,還是什麼勢力,被逼得在平龍山裏當縮頭烏龜。”徐老三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要不是這樣,鐘家那些人還不知道要禍害多少人。”
魏時有點為難了。
把那個男人找出來跟鐘婆婆結冥婚嘛,對不住那個男人,不把那個男人找出來嘛,對不住自己,最後,魏時一咬牙一狠心,覺得還是只能對不住那個男人了。死了這麼多年了,按理來說,也應該投胎去了吧?這人死了之後變成鬼留在世間遊蕩的,畢竟是少數。
徐老三跟魏時說,“這個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給我來辦,你現在這個樣子,走一步晃三晃的,看得我鬧心。”
魏時知道這是徐老三為他好。一來是他身上的“蛇蠱”讓他身體很虛弱,二來這個事說穿了還是可能損陰德的,徐老三不想讓他沾手。
魏時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徐老三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不說話了,不過心裏的感動是不做假的。
徐老三當天就走了,說是去把人找出來。
三天之後,徐老三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魏時把徐老三看著,問他,“師父,事情不順利?”
徐老三臉上有點風霜,“那家人沒把人埋在祖墳裏,埋在了同城的一個公墓,我去了那個墓地一看,媽的,早就變成個學校了,這些人,人死了就不是人了啊,把別個的墳都挖個,不等於是搞強拆扒了別個的屋嗎,早晚要遭報應的。”
魏時聽著徐老三的嘮叨,不以為然。
從古至今,就算是帝王將相的墳,有幾個能一直保存下來的?要都把這些墳保存下來,供起來不動,活著的人怕早就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當然,這個話在暴跳如雷的徐老三面前是肯定不能說的。所以,魏時只能沉默了。
只不過,他怎麼聽怎麼覺得徐老三剛才那個話有點耳熟。
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
魏時輕聲問,“師父,鐘婆婆要找的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
徐老三頭也沒抬就回了他,“姓顧,顧言城。”
魏時大驚失色,“不會吧,師父,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啊,你要找的這個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跟在我身邊要我幫他找回老伴的那個鬼。”
徐老三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就樂了,一拍大腿,“要不怎麼說無巧不成書呢,哈哈,就連老天爺也是知道老子是個好人的。”
他讓魏時把那鬼老頭那兩塊骨頭拿出來,又用了個招魂的法子把鬼老頭叫了出來,確定了鬼老頭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突然,徐老三對魏時說,“我說哪里會這麼巧,果然這個世上是有巧事,不過不是事事都會這麼巧,那個鐘婆婆在這個男人身上下了蠱,你看他的骨頭。”
徐老三把骨頭遞給了魏時。
魏時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回,終於是看出了一點名堂,那個骨頭的骨髓帶著點黑色,本來魏時以為是人被埋在土裏,天長日久的,骨頭自然而然就變黑了,現在看來還是有點不同,這塊骨頭裏的黑色,是一個個細密的比芝麻粒還小一點的黑點。
徐老三指著那些小黑點說,“這應該是鐘家的‘萬里蠱’,只要被下了這個蠱,就算走出萬里遠,下蠱的人也能把人找到,你身上的“蛇蠱”,跟這個“萬里蠱”都是鐘家的蠱,大概就是這個原因,顧言城的鬼魂才找上了你。”
魏時覺得時間順序不對,他遇到鬼老頭在鐘婆婆之前。
那個時候他身上還沒被鐘婆婆下蠱,所以徐老三這個猜測說不通。
他把這個疑問說出來之後,徐老三想了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簡單粗暴地做了個總結,“反正不是這個原因,那就是老天爺覺得你小子命不該絕。管他三七四七,只要能把人找出來讓那個鐘老太婆把你身上的蠱解了就行。”徐老三眼睛一亮,用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鬍子,“照你剛才那麼說,我覺得我們也不用擔心損陰德這回事了,這個顧言城說要找老伴,既然找的不是自己老婆,那很可能就是鐘老太婆。”
徐老三笑眯眯的,一臉開心的樣子。
事不宜遲,當天,徐老三就租了輛車,出發去平龍山,當天晚上,就到了平龍山腳下,魏時曾經來過一次的小縣城,又跟司機打了商量,多送了一段路,直接到了那個小村子。
此時夜色低迷,四周安安靜靜的,家家關門閉戶,只能偶爾聽到幾聲狗叫,還有起夜的人細微的聲音,白天的炎熱被夜晚徐徐吹來的涼風帶走,這靠著山的地方,氣溫比鋼鐵水泥的大城市要低上幾度。
魏時走在徐老三身邊。
小鬼趴在他背上。
徐老三在小鬼剛出來的時候,還對他有點興趣,不過左看右看沒看出個什麼名堂,就把它當成了魏時養的小鬼,沒放在心上了,還跟魏時說起養小鬼的一些事,魏時有苦說不出,他一要跟徐老三說小鬼的事,小鬼就在背上掐他的脖子,擺明瞭就在說他不高興。
很快,兩人一鬼就來到了鐘婆婆的屋前。
256、搗亂
天很黑,眼前的屋子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
徐老三走到前面,抬起手在那張木門上敲了幾下,聲音空洞洞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遠處那些狗突然嗚嗚的叫了起來,聽起來非常的滲人。
徐老三在前,魏時在後,兩個人前後腳地進了屋。
屋子裏還是前次來那個樣,牆上、房梁上貼滿了黃符紙,被風一吹,嘩啦啦地直響,村子裏的人以為這個屋子是個凶宅所以找了好多道師術士弄來了這麼多黃符紙,哪里想到,守著這個屋子的,不是厲鬼冤魂,而是個會下蠱的,不知道是人還是蠱的老太婆。
屋子裏點著一盞燈。燈火微弱,似乎隨時都可能熄滅。
徐老三帶著魏時大模大樣地把四方桌邊的長凳子抽出來兩條,一條自己坐下,一條讓魏時坐著,同時,他掏出了煙盒,遞了一根煙給魏時,再自己抽出一根煙,用個打火機點上,眯起眼不緊不慢地抽了起來。
他們進來的時候,屋子裏並沒有人。
鐘婆婆不在。
魏時把點上的煙夾在手指間,他現在可沒得抽煙的心情。
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魏時忍不住了,他把還在一根接一根抽煙,看起去很是氣定神閑的徐老三看著,“師父,我們就這麼等下去?”
徐老三的脾氣比他要暴躁得多,魏時可不信他這個師父真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麼淡定,只怕心裏早就跳起來指天畫地的罵娘了。
徐老三吐了個煙圈,“年輕人,一點也沉不住氣。”
……
魏時果斷地拿出了手機,打算用手機遊戲打發下時間。
這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魏時肯定不敢這麼做,只會繃緊神經,但是現在有徐老三這個師父在,魏時覺得有個靠山真他媽爽,刷BOSS的時候,可以只用吆喝兩下就夠了。
這時,門口又傳來了吱呀一聲響動。
一個女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一看她那僵硬的身體,慘白的臉,魏時就知道這是一具女屍,魏時把手機收的飛快,他本來玩手機的時候就是心不在焉的,二分注意力在手機上,八分注意力在周圍的異動上。眼看著牆壁上那些黃符紙又被掀了起來,一條一條的黑色線蟲從牆裏、房梁上爬出來、掉下來,蜂擁地爬到女屍身上。
上次他來的時候見到的那一幕又上演了。
就算魏時經歷了各種或恐怖或噁心的事情之後,心理上的接受能力以及承受能力都強大了不少,現在也不是一般二般的有種作嘔的感覺。
在黑色線蟲把這具女屍吃的差不多的時候,鐘婆婆從後面那道黑沉沉的側門走了進來。
徐老三一看到她,就站了起來。
這倒不是說徐老三怕了鐘婆婆,而是當年鐘婆婆跟他師父是一個輩分的,自己怎麼說也矮了一個輩分,在他們這些人中間,對輩分這種東西比較看重。
鐘婆婆把徐老三上下看著,點了下頭,“你也老個噠。”
徐老三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鬍子,訕訕笑了一下,“你老倒是一點也冒變,還是跟以前一樣,三不五時就要來這麼一出。”徐老三看了一眼那具快要被吃完的女屍說。
鐘婆婆摸著供桌,慢慢坐下,“我這不也是沒得辦法。”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了話,聽起去就好像是兩個好像沒見的老熟人在那裏閒扯一樣,魏時腦袋差點沒轉過彎,後來一想,這兩個人都是活了老大一把年紀了,世情不說看透,也看得七七八八了,當然不會跟一般人那樣,有了些齟齬或摩擦就鬥雞一樣擼起袖子上。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那具女屍被黑色的線蟲吃完了。
骨頭架子倒在地上,變成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末,地上那些黑色的線蟲跟淩亂的細毛線一樣糾纏在一起,它們並沒有像上回那樣爬回牆上、房梁上,反而向著鐘婆婆爬了過去。
魏時覺得自己嗓子眼幹幹的,後背直冒涼氣。
那些黑色線蟲從鐘婆婆的鞋面、褲腳爬了進去,然後就那麼消失了,鐘婆婆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跟篩糠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了下來,她伸出雞爪一樣的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個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朝著徐老三說,“讓你看笑話了。”
徐老三眼神有點奇怪,厭惡和憐憫混在一起,他歎了口氣,“你們鐘家的這些蠱術太惡了。”
鐘婆婆笑了,“不惡哪里會有這麼厲害。”
徐老三搖了搖頭,“我今天來是為了幾十年前我們兩師徒答應你的事。”
鐘婆婆把魏時看了一眼,“要不是我碰到了你這個後輩,怕你還是想不起來罷。”
被揭穿了事實,徐老三也沒辯解,就笑了兩聲。
按說鐘婆婆這麼多年的夙願就要達成了,怎麼樣也要激動一下吧,但是她卻還是那麼平平靜靜的坐在那裏,好像那個夙願能不能達成已經對她不重要了似的。
徐老三也看了魏時一眼,“你老也莫難為我這個後輩了,他身上那個‘蛇蠱’差點沒去掉他半條命,你看看他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魏時嘴角抽了一下。
說的也太誇張了,他哪里半死不活了!
不過徐老三這個話裏的意思魏時倒是一下就想到了,不外乎就是老子答應你的要求替你辦事,但是你總要先把人質給老子放了,不然老子辦事的時候不放心。
鐘婆婆倒也沒推三阻四,從衣服裏拿出個小缽。
一條黑色的線蟲從她手指頭裏鑽了出來,掉到了小缽裏,然後,魏時就覺得自己肚子一陣翻天覆地一樣的劇痛,沒幾下子,汗水就把身上的衣服全打濕了,接著,他頭一偏,就往地上吐了起來,把肚子裏那些四處蠕動的東西全吐出來之後,魏時立刻覺得身上輕快了許多,好像去掉了什麼重擔一樣,連萎靡不振的精神也健旺了不少。
他一邊從包裏面拿出一瓶水漱口一邊看了一眼地上。
就一眼,差點沒讓他又吐出來。地上一灘黏液裏是些纏繞在一起的灰白色細蛇,怕有幾十上百條,還在動來動去,魏時臉色鐵青,趕緊又拿起水來繼續漱口。
魏時這邊的事一解決,徐老三那邊的事也就立刻開始了。
東西都是準備好了之後帶起來的,徐老三拿出了一塊木牌子,在上面寫起來字,這塊木牌子等下要當成顧言城的靈位,行禮的時候用得上。徐老三做這個事動作很快,三下兩下靈位就已經寫好了,把墨蹟還沒幹的靈位放到了供桌上。
鐘婆婆伸出手,在靈位上摸了一下。
魏時看到,她那雙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這個冥婚也不知道應該算是給兩個死人辦呢還是一個死人一個活人辦,或者一個死人半個活人?魏時一邊給徐老三打下手一邊腦子裏七想八想。
實際上,他這一次看到鐘婆婆比上一次看到的時候多看出了不少事,鐘婆婆絕對已經算不上是個活人了,因為她身上那活人都有的三盞陽火都沒有了,但是她又跟完全的死人不一樣,死人身上只有黑色的陰氣,她身上確實是陰氣很重,幾乎跟死人一樣,但是濃郁的陰氣裏面卻又雜了那麼一點紅色的陽氣。
這就古怪了。
魏時雖然對鐘婆婆身上這種異狀非常的好奇,但是也沒有想過去探究這其中的秘密。
好奇心這東西,有時候容易害死人。
因為一切從簡,所以只會行個簡單的儀式。
本來徐老三還打算讓魏時拿起那個靈位跟鐘婆婆拜堂的,被魏時堅決拒絕了,徐老三瞪了他一眼,悻悻地放棄了這個打算,又做法招了個鬼過來,讓它代勞了,因為一般的鬼是碰不到陽世的東西的,所以為了讓這個鬼能捧起那個靈位,徐老三還不得不用礞石混著隔夜水在靈位上刷了一層。
這麼忙了一通,也用了不少時間。
鐘婆婆還覺得這個婚禮不熱鬧,又讓徐老三把附近的孤魂野鬼都找了過來,當賓客觀禮,徐老三沒辦法,一邊念著麻煩一邊答應了。
一根紅綢子,一端系在牌位上,一端被鐘婆婆拿在手裏。
魏時左看右看,也沒看到那個鬼老頭,按理來說,鬼老頭應該就在這附近,再加上徐老三剛給它弄了個靈位,那更是走不出這裏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難道他找的老伴不是鐘婆婆,或者乾脆是近鄉情怯?
魏時被自己的這種猜想雷了一下。
就在徐老三用了個法術讓紙紮的樂隊奏起了樂,婚禮儀式正式進行的時候,門口又吱呀一聲響,十幾個男男女女闖了進來,打頭的是一個穿著苗裝,頭上身上戴滿了各種叮叮噹當響的銀飾的女人,他們一進來,鐘婆婆的臉色立刻大變,就連徐老三也立刻把魏時拉到了身邊,一臉凝重地看著門口。
一身銀飾的女人,一臉蔑視地看著鐘婆婆,“祖婆婆,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蠱女’不能結婚了。”
鐘婆婆沉著臉,“我早就不是‘蠱女’了。”
那個女人笑了起來,一身銀飾叮噹響,“祖婆婆,我看你是個老輩子才這麼客氣跟你說話,‘蠱女’不管是生還是死都是我們鐘家的人,別說你不知道這個事,這麼多年了,鐘家的‘蠱女’都換個幾代了,現在也該到了你回鐘家的時候了。”
鐘婆婆不說話,過了一下才說,“這個婚我是結定了,八十三年前你們攔住了,八十三年後你們不會以為還會跟以前一樣罷?”
那個女人手一擺,身上的銀飾晃動著,她身邊十幾個男女就圍了上來。
魏時跟徐老三咬耳朵,“師父,這些人就是你說的鐘家的人?”
徐老三點了點頭,“前面那個女人,應該是鐘家這一代的‘蠱女’,這回麻煩大了。”
257、續命
屋子裏頓時響起了一片片的窸窸窣窣聲,好像有無數的蛇蟲鼠蟻在那裏爬來爬去一樣,鐘家的“蠱女”帶著那十幾個男女把鐘婆婆圍起就要動手。魏時也沒看出來他們到底是怎麼下的蠱,鐘婆婆身體一抖一抖的,身上就撲簌簌地往下掉蟲子,大的小的活的死的花的綠的各色各樣,猙獰可怕的樣子,簡直讓人望而生畏。
鐘家不愧是玩蟲子的祖宗。
鐘婆婆身上穿的那件黑衣服好像活了過來一樣,在微弱的光線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有黑色的東西在上面爬動翻滾著,就好似那件衣服本來就是用黑色的線蟲織成的一樣。
魏時看得是後背發麻,不寒而慄。
趁著鐘家人內鬥顧不上他們的時候,徐老三帶起魏時站到了屋角那裏去,把中間的空地讓出來讓他們打個痛快。
魏時偷偷跟徐老三咬耳朵,“師父,我們不跑?”
徐老三眼睛看著鐘家的人鬥法,“跑什麼。鐘老太婆還沒發力,這些個後輩怎麼會是活了百多兩百歲的老妖怪的對手,就是鐘老太婆還沒下狠心,她不願意把鐘家後人的命害在這裏。”
就在徐老三說話的時候,鐘家的“蠱女”看到了鐘婆婆身上那件好像是蟲子做成的衣服,她又是震驚又是恐懼地喊了出來,“祖婆婆,你,你把那個‘蠱’練成了?”
鐘婆婆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可怕,只怕是地獄裏的惡鬼也比她形象要好一點,那些黑色的線蟲也出現在了她身上露出來的部位,在她臉上那些像枯柴一樣的肉裏鑽來鑽去。
魏時問徐老三,“師父,她說的是什麼蠱?”
徐老三壓低了聲音跟魏時說,“我聽我師父,也就是你師祖說起過,鐘老太婆身上養的蠱跟鐘家其他的‘蠱女’不一樣,是鐘家最厲害的蠱,叫‘續命蠱’,要不是這種蠱,她早就跟鐘家其他‘蠱女’一樣死個噠,哪里能活到現在。”
魏時看了一眼鐘婆婆現在可怕的樣子,覺得她實在也不能算是“活著”。
這種“活著”還不如死了。
不過,人各有志,也許鐘婆婆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
鐘家“蠱女”在看出來鐘婆婆身上的蠱蟲之後,就讓自己身邊的人暫停動手,她把鐘婆婆看著,目光裏好像有厭惡也有羡慕,“祖婆婆,你身上有‘續命蠱’,我們不是你的對手,不過,族裏已經把你找到了,就算我們這次不能把你帶回去,下回其他人來了也是一樣。”
鐘婆婆也慢了動手,“你讓那些老傢伙不要來了,把這個事結了之後,我就會自己回去。”她對著鐘家的“蠱女”還有那十幾個鐘家人揮了揮手,“你們走吧,把我的話帶起回去。”
鐘家的“蠱女”沒有任何猶豫的,帶起那十幾個鐘家人離開了。
等他們一走,本來站的穩穩當當的鐘婆婆立刻往後一個趔趄,扶著供桌,坐到了旁邊那把椅子上,她臉上那些黑色的線蟲在肉裏面爬進爬出,枯柴一樣的手上卻還緊緊抓著那根紅綢子。
讓人覺得既可怖,又詭異。
莫說膽小的,就是膽大的看了,只怕也會把膽子嚇破。
反正魏時看了一眼,就再也沒勇氣看第二眼。
屋子裏那些灰黑色的鬼魂,低著頭,沉默地站在那裏,陰氣森森,這個冥婚,實在不像個婚禮,更像個喪禮。
徐老三常年四季在外面跑來跑去,不知道見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所以即使鐘婆婆現在的樣子連鬼都怕,他還是走了過去,“鐘婆婆,你身上的蠱發作了?”
鐘婆婆有點困難地抬起頭,“你看出來了?你師父把你教的不錯。我當年為了多活幾年,把鐘家祖傳的‘續命蠱’種在了自己身上,哪里想到,命是續下來了,卻變成如今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要是你們這次不來,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遲早是要回鐘家去的。”
徐老三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
鐘婆婆倒是看得開,“都是命,命裏該要遇到那個人就逃不脫。我那個時候就是想不開,見了那個人就不想死了,所以給自己種了‘續命蠱’,等人走了,又想等下去,就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還要做盡缺德事,偷別個的屍體養自己身上的蠱蟲。我現在都不知道該不該,值不值。”
魏時記起來徐老三說過,鐘家的“蠱女”都活不了好久。
徐老三也有點唏噓不已。
鐘婆婆打起精神,“剛才被打斷了,我們繼續吧,就算是死,也總要了了我這個心願。”
在一片安靜中,在周圍鬼魂的默默注視下,鐘婆婆跟那個靈位行了三拜大禮,拜完天地,再拜父母,沒有父母在堂,就對著天地再拜了一次,接著是夫妻對拜,禮成。
鐘婆婆從那個鬼手裏把靈位接了過來,捧在手裏。
她對旁邊那些鬼說,“你們走罷,讓你們走這一趟真是麻煩你們了。”
那些鬼沖著她拱手的拱手,行禮的行禮,不一會兒,散得一乾二淨。
鐘婆婆把徐老三兩個人看著,“我也不留你們了,你們也走吧。”
魏時在走之前,腳下有點遲疑,在將要出門的時候,他又轉了個身,走了回去,鐘婆婆一個人捧著靈位孤零零坐在屋子裏,只有那個紅綢子是一點亮色,卻更顯得死氣沉沉,魏時從包裏拿出了鬼老頭的那塊手骨,放在了供桌上,“鐘婆婆,這個是……他的遺骨,我想還是留在你這裏,他好像一直在找你。”
鐘婆婆兩眼無神,“他還是不肯出來見我,還在是怪我。”
魏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又不知道這兩個人的過去,剛才把骨頭拿出來,一方面是覺得答應鬼老頭的事要善始善終,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鐘婆婆這個樣子看起去實在是有點可憐。
就在鐘婆婆念叨的時候,一個灰黑色的影子終於是出現在了她面前,伴隨而來的,是一聲沉重的歎息,鐘婆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帶著點不可置信的驚喜,不過,隨即,她又慌亂地拿出一張黑色的帕子蒙住頭,好像怕被鬼老頭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活個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了,見到心頭那個人的時候,還是會驚慌失措,還是怕他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那麼恐怖的一張臉,做出這個樣子之後,居然也變得沒那麼可怕了,一身的死氣沉沉也變得鮮活了那麼一丁點兒。
鬼老頭顧言城走過去,用手拉了拉那張帕子,“別遮了,你什麼樣子我沒見過。”
鐘婆婆渾身顫抖,“我,我,我現在的,樣子,見不得人。”
顧言城沉默了一會兒,“人都死了,哪里還會在乎這張皮相。”
鐘婆婆還是沒放下臉上的帕子,聲音聽得出來她現在極其的激動,“我,我對不住你,害死了你那麼多兄弟,還,還在你身上下,下了蠱,我知道你恨我,這麼多年了,我就想跟你說句‘對不住’。”
顧言城勉強笑了一下,“算了,算了,都過去這麼久的事了,還提做什麼,這輩子都過完了什麼事早晚都要放下,我也沒恨過你,你做的事也是沒辦法,最後你不還是救了我。”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
顧言城轉過身跟一直站在旁邊的魏時說,“還沒謝謝幫我找到了人。”說完,他對著魏時深深鞠了個躬。
魏時連忙往旁邊一躲,這他可受不起。
顧言城又說,“我就留在這裏了,小兄弟請自便吧。”
魏時點了下頭,“那我走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跟鬼分開的時候,是不能說什麼“再見”“再會”,也不能回頭,一個不好,就又會發生什麼牽扯,到時候怕是讓人哭都哭不出來。
事情能這麼順利的解決讓魏時非常的高興,也有興趣去知道一些七裏八裏的事了,徐老三等在門口不遠的地方,魏時走過去把剛才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然後問起,“師父,你說他們兩個人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魏時想起以前聽說過的,有個軍隊進了山就沒再出來。
莫不是就是說的顧言城帶的隊伍?
徐老三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子,半夜三更的還是戴著他那副假墨鏡,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楚前面的路,“我師父以前倒是查過,那是以前的一個軍閥不知道從哪里知道了平龍山鐘家有一種能讓人活很久的藥,就派了他手下的一個軍隊進山來找,沒想到在山裏全軍覆沒,原來是死在了鐘家人手上。”徐老三一臉嘲諷的笑,“哪里是什麼藥,不就是那個‘續命蠱’,真是異想天開,還以為自己是始皇帝。”
徐老三一邊走一邊跟魏時說,“‘續命蠱’哪里是那麼好練的,要不然鐘家這麼多代人怎麼只有那個鐘老太婆煉成,再說了,就算是煉成了,也不是什麼長生不死,不過是讓人生不如死的多活那麼幾十上百年。”
“續命蠱”續的是命,要的也是命。
在他們離開之後,鐘婆婆再也沒有在這個小村子裏出現過,而那間屋子,也在早上的時候轟然倒塌,旁邊的人家等了幾天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去看了那片廢墟,發現房梁、傢俱早就被蟲蛀成了粉末,看樣子好像是幾十年前就應該塌掉了,他們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靠近,而是從外面弄來了不少的柴油,把那個廢墟焚燒了一天一夜。
而三天之後,平龍山深處的鐘家,門口站了一個面容醜陋不堪的老太婆。
鐘家的人蜂擁而出,迎了上去。
半夜的時候,鐘婆婆帶著幾個鐘家人從鐘家後面進了山,爬了幾個山頭之後進了一個山洞,再也沒有出來過。
而如果魏時在的話,他會驚訝的發現,這個山洞,看起去有點眼熟。
好像他以前來過一樣。
山洞裏面,兩排甕棺上的腐爛、乾枯的人頭,空洞洞、黑沉沉的眼眶,一直在看著洞口。
258、工作
從平龍山回來之後,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時間裏,魏時的生活平淡中偶爾摻雜點意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就像是徐老三說的,進了這一行,就算閉上眼睛也能遇上那些神神怪怪的人和事,逃都逃不脫,只能去面對去解決。幾次遇鬼撞邪的經歷讓魏時明白了為什麼徐老三要弄個墨鏡戴上,只怕不是因為那雙天生的陰陽眼會給生活帶來不便,而是因為這樣可以少很多的麻煩。
魏時蠻羡慕徐老三能戴個墨鏡,他跟徐老三不一樣。
他那個見鬼的能力時靈時不靈的,戴著這種特殊的墨鏡也沒用。
三年時間裏,小鬼經常在他身邊蹦躂,大鬼倒是只出現過寥寥幾次,那一次比較危險,魏時手段用盡也沒辦法脫身只好把大鬼叫了出來,事情過後,也付出了慘痛的“利息”讓他當即下定決心,以後就是要跟那些鬼鬼怪怪死磕到底,也不去叫大鬼出來了。
但是,事情的發展又出乎了他意料。
在另外一個事裏,魏時正強撐著的時候,大鬼自己跑出來了。
它一出來,就把那些纏著魏時的凶魂厲鬼吞吃一空,然後就開始向魏時索取“利息”,魏時在掙扎中奮力地喊著“臥槽,老子又沒見你出來,你哪來的滾回哪去”,然而大鬼不為所動,該幹什麼幹什麼,因為魏時的叫喚,還更加的兇惡,手下的動作也越發的暴躁。
不管怎麼說,三年時間總算是平安的過來了。
魏時的人生目標也有了巨大的改變,他以前的人生目標是把魏昕找出來,而現在,他的人生目標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想辦法擺脫大小鬼,讓它們徹底地滾出他的人生,把他已經被搞亂的人生扳回來。
然而,不管是前一個目標,還是後一個目標,都沒有實現。
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也許是這兩個目標老是在魏時腦子裏打轉的原因,有時,魏時會有一種古怪的感覺,那就是這兩個目標重合在了一起。
魏時也到了大學畢業的關卡。
大學畢業生最重要的兩件事,一個是畢業論文,一個是找工作,找工作的重要性遠遠高過畢業論文,畢竟畢業論文除了太混的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問題,工作就不好說了,畢業即失業這句話,已經算是膾炙人口了,身在招聘會場的時候,才會讓人感慨中國人真他媽太多了。
在畢業大軍裏面,魏時的運氣絕對算是不錯的。
因為他還沒畢業就已經把工作單位定下來了,讓班上大部分的同學眼紅個半死,這是因為他舅舅委成斌的關係,早在魏時填報大學志願的時候,他舅舅就已經把他未來要走的路想好了,魏時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不出什麼大亂子就成。
魏時離開了呆了四年的學校,拎著自己的行禮直接去了單位宿舍。
他打量了一下這個帶著個衛生間,比以前住的寢室條件要好上不少的單人宿舍,輕輕歎了口氣,他心裏面有點煩躁地在並不寬敞的房間裏走來走去跟只困獸一樣,實際上,他也確實像個困獸。
魏時其實一點也不想來這裏上班。
他本來是打算跟徐老三學,大學一畢業就做個江湖術士到外面去闖一闖,就跟他那些前輩師祖們一樣,這也是他們這個流派的傳統之一了,以他現在的本事,養家糊口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是當他向為他找工作的舅舅透露了一點自己的打算之後,就被他舅舅劈頭蓋臉的痛駡了一頓,罵了幾個小時,魏時還是打了退堂鼓,他舅舅在他心裏已經是另一個父親,他不忍心讓他失望,也不想讓他繼續為自己操心,他身邊統共就那麼幾個關心自己的親友,魏時想,算了,反正工作之餘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魏時收拾收拾,洗了個澡躺到了床上。
這個時候,小鬼出現了。
它趴在魏時床頭,陰冷的身體散發著陣陣寒氣讓魏時在這麼個大熱天裏狠狠打了幾個寒戰,魏時皺起了眉,把小鬼看著,小鬼身上的陰氣、煞氣、怨氣是越來越重了。
鬼身上有陰氣、怨氣還算正常,一般非正常死亡的鬼魂很多身上都有怨氣,倒也不一定非要是那種被人殺害的鬼魂身上才會有,只要是不到陽壽就因意外而死了的鬼魂,都有可能生出怨氣。而鬼身上帶煞氣就有點奇怪了,煞氣也稱為凶煞之氣,說穿了就是一種殺氣,煞氣可以是自己身上生出來的,比如只要殺生了身上就可能會產生煞氣,而殺人就一定會產生煞氣,殺生殺得越多,產生的煞氣就越重;煞氣也可以是從某些陰煞之地沾染上的,這個很好理解,就好比一個屠夫的老婆,她跟屠夫朝夕相處,身上的煞氣就會比一般人重,鬼也一樣,如果鬼常年四季待在一個陰煞之地,那麼身上就會帶上濃濃的陰煞之氣。
身上有怨氣的鬼,更容易產生煞氣。
小鬼到底是哪一類?
魏時突然想起來這個小鬼從一開始出現在他面前就表現得特別兇惡,難道這小鬼之所以身上這麼重的陰氣、怨氣和煞氣是因為它吞吃了很多鬼魂的緣故?魏時兩眼放空地看著小鬼想著。
小鬼在魏時耳朵邊吹氣。
魏時後背一麻,一個激靈回了神,他板著臉把惡作劇的小鬼一把揪住,往牆面上一丟,小鬼大半個身子陷在了牆裏面,就露出兩條小短腿,它原地一個翻滾,又回到了魏時身邊,扒著魏時不肯放手。
其實小鬼並不是時時刻刻跟在魏時身邊的。
它經常性地會消失一段時間再又突然出現,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反正魏時問它,它一臉茫然的樣子,一問三不知,問大鬼也沒問出個什麼名堂來。剛開始的時候,魏時感覺不到它的離開,但是也許是相處的時間久了,小鬼在不在身邊跟著,就算看不到小鬼,魏時也能知道了。
魏時明白,這也說明他跟小鬼之間的聯繫越來越深了。
聯繫越深,擺脫起來就越難。
想到這一點,魏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小鬼在房間裏飄來飄去,突然沖過來跟魏時說,“阿時,這裏不好,你不要住這裏。”
魏時正在想事,也沒注意它說什麼,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小鬼不高興了,跑到魏時身邊,從他肚子那兒鑽了個對穿,從床底下飄了出來,然後在魏時的怒視下,害怕地離開了。
魏時覺得自己肚子好像被塞了團冰塊。
小鬼一跑,魏時就從床上坐起來,他從床頭那兒摸出個羅盤搗鼓起來,這個羅盤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跟一般的風水羅盤不一樣,這種羅盤是道師術士手上專門用來測算周圍陰氣濃度、流動方向用的。
羅盤的指標繞了一小圈,落在了十二分五厘這個刻度上。
這說明周圍的陰氣濃度確實比一般的地方要高,但是也沒有高到離譜的地步,考慮到這裏是醫院,陰氣的濃度本來就要比一般的地方高一點,所以也能算到正常的範圍裏面去。
就是這個陰氣的流動方向有點古怪。
羅盤的指標這一頭雖然是落在了十二分五厘上,但是另一頭卻指著葵醜,以陰陽五行論,天干之癸屬陰之水,地支之醜屬陰之土,都是陰屬,再仔細一看,這附近的陰氣都流向了一個地方。
難怪小鬼說這裏不好。
確實是有點問題。
魏時第二天就繞著醫院轉了幾圈,把醫院的邊邊角角都踩到了,才總算明白了為什麼昨天指標會是那麼個指向,這個醫院也不知道是哪個設計的,風水上來說居然是個凶地,整個醫院呈四六包合之相,陽氣難入,陰氣不散。陰氣不能散去,自然會往陰氣比較重的地方彙聚過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後天的聚陰現象。
這個醫院陰氣積得太重,肯定會發生各種凶事。
魏時走了這麼久,出了一身汗。
把事情弄清楚之後,他非但沒有輕鬆下來,反而緊張了起來。
以他這個見鬼的體質,本來在醫院這個陰氣重、死人多、停留在陽世的鬼更多的地方工作,就已經要承受極重的心理壓力了,再加上這個醫院這麼個古怪的情況,那絕對是雪上加霜的事。魏時覺得自己該從現在開始考慮辭職了怎麼面對舅舅怒火這個事了。
他趁著午休到休息處跟那些小護士套近乎。
魏時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看起去有點靦腆,舉止也斯文,帶著點剛從校園裏出來的青澀,要讓人心生好感實在是件很簡單的事,他輕易就打入了其中一個護士圈裏,聽著身邊那三個小護士你一句我一句唧唧喳喳地說著話,時不時引導一下,就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打聽得差不多了。醫院一般都是怪事發生最多的地方之一,但是在這個醫院,卻很少發生這些事,不管是醫生的工作還是病人的情況,都跟其他醫院差不多。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怪事的話,那就是有些病症的病人,在別個醫院治不好,到了這個醫院就有可能治好。這一點,那些護士都是用一種很引以為榮的神情說出來的,醫院水準高,病人多,自然福利就更好,也難怪她們會這樣。
魏時聽了這些,沒覺得松了口氣,反而心裏面那種異樣的感覺更重了。
轉眼間,他就在這個醫院上了半個月班。
剛上班的新人,一般都是接手一些髒活累活,老資格的不願意幹的事都可以派到他頭上。魏時忙的暈頭轉向,每天一回宿舍就栽倒在床上,連七想八想的力氣都沒了,心裏存著的一些擔心也在忙碌的工作中漸漸地忘了。
這一天,他正在坐班,接到了家裏來的一個電話,是他二叔帶來的。
他二叔說魏媽媽生病了。
259、住院
上次打電話回家的時候還好好地,怎麼一下子就出事了。
魏時一接到電話,就立刻請了假回家去。
離得遠遠的,就看到魏莊那棵老槐樹,葉子綠得發黑,枝繁葉茂,大熱天的坐車趕路,出了一身汗,到了樹底下,渾身的汗水立刻一收,一股涼浸浸的感覺把全身的熱量帶走,在烈日的曝曬下有點萎靡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魏時看了一眼老槐樹。
人都有“燈下黑”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的東西,時間久了,看到了也會好像沒看到,就好比這棵老槐樹,居然已經有了一點靈性,倒是非常難得,畢竟這個樹木要修出一點靈性,比動物還有人要困難得多,只不過,這棵老槐樹身上的氣息也比較奇怪,不管是樹木還是其他活物,都是陽世的生靈,按理來說,身上應該只有陽氣,但是這棵老槐樹卻陰氣很重。
難怪一到樹底下就打冷戰。
魏時雖然有點奇怪,但是也沒怎麼放在心上。這棵老槐樹這麼大怕是已經活個成千上百年了,魏家搬到這裏也才三百來年,也沒見出什麼事過,說明對於魏莊來說,這棵老槐樹並沒有什麼槐樹。
就因為一時的好奇,而把這棵老槐樹給砍了,有傷天和。
魏時經過老槐樹,到了家,他二叔魏金成就在堂屋等著,魏時走過去,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連忙問,“二叔,我媽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二叔在電話裏語焉不詳的,就是說他媽病了,讓他趕快回來一趟。
魏金成臉上有點躊躇,“這事要從五天前說起。你媽好幾天沒出房門,廚房也沒見開火,我怕她出事就把門強行破開了,一進去看到你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他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本來我是要立刻送她去醫院的,但是她死活不肯,就要你回來,拖了一天,眼看著她是越來越虛弱了,所以只好把你喊起回來了,你現在趕緊進屋去看看她吧。”
魏時也知道魏媽媽脾氣古怪,尤其是在魏昕失蹤之後,更是古怪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所以他有點歉意地看了一眼他二叔,估計這幾天他二叔為了勸動他媽媽去醫院,遭了不少罪。
在經過魏昕房間的時候,魏時急促的腳步也停了那麼一下。
魏媽媽的房間整理得相當乾淨整潔,還有一股清淡的魏時從小聞到大的香氣,雖然關門閉戶導致空氣不那麼流通,有點窒悶,大床上,魏媽媽面向裏躺著,魏時走過去,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喊,“媽,媽……”
魏媽媽沒有反應。
魏時心想壞了,不是病情加重已經昏迷過去了吧?他趕緊把魏媽媽的身體掰過來,輕輕搖了兩下,魏媽媽虛弱地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是阿、阿時回來了嗎?”
魏時一邊扶著魏媽媽從床上坐起來,一邊回答她,“媽,是我,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這就送你上醫院去。”
魏媽媽用削瘦的手死死地抓著魏時的手臂,掐的魏時一陣肉疼,“阿、阿時,我,我看到阿昕回來了。”她怕魏時不信似的,又加了一句,“真的,我真的看到他回來了,回來了。”她手一晃,指著窗戶,“就在那裏,他站在那裏看著我。他回來看我了。”
魏時看著魏媽媽精神恍惚的樣子,心裏一沉。
她這個樣子,比起以前,情況是更嚴重了,怕是已經出現了幻覺。魏時一直都很擔心魏媽媽的精神狀況,所以平時也涉獵過這方面的書籍。
他順著魏媽媽的話,“阿昕回來了是好事,那你更要把身體養好,等他回來了,做他最喜歡吃的菜,他喜歡吃的那個四喜豆腐、回鍋肉都備起。”
魏媽媽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他就喜歡吃我做的這兩樣菜。”
魏時把魏媽媽背在了背上,往外走。
魏金成沒有進屋,而是等在了外面,魏時看到他,跟他點了點頭,“二叔,還要繼續麻煩你了。”
魏金成搖了搖頭,“跟你二叔還說這個話做什麼,都是一家人。”
魏時背著魏媽媽去了老槐樹下。
他是專程租了車回來的。
魏媽媽剛才清醒了一小會兒,現在又昏昏沉沉的,魏時看她臉色寡白,一虛汗不停地從額頭上滲出來,覺得這個車子開得太慢了跟烏龜爬一樣,就跟司機說,“師傅,麻煩再開快點。”司機師父看著路,頭也不回地說,“我這已經是最快了,你莫急,不會耽誤事的。”魏時沒辦法,只好掐著魏媽媽的人中。
要不了一會兒,鎮醫院就到了。
魏時先把魏媽媽送去檢查,同時辦各種手續。鎮醫院條件並不好,小病小痛還能治,稍微麻煩點的病痛就只能送到市裏面去了。魏時是想先把魏媽媽放在鎮醫院稍作檢查,至少給吊瓶水,再看情況決定是不是要去市里的醫院。
這邊辦手續的時候,魏時也沒忘記給舅舅委成斌打了電話。
他舅舅一聽,立刻表示自己開車就趕過來。
魏時知道,只要他舅舅知道了這個事,那是肯定會趕過來的,他媽媽等於是他舅舅一手帶大的,說是兄妹,感情卻更像是父女,再說,這一進醫院就要錢,要是還要去市里,要的錢就更多,醫院是個最燒錢的地方,他個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肯定是負擔不起。
鎮醫院沒檢查個什麼名堂出來。醫生就給魏媽媽吊了瓶水。
魏媽媽的臉上還是那樣差,而且好像還越來越虛弱了。
魏時心裏急,也坐不住,就在床邊上走來走去,時不時跟他二叔說兩句話,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一瓶水還沒吊完,他舅舅已經趕到了,肯定是開了快車的,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魏媽媽,他舅舅臉色焦急地問東問西,魏時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他舅舅當即決定,要把魏媽媽送到市里的大醫院去。
具體的地方,就是魏時現在工作的醫院。
魏時一聽,立刻就不同意了,要是他沒發現醫院的古怪,那就算了,現在已經發現了,那肯定是不能讓魏媽媽去的,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要是有個萬一……
魏時不想想下去了。
但是他這個理由說出去,他舅舅壓根就沒當回事,反而是把他劈頭蓋臉的又教訓了一頓,說他好好一個學醫的大學生,還信迷信,那個醫院是市裏面出了名的專治疑難雜症的,外地的人都專程跑到那裏去治病,要是真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難道別個還會不知道?再說了,魏時在這個醫院裏工作,剛好可以就近照顧,去別的醫院,有這個條件?
總之,去的理由很多,不去的理由,幾乎沒有。
魏時說不過他舅舅,只好同意了。
他心裏也存著點僥倖,他舅舅說的也沒錯,要出事早出事了,既然這麼久沒出事,那肯定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原因在裏面,自己屋裏人運氣應該不會這麼背。
四個人上了他舅舅委成斌的車。
魏金成不放心,也跟著去了。
在上車的時候,魏時若有所覺地看了一眼身後,剛才好像有陰冷的東西在跟著他們,他抬頭看了一眼白的耀眼的太陽,這麼個大白天,這麼個大太陽,應該不會有陰物敢出來才對,他摸了摸頭,自己不會是被太陽曬昏了吧。
車子緊趕慢趕到了醫院。
又是辦手續,又是檢查,一通忙下來就是大半天。
他舅舅說的也確實是對的,有個在醫院裏工作的人,不管是辦手續還是檢查,都方便了很多,只不過,不管是抽血還是化驗,都沒查出來魏媽媽身上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魏媽媽還是一直昏迷不醒,醫生只好說等明天再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魏媽媽瘦弱的身體躺在病床上,好像快消失了一樣。
到了晚上,他舅舅回家去了,他二叔也被魏時勸走了,陪床的只有魏時,魏時坐在床邊上,他也是累了一天,上半夜還勉強撐著,到了下半夜就實在撐不下去了,他看看躺在床上的魏媽媽也沒什麼動靜,就閉上眼打算睡一會兒。頭一點一點的,很快就睡過去了。
半夜的時候,魏時突然覺得冷得厲害,被凍醒了。
他一睜開眼,下意識地就往病床上看過去,一看之下,本來剛睡醒還有點迷糊的腦袋立刻就被嚇醒了,病床上空蕩蕩的,根本就沒人,魏媽媽不見了!魏時一下站起來,砰地一聲,椅子被他一帶,摔在地上。
魏時先去了衛生間,衛生間的門是打開的,裏面沒人,他又看了一下病房裏其他三張病床,上面的病人都睡得很沉,連剛才他帶翻椅子發出的巨響都沒驚醒他們,魏時把手往床頭一按,想把護士喊過來也沒反應,他跑到病房外,走廊裏無聲無息的,頭頂的白熾燈讓整個走廊連一絲陰影都找不到。
太靜了。
260、失蹤
魏時想起了魏昕失蹤那天,也是在一家醫院裏,也是在一個安靜的深夜,周圍的人好像都睡死了過去了一樣,僵直地躺在那裏,也許他們真的死了,魏時忍不住這麼想。
他回到病房,從帶來的背包裏拿出羅盤,在病房裏走了一圈,接著,又打開門,沿著走廊慢慢地往拐角的樓梯走去,踏踏的腳步聲在空寂的走廊裏迴響,聲音像個皮球一樣碰到了牆面又反彈回來再又彈出去,如此往復,雜遝的腳步聲紛亂地響起,好像有七八個、九十個、更多個人在走廊裏跑了起來。
踏踏。
踏踏踏。
踏踏踏踏。
……
站在走廊的一頭,看向另一頭,就仿佛是看到了另外一個未知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光亮,沒有氣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的、死寂的黑暗。
魏時曾經體驗過一次這種感覺。
他的心臟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捏住了一樣,緊得發痛,痛得發麻,那只手,捏一下,松一下,捏一下,松一下,把人吊在了半空中,耍起玩一樣。
魏時憋著氣,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在這個夜晚,他確實感覺到了恐懼,還有害怕,但是卻遠遠沒有到讓自己心臟病發作的地步,然而,他的身體卻實實在在的起了這種劇烈的、本能的反應。
到底是因為前方的黑暗,還是其他的原因。
魏時分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只能往前走,也必須往前走。他再也不想經歷跟魏昕失蹤那天晚上同樣的無能為力,同樣的憤怒無奈。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魏時。他學了那麼多東西,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不去聽不去看不去聞不去想,心裏頭一片空白,然後,在這一片空白裏長出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的很黑,白的很白,界限分明,他用這雙冥想出來的眼睛看著周遭。
眼前的世界失去了絕大多數的顏色。
周圍的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從那些模糊的輪廓上可以看到一些浮動的霧氣,有些是各種各樣的紅色,淡紅、淺紅、深紅等等,有些是各種各樣的黑色,淺黑、深黑、濃黑等等。
凡是陽世的生靈,身上都會有紅色的陽氣。凡是陰世的陰物,身上都會有黑色的陰氣。
魏時的手在羅盤上摸索著,指標晃來晃去,沒個定向,這個醫院裏的陽氣太低了,紅色的霧氣在濃郁的陰氣的包圍下,像溺水的人一樣,浮浮沉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完全吞沒。
魏時剛才從魏媽媽的病床上找來了一根頭髮。
他撚著這根頭髮,把它系在自己的中指上,然後再用中指撥動了一下羅盤的指針,指針在羅盤上連著轉了十幾圈,再慢慢悠悠地停了下來,但是,指標並沒有完全靜止,而是在臨近的兩個區間來回的擺動。
魏時皺起眉頭。
人身上的任何部件,都帶著自身的陽氣,就是一根掉落的頭髮也是一樣,但是因為頭髮已經從人身上脫落下來了,所以上面的陽氣會隨著時間的過去,快速地變淡,直至消失。不過頭髮到底還是差了點,要是人身上流出來的血,陽氣保存的時間就會長得多。
魏媽媽已經失蹤了一段時間,頭髮上的陽氣已經消散了不少,要精確地確定位置,有點困難。
魏時想了一下,決定先去指標指向的陰氣比較重的方向找一下,如果那裏找不到,再去另外一個方向。魏時睜開了眼睛,當他把眼睛睜開的時候,心裏面那雙眼睛就立刻消失了。
“心眼”類似於“陰陽眼”,“陰陽眼”大多數是天生的或者後天得來的,有時候會被陰物所蒙蔽,而“心眼”在這方面就要牢靠一些。絕大部分情況,有了“陰陽眼”就足以應付,所以一般的道師術士要麼是天生就有“陰陽眼”要麼是後天借用各種手段得到了“陰陽眼”的能力,幾乎沒有多少道師術士去多練一個“心眼”,這一方面是因為這兩者之間作用重合了,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心眼”比“陰陽眼”要難練得多。
一滴牛眼淚就能讓你短時間內見鬼,但是“心眼”卻要每天堅持不斷地冥想,把自己心裏面的雜念去掉,欲念斬斷,讓心思純粹,或者你心思不純粹也可以,那麼你就要有極強的自我控制能力,在冥想的時候摒棄掉紛亂的念頭,抱元守一。
要做到這個很難。
徐老三說了,能練成“心眼”的,有兩種人。
一種是天生“缺心眼”,一種是心眼太多腦子太活性格太拗。
徐老三同時也說了,魏時就是屬於“缺心眼”那一類。當然,魏時對他說自己“缺心眼”是相當不以為然的,一般說人“缺心眼”那是罵人的話,以前單純還是單純,現在單純早就變成了“單蠢”,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屬於後者。開玩笑,如果像他這樣的都算“缺心眼”了,那這個世上還有聰明人嗎?
他下了樓,出了住院部,按著羅盤的指示繼續往前走。
黑暗中,因為不熟悉環境,他走的跌跌撞撞。
他覺得有點冷,周圍的陰氣越來越重,這個方向是通往他上次看過的醫院陰氣彙聚的地方,那裏是醫院的太平間。
魏時走的累了。
他覺得周圍的空氣黏糊糊的,吸進去就好像吸了一團灰塵一樣,不斷把肺部都給堵住了上不來氣,還把灰塵輸到了血管裏面,運到身體各處,讓身體也沉重起來,他輕輕地喘著氣,打起精神,繼續往前走。
夜晚的太平間,冰冷的鐵門上沒有掛著鎖。
魏時伸出手去推門,鐵門很重,他推了好幾次都沒有推開,最後,他下了死力氣猛地一推,門哐啷一聲響,被打開了,魏時的手抖了抖,剛才,就在他用力推門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手上有個什麼冰冷的東西貼了上來,在跟他一起推門。
魏時有點害怕,但是還是一步一步地往門裏面走去。
魏時再一次的後悔自己為什麼是拿了根螢光棒出來,雖然這根螢光棒是軍用級別的,亮度很高,但是在陰森恐怖的太平間,拿著根螢光棒,讓人身上的血液更冷了。
太平間裏是一個個活動的簡易病床,上面躺著一具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一排過去,好像望不到頭一樣,更不用說旁邊的冰櫃裏還有更多的屍體放著。
魏時深呼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屍臭味,蓋過了福馬林的味道。
他狠了狠心,腳步堅定地往離他最近的一具屍體走去。
在這個一目了然的太平間裏找人,也只能是往這些屍體身上找了,魏時一臉的平靜,手輕輕掀開了第一張病床上的白布,白布下是一具年輕的女屍,一般人去看也許會覺得很可怕,但是對於看過更可怕的東西的魏時來說,這個女屍幾乎沒有引起他任何的情緒波動,他直接又把白布給蓋上了。
他走向了第二張病床,掀開白布,白布下是一個老頭,應該是出了車禍,半個腦袋稀巴爛,頭髮上沾滿了紅紅白白的液體,魏時手很穩的又要把白布蓋上,就在這個時候,這個老頭僵硬的手往上一抬,剛好把白布給扯住了,魏時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嚇了一跳,往後一退,躺在那兒的屍體往上一挺,好像要坐起來一樣,卻又撲通一聲掉了回去。
屍體又不動了。
魏時聽到了滴滴答答的聲音。那是從屍體身上流出來的黑血。
魏時謹慎地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又走了三步遠,站定了觀察那具屍體,他本來以為是這具遭了橫禍而死的屍體在這個陰氣彙聚的地方起了屍,等了一會兒沒動靜,他覺得大概是自己想錯了,也許是死後的肌肉反應,這在醫學上也是有解釋的。
魏時拿出了一張黃符紙,夾在手指間,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具屍體恐怖的臉,然後慢慢地把白布又給蓋上了。
第三具屍體,第四具屍體,第五具屍體……
魏時不知道自己已經看過了多少具屍體,各種各樣的死狀,或者平靜,或者扭曲,或者完好無損,或者慘不忍睹,看著這些人死後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了一出出人生的結局,你可以想像或者推測出他們是怎麼死的,他們的大概身份,他們平時的生活。
從屍體也可以見到眾生百態。
魏時已經看的麻木了,他一個一個病床找過去。
已經找了一大半了,只剩下最後十幾張病床。
突然,羅盤上的指針劇烈的左右晃動了一下,停了下來,沒再動了,指標指的,就是魏時現在站著的太平間,魏時看了一眼離他最近的兩張病床,眼睛一眯,難道就在這裏?
他小心地走過去,把屍體蓋著的白布揭開。
心臟劇烈的跳動著。
魏時的手甚至都有一點發抖。
白布下,是一種熟悉的臉,魏媽媽就躺在這張病床上,一動不動,臉色寡白,魏時伸出手放在魏媽媽的鼻子下面,沒氣了,他不死心,又摸了摸魏媽媽的脖子,去探她的脈搏,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最後,他用了“心眼”去看,魏媽媽身上只有濃郁的黑色陰氣。
魏媽媽死了。
魏時全身一冷,呆住了。
突然,他眼睛裏露出了一點決然的凶光,他直接咬破了自己的中指,用血在那張白布上畫起了“招魂符”,他畫的符比他平時用的“招魂符”要複雜的多,作用也截然不同,以前那些“招魂符”是把活人丟了的魂魄招回來,而現在,則是要把死人的魂魄從陰間拉回來。
血不停地從手指頭流出來,好像他的手指通著一根小動脈血管一樣。
不一會兒“招魂符”畫好了。
魏時用畫著“招魂符”的白布把魏媽媽全身上下蓋住,然後把中指貼在了魏媽媽的眉心那兒,他的手指頭還在流血,血暈染了白布,一點點地擴散開去。一股陰冷的氣息隔著白布傳了過來,那是死人的溫度,魏時壓低了聲音念起了“招魂咒”。
撲簌簌,太平間裏起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是從周圍刮起來的陰風裏帶來的,聲音很低很小,比耳邊的竊竊私語更低,比聽不到的聲音更小,卻鑽到了人的心臟裏頭。
太平間裏來了很多的灰黑色鬼魂,它們低著頭,從四面八方出來,周圍陰森森的一片黑暗,魏時放在旁邊病床上的螢光棒也暗淡了下來,就好像是將要熄滅的炭火一樣,最後一點光一點熱也被周圍的冰冷和黑暗慢慢地吞沒。
那麼多的鬼魂被魏時的“招魂咒”招來了。
它們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魏時。
看著把自己招來的人。
這些鬼魂裏面沒有魏媽媽,魏時的壓力越來越大,嘴裏的咒語卻越念越快,快的幾乎聽不清他到底在念些什麼,周圍的鬼魂向著魏時聚攏了過來,魏時頭皮發麻,按在魏媽媽眉心的手指都有發抖。
畫著“招魂符”的白布細細地顫動著,不堪重負的樣子。
魏時也已經堅持快堅持不下去了。
用“招魂符”把魏媽媽的魂魄招回來只是他打算讓魏媽媽還陽的第一步,他必須留下足夠多的精力去進行後面的步驟,否則的話,就算把魏媽媽的魂魄招回來了,還是會功虧於潰。
這時,魏媽媽的鬼魂終於出現了。
它站在那裏,一臉的呆滯,好像失去了神智一樣,但是還是受著那張白布的吸引,往魏時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魏時心裏松了口氣,他按著魏媽媽眉心的手指開始在魏媽媽的臉上畫起了“引魂咒”,他要把魏媽媽的魂魄重新引回到她的身體裏面。
那樣,魏媽媽就能重新活過來。
這就是茅山的“續命”。
把死去不到三天的人的魂魄招回來,然後用術法讓其回到自己的身體,還回陽世,說出去聳人聽聞,讓人不敢置信世上真有這種逆天的秘術,做起去也是代價沉重,違背天道必然要受懲罰。
而“續命”的懲罰就是施術者的陽壽。
261、弓煞
魏媽媽的魂魄在“引魂咒”的牽引下,腳不沾地地慢慢往身體所在的方向飄過來,魏時緊張地看著它,手->小說下栽+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上打了一個訣,口裏喊了一句,“去”,魂魄立刻往那塊白布上一撲,沒入其中。
白布好像被鼓了風一樣憑空膨脹了起來。
魏時不敢有絲毫的延誤,他反手向上,用手背朝著白布打了過去,撲的一聲輕響,鼓起來的白布一下子泄了氣一樣的又服帖地蓋回了魏媽媽身上。
人的手心為陽,手背為陰,所以就有了手心打人,手背打鬼的說法,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別人隨隨便便拍了你一掌,好像也沒用上什麼力氣,就是覺得特別的痛,原因可能就是這個人是用手背打的人,手背打人,不單打了人的肉身,還打了人的魂魄。
魏時想用手背把魏媽媽的魂魄打進身體裏面去。
只要有意識地控制好力道,就不會打傷魂魄,頂多是讓魂魄痛幾下或者昏迷一陣子,這也是現在情況太急了,周圍被招過來的鬼魂到了這個陰氣極重的地方,只進不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鬼魂,擺明瞭是個大威脅,所以魏時也只好出此下策。
魂魄入體,算是成功了。
魏時緊繃的臉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拿出了三枚銅錢,一枚放在了魏媽媽的嘴裏,其他兩枚塞進了魏媽媽虛握的手裏。
魏媽媽身上三盞陽火已經全都熄滅了,人身上沒有陽火就算不得活人,要讓陽火重新燃起來必須借助外力。
魏時滴了三滴血在哪三枚銅錢上,銅錢發出一股耀眼的紅光,一時間把周圍的陰氣都給驅散開來,一瞬間的爆發之後,紅光又偃旗息鼓起來,周圍的陰氣像潮水一樣又湧了回來。
魏媽媽頭上,兩邊肩頭上,三盞陽火亮了起來。
陽火似有若無,飄忽不定,隨時都可能再次熄滅一樣,魏時知道這都是正常的,就是個陽氣足罡火旺的人,遭了這一劫,身體也會變得虛弱起來,更何況魏媽媽本來就是個病人。
魏時把魏媽媽的身體拉起來,先在她後背上貼了一張“定魂符”,一來是穩定她剛回到身體裏的魂魄,二來是防著等下從周圍的魂魄裏沖出去的時候被鬼上身——魏媽媽現在的身體狀況,那些鬼魂見了肯定不會放過。
魏時把魏媽媽背在了背上。
周圍全都是模模糊糊的鬼魂,它們撕咬著病床上的屍體,一些屍體動了起來,輕輕地“噗噗”聲傳來,好像是個什麼東西爆裂了一樣,空氣裏立刻傳來一陣惡臭,那是一具摔倒了地上的屍體腐敗的內臟被壓迫發出的聲響。
屍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魏時瞳孔一縮,這麼個聚陰的鬼地方,本來就容易起屍,又被他無意中招來了這麼多鬼魂,陰氣在短時間內急劇增加,那些鬼魂得到了機會,附在了屍體上面。
大部分的鬼魂低著腦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魏時手裏拿著徐老三給的鐵蒺藜,據說是他們隱門每一代當家的信物和象徵,是隱門的老祖宗徐衍用過的,曾經用它殺過無數的惡鬼厲魂,帶著一股陰寒的煞氣,神鬼莫敢近前,徐老三吹得天花亂墜,魏時只希望這個鐵蒺藜至少有他所說的一半的作用。
鐵蒺藜紮著手心,隱隱刺痛。
魏時拖著沉重的腳步往門口走去。
鬼魂沒有跟上來,那些起屍的屍體也沒有追上來。
魏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有這種運氣,他看著手上的鐵蒺藜兩眼放光,這東西真是個寶,徐老三沒騙他,魏時加快腳步走出太平間,外面一片安靜的夜色,雖然一樣的陰氣濃郁,但是相比較太平間的陰森可怕,外面無疑是要可愛得多。
魏時沒有注意到。
在那些低著頭的鬼魂中間,站著一個比周圍模糊的鬼魂看起去要更清晰一點的鬼魂,它遠遠地看著魏時,等魏時走出了太平間之後,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一個灰色鬼魂,把它往嘴裏塞進去,“咯吱咯吱”的咀嚼聲在空蕩而又死寂的太平間裏響了起來。
鬼魂發出尖利的嘯聲,四散而逃。
那些起屍的屍體搖搖擺擺地走了幾步,撲通一聲又倒在了地上。
魏時把魏媽媽背回了病房。
住院部還是靜悄悄的,不管是病人、陪床的家屬還是值班的醫生護士,都無聲無息的,好像這麼大一棟樓裏就沒一個活人了,魏時進了電梯,按響了五樓的按鈕,電梯輕輕響了一下,魏時明顯感覺到整個人往下一沉,接著,電梯慢慢升起。
紅色的指示燈,一層樓,一層樓的亮起。
到了四樓的時候,電梯停了下來,門自動打開。
電梯外是一條空蕩蕩的走廊,魏時默默往旁邊一讓,好像有很多人進來把電梯塞滿了一樣,電梯門又關上,魏時看著站在自己身邊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臉病容,青白臉色的鬼魂——這醫院到了晚上,就是活人禁止,百鬼出遊嗎?
魏時把魏媽媽送回了病房。
魏媽媽躺在那兒,呼吸還算平穩,魏時也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想了一下也沒想通,為什麼魏媽媽會半夜跑到太平間去。
就算是身體虛弱,魂魄不穩,被那個聚陰不散以至於招鬼引魂的地方吸引了過去,那也只會是魂魄去了,身體應該還是留在病床上的,魏時把這個事翻過來覆過去的想了又想,倒是找了一兩個可能的原因出來,只不過都不太符合。
他也不敢再睡著,只好硬挨。
總算熬到了天亮,魏時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來換班的舅舅,舅舅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讓他回去睡一覺,嘴裏念叨著“現在的年輕人體力不行啊,一個晚上就這個樣子了。”魏時有苦說不出,悶著頭走了。
魏時並沒有去睡覺,他反而去了醫院附近的一棟高樓。
那棟高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可以把整個醫院以及周邊看個清楚明白。在仔細看了一會兒,又在紙上塗塗畫畫了一陣子,他才從高樓上下來,接著就找了一家網吧,要了個機子,上了一會兒網,從網吧出來,魏時又打了個的士,直接去了市立建築設計院,找了那裏的工作人員說要見宋建國教授。
工作人員一看魏時一張猶帶青澀的臉,就搖起了頭,“不是工作上的事,宋教授都不見外人的,你回去吧。”
魏時把他剛才亂塗亂畫的草稿紙遞給了工作人員,“請你幫個忙,把這張紙給宋教授看一看,要是看完了他還不肯見我,那我就走。”
工作人員把草稿紙拿過來。
上面烏七八糟的線條還有歪七扭八的字跡讓工作人員一臉懷疑地抬起頭看了魏時一眼,魏時臉有點紅,他的字是寫的不太好看,所以他只好臉上發熱地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工作人員,也許是他態度很好,長得也實在不像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所以工作人員最後還是拿著那張草稿紙找宋教授去了。
宋教授是市里建築設計院裏最有名的建築設計師。
同城市裏面很多的有名的建築物都是他設計或者參與設計的,不過他早就已經不再接設計工作了,如今主要做一些研究工作,同時也在一所大學的建築學院當老師,現在外面的人一般都不太知道宋教授的大名。
工作人員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
她臉上還帶著點驚訝,向著魏時點了點頭說,“宋教授答應見你了,請跟我來。”
魏時說了一句,“謝謝。”
工作人員帶著魏時進了一間辦公室,寬大的書架是這間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著一張圖紙,他看到人進來了,就抬起了頭把眼鏡摘了下來,並且揮了揮手讓工作人員下去。
宋教授外貌英俊,雖然一臉風霜但是不減絲毫魅力,像是陳年老酒,越釀越醇。
他溫和地看著魏時,“小夥子,就是你要找我?”
魏時點了下頭,“冒昧打擾了,我在網上查到了環宇大廈是您設計的,所以想過來找您談一談。”
宋教授一臉興味地看著魏時,“小夥子,那你要跟我談什麼?”
魏時沉默了一下,“我在環宇大廈對面的同城醫學院附屬第三醫院上班。”
宋教授驚訝地看著他,“看來你是知道點什麼了才到這裏來找我的。”
魏時又點了點頭,“我知道您用環宇大廈布了個‘天煞弓’的局。”
魏時一直懷疑為什麼這個陽氣不入、陰氣不散的醫院到現在還沒出事,所以他今天去了附近一棟高樓,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建築和地形,發現醫院跟他前面查看過的差不多,但是醫院門口那棟大樓卻別有蹊蹺,大樓是個弧形的建築,一條綠化帶連接弧形兩端,形成了一個弓型,而大樓正中間,又莫名其妙的立了一個長約二十米、形似一座低矮山峰的雕像,就好像是一把弓上的箭一樣,而箭頭所指的方向,正是魏時所在的醫院。
只要懂風水的人仔細一看,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天煞弓”的局。一般的建築絕對不會這樣建,原因很簡單,弓箭是兇器,帶著一股煞氣,居住在這種建築裏的人,做生意的破財,過日子的破家。但是,這種局,在某些時候卻也有鎮煞的作用。
顯然,環宇大廈之所以建成這樣,就是為了鎮煞。
由此也可以知道,設計這棟大廈的建築師,肯定也是個懂行的,他知道對面的醫院是個大凶之地,所以他用了這種辦法壓制醫院裏的煞氣,這也就是為什麼本來是大凶之地的醫院卻沒有發生各種慘劇的原因。
古時候,建房子都會請風水先生來相宅,到了現代這個社會,懂風水的人是越來越少,絕大部分建築也用不上相宅這門術數了,除非是地基打在了墳場或者其他發生過怪事的地方。大部分的建築設計師就跟古時候的工匠一樣並不懂風水,但是也有極少的建築設計師,身兼兩家之長,不但能做設計,也能相宅。
所以魏時才用盡了辦法找到了宋教授。
他讓工作人員送進去的那張草稿紙就是他畫的醫院和環宇大廈的結構圖,並且在環宇大廈旁邊畫了一張弓。
宋教授笑了起來,“現在的年輕人不簡單啊,你是想知道你上班的醫院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吧?”
魏時用急切的眼神看著宋教授,“請宋教授指點!”
宋教授搖了搖頭,“不是我不告訴你,是告訴你了也沒用。”
262、夢魘
講老實話,魏時最煩的就是宋教授剛才說的那個話。
聽起去苦大仇深,一副為你好的樣子,實際上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用,你都沒說,怎麼知道就沒用?要不是有求於人,並且宋教授這人也確實算得上德高望重,魏時真想糊他一臉。
不過,想歸想,魏時還是德跟宋教授好言好語地磨著。
不管怎麼著,也要讓宋教授把知道的事說出來。
魏時左求右拜,好話歹話都說盡了,就差沒在地上撒潑打滾,總算是讓宋教授松了口,宋教授看著魏時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個年輕人啊,怎麼就不聽講,算了算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要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魏時鄭重地點了點頭。
跟宋教授聊了這麼久,他也已經搞清楚,起先宋教授之所以不肯把事情告訴他,就是怕他年紀輕輕不曉得天高地厚把自己的小命丟個去,後來宋教授之所以鬆口答應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出來,卻是因為魏時無意中透露了自己懂行,並且還不是一般的懂這個事讓他放了心。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什麼東西惹不起。
無知者,才真正無畏。
宋教授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就放在了煙灰缸上讓它自己燒著,他一邊回憶一邊慢慢地說,“這個事要從我研究生導師說起,當年我在同大建築系師從郭愛民教授,我現在這一身本事就是學了郭教授一點皮毛,當年,郭教授把其他的課題都丟個一邊,也不做建築設計了,專門在研究一個事情,我是他最看重的學生,所以,也多多少少接觸到了一點內情。”
魏時想了一下,“難道就是……”
宋教授點了點頭,“就是同城醫學院附屬第三醫院。”
宋教授接著說,“解放前,第三醫院所在的地方是個小村子,這個小村子叫南鄉村,它在解放前就成了個無人村,根據縣誌記載,一夜之間,整個南鄉村的人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人帶家畜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村子也成了一片廢墟。一直到解放後,同城縣合併了周圍的幾個地區成了同城市,隨著市區規模的擴大,南鄉村不知不覺的,就到了市中心的位置。市區規劃不可能把這麼大片地繼續空在那裏,就把地劃給了同城醫學院。”
魏時沒打岔,洗耳恭聽。
宋教授歎了口氣,“當時老師極力反對,但是他反對的理由卻又站不住腳,就說那地方有古怪,建了房子會出事,你說,現在誰還會信這些?”宋教授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也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甚至連他的工作都受到了牽連,差點教授的職稱都沒保住,我老師那個人哪,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做事只講個問心無愧,所以他一直想在自己的學生裏面找一個能傳承他真正衣缽的人,後來,他找到了我,不過,也是因為我是真的相信這些東西,也是真的感興趣。”
魏時慢慢地說,“是不是真的出過事?”
宋教授看著桌子上那根快燒盡了的煙,“是八四年時候的事,當時在第三醫院的病人突然間全部發病死了,也是一夜之間,這個事當時鬧得影響很大,上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事情壓下來。”
魏時撇了撇嘴,早幹嘛去了。
不見棺材不掉淚,人都是這個樣子。或者該說是,沒死自己屋裏人,不心痛。
宋教授接著說,“當年老師早就預測到會發生類似的慘劇,只不過當年他年紀已經大了,說的話也沒人聽,所以就是乾著急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只能把事情交給我,告訴我要是出了事就怎麼怎麼做,那個‘弓煞局’就是在出了事之後,那些人也怕了,聽了我的話建的。”
聽到這裏,魏時一肚子都是問題。
既然早就知道會出事,也有了解決問題的辦法,為什麼不提早預防而是要事後來補救?要知道跟“弓煞局”作用差不多的其他辦法也不是沒有,就算效果也許沒有“弓煞局”好,但是動靜卻也比小得多,至少用不著這麼大興土木,專門搞個建築物出來。
宋教授看著魏時,“當時我也有跟你一樣的疑問,後來,我才知道,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魏時忍不住問道,“那還是什麼原因?”
宋教授卻沒有接著說第三醫院的事,而是話鋒一轉,“當年第三醫院出事前,隔壁的B市一家化工廠也出了事,有毒物質洩漏,當時在場的人差點死光了,當時沒死的,也因為中毒的關係,幾年之後陸陸續續的過世了。”
魏時不知道為什麼宋教授突然間說到這個事,不過他知道宋教授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宋教授放在桌子上的手神經質一樣的抖動了一下,“當年老師發現,第三醫院和那家化工廠之間,看上去沒有一點聯繫,但是實際上卻可能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係。”
宋教授拿出了一張地圖,是省內地圖。
很詳細的一張省內地圖。
他把書桌上的東西挪開,把地圖攤在了桌面上,招了招手,讓魏時過來,魏時過去一看,那張地圖上有幾個地方做了紅色的標記,其中一個赫然就是第三醫院,另一個則是B市的一個地方,還有一個則是H市下屬一個縣裏的一處。三個標記呈品字形。
宋教授用手指點著那三個標記說,“老師在研究怎麼解決第三醫院問題的時候,順藤摸瓜的找到了這兩處地方,他發現,這三個地方應該是一個邪陣,牽一發動全身,一個地方被破壞了,另兩處也會出事,老師想了一輩子也沒想出辦法該怎麼破了這個邪陣,這也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所以當B市的化工廠出事,同城的第三醫院也跟著出事了?
魏時有點不置信。
這是哪個這麼大的手筆,一個陣法綿延幾十年,橫跨一個省!
本來這就讓人夠震驚的了,沒想到宋教授接下來又扔了一個重磅炸彈,“這些年我接著老師的路子繼續研究,發現這個陣法可能是傳說中的‘五行七煞局’,也就是說,可能有五個或者七個類似B市化工廠和第三醫院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我還發現,有人在維護這個邪陣。”
“五行七煞局”?聽起去有點印象。
魏時皺起眉頭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五行七煞局”本來是一種墓局,用來防盜墓或者坑人害人用的,後來有人把“五行七煞局”改動了一點格局,從地下弄到了地上,在法術界裏,有把這個局叫做“絕陣”的,為什麼說它絕呢?因為“五行七煞局”是用五個或者七個威力極大、各不相干的殺陣組成的一個大陣,因為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兩兩相關,動一個就等於動五個或七個,除非你一口氣同時把五個或者七個陣法破了。
但是“五行七煞局”一是難發現,那五個或者七個殺陣千變萬化,或遠或近,或隱或現,就好比魏時現在遇到的這個,不是機緣巧合並且還知道這麼多陣法墓局道道的,壓根就想不到自己面前的是“五行七煞局”;二是要同時破陣,隔得近還好,離得遠了,好比現在,遍及一個省,光是組織人手破陣就不是個簡單的事。
至於宋教授說的“有人還在維護這個陣法”當然也引起了魏時的高度警惕。
魏時連忙問,“宋教授,你是從哪兒得知有人在維護這個陣法的?”
宋教授指了指地圖上B市那個標記,“化工廠出事之後,我去過一趟B市,發現化工廠那裏有很重的陰氣,聚而不散,並且跟市內的一個地方形成了牽引,化工廠裏的陰氣慢慢地往那個地方彙聚了過去,我就找了過去,不過學藝不精,比不上我老師,只找到了一個大概的位置,沒找到具體的地方,可以確定的是,化工廠的陣法被破壞了之後,有人在附近又布了一個新陣,重新把‘五行七煞局’的缺口給補上了,我在那個附近找了很久也沒發現什麼,只好回來了,後來,也時不時去一次,都沒什麼結果。”
說到這裏,宋教授臉上也有些灰敗。
他一直想完成老師的遺願。
宋教授看著若有所思的魏時,“我把這個事告訴你,是因為在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也許,你有辦法能完成我老師的遺願,把這個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邪陣給破了,讓它不能再害人,我也老了,也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這一天。”
魏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如果他輕浮一點,就會跟宋教授拍胸口說“這個事交給我了”,但是他不能這麼做,他也不是這樣的人,因為他也沒把握,所以他只能跟宋教授說“我盡力而為”,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
在魏時走之前,宋教授把這麼多年找到的另外兩個疑似“五行七煞局”一部分的地方告訴了他。
這個時候的魏時,他最關心的,當然不會是“五行七煞局”,他想的是如何讓魏媽媽的病好起來,他之所以這麼關心第三醫院裏的異狀,也只不過是因為魏媽媽現在躺在第三醫院的病床上,並且昨晚上還莫名其妙的出了事。
魏時回了醫院。
他覺得不能無論如何不能讓魏媽媽繼續待在第三醫院裏了,本來身體就出了問題,再待在這麼個鬼地方,那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所以他把舅舅從病房里拉出來,說要轉院。
他舅舅當然不答應,但是魏時咬著牙說一定要轉,不轉不行。
最後被他舅舅逼得急了,沖口而出“躺在床上的是我媽,我說了算”,結果被他舅舅一個大耳刮子,嘴角都出了血,差點沒把護士引起來,魏時看他舅舅氣得臉紅脖子粗,一副高血壓中風就要發作的樣子,不敢再鬧了,只好低聲下氣地繼續求著。
他舅舅看著他,半晌之後才說,“要轉也不是不行。”
魏時喜出望外。
他舅舅瞪了他一眼,“不過你媽媽現在身體虛弱,現在不要挪動,至少要等到明天病情穩定下來之後再轉院。”他舅舅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她是你媽,她還是我親妹子!”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時知道把他舅舅惹毛了,只好苦笑了一下。
他回到了病房,坐在魏媽媽的病床邊。
魏媽媽臉色蒼白,氣息虛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耳鬢邊有幾根白髮從黑黝黝的頭髮中冒出來。魏時看得一愣。
現在是白天,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魏時看了一會兒,終於熬不住,頭一點一點的,打起了瞌睡。
魏時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他慢慢地站起來,浮起來,飄起來,他看了看左右,一片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魏時茫然地走在這片灰蒙中,就好像走在一片荒無人煙,景色單調的曠野。
不知道走了多久,既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終點。
只是走,一直走。
走著走著,前面的灰蒙就越來越濃。
手緩緩地伸過去,就好像撥開了一層濃稠的灰色的汁液,黏膩的、腥臭的,讓人有點噁心,又有點暈,魏時的喉嚨發出一種古怪的“咯嘎——咯嘎——”聲,就好像一個半損壞的機器人在笑一樣,刮擦聲讓人耳膜生疼。
他繼續往前走。
他想停下來,但是腳不聽使喚。
前面很危險,不能再繼續走了,他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沖著他大喊大叫,他的腳停了一下,但是,緊接著,又僵硬地繼續往前走,越走就越慢,越走手腳就越僵冷。
好像走的是一條陰間路。
這個時候,魏時的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隻冰冷的手,他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只手——修長的、骨感的、好像是冰塊雕成的手,那只手緊緊地扣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圈住了他的腰,固執的把他留在了原地。
魏時的腳還在往前走,身體繼續往前傾。
他掙扎著,卻被抓得更緊,扣得更牢。他的身體貼上了背後的一具冰冷的軀體,略微比他瘦弱的身體,就好像鐵鉗一樣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原處,並且把他的身體掰過來,於是,兩個人對上了面。
魏時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263、發作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不讓他走,殷紅的嘴張張合合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魏時晃了晃腦袋,拼命克制著往那片灰蒙中走的衝動,那裏好像有個散發著無窮吸力的黑洞一樣。
突然,魏時覺得自己的身體往下一歪,耳朵裏聽到哐啷一聲巨響,身上一時痛得厲害,他滿頭冷汗地睜開眼,就發現自己連人帶椅子摔在了地上,屋子裏的人都在看著他笑。
隔壁床的大爺要陪床的兒子過去扶把手,“小夥子,哈哈,睡迷糊了吧,我看見你腳一蹬就摔了,沒摔著哪吧?”
魏時臉上有點紅,不好意思地擺擺手,連聲說,“沒事,沒事,沒摔著哪……”他忍著痛又坐回去,屁股一陣一陣的生疼,連帶著腦子也跟著抽了起來,他捏著眉心,剛才好像做了個不太好的夢。魏時大致上想起了夢裏面發生的事,陰著臉,沒想到,大白天的,他就差點被拉了魂。
醫院的情況是越來越嚴重了。
這個地方用的“地脈聚陰陣”,就是利用地底下一條天生的陰脈做陣,聚集周遭的陰氣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陣法之下,陽氣不入,陰氣不出,天長日久,必會生變,就算外有“弓煞局”鎮著,也於事無補,頂多是推遲了生變的時間和程度,但是“變”總是會“變”的,就看怎麼“變”,什麼時候“變”了。
魏時皺著眉頭,運氣真是太背了。
好死不死的,就剛好遇上了“生變”的時候。
“弓煞局”已經快壓不住醫院的陰氣,陰氣往外溢出來了一點,這也是醫院裏到了晚上就會百鬼夜行的原因,這些在醫院徘徊的魂魄全都被那個陰氣聚集的地方所吸引,想離都離不開。
現在要解決這個事,只能重新加固“弓煞局”。
魏時直接打了電話給宋教授,把情況跟他說了一下。要做這個事,不是什麼小打小鬧,而是要動土,把當“弓煞局”箭頭用的假山推了,重新給“弓”弄個“箭頭”,這一回不能用土石作材料,壓不住對面醫院的陰氣,得用金鐵。
宋教授很緊張,一再地跟魏時確認。
魏時也不厭其煩地跟他解釋了一遍又一遍。
兩個人終於說清楚了,宋教授歎了口氣,“幸好那棟樓的所有人我認識,不然的話,事情還真不好做,這回真是要謝謝你,小魏,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們再談談。”
魏時答應了。
因為晚上要跟宋教授吃飯,所以陪床的事就交給了二叔魏金成。
魏時走之前,在魏媽媽床頭放了“安魂符”,又用朱砂在床底下畫了一個“固魂陣”,確保不會出現昨晚上發生的事,又一再地跟二叔說讓他好好看著,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跟宋教授見面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宋教授不管是為人處世還是學識見解都讓魏時受益匪淺,同時,宋教授也對魏時知道的一些神神道道的事還有他那些常人覺得匪夷所思的經歷很感興趣,一時之間,兩個年齡相差幾十歲的人相談甚歡。
魏時把“地脈聚陰陣”跟宋教授仔細地說了一遍。
等到了晚上十點半,魏時覺得時間也不早了,一臉意猶未盡地跟宋教授說“要走了,下次再聊”,宋教授是自己開車來的,就說送他回家,魏時也沒推辭,時間也晚了,公車大多數停開了,打車也不是很方便。
魏時坐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宋教授說著話。
突然,車速慢了下來。
宋教授無奈地轉過頭跟魏時說,“路堵起來了。”
魏時有點驚訝,“這個點了,怎麼還會堵車?”
宋教授用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前面出了個車禍。”
等了半個多小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前面的車子還是紋絲不動,看這架勢,還不知道要堵到什麼時候,一開始,魏時還能耐煩地等著,等到後面,他心浮氣躁的,完全是等不下去了,他的手在車窗玻璃上敲著,“篤篤篤”的聲音,讓人更加心煩氣躁。
魏時想了一下,跟宋教授說,“我還是不放心,我先走過去,謝謝你了宋教授。”
宋教授也知道魏時他媽媽在住院,就擺了擺手,示意他直接走。
魏時穿過車與車的間隙,到了路邊。
車流像一條條黑色的河流一樣,一眼望不到頭,魏時埋頭往前走,一般來說,像這種堵車的時候都是很熱鬧的,探出窗戶罵人的、下車走路的、無故鳴笛的等等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再加上汽車的嗡嗡聲,尾氣的臭味,讓整條路跟開了鍋一樣。
然而,此時此刻,也許是因為夜已經深了的關係,這條停了不知道多少車子的路,卻很是安靜,魏時經過這些車子的時候,眼角往那邊一瞄,車子裏的人都坐在那裏,看著前方。
魏時加快了腳步。
今晚上的古怪讓他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他怕出什麼事想趕快回醫院去,問題是他現在在的地方離醫院有點遠,就算他用跑的,沒有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的,也別想到地方。
所以,等魏時喘著粗氣,回到醫院的時候,時鐘剛剛好停在了十二點上。
魏時沒坐電梯。
他沒忘記昨晚上在電梯裏看到的那些鬼魂,電梯是個密閉空間,容易出事,就算他本事高不會被鬼給害了,電梯可能出故障也不能不考慮,所以他選擇了走樓梯。
一路上,就看到那些灰濛濛的鬼魂從他身邊走過。
魏時目不斜視,全都當看不見。
他總算回到了魏媽媽所在的病房,病房裏開著一盞小燈,燈光昏暗,好似照不到人,裏面靜悄悄的,全沒有白天的生氣,魏時悄悄地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病房裏的情況,魏媽媽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露了出來,二叔魏金成還留在這裏,大概是看他沒回來不放心的原因,魏時有點感激,正打算輕聲喊他一句的時候,僵坐著的二叔突然動了。
他站起來,俯下身,手伸向了魏媽媽。
魏時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二叔打算做什麼,是幫魏媽媽擦汗還是蓋被子?魏時怕打擾到病房裏人的休息,所以悄無聲息地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時,二叔的頭越垂越低,他的臉碰上了魏媽媽的臉,手掀開了魏媽媽的被子,摸上了她的衣服。
魏時不可思議地看著二叔的一舉一動。
二叔這是什麼意思?他難道是想……魏時還是不太敢相信,在他眼裏的二叔,一直是把他當半個父親看待的,就這樣一個人,現在卻正在對他的母親動手動腳,魏時受的打擊有點大,一時之間給愣住了,不過也就愣了那麼幾秒鐘,因為二叔接下來的動作讓他大喊一聲,“二叔,你幹什麼?”邊喊邊沖過去,一拳頭直接擊中了二叔的肚子,把他打趴在了地上。
魏媽媽衣服被扯開,魏時慌手慌腳的給她把衣服又掩上。
這麼大的動靜,也沒把魏媽媽吵醒,魏時一時又是慶倖,又是憤恨,他用殺人一樣的眼光盯著倒在地上的二叔,看他快要從地上爬起來,又狠狠地踹了一腳,用力踩在他背上,用陰惻惻的聲音說,“二叔,剛才你在做什麼?”
魏金成困難地抬起頭,跟魏時有二分相似的臉看起來那麼讓人厭惡,眼神發直,嘴角流出了一點口水,他肩膀聳動地哭了起來,聲音古怪而又壓抑,卻什麼都不說又好像把什麼都說了。
魏時想起來,他每次回去的時候,魏媽媽那古怪的態度,她總是躲在屋子裏不肯出來見人,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差,尤其是看到二叔魏金成的時候,更是一臉的惶恐,魏時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頭,他真蠢,蠢透了,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為魏媽媽生病了,沒想到,沒想到是因為其他原因,而且這個原因是這麼的,這麼的讓人難以接受,魏時兩眼通紅,他恨不得殺了眼前這個男人。
但是,不行,暫時還不行。
這是家醜。
魏時不想在這裏把事情鬧大了。
魏時握緊了拳頭,讓自己不停地呼氣、吸氣,總算讓自己的理智回了爐,他把腳慢慢地從魏金成身上挪開,魏金成從地上爬起來,一臉的恐懼、失措還有羞愧,他嘴巴哆嗦著,“阿,阿時啊……”
魏時頭也不回,“閉嘴,別逼我現在就動手殺了你。”
魏金成安靜了一會兒,突然他茫然地開口說,“阿,阿時,我是鬼迷了心竅,真的,就是鬼迷了我的心竅,我,我沒想做出那種事,我該死,我該死,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他跪了下來,爬到了魏時腳邊上,抓著他的褲腳哭了起來,魏時被他哭得心煩氣躁,你以為老子不想殺你?不過是想留著你這條命換個地方再收!
魏時一腳又把魏金成踢開。
剛才的動靜這麼大,也沒把房間裏的病人吵醒,魏金成還在那裏念著是“鬼迷了自己的心竅”,魏時沉著臉,也許這個醫院的陰氣確實影響到了魏金成,因為就算魏金成再沒腦子,也不會在這裏做這種事,但是陰氣也不會把你沒做過或者沒想過的事引出來。
這個事對魏時衝擊太大,他把頭抵在床頭,時不時地在牆上砸兩下,他連看都不敢看魏媽媽,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他居然親手把自己的親媽送到了個禽獸手上,這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魏時越想越拗,越拗就越轉不過彎,頭在牆上砸的砰砰直響。
就在這時,魏時聽到了一個爆裂聲。
劈啪劈啪劈劈啪啪的聲音,悉悉索索的,不絕於耳,好像有千百個小爆竹同時炸看了一樣。
魏時猛地抬起頭。
不好,醫院裏的陰氣發作了。
264、出陣
感覺到周圍濃郁的陰氣滾滾而來,而躺在床上那些病人也突然間有了動靜,魏時臉色大變,這麼重的陰氣可以讓活人直接變成死人,死人直接詐屍,本來還在那裏埋頭做懺悔狀的魏金成也突然間安靜了下來,身體跟打擺子一樣前後搖晃著,晃來晃去,撲通一聲一頭栽倒在了地上,手腳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魏時看都沒看他一眼,抬起一腳,把他沉重的身體踹到了一邊。
他緊張地看著躺在床上的魏媽媽,她倒是沒跟其他病床上那些動起來的病人一樣,還是一臉安詳地睡在那裏。
魏時松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為了以防萬一,他在出門之前貼的符畫的陣起了作用,發作的陰氣暫時還沒有影響到魏媽媽,不過,魏時抬起頭,看著從床上爬起來的那些“病人”,它們一個個臉色青灰,眼球都是白的,嘴巴張著,無意識地看著前方。
魏時的眼睛突然一片模糊,就好像突然間得了高度近視一樣,什麼都看不清楚了,他伸手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眼角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水,視線總算是又清楚了。
不過,魏時寧願自己還跟剛才一樣,什麼都看不清楚。
臥槽,眼前這彌漫在四周的、濃稠的、灰黑色的陰氣是怎麼回事?簡直是無處不在,這些陰氣鑽入了那些病人的身體裏,病人身上的生氣被帶走,死氣沉沉,還有那灰黃色的病氣,混雜著灰黑色的陰氣,這他媽是在預演世界末日嗎?
魏時看著那些已經變成了僵屍的“病人”僵硬地轉過身,被魏時一腳踹到牆邊的魏金成也慢慢地爬了起來,他額頭上流著黑色的血,齜著牙,一搖一擺的,也跟那些“病人”,往魏時走過來。
魏金成也被陰氣影響,死了,變成僵屍了。
看著他那張曾經熟悉,現在變得猙獰可怕的臉,魏時心情有點複雜。
不過他很快就收起了這種情緒,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多想了。
他必須儘快帶著魏媽媽離開這所已經變成“鬼域”的醫院。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必須做一件事。
魏時面無表情的從懷裏拿出一張“陰符”,這種符是用來偽裝死人用的,一般都是用陰性的東西去畫的,比如說李子汁,這東西就很通陰,或者說隔夜水,但是不管是李子汁還是隔夜水,都沒有屍體(尤其是因為各種意外而亡的屍體)身上殘留的死血或屍液管用,用李子汁或隔夜水做成的“陰符”,在現在這麼重的陰氣下,只怕堅持不了五秒鐘就會失去作用。
所以,魏時一臉感概地看著手上這張“陰符”,當時忍著噁心和腐臭,用死血製作了這麼一張“陰符”備用的自己,實在太有先見之明了。魏時把“陰符”貼在左手手心。
接著,魏時又把另外一張用隔夜水畫成的“陰符”貼在了魏媽媽的右手手心,魏媽媽本來就病了,又在不久前丟過一次魂,所以她身上的生氣本來就很微弱,這個時候用這張效果不太好的“陰符”反倒效果還不錯。
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魏時把魏媽媽背在了背上。
本來被魏時身上活人的生氣吸引過來的僵屍們,一個個木然地停在了原地,魏時背著魏媽媽,從它們身邊一個個走過,在經過魏金成的時候,他的腳步稍微停頓了那麼一下,接著,又毫不遲疑地繼續往前走了。
走廊安安靜靜的,看起去跟往前的每個夜晚差不多。
只有魏時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些病房裏躺著的病人已經沒有一個活人,那些醫生和護士,也全死了,這晚上過去,明天就會成為一個驚動全國的特大慘劇,魏時這個時候還有閒心想著,到時候慘劇的原因到底會被說成什麼?毒氣洩露?不知名的病毒傳染?
突然,魏時停了下來。
他走了這麼久,本來早就應該走到頭的卻又回到了魏媽媽所在的409病房門口,魏時眯起眼,前面的陰氣好像個黑洞一樣吞噬著走廊,他遇上“鬼打牆”了。
魏時額頭上全都是汗水,一滴滴的淌下來,把他的頭髮衣服全都打濕了,汗水粘著頭髮,讓他的臉有點癢,魏時把背上的魏媽媽往上送了送,背著個人走了這麼久,魏時也有點累了。
要走出“鬼打牆”是件很簡單的事,只要摸著牆直走就可以了,但是背上還背著個人,還得在周圍這麼重的陰氣重走出去,就有點困難了,魏時覺得喉嚨有點癢,他忍不住乾咳了一聲,在猶豫了那麼一下之後,他咬了咬牙,舍小取大,幹了。
魏時壓低了聲音喊,“小鬼,出來!”
沒動靜。
接著喊,“小鬼,出來!”
還是沒動靜。
魏時皺著眉,有點不習慣,以前只要喊一聲就屁顛屁顛出現的小鬼現在卻不應聲而出了,“小鬼,在不在,在就快出來!”
然而,不管魏時怎麼喊,小鬼還是沒有出現。
魏時罵了一聲“媽的,就知道靠不住”。
魏時對於召喚出小鬼的想法,絕望了。
周圍的病房門被陸陸續續的打開,已經變成僵屍的病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在濃郁的陰氣裏,看起去影影綽綽的,似人似鬼。魏時被迫夾在這些僵屍中間,僵屍身上散發出來的腐臭氣和血腥味,讓他忍不住作惡,更讓人難受的是,這些僵屍大概是剛剛變成僵屍的關係,走路都走不太穩,歪歪斜斜的,時不時的,手打了魏時一下,腳踩了魏時一下,身體往魏時身上靠了那麼一下,僵屍身上滴滴答答流出來的腥臭的黑血還有膿液,魏時簡直避無可避,尼瑪,魏時一臉血。
這就算了,這些魏時都可以忍。
讓魏時不安的是,這些僵屍好像發現了魏媽媽。
它們對魏時以及魏時背上的魏媽媽興趣越來越大,魏時明顯感覺到,“故意”往他這裏靠近的僵屍越來越多了,以至於他現在的行動越來越困難,魏時一手摸著牆,緊張的手心裏全都是汗水。
魏時手指尖碰著牆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後以及左面,全都是青灰的僵屍。
一個僵屍被後面的僵屍推著擠著,撞到了魏時身上,本來就沒剩下多少力氣的魏時手一松,魏媽媽就滑到了地上,發出撲通一聲輕響,周圍的僵屍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它們僵硬的脖子扭動著,白色的眼球全都看向了魏媽媽。
魏時臉色慘白的看到魏媽媽右手手心的“陰符”剝落,掉在了地上。黃色的符紙,跟滲了水的牆紙一樣,出現了斑塊,變成了灰黑色,已經失去了作用。
魏時手抖了一下,把自己左手手心的“陰符”扯下來,一把貼在了魏媽媽的右手手心,古語有雲“男左女右”,這在茅山術裏,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往魏媽媽靠過來的僵屍們動作又是一停,然後僵硬的脖子一扭,齊刷刷地往魏時看過來,看起來比剛才要激動得多。
也是,魏時身上的生氣顯然要比病弱的魏媽媽多得多。
魏時歎了一口氣,這個“地脈聚陰陣”凶得很,只要一發作,就會把陣法裏面所有的活物,也就是說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就算是一隻蟑螂身上的生氣吞噬一空,只剩下陰氣,也就是死氣。而現在這個“地脈聚陰陣”因為長久的壓制,一發作起來,更是厲害。
魏時陰著臉,不就是一條命嗎,豁出去,拼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身上又貼了一張效果不太好的“陰符”,拖一點時間,然後從身上的包裏拿出來十幾塊雞骨頭,分別用黃符紙包起來,再咬破手指,每一個黃紙包滴了一滴血上去,這是一個簡易版的“借陽陣”,這個陣法的作用就是把施術者的生氣分到了那十幾個黃紙包上,一來是分散周圍這些僵屍的注意力,以便能讓魏時渾水摸魚,二來這樣做會讓自己損失大量的生氣,平時的話,絕對是有益無害,但是目前這種狀況,肯定是弊大於利。
要是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就在魏時打算把準備好的黃紙包四散開來扔出去之前,他還是不死心的叫了一遍“小鬼,小鬼,你再不出來也許就再也見不到我了,臥槽,你到底出不出來”,周圍的僵屍們又起了一陣騷動,魏時的眉毛已經快打結了,今晚上的糟心事已經夠多了,不會還會出什麼意外吧?魏時一臉糾結地看著引起僵屍異動的方向。
擠滿了一整個走廊的僵屍,讓出了一條路。
走廊那頭,走過來了一個人。
魏時的眼睛看不透濃郁的陰氣,只覺得那個人,那個身影,看起去有點熟悉,慢慢地走近了,魏時的眼睛越睜越大,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走到近跟前的人,這不是在做夢吧?他居然在這裏,在這個僵屍堆裏,在這個“地脈聚陰陣”中,看到了魏昕!
活的魏昕,活生生的魏昕!就站在他面前!
魏時眼睛都直了,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不出話來。
雖然這麼多年沒見了,但是魏時還是一眼就把魏昕給認了出來,他現在的樣子跟當年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不過卻略帶著點血色,殷紅的嘴巴抿著,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下巴還是那樣尖,身體還是那樣瘦削,個子——魏時看了一下,個子好像長了一點,跟自己差不多高了,身上的氣勢陰沉而又凜冽,沒有以前的虛無感。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魏昕都像個活人。
尤其是他伸向自己的手,魏時瞪著魏昕的手,修長的、骨感的手,冰冷而有力的把他從地上抓起來。
離得近了,魏時聞到了從魏昕身上散發出的一股輕淡的味道。
在周圍濃濃的惡臭中,這股味道卻縈繞不去。有點像水,清冽裏又帶著點腥氣。
這小子,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也不知道尊敬兄長。
265、控屍
沒想到,沒把小鬼叫出來,卻讓魏昕出現了。
按理來說,這麼大個餡餅砸在頭上,不說讓魏時頭暈眼花,至少也會欣喜若狂,你想啊,心心念念找了這麼多年的人,就這麼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還不得讓人高興壞了!
但是,魏時在高興之餘,卻總有點不太舒服的感覺。
看著魏昕那張平靜中帶著一點詭譎的臉,魏時覺得心裏有點毛毛的,好像很忌憚他似的,有一種恨不得離他遠點再遠點的衝動。因為這樣複雜的心情,所以魏時臉上的表情就有點扭曲。
他想來想去,只能把原因推到了魏昕身上,魏昕出現的時機太離奇了,時間不對、地點不對,連方式也不對,甚至魏時看著魏昕那張肖似活人的臉,也覺得不對,好像魏昕在他心裏,就應該是個死人一樣。魏時覺得自己的腦子是越轉越糊塗了,連這種念頭都冒出來了,他搖了搖頭,把腦子裏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丟開。
最終,還是終於找到弟弟的喜悅占了上風。
魏時抓著魏昕的手,他的手有點冷,不過皮肉卻是柔軟的,一臉喜意地上下左右打量著魏昕,這都多少年了,魏時的眼睛有點濕意,十二歲在鎮醫院失蹤,自己整整找了他七年。
魏時死死地盯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弟弟,迫切地想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當年到底是怎麼失蹤的,一腦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卻不知道先問哪個好,最後擠出來幾個字,“你,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面對魏時的驚喜交加,魏昕就顯得淡定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哥哥,把滑倒在地的魏媽媽抱起來,輕輕鬆松地就背在了背上,還能空出一隻手牽著還處於魂不守舍狀態的魏時往樓梯口走。
魏時到底也不是個普通人,在經過了一開始的失神之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現在可不是說話的時候,周圍的僵屍還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有什麼話出去再說。
魏時正打算把手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黃紙包扔出去,手腕子卻被魏昕抓住了,魏昕沖著他搖了搖頭,魏時有點意外地看著他,嘴裏問道,“不用?”魏昕又點了點頭,魏時有點猶豫,他不太相信魏昕有辦法解決目前的危局,畢竟就算是自己,也覺得非常棘手,不付出慘重的代價就沒辦法帶著魏媽媽還有魏昕從醫院裏脫身,但是,要是不聽魏昕的,會不會讓魏昕覺得自己不相信他,看輕他了……魏時糾結了,不過他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先照著魏昕的話做,要是情況不對,自己就立刻出手。
魏時走在魏昕身邊,時不時轉過頭去看一眼魏昕,好像生怕這個突然間出現的人,又莫名失蹤了一樣。魏昕沉默地往前走。被意外的驚喜砸暈了頭的魏時沒有注意到,從頭到尾,魏昕都沒有開口說過話。
讓魏時吃驚的是,周圍的那些不停遊走的僵屍,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現他們一行人一樣,任憑他們在走廊中穿行而過,好幾次,因為靠的太近,魏時覺得那些僵屍都起了騷動,但是,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魏時滿心的疑問。
他看著魏昕的側臉,輪廓線條還是那麼精緻,褪去了少年時的稚氣,已經有了點成年男子的硬朗,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筆直地往前走著,不管前面是不是有擋路的僵屍,每當魏時以為魏昕再這麼走下去肯定會撞上前面某具僵屍的時候,那具僵屍就會突然間往旁邊一退,或者一倒。
一次還可以說是意外,二次、三次……魏時也看出了些名堂。
魏昕不但不怕這些僵屍,他甚至能夠操縱這些僵屍的行動。
魏時一臉深沉地想……會控屍啊……而且水準還不低……
看著一臉平靜的魏昕,魏時有點難受,說實在的,他一點兒也不想讓自己弟弟也走上和自己一樣的路,這條路是註定了不平坦的,也註定了不能過平平常常的日子,不要以為會這些別人不會的東西就可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那都是扯蛋,這一行裏各種各樣的忌諱就困住了絕大多數法術界的人,只能用點邊角的手段謀生,還不說那些老天爺給的坎子,這些年,魏時也多少認識了一些法術界的人,窮困潦倒、鰥寡孤獨的人不在少數,就算是有發財的,也必定在另一方面有所缺失。
真正說得上活得自在的,還沒見過。
所以當魏時發現魏昕這一手控屍術之後,心情當然非常低落。
散發著王霸氣場的魏昕,帶著魏時還有魏媽媽順順溜溜地出了醫院,什麼意外都沒有發生,讓魏時結結實實地松了口氣。魏時走出醫院的大門,回過頭來,看著被濃郁的陰氣重重包裹住的醫院,陰氣遮天蔽日,而且還有往週邊緩緩散溢的趨勢。
魏時趕緊拿出手機。
在醫院的時候,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雜音的手機,這一回卻順利的撥通了電話,魏時把醫院的情況跟宋教授說了一遍,宋教授在那頭半天沒說話,魏時知道他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一醫院的人都出事了,死了這麼多人,是個人都會震驚和難過。
魏時默默地把電話掛了,轉過頭看著魏昕。
魏昕還在望著醫院出神,以前的魏昕雖然也是沉默內向,但是魏時多少也還是能猜到點他心裏面的想法,而現在的魏昕,長久的分離、他身上籠罩的神秘感,還有那張面無表情好像得了面部神經麻痹,俗稱面癱的臉,已經讓魏時完全猜不到他的想法了。
這樣陌生的,散發著疏離感的魏昕,魏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僵持了一會兒,魏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阿昕,這些年,你人到底在哪里?在醫院裏,你是被誰拐走了?”
魏時一直堅信,魏昕是被社會上那麼萬惡的拐賣集體拐走的。
魏昕眼睛動了動,總算是往魏時看過來。
他的眼睛極黑,就好像無星無月的夜晚下的一池湖水,黑黝、冷寂、深不可測。
在他的目光下,魏時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有點不敢直視。
魏時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接著就好像濺了水上去的滾油,心裏冒出了一股無名之火,這小子從一出現就悶不吭聲的,問他話也不開口,是鬧哪樣?魏時盯著魏昕的眼睛,“說話,我問你話呢!”
魏昕卻好像什麼話都沒聽到一樣,只是深深地看了魏時一眼,背起了魏媽媽就沿著馬路的人行道往前走去,魏時氣急敗壞地攔在了他面前,“你這是打算把老媽帶到哪去?”
魏昕伸出手,在魏時的手背上寫了兩個字:回家。
魏時一愣,“你是要帶起老媽回家?現在?你是不是應該先回答一下我剛才問的問題?”魏時這個時候才想起,都是自己在說話,魏昕一直沒開過頭,他有點困難地咽了咽口水,“阿昕,你怎麼不說話?難道……”
難道他不能說話了?
魏昕沒回答他,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魏時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他剛才才在電話裏答應留下來幫宋教授修補那個“弓煞局”,就這樣跟著魏昕一走了之撒手不管,不是魏時的做人原則,但是,要是不跟著魏昕,不把事情弄個清楚,魏時知道,接下來的每分每秒自己都會坐立不安。
最後,魏時一咬牙,媽的,原則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打破的。
還是老弟要緊。
這要是不看緊點,轉頭,又丟了,他可沒地方哭去。
要是宋教授這邊有什麼事情需要商量,完全可以打電話。
這麼一想,魏時就拋下了那些有的沒的的念頭,加緊趕了幾步,走到了魏昕身邊,魏昕走得飛快,壓根就看不出他背上還背了個人,魏時偶爾還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這麼走了幾分鐘,魏時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魏昕勸下來。
他一把抓住魏昕的手臂,拖著他不讓他動,“停,停,阿昕,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難道你還真想就這樣走回去?那要走到什麼時候去?我們叫個車坐車回去不快些?”
魏昕掙了兩下,魏時趕緊加把勁,牢牢地抓住魏昕,開玩笑,要是不把他攔下來,魏時覺得自己兩條腿非得走斷去,他一臉怪異地看著魏昕,他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都不會轉個圈。
魏時一邊扯著魏昕,一邊在路邊攔車。
此時此刻,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城市的霓虹街燈,卻把這個黑暗打破,白天車流密集的路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車子開過去,就算是喧鬧的城市,也有安靜的時刻。這個時候打車是很困難的,魏時好不容易攔下了一輛車,司機一聽是要出市,就怎麼也不肯答應,哧溜一聲,把車子開走了。
無奈之下,魏時只好繼續攔車。
好不容易在魏時的好說歹說外加五百塊車錢的說服下,一個司機答應把魏時三個人送回B市下面的南廣縣,司機只肯把人送到縣裏面,下面的鄉鎮就讓魏時他們自己轉車過去。
魏時同意了。
他打開後車門,讓魏昕抱著魏媽媽坐上去,自己卻坐到了前座,司機一看魏媽媽閉著眼睛的樣子,臉上又猶豫了起來,不肯發車,魏時知道司機在想什麼,就給他寬心,“師傅,後面是我弟弟還有我媽,我媽病了,這是打了針睡著了。”司機看了後視鏡一眼,“不會出事吧?看起去情況不太好。”
魏時平靜地說,“沒事,就是發個燒。”
人都已經上車了,總不能還把人趕下去。
司機猶猶豫豫地發動了車子。
266、回莊
魏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司機說著話,儘量讓司機別把注意力放在後座上那兩個人身上,他怕司機半路跑了,不過,他嘴裏說著話,但是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後視鏡裏看。
魏昕一臉陰沉、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起來那叫一個乖。
魏媽媽還是昏迷不醒,但是身體狀況也沒有變得更差。
魏時抹了把臉,後面坐的這兩個人就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如果說魏時也有什麼執念的話,那就是自從魏爸爸過世之後,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平安的活到終老那天,不用大富大貴,不用有權有勢,可惜,就這麼個普通的願望,現實卻總是跟他對著幹,好似他的執念越強,失望就越大似的。
半夜了,路上也沒什麼車,司機把車速提了上去。
車子開得很快,車外那些一掠而過的黑影在車窗上劃過去,張牙舞爪的,像要打破玻璃擠入車內似的,魏時看到車子前面不遠處的路上,有個男人在那兒趴著,男人看著開過來的車子,抬起頭,魏時被他的臉嚇了一跳,腦殼開花,滿臉是血,眼球掉出了眼眶,身體只剩下了上半身那一截,腸子拖在地上,連著一米五開外的下半身,他伸出手想抓住過往的車輛。
司機沒有看到這個男人,車子從那根腸子上一碾而過。
魏時清清楚楚聽到了“噗呲”一聲輕響。
車子裏剛打開的廣播發出了輕輕的電流聲,司機“咦”了一聲,往車載DVD看了一眼,罵了一句“又出問題了”,他伸出手去用力拍了拍那台機器,一拍之後,廣播就正常了,司機習以為常地繼續跟著廣播哼起了歌,回過頭還問魏時,“哎,小兄弟,你覺不覺得今晚上比平時要涼快點?”
是要涼快點,鬼都跟上車了,能不涼快嗎?魏時眼睛有點抽,看著一雙還在往下滴著黑血的手摳著車底盤往車裏面鑽,半個被開了瓢露出灰白色腦漿的頭已經探到了車內……
魏時一邊隨口回答著司機的話,一邊偷偷從口袋裏摸出張黃符紙,然後半彎著腰站起來,嘴裏嘀咕著“沒煙了,跟我弟拿包煙”,說著手就伸出去,要把黃符紙往那個男鬼腦門上貼去。
這一晚上一出接一出的,就沒有個消停的時候。
就在這時,半閉著眼的魏昕睜開了眼,他腳輕輕一抬,踩在了男鬼的頭上,然後,輕輕那麼一碾,男鬼的頭“噗嗤”一聲化成了一灘腥臭的黑水。
……
魏時無言地看了看面不改色把腳收了回去的魏昕,又看了看手上的黃符紙,鎮定地把黃符紙塞進了口袋裏,然後裝模作樣在後面翻找了兩下,還問了魏昕一句“你把煙放哪了?”當然,魏昕還是不出所料的沒有回答他,魏時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司機笑了起來。
魏時扯了扯嘴角,跟著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看起去還挺內秀的。
幾個小時的車程一下子就過去,司機拿著五百塊車錢走上了回頭路,而魏時三個則站在南廣縣城的汽車站,等著開往廣濟鎮的早班車發車。汽車站年久失修,破爛陳舊,一道鐵門,往裏可以看到兩三輛公車停在一個小廣場上,而大門口則有兩棵無精打采,葉片發黃,一副營養不良的大樹。
魏時就靠著其中一棵樹,而魏昕則站在另外一棵樹下。
此時,魏時也已經不再老是想著跟魏昕說話了,魏昕一直不開口,這讓他心裏七上八下的,不會是出了什麼事不能說話了吧,這麼一想,本來還有點生氣的心情立刻又擔心了起來。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宋教授打來的電話。
這個時候了,醫院裏發生的事應該已經被人發現了,魏時邊接電話邊想著,一聽宋教授說起,事情果然是他想的那樣,武警已經把整個醫院包圍起來封鎖了,宋教授聲音裏帶著疲憊和悲痛,魏時寬慰了他兩句,並且把自己有事必須先離開的情況跟他說了一下,宋教授表示了理解,同時也要魏時儘量快點回來。
魏時滿口答應。
宋教授交遊廣闊,這個年代裏,不信邪的人很多,信邪的也不是沒有,要不然為什麼每年新年裏佛教聖地之一的南嶽山大廟頭一炷香能炒到那種天價?所以他聯繫了一些人,把事情跟他們說了,很快的,就得到了開工的同意。
魏時覺得沒什麼問題,指點了一下注意的事項。
無外乎是開工的時辰,開工時動手的人的生辰八字,隨著情況的變化箭頭所指的方向要做的調整,箭的用料,以及其他一些忌諱,林林總總,巨細非遺,說了十幾條。
說起來這個事並不難,但是也得小心著來。
畢竟對面就是一座滿溢著陰氣的醫院,一個不小心犯了什麼忌諱,誰知道會出什麼事,不過,魏時對宋教授還是很有信心的,他又不是那種不知道輕重的小年輕,當然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
魏時打電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魏昕。
他注意到,站在那裏的魏昕,從他打電話開始,一直到結束,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裏,沒有動過一下,就好似個木頭樁子一樣忤在那裏,同時,背上還一直背著魏媽媽,昏迷中的魏媽媽還偶爾會輕輕動一下,但是魏昕沒有,一點也沒有動。
不正常,很不正常。
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在背負重物的情況下,堅持這麼久不動?
魏時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了。
兩個人在默然無語中等來了早班車,除了他們三個人,車上包括司機在內只有三個乘客,車廂裏空蕩蕩的,從縣城到他們那個鎮要四十分鐘的車程,魏時他們三個人坐在最後排,在車子規律的晃動下,一個晚上沒睡,疲累到了極點的魏時打起了瞌睡,身體一歪,就靠在了旁邊坐著的魏昕肩上。
魏昕僵硬地側了側頭,看著魏時的頭髮。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手指曲張了幾下,卻僵硬得不能動,他只好用慢鏡頭拉長一樣的動作,緩緩地低下頭,像個生銹的鐘擺一樣,臉碰到了魏時的頭髮。即使他現在並不能感覺到什麼,也不能聞到什麼,魏昕還是覺得,自己似乎聞到了陽世的味道,陽光的、活力的、新鮮的。
……讓人沉醉的、甜的。
魏昕忍不住再把頭低下了那麼一點。
多久了。
太久了,久得他以為自己快熬不過去,等不下去。
他終於再一次的靠近了自己的哥哥,他在心裏念著哥哥這兩個字,一遍又一遍,在經歷了好像看不到盡頭的苦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人無所歸依的虛無之後,他再一次重回了這個世間。
魏昕的心情很好。
說得上高興,所以他僵硬的嘴角也出現了那麼一點往上勾起的弧度。
魏時睡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頭上有個什麼東西抵著,他伸出手去抓,抓了個空,這麼一動,人就醒了過來,打了個哈欠,抬起頭一看,車子已經快到地方了。
車子停下來,魏時三個人下了車。
本來魏時以為還要再找個車才能回魏莊,沒想到一下車就看到了輕易不出魏莊的魏七爺帶著一個魏莊人站在路邊上,身旁還停著一輛麵包車,看到下車的魏時三個,魏七爺用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喊,“魏時,阿時,這邊,這邊。”
魏時一愣,這架勢怎麼看起來是專門在這裏接他的?
魏時疑惑地走過去,“七爺爺,大早上的,你們怎麼在這裏?”魏七爺在早起還有點涼意的晨風中咳嗽了兩聲,“出來辦點事,剛好碰上了,一起回去吧。”
魏時要是信了他的話,才怪。
不過,魏七爺長年累月建立起來的威信還是起了作用,即使魏時滿肚子疑問還是坐上了車,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剛才他下車的時候,魏七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邊的魏昕。
難道魏七爺是專門來接魏昕回去的?
魏七爺又是從哪里知道魏昕已經回來了的?如果魏七爺早就知道魏昕的下落,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他?為什麼魏昕要把魏媽媽接回魏莊?魏七爺跟這個事有沒有關係?甚至,魏媽媽的病是不是也有什麼古怪在裏面?
說來說去,因為“身在此山中”的原因,魏時一直都沒想起來,要說起古怪,最古怪的難道不就是自己生長的魏莊嗎?那些古怪的習俗,那些稀奇的禁忌,那些古老的祭祀,甚至是族長這個早就應該丟到歷史的回收站卻在魏莊依舊存在的制度,說起來,都很古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魏時越想越多,越想越深。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回了魏莊。
到了魏莊,一行人下了車,魏昕背起魏媽媽走在前面,魏時正打算跟上去的時候,被魏七爺叫住了,“魏時啊,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魏時沖著魏昕的後背喊了一句,“回家等我回來,我跟魏七爺說完話就回。”魏昕的腳步停了一下又接著往前走。
魏七爺抽了根煙,“阿時啊,你把人送回來就接著回去工作吧。你媽有我們照顧著,沒事的。”
這是要讓自己離開怕自己礙什麼事的節奏?
267、遇襲
魏時隨口敷衍著魏七爺,跟他說把魏媽媽安頓好,看下魏昕就回去上班,魏七爺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好像個真在關心小輩們上不上進、努不努力的老輩子似的,長滿褶子的臉那叫一個慈祥。
魏時踏著青石板路回到了家。
家門是虛掩著的,魏時推開門走了進去。
薄霧消散的早上,空氣很清新,深深吸一口都能讓人精神振作三分,周圍安靜得很,能聽到鳥雀撲棱著翅膀在枝葉間發出的聲響,在這個清晨,鳥兒們啁啾婉轉的鳴叫,似乎也格外的動聽。
魏時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哪個早上不都是一樣,只不過是人的心情不同。
他走進了屋,先去了魏媽媽的房間。
魏媽媽已經被魏昕放在了床上,明亮的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留下的一點縫隙,讓屋子裏的陰暗也散去了一些。魏昕站在窗邊,出神地看著外面,也不知道在看個什麼。
外面就是堵牆,有什麼好看的,魏時心裏嘀咕著。
魏時走到了魏昕身後,拍了拍的肩頭,“阿昕。”
魏昕緩緩地轉過身,他的動作很慢,就像個年老體弱,頭腦也有點不太清楚的老人那樣,慢慢吞吞的,動作呆板而僵硬,他用黑如子夜一樣,沒有絲毫變化的眼睛,看著魏時,那個樣子似乎在問“喊我做什麼?”
魏時問他,“你是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不能開口說話了?”
魏昕僵硬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他並不是不能說話了,而是他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完全,還差了那麼一點,不過,這個,就沒有必要告訴給自己的哥哥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鬧翻天的。
有些事,已經開了頭,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再說,他也不想走什麼回頭路。
這是宿命。
魏時眼神裏帶著點悲傷,也不知道魏昕在外面到底遭遇了什麼事,弄得連話都不會說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魏時匆忙地丟下一句話,急步走出了屋子。
他到自己屋子裏找出了紙筆,又回到了魏媽媽的房間。
既然不能用語言交流,那就用文字好了,魏時失蹤的時候也上初中了,就算後面幾年沒機會念書了,日常用的字詞還是會寫的。魏時把紙筆塞到了魏昕手上,一字一句地跟他說,“我問你寫。”他一定要把事情問清楚,然後把罪魁禍事找出來,讓他付出代價。
第一個問題,魏時問,“是誰把你從醫院帶走的?”
魏昕手裏的筆是魏時硬塞進去的,他虛虛地拿著,手慢慢地握成拳頭,這個姿勢……他甚至連筆都不會拿了,他用著小孩子學字時候用的抓筆的姿勢,在紙上戳了那麼幾下,薄薄的紙張被筆尖戳了幾個洞,魏昕的手一動,刺啦一聲,紙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開的口子就好像一個小丑的笑容一樣,讓人刺目。
魏時看著魏昕笨拙的,不聽使喚的動作。
再一次的沉默了。
魏時看著繼續試圖在殘破的紙張上寫字的魏昕,忍不住抓住他冰冷的手,把筆拿開,紙丟掉,“我們不寫了,以後再寫,只要人回來了就好,這些事我們都可以推到後面,我們可以慢慢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管魏昕現在的狀況到底是生了病還是其他原因導致的,魏時都下了決心,一定會讓魏昕恢復正常,他才十九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不應該背負這樣沉重的命運。
魏時把魏昕拉到了魏媽媽床邊。
魏媽媽虛弱而蒼白的躺在那裏,魏時不知道魏昕為什麼一定要把魏媽媽帶回來,魏媽媽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應該待的地方是醫院,他歎了口氣,“還是把媽媽送到醫院去吧,這樣子怎麼行。”
魏昕的手動了動,手指頭擦過了魏時的手心。
手心有點癢。
魏時轉過頭看著魏昕,“你的意思是不送?”
手心又傳來了一點輕輕的癢。
魏時有點困惱,“好吧,等一天,要是媽媽還不醒就一定要送醫院。”最後,魏時還是在魏昕的堅持下讓步了,不管怎麼說,魏時還是相信魏昕絕對不會害了魏媽媽,他這樣堅持把魏媽媽留在魏莊是有原因的。
但是,魏時並沒有等到第二天。
因為就在他跟魏昕進行著艱難地交流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手機上顯示的是個陌生號碼,魏時接了,聽到第一句話,就知道麻煩又找上門了。他作為第三醫院昨天晚上唯一一個倖存者,被員警通過醫院附近的攝像頭給找到了,員警要他立刻回同城協助調查。
這種單位打過來的電話,當然是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
魏七爺的目的,算是變相的達成了。
魏時當天上午不得不回了同城市,讓他覺得奇怪又慶倖的是,在電話裏面,員警並沒有提到魏昕還有魏媽媽,只說到了他,魏時當然不會節外生枝提到魏昕和魏媽媽,但是既然攝像頭拍到了他,那就沒道理沒拍到魏昕和魏媽媽,除非……
魏時臉陰了下來。
除非……魏昕和魏媽媽壓根就不算活人了。
魏時甩了甩頭,好像要把腦子裏的這個念頭狠狠地甩出去一樣,這怎麼可能,自己現在好歹也算得上半個術士了,難道連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肯定是其他什麼原因,只是他沒有想到,或者員警覺得找自己就夠了,畢竟自己不但是倖存者也是第三醫院的實習醫生。
魏時千叮嚀萬囑咐,十萬個不放心魏昕和魏媽媽,但是又不得不走,離開的時候三步一回頭,看起去跟生離死別差不多了,一直到拐個彎已經看不到魏昕了,才拖著腳步,上了魏莊裏的人開往鎮上的一輛順風車。
他打定主意,等員警一問完話,就立刻回來!
反正第三醫院都那個樣子了,工作也肯定沒指望了。
等到了廣濟鎮上還要轉車去縣裏面才有往同城市的班車,這一折騰,就到了下午,中途他還接了一個催促的電話,但是開往同城市的班車只有下午三點才有一趟,所以就算他想快也快不了。
魏時坐車候車室裏枯等。
此時正好是中午,外面飯菜飄香,但是魏時一點胃口都沒有,他的肚子已經被焦慮和憤怒給填滿了,餘不下一點地方。候車室裏的人並不多,小站點也沒那麼多講究,工作人員也吃飯去了,五排塑膠椅子,稀稀落落地就坐了三四個人,魏時也沒去注意周圍是些什麼人,他自顧自地發著呆,想著心裏的事。
這時,候車室裏又進來了三個男人。
如果是平時的話,魏時肯定會注意到這三個男人,他們一臉兇悍,神情鬼祟,手放在口袋裏,而且一個兩個的,有意無意地往他身邊坐過來,候車室裏有兩個也許是經常在外面走所以知道事情不對頭的中年男人,立刻收拾放在腳邊的行禮,出了候車室。
等魏時發現不對頭的時候,那三個男人已經把他圍了起來。
魏時神經緊繃,雖然看起來還在發呆的樣子,但是人已經處於了一觸即發的戒備狀態,這三個男人怎麼看怎麼來意不善的樣子,他最近也沒得罪什麼人,尤其是黑路子上的,怎麼有人來找他的麻煩,他就是個剛從校門裏走出來的社會新鮮人。
他手裏拿著個橫跨的皮包,腦子快速的轉著,不能等這三個人先動手,雖然這三個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但肯定還是多少會有些被動,所以他必須得搶先,這麼一想之下,魏時猛地一站起來,把手上的皮包狠狠往旁邊一個男人臉上砸去,那個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砸個正著,叫了一聲,“動手。”
皮包裏放的那瓶水起了作用,那個男人被阻了一阻。
魏時抓住這個機會,往候車室的出口跑去,那三個男人從口袋裏拿出了藏著的匕首,候車室裏剩下的那個女人看著這個混亂嚇得直發抖,魏時一腳把眼前擋路的男人踹開。
這三個男人大概也沒想到魏時的動作會這樣快,這樣敏捷。
魏時不得不在心裏感謝著徐老三對他的魔鬼訓練,讓他的身手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提高,至少跟這三個男人周旋起來不至於立刻落敗,他搶了先機,終於在那三個男人刀子刺在身上之前,跑出了候車室。
外面就是人來人往的街道,吃飯的店子到處都是。
魏時一跑出去,那三個男人立刻知道想截住魏時是沒戲了,所以罵罵咧咧地把手上的匕首又塞進了褲口袋裏,空著兩隻手,兇狠地瞪了旁邊的人兩眼,嚇得那幾個正吃粉的客人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往他們那邊看。
逃出了老遠,魏時走進了一家人看起來最多的飯店,叫了兩個菜,坐了下來。
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的跳著。
說起來,魏時雖然遇到過那麼多稀奇古怪、陰森可怕的事,但是還真沒有遇到過這種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的情況,所以這一回想起來,覺得跟活人搏命,也不見得就真的比跟鬼怪做對要輕鬆到哪里去,也許是他見慣了黑暗中的那些事,人跟鬼的涇渭分明,在他眼裏,是越來越模糊了。
魏時一直等到車子快開的時候,才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車。
免得被這些來路不明的堵個正著。
268、接二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路上,魏時心裏並沒有覺得輕鬆了。
他的手指在腿上輕輕彈動著,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拿出手機打了宋教授的電話,電話那頭響起了甜美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女聲,他皺著眉頭,掛了電話,隔了一會兒再撥過去,還是無人接聽。
魏時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現在這個時候,宋教授不會把手機放一邊,肯定是隨身帶起走,他要聯繫修補“弓煞局”的相關人員,要跟魏時隨時保持聯絡以便出了什麼狀況或有什麼不能決定的事也有個商量的人。
魏時心裏急得跟貓爪子在那裏撓一樣。
等好不容易終於是到了同城,他一下車就打算先去找宋教授,但是等在車外邊的,卻是四個全副武裝的員警,他們一看到魏時就走了過來,“魏時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同車的人全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魏時。
魏時鎮定了一下焦躁的情緒,對打頭的那個員警說,“我回來就是為了協助調查的,不過,現在能不能先讓我找個人,我有急事必須先見到他。”
員警也不是不通人情,魏時態度又很合作,所以當即說,“如果時間不用太久的話。”
魏時也不知道會用多久,他拿出手機繼續打電話。
電話那頭還是無人接聽。
魏時心裏越來越急,坐上了警車之後,他也不客氣地讓員警先把車開到第三醫院對面的環宇大廈,員警一聽他要去的是這個地方,頓時都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魏時,魏時被他們嚴厲的眼神看得神經都緊繃了起來,說話都有點結巴了,“你,你們看我幹什麼?”
打頭的員警問他,“環宇大廈那裏也出事了。”
魏時並沒有顯出特別意外和震驚的樣子,本來激動的情緒反而意外的平靜了下來,他問,“出了什麼事?宋建國教授有沒有出事?”
打頭的員警驚訝地看著他,“你認識宋教授?那邊工地用的雷管發生了爆炸,造成了四死一重傷的事故”
魏時低聲說,“我剛才說要找的人就是宋教授。”
打頭的員警示意車子轉個向,“宋教授現在在醫院,你要找宋教授的話,那就先去醫院。”這個時候,他們倒是不提“協助調查”這個事了,魏時猜測,員警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第三醫院的內情,也大概知道宋教授找了那些工人是打算做些什麼,現在看到魏時跟宋教授關係匪淺並且一副知之甚深的樣子,肯定是要沿著這條線繼續調查下去的。
今天的同城,失去了往日的喧囂,彌漫著一股悲痛和哀傷的氣氛。
打頭的員警拿出根煙,“死了一醫院的人,建國以來還沒出過這種大案子。”
魏時沉默地看著窗外。
中心醫院很快就到了,四個員警緊跟在魏時身後,進了醫院,看來他們也把宋教授監控起來了,連問都沒問,直接把魏時帶到了宋教授的病房。宋教授還處於昏迷不醒中,一頭白髮,滿臉病容,看起去一晚上老了十歲不止,完全是個花甲老人的模樣了。
醫生給宋教授打了一陣,等了一會兒,宋教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昏花的眼睛呆滯地看著四周,眼球緩緩轉動,神智似乎還不太清醒的樣子,魏時走到了他身邊,輕輕拉著他冰冷的手,“宋教授,是我,魏時,我來了。”
宋教授聽到了魏時的聲音,手抖動了一下,眼角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水,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魏時把耳朵湊過去想聽清楚他到底說些什麼。
宋教授斷斷續續地說,“魏,魏時,我,對,對不起,你,我,失,失敗了,工,工地,出,出事了,人,人,都,都死了……”
話還沒說完,宋教授被藥物催發的一點力氣就耗光了。
魏時握著他的手,“宋教授,你好好養病,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
宋教授嘴巴張合,沒發出聲音,魏時從口型認出來,那是“小心”這兩個字,魏時沖著宋教授重重地點了點頭,宋教授眼睛慢慢閉上,醫生過來,看了一下,“病人暈過去了,你們走吧,別再打擾病人了。”醫生對於剛才員警強行要求他把病人叫醒的事不是太高興。
宋教授的病房門口也守著兩個員警。
魏時被員警帶到了警察局,兩個員警坐在桌子對面,一個問話,一個記錄,那個記錄的員警長相白淨,眉目清秀,魏時看了他一眼,反倒沒怎麼注意問他話的那個中年員警,即使這個中年員警高大威猛,虎目鷹鼻,很有威懾力,要是心裏有鬼的人見了他,只怕會當場腿軟。
中年員警開門見山,要他把當天晚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一遍。
魏時沒說話,他在考慮該怎麼說,最後,他狠了狠心,先沖著中年員警笑了一下,笑完了之後卻轉過臉,對著記錄的員警說,“你跟我是一路人吧?沒想到,還有人進了單位工作的。”
記錄的員警把手上的筆放下,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看出來的?”
魏時指了指自己耳朵,“聽出來的,你說話跟一般人不一樣。”
這個員警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飄,也許他自己都沒注意,但是只有修煉過正宗茅山道術的人,聲音才會這樣,不像普通人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濁氣,就算是聲音再清脆,再動聽的普通人,也避免不了這一點,或輕或重罷了。
不過,有個“同行”在這裏,也就說明員警也知道這一次的不是一般的案子,魏時心裏也松了口氣,說實話,他還真怕員警找不到兇手就胡亂找個替罪羊,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小心無大過。
魏時可不想陰溝裏翻船。
他把事情從頭到尾,連細枝末節也沒放過的說了一遍。
那個看起來正氣凜然的員警,居然也面色嚴肅的聽著,沒把他當成宣傳封建迷信或者神經不正常的人關起來,還真是讓魏時有點意外,不過反過來一想,魏時也覺得這才是正常的。
說完了之後,對面兩個員警都陷入了沉默。
年輕的員警開了口,“你的意思是,環宇大廈那個工程還必須繼續,而且得儘快完工,不然還會出事?”
魏時確定地點了下頭。
陰氣散佚,肯定會影響到周邊,就算短時間內造成的影響沒有第三醫院那麼惡劣,但是從長遠來看,死的人也不會比第三醫院這次的少。人受陰氣影響,嚴重的,當時就死了,輕一點的,也必會體虛氣弱,病痛纏身,厄運臨頭。
兩個員警對視了一眼,站起來,“我待你去環宇大廈看一下吧,這個事,既然第三醫院的事跟你無關,那這個事還是希望你能幫個忙。”
魏時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一行人來到了環宇大廈,在路上,記錄的員警自我介紹姓應,應唯亭,而中年員警姓李,李大民,魏時也重新自我介紹了一下,他在跟應唯亭說話的時候,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出身師門,不過應唯亭在這方面諱莫如深,顧左右而言他,三個人隨便說了說話,打發這一路上的時間。
第三醫院所在的地方裏三層外三層的戒了嚴,只看到全副武裝的員警不停地在附近巡邏,把試圖靠近這一片的居民勸走,有兩個員警帶著,魏時還是接連遇到了兩撥審查的人,等他站到環宇大廈前的時候,也不得不感歎戒備的森嚴。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對面的第三醫院。
第三醫院的金色院名在陽光下也顯得暗淡無光,整間醫院安靜無聲,透著一股濃濃的死氣,就算是沒有開陰陽眼的普通人,也能明顯感覺到這裏的不對頭,大白天的,陰氣就把這裏的天空都遮蔽了,本該是炎熱的午後,也涼意沁人。
時不時的,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刮過來的陰風。吹得人皮肉發麻。
魏時站在環宇大廈門口那一堆廢墟前,廢墟上還留著暗沉的血漬,一灘灘的,昭示著這裏曾經發生過的慘劇。
他繞著廢墟走了幾圈,蹲下來,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放在嘴裏嘗了嘗,應唯亭跟在他身邊,“你發現什麼了?”魏時站起來,臉色有點不好,“跟我想的差不多。這裏一早就有人動了手腳,難怪‘弓煞局’會鎮不住對面的‘地脈聚陰陣’。”
魏時有點後悔,要是當時他沒有回家,而是留下來幫宋教授的忙,也許,這些人就不會死,宋教授也不會受傷進醫院。世上的事很少有能夠兩全其美的,顧此失彼是常有的事,所以人的一生中總會留下很多的遺憾和缺失,這些遺憾和缺失,會讓人惆悵莫名、咬牙切齒、痛苦悔恨……
要說魏時痛苦悔恨倒也還不至於,畢竟那是他經過再三思索做出的選擇。
但是,一些內疚是避不可免的。
應唯亭在旁邊問,“那現在該怎麼做?”
魏時回過神,“先要把這個破壞‘弓煞局’的局破了,再把‘弓煞局’重新布好,第三醫院裏的陰氣得到了壓制,過個三五天,我再想辦法把那裏聚集的大量陰氣引走一些,就能讓一切都恢復正常了。”
應唯亭當即說,“好,我相信你,一切都聽你的安排,你有什麼要求直接說,只要能辦到的,我們都會滿足你。”
魏時微微笑了一下,這個應唯亭之所以相信他,也許大部分的原因還在於他剛才談話的時候說到了自己的師門。
“還真有事想請你們派人過來幫忙。”
269、破局
魏時讓應唯亭喊來了一幫子員警,讓他們把環宇大廈前面那一大面水泥空地挖開,在下面的土層裏仔細找一下,看有沒有像大米一樣的東西撒在土裏。為了防止亂挖搞得地面一片淩亂導致找不到要找的東西,魏時指揮著應唯亭派來的精幹警員沿著做“箭”用的假山往外挖。
應唯亭緊張地在旁邊走來走去。
這樣任由魏時指揮自己手下的人,他也是要擔很大的關係,要是再出個昨晚上的事故,他不但前途盡毀,只怕還得接受內部處分。當然,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還是人命關天。
應唯亭一手的冷汗,事故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明面上的解釋也已經想好了,但是,事情肯定不能就這樣瞭解,總要找到個事故責任人,現在魏時還有宋教授告訴他,第三醫院壓根就不該建在這裏,這裏本來就是一塊邪地,遲早會出事,也就是說,別想找到什麼事故責任人了,老早前的事了,只怕連屍骨都不見得連摸到。
想到這裏,應唯亭更加煩躁。
他其實本事不大,但是賣相好,背景深,魏時以為他是茅山正宗出身的這一點其實也不太對,正確的說,是他爺爺是茅山正宗的傳人,他爺爺是個有大本事的,廣結善緣,認識了很多上面的人,那些人遇到什麼事就會來找他爺爺。
應唯亭從小跟在他爺爺身邊,見到很多在外面有權有勢的人,哭求到他爺爺面前,他覺得很驕傲,很自豪,同時,心裏也很羡慕,想著有一天,也要像他爺爺那樣。但遺憾的是,他沒有他爺爺在道術上的天賦,只學到了一點唬人的皮毛,倒是把他爺爺那種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樣子學了個七八成,同時,長年累月的修行,也把身體裏的濁氣排出去了一些,這也就是為什麼魏時聽到他的聲音會跟普通人不同的原因。
長大以後,憑著他爺爺的人脈和影響,應唯亭混的風生水起,別人見了他也要喊一聲“師父”或者“大師”。
只不過,應唯亭總還是有些心虛的,所以魏時問他的時候,他只能裝聾作嫁。應唯亭雖然沒什麼真本事,但他有幾點好處,那就是見識廣,人面也廣,還有一點,他在他爺爺身邊長大的,看人的眼力還是有一點的,同時,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會放手給別人做,只要結果是好的,他總能把功勞撈點到自己名下。
這一次,也是一樣。
當他從魏時口中聽到了徐老三這個耳熟能詳的名字,他就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他這次的救命稻草,只要他能把事情給圓滿解決了,回去之後,自己肯定是要論功行賞的,升一級甚至升兩級,立個特等功不在話下,更妙的是,這個人還不是內部的人,也就是說,這次的功勞完全可以算是自己的。
打著這種如意算盤,他不顧李大民的反對,一意孤行地支持著魏時。
應唯亭看著魏時,心裏打鼓,你可千萬要給我爭氣,我的前途就在你身上了。
那邊正忙著的魏時可沒想到應唯亭腦子裏那七轉八轉的心思。
那十幾個員警拿著專業開挖的工具,半個小時的時間已經挖開了一大片,翻著下面的土層,沒有找到魏時說要找的東西,魏時單膝跪在咯人的地上,手一點一點的查看著堆在旁邊的土堆。
沒有,還是沒有,魏時疑惑地看著土堆,不應該呀。
他用髒乎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白淨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污漬,突然,魏時看到站在他斜前方的員警挖開的一塊土,那個員警用手撥了撥,找了一下發現沒有自己要找的東西之後就要把土塊往後面那個土堆丟過去,魏時趕緊喊了一聲,“等一下。”
員警的動作停了下來,魏時跑了過去。
他蹲下來,手在土塊上一個不起眼的黑點上刮了一下,把刮下來那點黑色的東西,放在眼面前看了又看,還拿到鼻子下仔細聞了又聞,這一回他不敢用嘴去嘗了,怕有毒。看完了,聞完了,手指一個用力,黑色的東西就變成了粉末,兩個手指一搓,粉末就掉了下來,只在手指頭上留下了一點印子。
這個破壞“弓煞局”的人還真是用心良苦,怕被人發現,把大米泡進墨汁裏面染成了黑色,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過,最終還是被魏時發現了蹊蹺。
魏時喊了一聲,把人集中到了這一塊,他指著剛才發現黑大米那條線,讓他們沿著那條線繼續開挖,有了明確的目標,後面的情況就好了很多,接二連三的,員警把挖出來的黑大米送到了魏時面前擺著的小碗裏。
魏時跟個路邊上要飯的乞丐一樣,蹲在那裏,等著他們送“米”上門。
應唯亭站在他身邊,指著碗問他,“這是大米?”
魏時點了下頭。
應唯亭一臉好奇,“在地下埋了這麼久,居然都沒壞?”
華宇大廈建成不是一年兩年而是有十幾年了。
魏時低著頭說,“用屍油泡過的,對了,”魏時抬起頭,“要是你有辦法的話,可以查一下當年修這個廣場的施工人員,這些東西肯定是那些施工人員中的某一個混進去的。”
應唯亭覺得有道理,把不遠處的李大民喊了過來,兩個人咬了會兒耳朵,李大民就先行離開了,應唯亭跟魏時說,“李大民查去了,這方面屬於他的工作範圍。”
魏時點了下頭。
員警挖開了一道半米寬,二十米長的水泥地面,直到碰到了埋在那兒的一根管道才停了下來。下面的土層就差沒用放大鏡去找了,把混雜在裏面的黑大米差不多全都找了出來,堆了一小碗。顯而易見的,這個鋪灑黑大米的路徑,是向著對面的第三醫院的。而那條管道,經過查探,也是通著第三醫院的下水管道。
魏時讓應唯亭把人叫下去休息。
自己卻端著那個小碗,往假山走去,應唯亭在他背後喊了一聲,“你小心一點啊。”魏時做了個沒事的手勢,這個應唯亭人倒是不壞,魏時心想。他人一閃,就進了假山。
當日設計的時候,是把這個假山設計成了一個能讓人休息的場所,所以裏面種花植草,擺上長凳,還有噴泉應景,很適合走累了坐一坐的地方,把鎮邪跟休閒融為一體,設計這個“弓煞局”的宋教授,還真是個人才,魏時感歎了一句。
不過,現在這裏早就被雷管弄塌了一半,遍地碎屍,受到摧殘的花草更添一點淒涼,這些對魏時來說,沒有絲毫的影響,他站在那兒,凝神靜氣,把碗裏的黑大米往四周撒去,黑大米掉在了地上,卻又跟裝了彈簧一樣跳了起來,也不知道魏時施了個什麼法術,幾百粒黑大米蹦蹦跳跳的,跟兔子一樣,慢慢地彙聚到了一個點上。
魏時穩穩走過去,就是這地方了。
他往外面喊,讓應唯亭派兩個人進來。像這種做苦力的事,當然是能推給其他人就推給其他人,魏時讓那兩個員警在黑大米堆起的地方開挖,兩個員警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挖了一個很深的坑。
挖著挖著,鐵鏟就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個密封的鐵罐子。罐子上面用紅色的顏料畫著密密麻麻的符號,經過了這麼久,顏料的紅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氧化的關係,是黑紅色的,不過,魏時在聞到了一股腥臭味後,就明白了並不是顏料被空氣氧化了,而是本來顏料就是黑紅色的,因為這個顏料就是死人血。
魏時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密封的罐子。
一股濃烈的惡臭傳來,差點沒把“久經沙場”的魏時熏暈了過去。等味道稍微散去了一些,魏時捂著鼻子往罐子裏看,裏面是一具半腐爛的蛇屍。設下這個局的人,用的是略通門徑的修過仙的牲畜。一般來說,像這種情況下,用的都是黃仙,也就是黃鼠狼,狐仙,也就是狐狸,刺蝟,蛇,龜之類的,尤其是蛇用得最多,因為蛇修仙的多,力量更強,而且蛇到了冬天休眠,活得也長,如果沒有外力強行破壞,可以用很長的時間。
不過,魏時看了一下,覺得這條蛇在被封進罐子前,就已經被弄死了。
設這個局的人,不是想讓這個局維持多少年,而是想讓這個局儘快發揮作用,事實上,他也成功了。
用黑大米把第三醫院地底下的陰氣引過來,再用鐵罐子裏的蛇做引子,慢慢地侵蝕破壞“弓煞局”,天長日久之下,還真被他達成了目的,用心不可謂不狠毒、深沉。
把這個局破了之後,就是重新修補“弓煞局”了。
這後續的工作並不複雜,又有應唯亭這個實權人物在,工程進度比起宋教授那時候還要快得多,不到半天,就已經照著魏時的指點,把“箭”重新安在了“弓”上,“弓煞局”再一次發揮起了作用。
此時,夜色早已經降臨。
夜霧籠罩下,對面的第三醫院漆黑無聲,魏時放眼看去,醫院上空遮天蔽日的陰氣聚成的黑雲已經在慢慢散去,讓人窒息的壓抑也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還在戒嚴的員警在寂靜的夜裏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音。
魏時轉過頭看了一眼跟在旁邊,一臉如釋重負的應唯亭說,“我們現在進醫院。”
應唯亭吃驚地看著他,“現在,不用再等等?我覺得這個醫院裏面還是挺危險的。”
他雖然自身本事不高,但是長年累月的浸淫,也多少能感覺到一點東西。
魏時慢條斯理地說,“早完早好。家裏還有人等著我回去。”
270、鎮壓
要說起來,魏時是肯定不願意帶著應唯亭這個“累贅”一起進醫院的,但是,現在這情況卻是不得不帶著他,一來應唯亭算官面上的人,也知道這方面的事,帶著他,等於是帶個見證;二來應唯亭雖然不濟事,但是他上頭有個本事大的爺爺,他就不信了,那個老爺子不會給應唯亭留起那麼一兩手應急救命的後路。
魏時站在醫院的偏門前。
裏面黑沉沉的,四周高樓霓虹閃亮,卻透不進一點光,魏時覺得自己後背一片冰涼,如果有可能,他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哪怕一秒鐘,可惜,事不由己。
他轉過身看著應唯亭,低聲說,“進去了。”
應唯亭比他還緊張,一張臉慘白慘白的,看起去隨時會暈倒的樣子,聽到魏時的話,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跟在了他後頭。
魏時想到了應唯亭可能會比較廢柴,不過沒想到他會這麼廢柴。
所以,他臉色也更加難看起來。
魏時手裏提著一盞白紙燈籠,他用黃符紙小心地點著了燈籠裏的那根白燭,火苗輕輕吞吐著,蒼白的光刺破了四周的黑沉,照亮了一隅,魏時回頭看了應唯亭一眼,抬起腳往前走。
四周很黑,很暗,提著燈籠的魏時,似乎獨自行走在這片漆黑中,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擠壓著你、籠罩著你,燈火搖曳,隨時都可能熄滅,接著你就會被黑暗吞掉,而在黑暗裏,總會有一些東西——也許是真實存在的,也許是腦子裏亂想出來的——在蠢蠢欲動,它們窺視著你,你心驚肉跳,又慌又亂,強迫自己不胡思亂想,不去聽,不去看,但是那種心悸的感覺,卻越發的鮮明,鮮明到你覺得自己一回頭,就一定會看到什麼,所以不敢回頭,你埋著頭,越走越快,越快越怕,然後,那些窺視你的東西,越來越近……
魏時當然不會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黑暗中無所適從,害怕惶恐,但是,身上也會有一點冷颼颼的。
這是條小路。
要穿過一個建的很粗糙的花園,再經過住院部大樓,才能到後面的太平間。白天的時候,應唯亭就派人把醫院裏的屍體運出去了,所以現在的醫院是個空的。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迴響在一片死寂裏。
魏時雖然有辦法徹底破壞第三醫院裏的這個“地脈陰煞陣”,問題是這個“地脈陰煞陣”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迫在眉睫的威脅給解決了再說其他。
“地脈陰煞陣”的陣眼就在第三醫院的太平間。
同時,那裏也是陰氣最重,最危險的地方。
魏時輕輕推開了太平間的鐵門,他皺起眉頭搓了下手指,總覺得手上好像沾了什麼髒東西一樣,粘膩、冰冷,太平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張七零八亂的停屍床,把屍體搬走的人大概也是害怕,白色的蓋屍布一團團、一塊塊的丟在停屍床上、地上,暗淡的燈光打下來,讓太平間越發的陰森。
魏時拿出個羅盤,擺弄起來。
要把此地淤積的陰氣引走,得先定個方位。茅山術裏面,認為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一個生氣流向,按著七關,也就是即雲墾關、尚冂關、紫晨關、上陽關、天陽關、玉宿關和太游關,這七關又分別與北斗七星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相對應,只有七關不堵不塞,這片地方才能太平。
又有說法,這個七關,分成了“陽七關”和“陰七關”。這也很好理解,世間不光有陽,也有陰,光是生氣流動自如,並不能完全保證一個地方不出事,陰氣也要能遵循著天地間的規律,陰陽中和方能真正讓一方平安。
而第三醫院裏生氣流動,也就是說“陽七關”其實是沒什麼問題的,不堵不塞,生氣主要說的是活物身上的生命氣脈走向,要是“陽七關”出了問題,那這個地方的人畜活物都會立刻遭殃,而現實是第三醫院裏的人在沒出事前都活得好好的,所以魏時判斷,應該是“陰七關”出了問題。
此外,魏時還有個想法。
這個不知道是誰搞出來的“地脈陰煞陣”最開始的作用應該是聚煞用的,它可能會害人性命,但是絕對不會有這次這麼嚴重,它應該是“細水長流”,利用醫院的優勢,不知不覺的奪取他人的性命。這才是搞出這個“地脈陰煞陣”的人的初衷。
但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
誰也沒想到這個“地脈陰煞陣”被人看穿了,而且還在對面弄了個“弓煞局”把“地脈陰煞陣”給鎮住了,導致“地脈陰煞陣”裏的陰氣在日積月累之下,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濃度,以至於讓“陰七關”不是被堵住了就是被截斷了。
搞出這個“地脈陰煞陣”的人不甘心,就布了個局,想破了“弓煞局”,只不過沒想到會導致第三醫院裏的陰氣來了個大發作,死傷無數。
這一切,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
當然,魏時也只是有了這麼個猜測,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這麼回事,還有待以後的驗證,只不過,他是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沒准就是真相了。
魏時先找到了“陽七關”再倒走七關,把“陰七關”的方位給定了下來,“陰七關”所在的地方遍及整個醫院,只有代表著陰氣的氣脈出口的雲墾關不出他所料剛好就在太平間裏。
魏時帶著應唯亭,在前六關所在之處,插了一根李子木做的木牌,木牌上畫滿了“鬼畫符”,魏時一臉淡定的忙活著,應唯亭則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不過總算沒有腿軟,沒把他爺爺的臉給丟光。
魏時把最後一塊木牌弄好,李子汁是能通陰的東西,而在李子木上畫上特殊的符咒,則能起到疏導陰氣,引領靈體的作用。魏時想著,用這個法子,能把第三醫院裏被堵塞的“陰七關”疏通。
他拿著最後一塊木牌,帶著應唯亭回到了太平間。
也不知道他怎麼做的,他直直地把手裏的木牌插在了太平間的水泥地板上,木牌立在那兒,魏時放開了手,站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把抓起應唯亭就躲到了太平間的角落裏。
才剛走兩步,一片死寂中就響起了“巴茲”“巴茲”的電流聲,頭頂亮起的那盞燈在幾個閃爍之後,熄滅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死沉沉的安靜中,突然起了風。
風聲很輕很輕,連根頭髮絲都吹不起,卻好像能從身上的毛孔裏鑽進去,一直鑽一直鑽,鑽到你的血肉裏,心臟裏,讓你這個人從裏到外,濕漉漉,冷冰冰的。
應唯亭跟篩糠一樣的打起了擺子,魏時看了他一眼,臉色寡白,雙眼的瞳孔細成了一根針似的,顯然驚懼到了極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看到了什麼還是感覺到了什麼。
魏時看著兩個人腳邊上的陣法,是用來混淆陽氣,迷惑陰陽的,目前看來,效果還是不錯的,至少那邊的陰物都沒察覺到他跟應唯亭的存在。
不知道從哪兒刮過來的風,細細輕輕,滑滑溜溜,在地上打著旋兒,把那些掉在地上的白布都給吹了起來,發出簌簌的聲音,停屍床也好似被人推了一把,吱嘎吱嘎地動了起來。
黑暗中,只能看到片片好像招魂幡一樣的白布。
以及,在黑暗中影影綽綽,不停地動來動去,碰撞在一起的停屍床。
這場景,實在滲人。
魏時心裏也是一跳一跳的。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握下。
就在這時,太平間外面突然響起了幾個突兀的腳步聲,因為在漆黑而又死寂的夜裏,這個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還是聽得很清楚。魏時轉過頭,對應唯亭說,“你們還派了人進來?”
應唯亭還在打擺子,他搖了搖頭,“沒,沒,就我們兩個。”
這麼個鬼地方,誰願意進來,也就他。
魏時一聽,也覺得奇怪。
深更半夜,進入一間戒嚴了的醫院,怎麼想都覺得來的人有蹊蹺。
不過,魏時現在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怕這個人壞了他的事,所以他一臉緊張地盯著太平間的鐵門,那個人也許是察覺到了太平間裏有些不對頭,所以腳步就停在了太平間的鐵門外,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本來鬧得厲害的白布和停屍床,也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周圍一下子又變回了一片死寂。只有那種低低的、輕輕的陰風還在刮著。
魏時知道,這個人剛才沒有一察覺到不對就走,現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外面的陰物已經發現了他,他躲不了了。
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他所料。
門外邊發出砰地一聲響,伴著一聲淒厲的慘叫,虛掩的鐵門被一個直挺挺倒下去的身影撞開,忽的一聲,一股陰冷的風帶起一些發出腐臭味的枯枝敗葉吹進來。
本來安靜下來的太平間,好像又打開了個開關一樣,霹靂乓啷的響了起來。魏時額頭上全都是冷汗,好幾次,那個風似乎就要吹到了他身上,卻又被個無形的東西擋了下來。
這個難熬的晚上,簡直是讀秒如年。
當清晨的陽光終於出來的時候,魏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應唯亭乾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271、無關
門口傳來一股惡臭,就好似潮潤的高溫下,浸泡了許多腐屍的沼澤,濃綠的、粘稠的水面上,咕嘟咕嘟的冒著一些沫子,實在太臭了,讓人差點熏得暈過去。
魏時捂著鼻子往門口看。
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倒在那兒,許多肥白的蛆蟲從屍體上掉下來,還有內臟接觸到空氣之後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往外濺起一些膿水。
昨天晚上還是個大活人,今天一早就變成了一具好像死了蠻久的腐屍。
魏時轉身,用力掐著應唯亭的人中。
應唯亭“啊”的一聲醒了過來,魏時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看門口,“把你的人喊進來。”這個人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裏,總要驗屍,身份肯定也要查明白,這些事當然要交給警方處理。
應唯亭拿出對講機喊人。
魏時走到昨晚上插進水泥地裏的李子木牌,木牌已經在陰氣的影響下,化成了一灘散發著淡淡腥臭味的黑水,並且還在慢慢地消散,估計用不了多久,這地方就會變得一乾二淨,看不出昨晚上的驚心動魄。
警方的反應非常迅速,很快就有一堆人到了這裏。
驗屍的驗屍,問話的問話,找物證的找物證,忙忙碌碌的,那具高度腐爛的屍體讓法醫嘖嘖稱奇,在初步檢驗之後,就把屍體給運走了。
中年員警李大民走過來跟應唯亭談事情。
魏時就在一邊光明正大的旁聽。
李大民查了一晚上終於把環宇大廈前面那個小廣場的施工單位找了出來,因為案情實在太嚴重,所以警方也是全力以赴,效率那是杠杠的,很快就查到,當時這個工程是一層層承包下去的,具體施工的是G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包工頭。
過了這麼些年,當日的小包工頭已經成了大包工頭,並且掛在了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下面,警方找上門的時候,小包工頭還完全不知道咋回事,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當日他手下那幫施工人員的名單找出來,多少年前的東西了,也難為這個小包工頭還留著。
經過排查之後,發現裏面有兩個可疑的。
一個名字叫董愛國,一個叫陳鵬,這兩個人留在小包工頭那兒的資訊,除了兩張一寸黑白照是真的之外,其他包括身份證號碼、家庭住址、聯繫方式等等全都是假的,也就是因為這個,才讓警方確定了這兩個人才是嫌犯。
不過就算知道了這兩個人是嫌犯,要把他們找出來那也是大海撈針。
不過,很快,他們就把其中一個人找出來了。
那具腐屍經過還原之後,終於現出了本來面目,跟一寸黑白照上的董愛國長得是一模一樣,除了老了點。
警方繼續調查,而魏時覺得已經沒自己什麼事了,該到功成身退的時候了,他跟應唯亭說了一聲,告訴他,最好是把這個太平間拆了,不要種花種樹,讓它自己長些雜草就行了。
這個地方本來就是陰氣的氣脈出口,還沒事建個太平間在上面,陰氣過重,聚而不散,早晚出事。
應唯亭點頭答應了。
魏時也不管李大民用犀利的鷹目,一臉不贊同的看著他,李大民肯定還是有些懷疑他的,覺得這個事無論如何也跟他脫不了干係,想要把他留下來繼續審問,可惜,作為搭檔的應唯亭不答應。
魏時才懶得管李大民是怎麼想的。
他忙了一晚上,精疲力竭,沒顧得上休息就直接趕車回了魏莊。
魏時回到家,發現家裏人進人出,已經搭起了靈棚。白色的紙花、花圈、招魂幡到處都是,屋子裏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號聲,魏時幾乎是跑進了屋,堂屋的四面牆上已經掛起了白布,上面寫著祭文,他的二嬸哭天抹地,旁邊一群女人圍著她,一些人也跟著哭了起來,在一邊安慰她,而他的堂弟,則披麻戴孝,還有些稚嫩的臉上流露出的是不知所措還有哀痛。
他們已經知道二叔出事了。
魏時看了一眼堂屋,不過二叔的屍體應該還沒運回來,警方那邊還沒調查清楚的情況下不會這麼輕易就讓家屬把屍體運回家,甚至可能根本不會把屍體還給家屬,而會直接火化了把骨灰送還家屬。
魏時一出現,他二嬸立刻跌跌撞撞的走過來,一把抓住他,邊哭邊說,“阿時啊,你二叔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一樣是去醫院,怎麼你們一屋人都沒事,就你二叔出事了啊,啊?”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死的怎麼不是你們一屋人。
她使勁搖晃著魏時,好像要把魏二叔從魏時身上搖活過來一樣,眼裏的怨恨連掩都掩不住,“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說話啊,你二叔從小是怎麼對你的啊,比親兒子還親啊,金成喂,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啊,你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哦!”
哭聲拖得很長,淒厲而又突兀。就好像墳墓裏的老鴉一樣,充滿著不詳的氣息。
魏時面無表情地看著魏二嬸在那裏哭天拜地的發瘋。眼神深處有點嘲諷,還有點憐憫,這個女人如果知道她丈夫做了什麼事,還會這樣為他痛哭嗎?
魏時的冷漠,讓旁邊這些來幫忙的魏莊人,尤其是魏莊的女人都拿眼偷偷看著他,看完了還交頭接耳的說著閒話。
魏時把他二嬸扶著坐回了原處,然而,頭也不回的去了自己家那半個院子,在經過堂弟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還是沒有停下來,雖然知道這個事跟他堂弟沒關係,但是要他拿以前的態度對待自己這個堂弟,暫時是沒辦法做到了。
魏時先去魏媽媽的房門前。門是虛掩的,他輕輕推開門,魏媽媽躺在床上,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魏媽媽睡得很安詳,呼吸平緩,臉色也好看了一些,看起來情況比前幾天好轉了不少,魏時也稍微放心了一點,他幫魏媽媽輕輕掖了掖被子,轉身離開。
他站在魏昕的房門前,指關節在房門上敲了敲。
篤篤——篤篤篤——
輕輕地,好像怕驚動了什麼一樣的敲門聲。
小心翼翼的,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和防備。
魏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再次見到自己的弟弟時會有一種心悸的感覺,就好似面對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隔得老遠就發散著致命的吸力,把周遭的一切都吞進了那黑沉的洞中。
魏時本能的不太想接近這樣的魏昕。
但是魏昕是他自己失蹤了這麼久的弟弟,于情於理他都不應該把魏昕置之不理,所以這種本能的警告被他自己壓了下去。他就這麼一個弟弟,他要是不管他,那魏昕該怎麼辦?
過了好一會兒,魏時已經失去了耐心,這個門外面沒鎖,推又推不開,明顯是從裏面反鎖了的,也就是說裏面有人在,有人在卻在那裏裝死不開門,這小子是欠揍呢還是欠揍呢?魏時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癢,好久沒揍人了,還真有點懷念。
門終於打開了。
魏時黑著臉看著門內的魏昕,一把推開他,進了屋,劈頭蓋臉的就罵了起來,“人在屋裏怎麼這麼久不開門?你再不開我都要喊人過來把門砸開了!”
魏昕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幽深的眼睛看的魏時一身寒氣。
魏時伸手,啪的一下打在了魏昕的頭上,“看什麼看,你還有理了不是?”
魏昕被他打的頭一偏,蒼白的臉有點發青。
魏時一噎,剛才那一下難道打重了?這小子才剛從外面回來,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麼,確實不應該對他打打罵罵,就算有什麼事,也應該好言好語的和他說。
自認是個好哥哥的魏時,乾咳了一聲,“咳——好了,剛才的事就算了,我不該打你,不過,下回敲門好歹應一聲,敲這麼久的門都不應,搞得人火氣就上來了……”
說到這,魏時猛地想起來,魏昕已經不會說話了。
一想到這,魏時臉上的內疚就越重。
他伸出手,摸了摸魏昕頭上剛才被自己拍到的地方,輕輕揉了兩下,冰冷的、柔軟的頭髮穿過他的指間,像融化了的冰雪,寒氣浸入了骨肉。
魏時幫著魏昕梳理頭髮的五指,曲起又張開。
魏時勉強扯起嘴角,做了個笑的樣子,不過那個笑比哭還難看,他像個嘮叨的女人一樣也不管魏昕願不願意聽,聽不聽得懂,自顧自的說著,“我想了又想,覺得你還是應該回學校去上學,雖然現在遲了一點,不過有我幫你補課,咱們至少要把高中讀完,現在都是研究生滿地走,大學生不如狗的時代了,連個高中學歷都沒有,將來怎麼混……說到這,我打算把市裏面的工作辭了,回來辦個衛生所,也方便……”
魏時說著說著就出了神。
他沒注意到,魏昕離他越來越近,魏昕的身體幾乎是靠在了他身上,魏時邊說話邊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讓魏昕靠的更舒服一點,魏昕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伏在他的肩膀,臉半掩著,濃長的眼睫好像縈繞著的黑霧,在雪白的臉上留下一些陰影。
就這麼挨了一會兒。
突然,魏昕抬起了頭,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一直退到了離魏時三步開外的距離。
他默默地看著魏時,把拿在手裏的一張紙給了他。
魏時一臉莫名地看著那張紙,上面寫著幾個潦草的字。
——我的事與你無關,哥哥。
272、後山
魏時看到字條的第一反應是:這狗爬一樣的字寫的真醜!果然應該把人送學校再念幾年書。
再接著,魏時臉拉了下來。
一面喊著哥,一面像個叛逆期的中二少年一樣喊著“莫管我”,你以為老子願意管你?不是看在你我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份上,你就是死在老子跟前,老子保證都懶得抬頭看一眼。
媽的,以為老子時間多願意管你?喜歡操這些空心?
熊孩子就是皮癢欠揍。
魏時冷冷地抬頭看了魏昕一樣,“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用手指夾著那張紙,另一隻手屈指彈了那張紙一下,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魏時臉上要笑不笑的,看著滲人。
魏昕也不知道是識時務了還是怎麼的,反正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再擼虎須,他安靜地站在房間裏,跟魏時大眼瞪小眼,魏時很不願意承認的是,其實是他一直在瞪著魏昕,而魏昕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與周圍的昏暗融在一起,你很難分得清,他到底是在看著人,還是在看著某處虛空……
魏時也不知道。
最後,還是魏時先退了一步,“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過,你總要把自己以後的打算告訴我一聲。”魏時轉身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把手,背著身又說了一句,“等下出來一起吃飯,每天把自己關在屋裏,也不怕發黴。”
魏時出了門,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慢慢吞吞地往外邊走。
他們這邊的習俗是只要人死了就會搭起靈棚,但只有等真的封了棺才會把道師班子請起來做道場,做個三五七天的道場,把棺材送上山才算完。
而封棺也是有講究的,比如說一個老人去世了,死之前他說要見著自己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女兒等後人,那麼,就會先把老人的屍體清洗乾淨,穿上壽衣,放進棺材,而棺材蓋則半蓋上,留出蒙著白布的臉,等到見著後人之後才會進行封棺。再比如說要是人是橫死的,那在封棺之前還得請道師做個小法事,讓死者身上的怨氣發散掉,免得死後不能投胎。再再比如說死人被燒成了一把灰,或者屍體不全,那在封棺之前也是要先做個小法事的,而且情況不同,做的法事也不同。
魏時一直覺得,做道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七七八八要注意的事一大堆。
魏家的靈棚搭了半個月之後,市裏面才下通知讓他們家裏來人把魏金成的骨灰拿回家去。魏二嬸一個沒怎麼出過門的農村婦女,魏炚也就是魏時的堂弟還沒成年,所以不管願不願意,只要魏時沒打算撕破臉把事情說出來,那肯定是要幫這個忙的。
魏時倒也不介意幫這個忙。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再說,他也要回市裏面辦點自己的事,他是真的打算不回市裏面工作而是在魏莊開個小衛生所,在這之前,他得先把舅舅委成斌給說服了,這幾天也給他舅舅打了幾個電話商量這個事,他舅舅堅決不同意,後來看他一意孤行的樣子,又改口說要他當面跟他說清楚。
魏時也明白他舅舅是為了他好。
委成斌是這麼覺得,外甥好不容易從學校畢了業,找了個好工作,就算工作單位出了問題,那他也完全可以給自己的外甥換個不比第三醫院差的地方繼續上班,這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現在,一個好好的大學畢業生,居然哭著喊著要回魏莊那麼個鄉下地方,你以為你是回應國家號召回家鄉支援家鄉建設嗎?被洗腦洗傻了吧!委成斌是堅決不會同意的,一個村級衛生所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夠不夠生活,夠不夠養家糊口?年輕人,就是容易頭腦發熱,完全沒想過後果。
魏時現在就坐在他舅舅面前。
委成斌沉著臉看著他,“說吧,是什麼原因?”
魏時這時候也沒敢再嬉皮笑臉,他把魏昕的事,還有魏媽媽那一身奇怪的病簡單說了一下,“舅舅,我是打算先回魏莊幹兩年,順便也看著魏昕還有我媽,不然我不放心。”
委成斌聽了他的解釋,臉色終於好看了點,“阿昕的事確實需要上心,不過,你媽媽嘛……”委成斌有點遲疑,他像是想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你媽現在的情況,你倒也不用太擔心,我覺得這跟遺傳也有關係,你外婆當年也是這樣,看著嚴重,過一陣子自己又好了,反復發作,你外婆的媽,也就是你祖外婆也是這樣,你外婆去的早,前頭我也沒想起這個事……”
舅舅,聽你這麼一說,我更擔心了好嘛!魏時在心裏嚎了一聲,“去的早”?!這還不夠讓人擔心啊!
大概是魏時臉上的表情太明顯了,委成斌解釋了一下,“你外婆不是因病去世的,是出了意外。”
魏時問,“那我祖外婆呢?”
委成斌皺起眉頭,“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說不到一塊去,在魏時的堅持下,委成斌最終還是沒能改變他的想法,最後只能無奈地歎了氣,魏時安慰他,就他外甥這人才,在哪都能發光發熱,完全不用擔心被埋沒了。年紀一大把了還要這麼撒嬌賣萌,魏時也覺得壓力很大,不過,委成斌是看著他長大的,就吃他這一套,被他說了一通,臉色也漸漸好看了一點。
最後,甥舅兩個終於是和解了。
魏時帶著魏金成的骨灰盒回了魏莊,魏炚披麻戴孝跪在魏莊那顆大槐樹下,他身後是從隔壁慈恩鎮望鄉村請來的道師班子,打頭的那個道師叫東老先,黃皮瘦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個不起眼補丁的道服,一雙眼眼白多過眼黑,又喜歡吊起眼角看人,所以就顯得特別尖酸刻薄,一副沒福沒壽的樣子。
一般魏莊裏的人有什麼白事,都是請這個道師班子。
這十裏八鄉其他道師班子也不是沒有,不過如果是魏莊的人去請的話,他們一般不會肯上門,只有東老先的道師班子,願意接魏莊的生意,久而久之,魏莊的人要是有什麼事,就乾脆直接去找東老先。至於為什麼其他道師班子不願意接魏莊的生意,也沒個解釋,後來有個道師班子放了話出來,大概就是魏莊的地氣跟他們合不上,去了也是白去,也許還會出事。
這也算個不是解釋的解釋。
魏炚對著骨灰盒三跪九叩,東老先領著道師班子吹吹打打,嘴裏念念有詞,魏時捧著骨灰盒原地站在不動。
東老先手裏拿著一根掛著白紙上面畫著符的竹棍,繞著魏時打圈,走幾步就來一個踮腳,身體往上一沖,嘴裏喊一聲。
“身死化灰……莫問鬼神……後人跪迎……先人歸來咯……”
尖利的聲音破開午後的悶熱,在大槐樹下,生生讓人打了個幾個寒戰,全身長出雞皮疙瘩,恨不得拿手去搓一搓,魏時甚至覺得,好似腳下邊有股子冷風吹了一下。
東老先做完了法事,打頭往魏時家裏走。
魏時捧著骨灰盒緊跟在後,堂弟魏炚則要更辛苦點,他得趕在這一行人前面,在東老先每次停下來念經的時候,就跪下迎接。十八歲的少年,臉上是一片木然,低著頭跪在那裏,身邊人要他跪他就跪,要他站起來他就站起來,好像丟了魂一樣。
魏時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他。
等把骨灰盒終於迎回了家,東老先繼續做法事封棺。
魏時把一直紮在手臂上的白色長布,他們那把這個叫做“拖頭”一般都是死者家裏發給親戚的,血緣關係越近的親戚,“拖頭”布就越長,孝子賢孫的“拖頭”布要一直到腳跟,而鄰里朋友則發個一尺長的布,來拜祭或幫忙的時候紮在手臂上就行了,魏時沒跟屋裏的親戚一樣把“拖頭”戴在頭上,而是紮在手臂上。
他看了一眼堂屋,沒找到魏昕,也沒看到魏媽媽,去他們屋裏找了一下,魏媽媽倒是好生生的待在屋裏,好像一直就沒出去過,魏莊人都知道魏媽媽身上有病,性格也很是古怪,所以都沒過來打擾她,魏二叔那邊吵吵鬧鬧,魏時家裏這邊卻安安靜靜,偶爾有幾個人過來也是拿完東西就立刻走了。
魏時把院子以及二叔家裏找了一遍,又問了幾個人,還是沒找到魏昕,他有點急了,趕緊出門去找,碰到一個人就問一聲,終於從一個小孩嘴裏知道了魏昕的下落,這小子一大早,天剛亮的時候就去後山了,也不知道去那裏有什麼事。
魏時三面環山,但只有跟魏莊那棵老槐樹正對面的那座山才被叫做後山。魏莊所在的地方是丘陵地帶,山連著山,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山勢都不高,也不陡,但是魏莊的後山卻是個例外,這座山比其他山都要高,也要陡,矗立在那裏,就好像隨時都在俯瞰著魏莊一樣。還有一點,魏莊的祖墳就是後山的一個山坳裏。
魏時從小到大就不太喜歡這座後山。
他在後山找了一遍,沒找到人,只好去魏莊的墳場,遠遠的,就看到魏昕站在墳場。
——站在一片墳包和墓碑中間。
273、倒影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山谷裏起了白色的霧氣,它們驅趕著奄奄一息的陽光,漸漸地,陰霾把整個山谷都佔據了,而後山則在殘留的光線裏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陰霾越來越濃,霧氣也越來越重,站在墳場中的魏昕,單薄而瘦削的背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輪廓模模糊糊的,好像那些不停流動的霧氣直接從他的身體裏穿過了似的。
當魏時走到魏昕身後不遠處的時候,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魏時覺得這個天黑得也太快了一點,像是有只天狗把殘陽直接一口吞掉了一樣,晃眼間,天就暗了下來,倒也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還是有著隱約的天光,比起明亮的月光來要暗上那麼一些。
走近了魏時才發現,魏昕頭髮上、臉上、衣服上都沾了一些黑乎乎的髒東西,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子土腥味,像是剛從土裏鑽出來的。魏時伸出手,五指張開又握住,最後,他拍了怕魏昕的肩,“阿昕,晚了,回去了。”
魏昕慢慢地轉過身,沉默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生的其實很好看,眼睛狹長,顯得極為深邃,就是看人的時候,給人感覺有點怪,好像他看的是個死人而不是個活人,魏時覺得,大概是魏昕的眼睛裏眼黑的部分太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所以才讓人覺得心裏有點毛毛的。
魏昕一言不發地跟在魏時身後,開頭的時候,魏時還時不時跟他說幾句話,但是面對著一個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可自拔的物件,魏時的獨角戲也唱不下去了,他閉上嘴。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回到了家。
那邊已經起了道場,作為侄子的魏時也不得不去露個臉,做點力所能及的事,這麼一忙下來,倒是把滿肚子的心事都給暫時忘到了一邊。
接下來的五天都很忙,他除了每天睡覺前會去看一下魏媽媽和魏昕,其他時間都忙自己的事去了。幫忙魏二叔的喪事是一件事,另外一件事就是在魏莊開個衛生所的事,魏莊不比別的地方,像這種事是需要魏莊那些老輩子們同意的,尤其是魏莊的老族長魏七爺的點頭。
魏時提著一包煙兩瓶酒過了河去魏七爺家說這個事。
魏七爺家跟其他魏莊人的住處是隔開的,一個在河西邊,一個在河東邊,一座木橋架在河面上。這條河貫穿了魏莊所在的山谷,河水清澈見底,遊魚在水草間忽隱忽現,夏天的時候,脫了鞋,把褲腳卷起來就可以直接淌過去,到了冬天,在河裏立幾個樁子,也隨便就可以過了河。
但是魏莊人並沒有這麼做,而是正兒八經的修了一座橋,就算是在夏天,除了那些不聽大人話的孩子之外,要過河都是老老實實的從橋上過。
只要是魏莊人,從小時候起,老輩子們就會對他們耳提面命,要他們不要下河,不要下河,河裏面有水猴子會把人拖下去當替死鬼。
魏時站在橋上,看著平靜的流水上自己的倒影。
是個清瘦的年輕人的樣子,突然,水面下一條魚擺了下尾巴,水面晃了一下,倒影扭曲,像打碎的鏡子,變得支離破碎,魏時看著看著,眼一花,自己在河裏面的倒影沖著他裂開嘴笑了一下,舌頭伸出來,搭在了胸口上。
魏時被這張酷似的自己卻變成了畸形的臉嚇了一跳,趕緊地又看過去,波動的水面恢復了平靜,倒影還是那個倒影,他把右手伸出來動了動,水面上的倒影也跟著動了一下。
魏時松了口氣。
大概是最近事太多,腦子太亂,所以出現幻覺了。
他敲了敲魏七爺家的門,一個咳嗽聲由遠及近,門被打開,魏七爺就站在門後邊,他看了魏時一眼,“來了,進來坐。”
魏時跟在後邊進了屋。
魏七爺佝僂著背,枯瘦的手握成拳,堵著嘴,邊咳邊說,“你找我有麼子事,說吧。”
魏時一頓,魏七爺還真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魏七爺看了一眼魏時,“你們這些細伢子,沒事哪里會來找我這個半截身體入土的人。”他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好了,好了,說吧。”
話到這個份上,再說什麼套話就顯得矯情了,魏時就把自己想在魏莊辦個衛生所的事說了一下,主要是想要村裏面答應這個事,當然,如果能夠提供一個地方那就更好了,沒有也無所謂。
魏七爺一直聽他說完才慢慢吞吞,用嘶啞的像個破風箱一樣的聲音說,“你是想把市裏面的工作辭了回魏莊?”
魏時應了一聲“是的”。
魏七爺沒直接回答他,好像在琢磨什麼事,良久之後才終於點了下頭,“也好,魏莊離鎮上也比較遠,平時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還要去鎮上看病,有個衛生所也方便點,咳,咳。”
魏時聽他這個話,心裏松了口氣。
他還真怕魏七爺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不答應這個事,畢竟前幾次魏七爺都明確表明了想要他回市裏面工作的態度。
魏家的這些老輩子可不是輕易能得罪的,他們的決定也不是輕易會改變的。魏時本來還以為肯定要列舉一二三條不得不回來的原因,以及一二三條在魏莊開個衛生所的好處等等來說服魏七爺。
魏七爺看了魏時一眼,“要做就好好做,別一天到晚不著調。”
這就是教導了。
魏時趕緊答應了,生怕老爺子又改主意。
讓魏時更意外的是,魏七爺還給了魏時一間村裏面公用的空屋,讓他把衛生所開在那兒,空屋總共就兩間房,前面一間當衛生所,後面那間小一點的屋子,就讓魏時自己住,甚至還帶了個小廚房。
當然,魏時是沒打算住在這兒的。他家就在魏莊,沒道理還要住出去。
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商量好了之後,魏時一臉輕快地從魏七爺家離開,魏七爺坐在堂屋上手的靠背椅上,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良久之後,才傳來了一聲歎息。
魏時回了家,又忙了一陣,吃過飯,打水洗澡。
澡桶裏裝著從井裏面打上來的冷水,在這個燥熱的晚上,能洗個冷水澡無疑是件讓人神清氣爽的事。
魏時脫光了衣服,赤條條的站在澡桶邊上,手裏拿著個毛巾,有點臭美的就著燈光俯瞰著水面,用手撥了撥濕漉漉的頭髮,沖著水面上的自己齜牙笑了一個。
突然,他齜牙的動作僵住。
他想了起來,今天下午過那條橋的時候,他的右手動了動,水面上的倒影也跟著動了動,不過,那個倒影動的手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臥槽,真的出鬼了。魏時心裏罵了一句。
274、洗澡
魏時伸手在水裏一攪,再掬了點水潑了潑臉,也許真是有個水猴子在那裏作怪,明天再去看一下,他心不在焉地抹著香皂,拿著毛巾在身上擦著。
安靜的夜晚,只有水聲嘩啦嘩啦的響著。
沿著身體往下淌的水,蜿蜒地向著出水口流去,一切都跟平時差不多去,魏時一手撩起水潑到後背上,一手反過去用毛巾擦著後背。帶著肥皂泡有點渾濁的水順著脊骨流向了臀間,後背上的水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似的,全匯向了那一個方向,甚至於,它們並不流向地面,而是鑽到了臀縫間。
水流不停地沖刷著那個隱秘的部位。
就好像有一雙纏綿的手,正撫摸著眼前這具瘦削的身體,一寸一寸的,貪婪的遊移著,沒有人注意到這種不動聲色的玩弄——魏時往胸口上潑著水,本來應該四散流淌在他身體上的水卻不停地沖刷著他胸前的兩點,帶起了一些異樣的感覺。
魏時並不是個特別細心的人,再說,他腦子裏裝著事,洗澡的動作都是下意識的在做。再說了,作為一個男人,洗個澡那都是隨便應付了事的,不會像女人一樣,邊洗也許還會邊看著自己的皮膚狀況之類,所以他壓根就看都沒看自己的身體一眼,直到胸口的麻癢讓他渾身打了個哆嗦,從失神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拿起毛巾又擦了一把,就好像用粉筆擦把黑板上的粉筆字擦掉一樣。
從那兩點沖刷而下的水,直接流向了兩腿之間那個敏感的地方。
冰冷的水打在上面,輕微的痛在涼意中放大,反倒成了快感。
魏時看了自己的下半身一眼,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發洩過了,現在有了感覺,魏時也不打算憋回去,他伸出手,握住那處,揉搓了起來。熟悉的快感如同潮水般襲來,魏時忍不住舒服地長出口氣,微微閉上眼,手下的動作更快了。
地面上四處流淌的水,浮了起來,澡桶裏的水也懸在了空中,水靠過來,往魏時的身上潑過去,魏時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一停,剛要睜開眼,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了一個響動,耳朵邊刮起了一股極輕的風,就好像有個人故意挨著他的耳朵吹了口氣。
魏時知道這是撞鬼了。
水流不停地沖刷著,臀縫、胸口、小腹、腿間,一個地方都不放過,明目張膽的挑弄著他的身體,魏時忍不住抖了一下,嘴裏差點沒呻吟出來,他趕緊咬緊牙關,默默背誦著“驅鬼咒”。
冰冷的氣息縈繞著他,水流無微不至的照顧著他身上的敏感點,魏時的身體能夠做出最基本的反應,但是卻無法反抗身上的桎梏,就好像鬼壓床一樣,但是又比鬼壓床的情況要輕一點,至少他的身體在被揉搓感受到快感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抖動,而這些不受他控制的反應,顯然取悅了身後這個膽大包天的鬼。
到最後,在水流的沖刷下,魏時終於是沒忍住,泄了出來。
白色的濁液隨著水流淌向地面。
魏時張開眼,全身無力地喘著氣,老半天才緩過來。
他看了一眼空蕩而安靜的洗澡間,冷冷的哼了一聲,剛才那種感覺,他不是第一次經歷了當然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不見了有一陣子的小鬼又回來了。
魏時咬牙切齒的罵了一通,草草的洗了一把就出了洗澡間。
外面就是家裏的小院子。
一抬眼就看到魏昕正站在離洗澡間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魏時也沒心情理會他,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想著怎麼把那個越來越過分的小鬼給一次性解決掉,“我洗完了,你進去吧。”他沖著魏昕說。
魏昕靠著樹,分不清是人還是樹。
魏時踩著人字拖,踏踏的走過去,抓著魏昕的手把他從樹下拖出來,“還磨什麼洋工,去洗澡,洗完早點睡。”
三天之後,魏二叔被送上了山。
家裏也安靜了下來,魏時本身也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一個星期就把衛生所給開了起來,進了一些常用藥還有簡單的醫療器械,把那兩間做了衛生所的屋子打掃乾淨消了毒,也沒選什麼日子就開了張。
魏莊總共也就千把來人,大病肯定是要上醫院,感冒發燒這些小問題才會來衛生所,鄉里鄉親的,魏時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覺,比以前在醫院裏緊張而又忙亂的生活要自在的多。
沒病人上門的時候,還能找幾個人湊桌麻將。
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連那天晚上洗澡的時候發生的事,似乎也沒那麼讓人暴跳了。
魏媽媽的病情一直在好轉,魏昕雖然還是死氣沉沉的,至少人在他眼前,沒再失蹤,魏時覺得陽光燦爛,花是香的,草是綠的,隔壁打牌輸了錢不肯認賬的牛哥都沒那麼礙眼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魏時還時不時打幾個電話給自己的死黨魏寧,炫耀一下自己的新生活,讓在B市拼死拼活奮鬥著的魏寧各種羡慕嫉妒恨,魏時每次放下電話各種得意和滿足。
只不過,人難免會有樂極生悲的時候。
這一天,他跟往常一樣,穿著拖鞋,踩著夕陽,叼著根煙,拖拖拉拉的往家裏走,走到家門口,就聽到哐啷一聲巨響,大門被用力的拉開摔在了牆上,粉牆上被砸了幾個坑洞出來,魏時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打算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到魏媽媽蓬頭垢面的從家裏面跑出來,一看到魏時就尖叫了起來。
叫聲尖利得就好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毛玻璃上刮著,耳朵生痛生痛的。
魏媽媽跌跌撞撞,跨過門檻的時候,一頭就栽在了地上,魏時趕緊過去把她扶起來,魏媽媽抬起頭,滿臉瘋狂,已經失去了理智,她緊緊抓著魏時的手臂,深深的陷進了魏時的肉裏面,魏時痛的一個哆嗦,忍著沒有把她的手拉開,而是溫聲說,“媽,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魏媽媽呆滯的目光埋著一點怨毒,“都是你,都怪你,我就不該把你生下來,都是你,都是你。”
她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魏時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說,不過這種從父母口中說出的“不該生下來”的話,總還是有點讓人心裏過不得想,只不過魏媽媽本來精神方面就有點問題,也不好再刺激她,所以他柔聲跟魏媽媽說,“好,都是我的錯,我們先進屋,有什麼事進屋再說。”
魏媽媽脖子上的青筋暴突,秀美的臉扭曲的不成樣子,臉上全都是汗水,她扯著嗓子用尖利的聲音瘋狂的大喊,“你爸爸死了,他死了,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左鄰右舍全都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這是怎麼了?”“魏家嬸子不是又……”“魏時啊,快把你媽媽扶進去,要不要上醫院啊,要人幫忙就喊一聲。”魏時勉強答應了幾聲,他在旁邊幾個嬸子的幫助下,扣住了魏媽媽的手臂,把她強行帶進了屋子,也許是剛才的大力掙扎讓魏媽媽用去了過多的力氣,現在她被人扶著癱軟無力的倒在一張椅子上,嘴裏還在念著,“家成死了,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她無神的看著四周,“都是他的錯。”
魏時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爸爸魏家成已經失蹤了十幾年了,家裏人都默認他已經死了。
現在魏媽媽這麼鬧一場,難道是另有隱情?
這時,門外擁擠的人群突然讓開了一條路,隱約的咳嗽聲傳來,魏七爺也來了。
275、問詢
魏七爺拄著根拐杖,敲著青石板地面,發出“篤篤篤”的清脆聲響,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口上,雖然看起去是個七老八十,半截身體入土的衰弱老人,但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很是威嚴,他掃了圍得裏三圈外三圈的魏莊人,“都站在這裏幹什麼,散開去,散開去,留兩個人在這裏照看一下就行了。”
魏莊人一哄而散,留下來兩個中年女人。
魏時皺起眉頭看著臉色蒼白,一頭冷汗的魏媽媽,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把人送到醫院去檢查一下,這精神狀況時好時壞的,要是繼續惡化下去就難辦了。
魏媽媽嘴裏反反復複念著剛才那幾句話。
魏時想起來,其實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魏媽媽這麼說了,幾年前,魏昕失蹤的時候,魏媽媽也說過差不多的話,說他害死了魏爸爸又要來害自己的親弟弟。
那個時候,魏時並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魏媽媽因為魏昕的事,精神狀況太差了,每天恍恍惚惚的。
但是,現在魏媽媽舊話重提,魏時就不得不懷疑起來。
魏七爺站在魏媽媽面前,用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大喝一聲,“好了,你一個當媽的,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都不知道了?”
魏媽媽被他這破鑼嗓子一嚇唬,身體抖了抖,嘴巴囁嚅著,真的安靜了下來。
話剛喊完,魏七爺就咳嗽了起來,劇烈的咳嗽下,他的身體似乎下一秒就會散架,魏七爺擺了擺手,“你們把她扶進去休息一下,我還有點話跟魏時說。”
留下來的兩個中年女人攙著魏媽媽往房間走。
屋子裏就剩下了魏七爺和魏時,一時安靜了下來。
魏七爺歎了口氣,“你別把你媽的話放在心上,你也知道她是個什麼情況。她一個女人,把你們帶大,不容易。”
魏時木著臉,“我知道,我沒放心上。”
魏七爺又說,“本來還想找你談個事,今天這情況就先不說了。你先顧好家裏的事,那個事等以後再談。”
魏時可有可無的點了下頭,“我聽你老的。”
這麼不鹹不淡的扯了兩句,魏七爺就走了。
魏時去看魏媽媽,那兩個中年女人看魏時來了,跟他說了一聲之後也離開了,魏媽媽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地看著窗子,暗淡的光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魏時才發現,魏媽媽真的已經老了,她的臉上已經長了很多皺紋,她的頭髮已經斑白,她整個人的精神氣已經像個遲暮的老人,而她的實際年齡卻還不到五十。
魏時在魏媽媽身邊蹲下,握住她冰冷而枯瘦的手。
魏媽媽用空洞的聲音說,“他們都說家成死了,我不信,我知道他沒死,他們騙不了我,他們都說我瘋了,我呸,他們才瘋了,我腦子清清白白的,他沒死,他沒死……”她的手用力的抓著魏時的手,手背上青筋畢露,“他沒死,我知道他沒死,你去把他找回來……”
魏時用另一隻手拍著魏媽媽的手,安撫著她,“好,我去找。”
魏媽媽轉過頭,“現在就去。”
魏時苦笑了一下,“好,現在就去。”
看魏時答應了,魏媽媽才回過頭,又出神地看著窗子。
魏時在房間裏呆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走出去。
其實魏時已經差不多忘記魏爸爸失蹤這個事了。時間隔得太久,他那個時候又太小,再加上魏爸爸就常年在外面工作,一年到頭也幾天在家,爸爸這個形象在他腦子裏占的地方並不大,後來,乾脆就忘了,只是偶爾的時候會想起來,腦子裏也只有一個男人模糊的身影,覺得熟悉又親切,再多的,也沒印象了。
對於魏時來說,魏昕跟魏媽媽在生命中的分量無疑要重得多。
尤其是魏昕,陪伴著他成長,一直在他左右。
失去了父親,母親又常年在外工作,起初的時候,魏時兩兄弟被托給了二叔家代為照顧,後來,聽到二嬸背地裏跟二叔抱怨說多兩個孩子多了好多事,負擔也重,魏時就學著自己做飯,自己作家務,自己照顧年幼的弟弟。
那是一段孤獨的年月。
只有沉默寡言的魏昕,聽話懂事的魏昕,給暗淡的時光裏帶來了一抹亮光。兩兄弟互相依偎,互相照顧,也正是因為如此,魏昕的失蹤才給了魏昕那麼大的打擊,差點讓他一蹶不振。
現在魏媽媽舊事重提,魏時也就把這個事放在了心上,決定抽個時間再去查一下。
想到這,魏時想起上回見面的時候舅舅說過的話,以及魏媽媽現在的精神狀況,他懷疑是不是魏媽媽那一邊的人有遺傳性的精神疾病。魏時抓了抓下巴,深深地歎了口氣。
過了兩天,魏時看魏媽媽精神狀況有所好轉,他找了個人照顧魏媽媽,每個月五百塊錢,也不用她做其他事,就是自己在衛生所上班的時候照看一下,如果自己有事出門,就幫著做做飯。
魏時把衛生所大門一關,就出了門。
他要找的是魏爸爸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也是魏爸爸的工作場所。魏爸爸的工作很簡單就是給人打煤爐子,現在都用氣不燒煤了,但是十幾年,城市裏面燒煤還是主流。
魏時走在街上,目光往兩旁的店面一路看過去。
這條街曾經很繁華,但是現在卻已經顯得老舊,尤其是對比著周圍新建的高樓大廈、住宅社區,更是像一匹陳舊泛黃的粗布,低矮擁擠的店面,狹窄逼仄的小巷,人來人去,店鋪上的牌匾有些新潮,有些陳舊,混在一起,好像時空交錯。
走了好一陣,快走到街尾,魏時有點擔心,也許魏爸爸工作過的那個店子已經關門了,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所以,當他看到“旺記廚具店”幾個招牌大字,以及下面一行小字“專營各種煤爐、灶台”的時候,心裏松了口氣,還好,這家店的老闆很不錯,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下來了,沒倒閉沒轉讓沒改行,連店名都沒換,真是好樣的。
魏時進了店,一個個嶄新的,各種樣式的煤爐擺滿了整間店,一個中年男人正拿著一塊白色的鐵皮敲敲打打,看到魏時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問他,“是要煤爐子還是要什麼?”他站起來招呼魏時,拿起旁邊一塊抹布擦手。
魏時給他遞了一根煙過去。
老闆奇怪地看了魏時一眼,把煙接了過來,“X蓉王啊。”
魏時笑嘻嘻地跟老闆搭話,說了幾句,老闆也是個爽快人,在仔細回憶了一下之後,他才終於把魏家成這個人想了起來,老闆邊抽煙邊說,“你是他屋裏什麼人?兒子?”
魏時點了點頭,“是啊,我爸失蹤這麼多年了,我想著看能不能再找到點什麼線索……”
老闆一臉理解,“哎,其實以前就有人問過我幾回,要不是這樣,十幾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會到現在還記得,我當時就說了,魏家成請了假回家之後根本就沒回來上過班,他們都不信。”
魏時愣了一下,“老闆的意思是我爸沒回來過。”
老闆肯定地點頭,“是的。”
魏時想了一下,“那老闆麻煩你再仔細地想一想,我爸在這個事之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或者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老闆也蠻耐得煩,他抽著煙想了一會兒,“哎,以前也有人問過,我當時就說了,他,哦,就是你爸,沒什麼古怪的舉動,那天他請假回家的時候,還說過兩天就回來,哪里想到這一去……哎,人啊……”老闆感慨著說,突然,他皺著眉,“他那天走的時候好像說了一句什麼來著,哎,看我這腦子,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了。”
魏時來了精神,趕緊又遞了根煙過去,“別急,老闆你慢慢想。”
老闆抽了一口煙,“好像是說要把兩個兒子帶出來。”
魏時抓了抓頭髮,“就這句話?”
老闆確定地點了點頭,“沒錯,話也許不是這麼說的,但是那個話的意思就是這個,我當時還以為他是想著市裏面的條件好,要把兒子帶到市裏面上學。”
失蹤前的魏爸爸心心念念都是兩個兒子,魏時心裏有點不好受。
他又跟老闆說了兩句,接著又請老闆吃了個飯。
不過,老闆那裏也沒再說什麼有用的事。
魏時怏怏的回了魏莊。
到了家門口,就看到魏媽媽坐在一把高背椅子上,正守在那裏,他請來照顧魏媽媽的阿嬸看到他回來了,趕緊跑過來,“阿時,阿時,快過來,你媽又發作了,她把你的東西全都放在那裏了。”大嬸指了指角落,那裏放著一堆東西,魏時走過去一看,都是自己穿的用的,一樣一樣的放好了擺在那裏。
魏媽媽端坐在椅子上,看著魏時。
魏時不知道這又出了什麼事,他抓了抓下巴,有點無奈地走過去,“媽,你把我的東西都拿出來,這是做什麼?”
魏媽媽直挺挺地坐著,眼神清明,神智看上去並不混亂,她看著魏時,“你去把你爸爸找回來,找回來我就還認你是我兒子,找不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了。”
魏時臉色一變。
魏媽媽說完這個話,站起來,把大門一關,魏時被關在了門外面。
276、夜幕
魏時看著緊閉的大門,突然就覺得哭笑不得。
他年紀老大不小了,如果不是念大學,照著他們魏莊人的習慣,早就應該結了婚,生個孩子也快能打醬油了,已經不會跟小時候一樣,因為不得父母的歡心而傷心。
更何況,魏媽媽情況特殊。
魏時抓了抓下巴,轉過身,喊了兩個相熟的人過來幫著一起把東西搬去了衛生所,安置好了後,他想起這幾天忙來忙去的沒顧得上魏昕,不知道這幾天他都在做些什麼。
魏時穿著拖鞋,踩著青石板小路,邊走邊跟一路上碰到的人打招呼,時不時還停下來跟某個相熟的大叔大伯敬根煙,閒扯兩句,那副悠悠閑閑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剛被自己老媽毫不留情掃地出門的架勢,魏時叼著根沒點上火的煙,就這樣打發了一下午,等到了快吃晚飯的時候,才慢慢騰騰的往家裏邊走去。
每天到了這個時間,魏媽媽的精神就會好一點。
魏家的那扇大木門是半打開的。
魏時進了門,往左邊的小院子走去,霧靄重重裏,魏媽媽就站在院子裏的那棵樹下,她一動不動的出著神,魏時走到她身後,也沒說話,隨著她的視線跟著看過去,樹皮坑坑窪窪,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劃破的,也許刻上去的時候挺清晰的,樹皮一年又一年的生長,也就慢慢地模糊了。
站了一會兒,天越發的晚了。
起了夜風,吹得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
近秋了,天也帶起了一點涼意。
眼前的房屋樹木,看得越發朦朧,旁邊的房間都沒開燈,只有廚房裏,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光,還有鍋碗瓢盆的響動,那是魏時請來的大嬸正在做晚飯。
魏時低聲說,“媽,爸爸失蹤前回來那一趟是打算做什麼?”
魏媽媽站了半天,好久沒說話,過來好一會兒,她才伸出手,就著廚房那兒的一點餘光,手輕輕地摸上了樹皮的那處坑窪,動作非常的溫柔,就好像那不是一塊粗糙的老樹皮而是情人的臉,“他說要把我們一家人都遷到城裏去住,說要把你們兩兄弟都送到城裏的學校,說要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魏媽媽的聲音溫柔而甜蜜。
跟那個老闆說的差不多。
魏時皺著眉頭,他跟那個老闆吃飯的時候問過魏爸爸打煤爐的月工資並不高,要把一家老小都帶過去很困難,魏爸爸先前也並沒有想過這回事,突然就冒起了這麼個念頭,怎麼想都覺得裏面有古怪。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魏爸爸做出了這麼個決定。
這個決定到底跟他失蹤又有什麼關係。
魏時的眼前就好像有一座籠罩了漫天迷霧的大山,他想撥開濃霧見到這座山的真面目卻有心無力。
就在這時,大嬸過來喊他們吃飯。
魏時看著飯桌旁邊就他跟魏媽媽兩個人,而大嬸已經把圍裙摘下來,打算回家去了,她本來就是幫忙做做飯的,碗都是留著第二天過來洗,在她要離開的時候,魏時喊住了她,“阿嬸,魏昕怎麼沒聽你的喊過來吃飯?”
阿嬸邊往外走邊說,“他吃飯晚,我留了他的飯。”
魏時站起來往魏昕的屋子走去,敲了敲門,門裏面沒人應,門上沒有鎖,他又推了推門,門應聲而開,黑洞洞的房間無聲無息,冷意沁人,好像這個房間好久沒人住過似的,沒得一點人氣。
魏昕並不在屋裏。
這麼晚了,人到哪里去了。
魏時本來打算出去把人找回來,又想起剛才阿嬸說魏昕會晚點吃飯,也就是說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魏時想著,這一陣子自己忙著開衛生所,又忙著查魏爸爸的事,確實是有些忽略魏昕了,今晚上就乾脆把人等回來再問個清楚。
魏時把飯菜熱在了窩裏。人就在魏昕的屋裏等著。
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夜已經很深了。
魏莊萬籟俱寂,高低錯落的房屋趴臥在地,像是一群聚在一起打盹的野獸,魏莊的房屋建的很是密集,幾百年下來,新的變成舊的,拆了又建了新的,本來經過規劃的建築就變得有些散亂,飛簷白牆,青石甬道,浸透著歲月的滄桑和變遷。
淡薄的霧氣漫開去,魏莊就在這個霧氣裏若隱若現。
莊口那棵老槐樹,在霧氣中沉默的矗立著,那些白天看來濃綠喜人的樹枝,變得張牙舞爪的壓抑,然而,在這樣的夜晚,老槐樹也並沒有神展開枝葉,反倒有些無精打采。
通往魏莊的那條馬路黑沉沉,空蕩蕩的。
天上無星無月,只有稠密的雲,因而讓天幕下更黑了。
這時,似乎從馬路的盡頭走過來了一個人。
一個提著一盞燈籠的男人,他安靜地、無聲地向著魏莊走來,手上的白紙燈籠在白霧裏搖曳個不停,霧氣很淡薄,而那個白紙燈籠發出的光也是淡淡的,似乎裏面的白燭也是有氣無力。
近了才發現,這個男人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
這個男人抱著孩子走進了魏莊。
青石板路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周圍趴臥的房屋在他經過的時候兇惡的盯著他,而他卻無知無覺,或許是因為他壓根就不在意。
他穿過了魏莊,進入了魏莊的後山。
輕車熟路般,他又穿過了後山上魏莊的祖墳,在山壁那兒的一個山洞處,停了下來。周圍密密麻麻們全都是墳墓,老的、新的、長滿了草的、建了墓碑的,他就那樣安靜的站著,時不時低頭跟懷中的小孩說上兩句話,小孩趴在他肩頭,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漂浮在不遠處的是點點鬼火。還有半夜出沒的,叫聲悚人的夜鳥。
那個男人站了一會兒。
那點點鬼火飄動起來,它們浮在了半空中,瑩綠的光芒跳動著,突然,讓人恐怖而又震驚的一幕出現了,那些鬼火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個白色的影子,它們尖嘯著在墳場飛來飛去。
那個男人懷裏的孩子看著那些白影子,拍著手也跟著叫了起來。
這時,又有一個少年從山下走了上來。
那個少年身上濕漉漉的,一張極好看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幽深,嘴唇卻是鮮紅,顏色對比實在過於驚心,以至於讓這個少年顯得非常的鬼魅,鬼魅裏又帶著一點撩亂人心的蠱惑。
少年走到了那個男人身邊。
他們一起進了山洞,跟著他們的,還有在旁邊飛來飛去不停尖嘯的白影子。
277、陰河
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山洞。
山洞迂回曲折,他們卻絲毫沒有遲疑,一直走到了山洞的最深處,那裏,傳來了潺潺的流水聲,似乎有一條河安靜無聲的淌過,滴滴答答的水聲從山洞的洞頂,地面傳來,那是滲出來的地下水。
這個山洞裏面確實有一條河。
一條只有在晚上,只有在特定的時候才出現的河。
河水靜靜流淌,無數的白影子呼嘯尖叫著從旁掠過,白影子越來越多,讓四周起了白霧,因著這條河,使得周圍也越發的濕冷。
這兩個男人,或者該說是一個男人,一個少年,站在河邊。
河面上彌漫著一股黑氣,分不清這些黑氣到底是從河裏面冒起來的,還是河水本來就太黑太濃,以至於都溢出來成了一股股黑氣,黑氣和黑水攪合在一起,卻又涇渭分明。
那些白影子想靠近那條河,又忌憚似的。
死寂的河水裏,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嘩聲,像是往深潭裏投入了一塊石頭,水波泛起,在水波的中間處,可以看到一個人在黑水中載浮載沉。那個人隨著水流越來越近,他的臉朝下,大半個身體沒入水中。若是在外面,只怕會被當成一具溺水而亡的浮屍。
黑水浸沒他的身體,黑氣也在他身體裏彌散。以為已經成了一具浮屍的男人,身體輕輕抽搐著,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無法解脫的苦痛,那些無法靠近黑水的白影子抓著那個男人,把他從水裏面拖出來,再扔進去,不斷地重複著這枯燥的動作,而每一次,這個男人的身體都會更劇烈的抽搐幾下。
站在水邊的兩個人靜靜地看著浮在水中的那個人。
不知過去了多久。
有空洞的聲音,很輕很輕的傳來。
仔細聽了才發現是站在水邊的兩個男人在說話。
那個少年模樣的男人輕聲說,“大爺爺,還要多久?”
抱著孩子的男人鬆開手,他懷中的孩子就浮在了半空中,追著那些白影子去了,“三五年吧。”
年少的男人眼睛如同鬼火,“有些太久。”
年長的男人看著水中的那個男人說,“對魏昕來說,太久,對等了三百多年的魏家人來說,卻又不長。”
年少的男人似乎歎息了一聲,“是啊。”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年少的男人又說,“我和他都是一樣的命。”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間也有點痛苦之色。
年長的男人聲音很低,“總會有解脫那天。”
年少的男人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冷得讓人從心底裏覺出一股寒氣,“可要是我不想解脫呢?”
要是解脫了,怎麼去找那個人,怎麼去纏著他。
年長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願意就好。”
年少的男人看著水中的男人,本來浮在水中,毫無動靜的男人動了起來,不停地掙扎著,似乎想要擺脫河水的吸力般往河邊劃動,“終於又熬過去一晚,這條陰河也就這個用處了,陰氣蝕魂,煞氣侵體,養出來的,就成了不人不鬼不屍的存在,我們魏家的祖先還真是聰明。”他的話裏帶著些尖刻。
水裏的男人已經上了岸,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濺在地上,他直接往山洞外走,在經過河邊那兩個男人時,看了他們一眼,卻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走了過去。
年長的男人等那個男人走了之後才跟身邊年少的男人說,“走吧。”
山洞裏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人察覺到。
也許並不是沒有人知道,只不過知道的人,也絕不會說出去。
等在家裏的魏時,頭一點一點的,打起了瞌睡,突然,他的頭猛地往旁邊一動,人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房間裏就點了一根蠟燭,已經燒了一大半,燭淚流到了桌面上,他看了下手上的手錶,已經午夜三天半了,而魏昕卻還沒有回來。
魏時推開了椅子,在夜晚發出哐啷一聲響,讓人心口猛地一跳。
這時,虛掩著的房門也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帶著些水汽、寒意的身影站在門口,是夜歸的魏昕。
魏時看了一眼魏昕。
他的臉色很白,隱隱透著一股黑氣,身上的衣服好像被打濕了一樣,貼在身上,把少年清瘦的身體線條勾勒出來。
魏時像所有那些既擔心又惱火的家長那樣,質問著不聽話的孩子,“這麼晚了上哪兒去了?半夜三更的才回來?也不跟家裏人打個招呼。”
魏昕照例是一言不發。
魏時實在是拿他這種性格一點辦法都沒有,罵不管用,打,這麼大了,還打的話,也不太好,好好跟他說,他把你的話當耳邊風,真是怎麼做都不對,魏時覺得自己雖然還沒生孩子,但是已經深刻理解了那些被孩子氣得暴跳如雷的家長們的心情了。
再說,他也不忍心對魏昕太嚴厲。畢竟是失蹤了這麼久才找回來的。
想要對他好一點,就已經占了魏時大部分的想法。
所以,魏時只能無奈的歎了口氣。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衣櫃那兒,把自己這次去市裏面給魏昕買回來的衣服拿出來,帶著內褲一起塞到了魏昕手裏,嘴裏嘀咕著,“去,把身上的濕衣服先換了,這麼大個人了,也不知道照顧一下自己。”
魏昕拿著衣服,半天站在那裏不動。
魏時皺起眉頭,“快點換,在那裏磨蹭什麼。”忽然,魏時像想了什麼一樣,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壞笑,“難道是不好意思在你哥面前脫光了換衣服,你早說嘛,早說我也不會出去的,來,來,哥幫你搭把手,你小時候都是我幫你脫衣服,連澡都是我幫你洗,害什麼臊啊,你身上什麼地方我都見過,小雞雞上……”
魏時邊說邊真的往魏昕走過來,看那個架勢,是真的打算幫魏昕脫衣服。
魏昕的身體好似有些發僵,他抬起手,把身上濕透了的T恤脫了下來。
赤裸的,白皙的胸膛露了出來,緊窄的腰線下,連著緊翹的臀部,雖然猶帶著一點少年的青澀和單薄,卻也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魏時笑嘻嘻的湊過去,出其不意的摸了一把魏昕的腹部,點著頭說。
“不錯,還有點腹肌。”
278、事實
魏時對於調戲自己家弟弟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不過,他搓了搓自己的指頭,怎麼魏昕的身體跟個冰塊似的,沒一點溫度就算了,還帶著骨子陰寒。在茅山術裏面,當出現不正常的冷意時,就說明這地方陰氣很重,當周圍出現不尋常的寒意時,就代表這地方可能有怨氣。
魏時有點擔心,他認真地跟魏昕說,“阿昕,要是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哥哥說,別一個人悶在心裏,說出來我們兩個人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
魏昕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從掉在地上的褲子裏跨出來,內褲也跟著脫下,魏時大大方方地看了魏昕胯間一眼,心裏感歎“老弟終於長大了,長成這樣,也不知道要讓多少妹子心碎”,這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喜悅和心酸是怎麼回事。
趁著魏昕換衣服的時候,魏時去廚房把還帶著余溫的飯菜端了過來,等魏昕把衣服穿妥當了,就招呼他過來吃飯。
魏昕拿著筷子的姿勢有點僵硬,手指頭不聽使喚,好幾次筷子都差點從手裏掉出來,他用力抓著筷子,吃力的在菜裏戳著,卻怎麼也不能把菜夾上。
魏時看著他試了一次又一次,默默轉身去廚房拿了個調羹,回來之後坐在了魏昕邊上,把他手裏的筷子拿開,“哥喂你吃。”他舀了一點飯,又舀了一大勺的菜,遞到了魏昕嘴邊。
魏時的眼睛有點發疼。
他的弟弟,從小帶到大的弟弟……
魏昕慢慢地張開嘴,黑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魏時。
那張精緻的沒有一點表情的臉上,生生讓魏時看出了一些窘迫。
魏昕緩緩地抬起手,在魏時的臉上擦了一下。
魏時也跟著胡亂的擦了把臉,趕緊又舀了勺飯菜遞到了魏昕嘴邊,“好吃嗎?你明天晚上想吃什麼,哥把菜買回來讓嬸子給你做,多吃點,你哥這年紀是沒得長了,你還能努力一下。”
魏昕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麼一個喂一個吃,一大碗飯沒一會兒就吃完了。
魏時把碗筷一收,站起來正要出去,卻又遲疑地停下來,“阿昕,你要不要去醫院查一下,有什麼問題也能早點查出來……”
魏昕慢慢地搖了搖頭。
魏時覺得自己一晚上歎的氣快趕上一年的分,“好吧。”
魏昕小時候就是個強脾氣,想做什麼事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次回來後,魏時發現,他別的地方也許或多或少都有了改變,唯獨這個脾氣卻一點也沒改,除非是把他打暈了送去醫院,想讓他自己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想到這兒,魏時摸了摸下巴,也許真的應該考慮把人打暈。
不過,這也就是想像,魏時知道不可能。
一來是他不想違逆魏昕的意願;二來,也許是他內心深處知道,魏昕身上的狀況,就算去醫院也沒用。
當天晚上,魏時並沒有在家裏睡覺,而是架了個梯子從牆上翻了出去,在淩晨時分,天已經有點發白的時候,回了衛生所,當他躺在床上的時候,一夜沒睡本來應該疲憊不堪的精神清醒無比,睜著眼睛,聽著外面從無到有的響動,那是早起的人給這個世間帶來的生機。
魏時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幫不了魏昕,也查不出魏爸爸失蹤的真正原因,一種對一切無能為力的感覺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神經,一直以來,魏時都是要強的,遇到再大的事,他首先會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就是去找辦法,但是,這一次,也許是關係到自己最親的人,他有些惶恐,如果自己不行怎麼辦?如果自己做不到怎麼辦?
這種想法折磨著他。
讓他吃不下睡不好,連著三天下來,眼下一片青黑。
旁邊一起打牌的人笑他是“想老婆想的身體都虛了”,魏時笑笑不說話,想個屁的老婆,要是用一輩子沒老婆換來魏昕的平安無事,他都願意,可惜,這世上不會有這種交易。
因為發現魏昕晚上會不知所蹤,所以魏時這幾天晚上都會躲在家裏附近,想看看他大晚上不睡覺到底在幹些什麼,這也是他眼下青黑的原因之一。
頭兩天天晚上,都沒追到人。
明明看到魏昕從家裏面出來了,但是跟著跟著,就不見人影。
到了第三天晚上,魏時學精了,他在家門口撒了一圈“黑蛾粉”,黑蛾是一種蛾子,黑色的翅膀上有暗紅色的紋路,長在深山老林的溝澗裏,把這種蛾子的屍體磨成粉子,弄到活物身上,再拿著這種“黑蛾粉”畫成的引路符,是最好的追蹤用物。
魏時之所以以前沒把這個用上,是因為他一直沒想過把自己學來的這些暗地裏的手段用在魏昕身上,不過,現在他已經改變了想法。
不管用哪種手段,只要能跟上魏昕,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麼事就行。
黑色的引路符本來是一張軟不拉耷的紙,在魏時念了幾句咒,並且用手指在符上劃了幾下之後,刷拉一下挺得筆直,魏時毫不猶豫地就往引路符所指的方向走去。魏昕走得很快,跑了起來一樣,魏時跟著引路符走了一路都沒把人追上,一直到了魏莊的那條小河邊,魏時看著引路符好像被水打濕了一樣,軟噠噠地垂下來。
引路符沒用了。
魏時站在小河邊,河邊長滿了高大的樹木,樹影重重,枝葉搖晃,恍如鬼影繚亂。
河邊沒有腳印,而那條小木橋在一百米開外的地方。換句話說,用上了引路符,他還是把魏昕給跟丟了。
“黑蛾粉”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失效,一種如果沾上“黑蛾粉”的不是活物,用“黑蛾粉”畫成的引路符就起不了作用,另一種就是沾上“黑蛾粉”的活物,本身的力量要遠遠大過魏時,以至於能夠把魏時的法術完全壓制住。
魏時把手上的引路符隨手丟到了河裏面,化成了一灘紙泥的引路符隨著水飄走。
魏時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背過身,半輪冷月在幾片稀薄的雲中穿行,沒有一點動靜,一地的月光鋪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卻帶著冷透人心的寒氣。
魏時的眼角有點濕意。
就算他強迫自己把魏昕身上種種異狀都找了藉口,此時此刻,事實還是讓他避無可避。
279、水下
上大學跟同學扯閒話,說到要是二零一二年真的世界末日了,要是身邊的親人、朋友變成了喪屍,那自己該怎麼辦?有說人都已經死了不能讓親友死了都不得安生,所以會親手解決它們,有說就算知道它們死了,還是下不去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當時自己說了什麼,時隔這麼久,魏時已經不太記得了。
有些事情,沒到你頭上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就好比現在,明知道魏昕已經不是個活人了,魏時也沒有一點打算斬妖除鬼的打算,就算他學了那一身本事,就算他身為隱門的弟子,不說主動去斬妖除鬼,碰上了也應該做些什麼才適合他的身份。
這世上,總有一些事,你明知道自己該做,卻永遠不會去做。
你明知道那樣做是對的,對人對己都好,你還是不會去做。
在沒有開燈,一片昏暗的房間裏,魏時呆愣地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他沒有一點食欲,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就是空落落的,好像自己一直以來汲汲營營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想,要是自己的弟弟真的變成了喪屍,他肯定還是會護著它,甚至會把它養起來,就好像現在這樣。
一直到第三天,天上豔陽高照,地面跟有溫火在炙烤一樣,魏時才推開門走出了家門,他神情有些萎靡不振,整個人看起來跟被太陽曬焉了的路邊雜草,沒得一點精神氣,拖著腳步慢慢騰騰地往小河邊走。
清澈的河水潺潺流過,走得近了,一股陰涼讓人渾身的暑熱一散,頓時舒服了起來,三三兩兩的小孩子結著伴在河邊玩耍,幾個大人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鬧騰。
這也是魏莊人的無奈。就算你說的再多再嚴重,聽話的還好,調皮一點的,還是會往水邊跑,所以,為了以防意外,乾脆讓大人帶著孩子在白天的一些時段讓他們到河邊玩一下。
還別說,這個法子一用上,確實效果不錯。
老話說的“堵不如疏”,誠如斯言。
一根粗大的枝椏橫穿過河面,投下濃重的陰影,把陽光結結實實的攔了下來,以至於這一處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的陰涼。
魏時就坐在這根枝椏下的河水裏,也不管身上的衣服打沒打濕,看著不停流淌的河水在那裏發呆,別個以為他在歇涼,實際上他腦子裏想的卻是魏昕到底是個什麼回事?它明明已經死了卻還能自如的活動在陽光下人群裏,看起去跟活人差不多,就算是僵屍,除非是傳說中的“不化骨”,但這是不可能的。
魏時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魏昕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想明白,接下來他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魏昕既然不是活人了,那麼它就需要大量的陰氣才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大概也就是這個原因,它才會每天晚上不知去向。
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魏時一掃頹唐,從水裏面坐起身,正打算站起來回家去的時候,眼睛往水裏面隨意的那麼一瞄,看到一個黑色的東西隨著綠油油的水草晃動著,那個東西鬼鬼祟祟,躲在水草中間,借著水草的掩護,往他所在的方向飄了過來。
魏時不動聲色地看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飄過來,一把抓住了魏時的腳腕,冰冷、滑膩,一股強大的力道把魏時往水裏面拖,不遠處還可以聽到孩子們開心的大叫大鬧,而這一處卻陰森森的,像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魏時攤手攤腳,沒做一點抵抗,任由水猴子把他往水裏拖。
水猴子用力箍住了他的腰。
魏時聽到水猴子發出“唧唧咕咕”的古怪笑聲,還聞到了一股猛烈的惡臭,就好像成千上百條被曝曬在沙灘上的魚發出的魚腥和腐臭味,彌漫開來,周圍清澈的河水也變得渾濁,轉過來,又由渾濁變成了濃稠的黑色。
這股黑水,陰冷得讓魏時手腳都有點發麻。
水下邊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到。
要是普通人,這個時候早就慌忙起來,根本不用想去掙脫水猴子的束縛,性命肯定會被水猴子收了去,但是,這只水猴子運氣不好,碰上了魏時。
魏時在水裏憋了一會子氣,覺得呼吸不上來了,才打算動手。
他前面之所以拖著,就是想看看這只水猴子有沒有幫手,要是有的話,那就乾脆一窩端了,等了這麼久也沒見第二隻水猴子過來,他就打算動手了。
就在魏時抬起腿打算往水猴子踹過去的時候,漆黑的水裏又是一陣攪動傳來,魏時心裏一動,手上的動作就停了下來,一個人在水裏面“走”了過來,一般人在深水裏,因為水的浮力,是不可能站在水底往前走的,但是偏偏這個人可以,而且走得很穩,走得看似還很悠然。
那個人走近了。
一張精緻而又蒼白的臉在水裏面若隱若現,若有若無,像是周圍的黑水避開了他,也像是黑水穿過了他,總之,魏昕就這樣看似慢實則快的走到了魏時面前。
那只還箍在魏時腰上的水猴子,在水裏也看不清形貌就是一團黑漆漆的東西,那團東西張牙舞爪,沖著魏昕叫囂著,好像在威脅他一樣。
魏時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倒是想看看,魏昕到底會怎麼對付這只水猴子。
不過,他在水裏呆的太久了,進水之前深吸的那口氣早就用完了,現在嘴一張,那些腥臭的黑水就灌進了口裏,魏時趕緊閉上嘴,還是吞了幾口進去。
那邊,魏昕也終於行動了起來。
他手腳非常俐落。
那只水猴子隨著黑水死命掙扎著往魏昕所在的方向流過去,魏昕張開口,那股水流就往他嘴裏去了,包括那只水猴子,喝完了之後,魏昕鮮紅的嘴角淌下了一線黑色的液體。
魏時趁著這個機會,狗刨了幾下,往水面上鑽去。
一等到浮出水面,魏時就捂著喉嚨拼命咳嗽起來。
為了看個熱鬧,真是虧了,虧大發了,魏時邊咳邊想,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歎著氣從腰上的包裏面拿出了一張黃符紙,打算把喝進去的黑水吐出來。
280、親吻
附近也沒得水,魏時皺了下眉頭,河裏的水他暫時是不敢用了,誰知道是不是沾了下面那個陰水的惡臭,他把黃符紙揉成一團就打算丟進嘴裏,直接這麼乾咽下去。
水裏傳來了嘩啦嘩啦的聲音。
魏時側頭一看,魏時踩著水,從水裏面冒了出來。
綠樹清水,微風徐徐,如同沾著清晨露水的美玉般的少年,從水裏面這麼走出來,比外面的陽光,勃勃的生機,更加吸引著魏時的目光,他不錯眼珠地盯著魏昕,水珠順著他過分蒼白的臉滑下來,滴在精緻的鎖骨,微露的胸口,要是有那麼些心思的人,只怕恨不得自己變成那些水珠,跟眼前這個少年來點親密的接觸。
魏時當然不會對自己的弟弟有這個想法。
他就是覺得眼前的弟弟非常的好看,好看的超過了他見過的所有人,身為他哥哥的自己,也與有榮焉,不過,他轉念想起,魏昕已經不是……頓時,本來放鬆下來的臉又一沉。
魏昕渾身濕噠噠的向他走來。
經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個浸水的腳印。
他站在坐在地上的魏時身邊,把魏時拿著黃符紙的手拿開,魏時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過他對魏昕一向相當縱容,所以也由著他動作,魏昕緩緩地單膝跪下,頭慢慢地往魏時俯下。
魏時心裏有點發毛,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隨即,他瞪大了眼,一臉不敢置信的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張俊臉,嘴唇上冰冷而又柔軟的觸感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子裏迴響,臥槽,臥槽,臥槽,臥槽,無數個臥槽在他腦子裏瘋狂刷屏。
他被親了,被他自己的老弟親了。
這麼個事實震的魏時一時沒回過神,完全懵住了。
而碾在他唇上的人毫不客氣,輕車熟路的抵開他的唇瓣,曖昧的刷過他的牙齒,魏時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更是為對方大開方便之門,冰冷的舌也纏上了魏時的舌頭。
臥槽。
被雷劈中的魏時終於回了神,他猛地一個用力,把還在他口中肆虐的魏昕狠狠推開,用濕透的衣袖在嘴上擦著,還不停的吐著口水,舌吻啊臥槽,老子居然被自己的老弟舌吻了。
這個事實不停地在魏時腦子裏重複播放。
剛才的一幕幕也不停地重複放映。
被親吻的時候忽略掉的細節也放大、重溫。
魏時的臉色已經黑的能滴出水,他捂著嘴,瞪著魏昕,手指著他,“你腦子進水了,看清楚我是誰沒?你親哥你也親得下去,老子打不死你!”
相較于魏時的暴跳如雷,魏昕一臉平靜。
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做不出什麼表情了。
魏時還在罵他,突然,他看到魏昕的嘴角邊還殘留了一點黑色的污漬,罵聲一頓,“你剛才那是為了幫我把喝進去的那個黑水弄出來?”
魏昕點了點頭。
魏時一噎,罵不下去了,這還怎麼罵,他都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雖然行為是讓人難以接受了點,但是出發點還是好的,不過,雖然如此,這種行為也是可一不可再,他把這通道理跟魏昕語重心長地跟魏昕說了一遍。
魏昕乖巧地點了下頭。
魏時滿意了,站起來拍了拍魏昕的肩膀。
弟弟這麼聽話,又這麼著緊他,自己這個做哥哥的沒白疼他。
這麼個意外在一陣子彆扭後,被魏時拋在了腦後,過不了一會兒,情緒也就恢復過來了,他想起了剛才的事,魏昕把那只水猴子給吞下去了,他趕緊上下打量了魏昕一遍,“你剛才把那只水猴子吃下去了,身體沒事吧?”
魏昕搖了搖頭。
魏時松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隨即,魏時又板起了臉,教訓起了魏昕,“別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肚子裏吞,要是吃壞了怎麼辦?像這種水猴子直接殺了就行了,做什麼吞進去,你要是對付不了不是還有我嗎?下回可別這麼做了。”
魏昕側過頭看著他嘮叨,沒答話。
魏時也沒指望他回答自己,就是忍不住多囉嗦幾句。
就好像那些殷切的父母千般叮囑萬般交代自己的子女,想讓他們少走彎路,不至於行差踏錯,魏時現在對魏昕就是這麼個心理,因為魏昕不會說話,因為他已經不算是個活人,所以就更加牽腸掛肚,就怕出什麼事。
此時,在河邊玩耍的孩子已經被大人趕起回去了。
河邊一片安靜,只有昆蟲聲嘶力竭的叫著,枯燥而又乏味,聽得人就好像吞了一把鋸木屑,耳朵和喉嚨都難受的厲害。
這是一個令人昏昏欲睡又輾轉反側的午後。
魏時眯起眼睛看著外面炎熱的陽光,本來想著回去的又改了主意,他上了岸,撿了一塊比較乾淨的石頭,坐了下來,然後,拍了拍身邊另外一塊石頭,示意魏昕坐下。
魏昕順從的坐了下來。
蔭涼之外,又濕又熱,蔭涼之內,又陰又冷。
魏時叼著根草,看著平靜的河面。
過了好一會兒,幾乎讓人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用手肘撞了一下身邊的魏昕,“阿昕,你說河裏還有沒有水猴子?”
魏莊是沒有鬼的。
據說是魏莊的先人在建魏莊的時候,為了保一方平安,用了些奇門八卦的陣法,陰物在魏莊都呆不下。
但是,魏莊的這條河裏卻有水猴子。
魏時想起上次去魏七爺家的時候,經過木橋上時,自己的倒影發生的異狀,現在想起來,也許就是水猴子搞的鬼,不過,魏莊裏不是沒有陰物嗎?為什麼水猴子卻能安然無恙的存在著?難道是因為陣法的範圍所限?魏時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他歎了口氣,想起了小時候那些掉進水裏淹死的小夥伴,記憶最深的大概就是魏惜了。因為魏惜跟魏昕長得都好看,個性方面,也同樣的彆扭陰鬱。一個是因為常年生病的緣故,至於自己身邊這個嗎?魏時看了魏昕一眼,這個,就只能說是本來的性格就是那個樣了。
魏時躺著躺著覺得有點無聊,他兩眼一亮,從地上一躍而起。
旁邊的魏昕看著他。
魏時摸了摸下巴,一臉高深莫測,“阿昕,我們來做點好事,把河裏的水猴子都引出來解決掉。”
這樣,魏莊的小孩就不會再發生慘劇。
281、放生
說做就做,魏時抓了抓頭髮,想了一個“釣”水猴子的辦法。
他跟魏昕了一聲讓他等在這裏,自己跑回了家,拿了幾個魚鉤,還有一大塊新鮮豬肉,興頭頭地跑起回河邊。
他拉著魏昕,沿著河邊,一路找過去。
魏昕動作很慢,魏時也跟著把腳步放慢了下來,四周蟲鳴鳥叫,流水淙淙,大片大片的綠意讓人眼前、心口都暢快起來,本來還有點浮躁的魏時,也安靜了下來。
隨著走動,草叢發出速速的聲響,被踩在地上的草莖,匍匐了一會兒後,又直起了腰杆,一些野花被鞋子碾碎,花瓣粘在鞋上,然後,又擦在了草叢裏。
人走過,就留下一道清晰的足跡。
跟魏昕並肩走著,魏時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一句很酸的,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話——“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他想起來這是一個大學女同學的QQ簽名,用了四年,雷打不動,所以他才會有印象。
走了一會兒,魏時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那個地方是個淺窪,碧波微蕩,遊魚倏忽,水草輕擺,窪邊更有圓溜溜的鵝卵石星羅密佈,淺窪上空,幾棵樹密集長在了一處,枝幹橫生,樹葉層疊,擠擠挨挨,沒有一絲陽光透過。
這個地方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幽靜;第二感覺就是死寂。
就算水裏面有魚,似乎也沒什麼生氣。
魏時一走到這裏,一股寒意,瞬間傳遍全身,如同掉進了一個冰窟,讓人不由得狠打幾個冷戰。魏時讓魏昕站開些,把豬肉、魚鉤、魚線、黃符紙、銅錢等物一一取出來,放在旁邊的幹地上,等準備妥當了之後才開始做法。
那塊新鮮豬肉還在滴著血水。
魏時把銅錢拿過來,銅錢有字的一面為交,也就是陰,無字的一面為陽,把銅錢陰面,也就是有字的那一面往上,按照正南、正北、正東、正西、東北、東南、西南、西北八個方向擺上,又點了三根線香,拜了三拜,再把那張黃符紙放在了那八個銅錢的正中央,割破自己的手指,在黃符紙上不多不少滴了三滴血。
魏時輕聲念著。
“天為正,地為負,四神有方;人為陽,鬼為陰,先天自明。”
一股風刮過來,把那三根線香吹滅,而擺在地上的那八個銅錢,同時一跳,翻轉了一下,陰面向上變成了陽面向上。
魏時又沖著四方拜了三拜。
過了三五分鐘,才把地上那八個銅錢一一收好,拿起那張黃符紙,滴在上面的血已經滲進了紙裏面,魏時小心地把黃符紙也收進了包裏。
他那張做法的時候板著的臉笑了起來,扭頭沖著魏昕說,“讓你看看哥的本事。”
魏時用魚線穿好了魚鉤,接著,把那塊肉用魚鉤鉤牢,再用魚線繞著那塊肉捆了幾捆,這才把那張準備好的黃符紙貼在了那塊豬肉上。
之所以要這麼麻煩是因為像水猴子這類陰物是靠著感應活物身上的陰氣來判斷事物的,而剛才魏時擺的那個陣,就是讓那張符有了“僭陽”的作用,也就是說那張符可以模擬出人身上的生氣,迷惑那些不明真相的陰物。
至於為什麼不像剛才那樣以身涉險,自然是因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個理由說出去,那些瞭解魏時的人肯定會呸一聲,罵句“你小子騙鬼吧”,魏時當然不會承認是剛才魏昕那個親吻落下的陰影。
這要是出了什麼意外,魏昕那小子又來一次……
魏時一想起,臉都是綠的。
魏時把那塊貼了符紙的豬肉丟進了水窪裏,濺起了一片水花,水波蕩漾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了下來,魏時就站在水邊,河水清澈見底,那塊豬肉就掉在了一叢水草中間,鮮紅的豬肉,濃綠的水草,被驚嚇的游魚,魏時蹲在水邊,就跟小時候守著釣魚竿、撈魚網一樣,枯燥中是難耐。
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包煙,拿出一根點上。
還沒吸上一口,從背後就伸過來一隻手,把他手上的煙拿下,也不管還燒著的煙頭就用手捏成了一團,丟在了地上,魏時詫異的抬起頭,往後微微一仰,看到本來站遠了一點的魏昕,這時就站在他身後。
魏時莫明的覺得眼前這一幕有點熟悉。
他一把抓住魏昕的手腕,看了一眼他的手心,燒紅的煙頭並沒有在他手心留下任何的灼傷,魏時放下心來,一把甩開他的手,悻悻的摸了一下口袋裏的煙盒,到底是沒有再拿煙出來。
沒得煙抽,也沒得其他東西打發時間。
百無聊賴之下,魏時只好又琢磨起了魏昕的事。
他拉著魏昕到了旁邊一棵樹旁坐下,他的手冰冷,但是肌肉並不算太僵硬,有點柔軟,手腕探不到脈搏,魏時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把小刀,看了魏昕一眼後,就拿起刀在他手腕上輕輕劃了那麼一下。
魏昕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一道很小的口子,從暗紅的血肉裏慢慢地滲出了一點暗紅快接近黑色的鮮血,在蒼白的皮膚上,很快的凝成了一小點血塊。
魏時伸出指甲,把那點血塊摳下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他做這些的時候,完全就是一副理所當然,老子就要這麼幹的樣子,魏昕也不跟他計較,好像隨便他要做什麼都行。
魏時聞了之後,還覺得不夠,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上的血塊。他不知道,在他這麼做的時候,旁邊的魏昕是用什麼眼神看著他的,如果他知道了,肯定會惱羞成怒、暴跳如雷,再跟魏昕進行一通語重心長的兄弟間的談話。
魏時做完這些時候,就沒管邊上的魏昕了。
一般死亡比較久了的屍體,身體裏的血已經凝固了,割開皮肉是不會再出血的,就算是普通的僵屍或者養屍人養的活屍,也是一樣,它們的身體雖然沒有腐敗,卻已經死了。
但是魏昕顯然跟它們都不一樣。
他會出血,雖然他的血跟活人的不一樣,半人半屍,魏時下了這個結論,他抬起頭,目光複雜的看著魏昕,知道了這點後,魏昕的頭一個想法就是千萬要把魏昕給藏好了,不能被馬家那樣的養屍人或者其他會養屍的人得知,像魏昕這樣的半人半屍,對於養屍人來說,就好比餓死鬼看到食物,色鬼看到女人……
魏時看著魏昕,認真地跟他說,“阿昕,以後要出莊子一定要跟我說一聲,聽到沒?”
魏昕乖乖地點了點頭。
看自己弟弟這麼聽話,魏時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又等了一會兒,就在魏時快不耐煩,以為今天肯定等不到或者水裏已經沒了水猴子的時候,終於有了動靜,一團漆黑的東西出現在了水窪的水草叢裏,慢慢地試探著往那塊豬肉靠近過去。
魏時扯了扯魏昕的衣服,示意他看水裏。
魏時牽動了連著那塊豬肉的魚線,把那塊豬肉慢慢往水邊拖,那個水猴子看那塊豬肉動了,就縮在了水草叢裏,過了一會兒,又追了上來,它一把抓住豬肉。
魏時不緊不慢的拉著。
水猴子也用著勁想把那塊豬肉拖到水裏面去,兩方較起了勁,水猴子的力氣很大,魏時感覺到自己手上一陣劇痛,那是被魚線給勒出來的,這時,魏昕走過來,一把抓住了魚線。
魏昕的力氣顯然要比水猴子大,水猴子拖不過他。
離水面越來越近,水猴子急了,想鬆開手,但是魏時一聲陰笑,小樣,小爺我費了這麼大的勁,才弄出這麼一塊加料的豬肉,你以為是想甩脫就能甩脫的?那小爺還忙乎個什麼勁兒。
水猴子越是掙扎,就在豬肉上纏得越緊。
不一會兒,那個水猴子就被拖出了水面。
那是猴子模樣的動物,不過長得比猴子難看得多,渾身濕漉漉的,不停地往下淌著腥臭的水,發出“吱吱嘰嘰”的怪叫聲,一出了水面,就倒在那裏。難怪把它叫做水猴子。
魏時一臉好奇地看著它。
這東西跟在水裏完全不一樣,在水裏的時候,好像並沒有個實體,到了地上,卻變成了這個樣子,看起去也沒有在水裏兇悍,好像沒什麼威脅了。
魏時拿出了一早準備好的一瓶子汽油,瓶子是5L裝的,用來燒死這只水猴子應該正好,魏時也沒打算再給它做個什麼法事,反正這東西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了,再說,他也沒得那個超度的本事。
魏時把汽油淋在了水猴子身上,拿出打火機正要點上。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了幾個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聲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個咳嗽魏時很熟悉,整個魏莊也只有魏七爺的身體是這個樣子,同時,還有幾個喊叫傳來,“魏時,你給我住手,快住手!”
魏時打火機都已經打上了火,離那只水猴子不到不到半尺。
他直起腰,打火機的火滅了,一臉疑惑地看向了來人,兩個老頭急匆匆跑過來,一個拄著根拐杖,一個捶胸順氣,是魏老爺子跟魏七爺,魏老爺子是現在魏莊裏輩分最高的老輩子,是魏七爺那一輩人還活著的人裏面年紀最大的,所以魏莊的人就把他叫做魏老爺子,而魏家的族長因為在那一輩兄弟裏面排行第七,所以被叫做魏七爺。
喊住魏時的,就是魏老爺子。
魏時沒想到來的人會是魏老爺子,魏老爺子脾氣比較大,雖然輩分高,但是很少管魏莊裏的事,魏老爺子氣喘吁吁地過來,“你個不懂事的細伢子,青天白日的,你不守著衛生所給人看病開藥,跑這裏來搞這些空頭路(沒用的事),你是想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抽你幾頓是吧?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做的什麼事,幸好我們這些老不死的,趕過來了,不然我看你怎麼辦!”
魏時被魏七爺劈頭蓋臉?
他做了什麼?做了什麼!不就是為民除害打算燒死一隻水猴子嗎?怎麼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天地良心對不起祖宗的事?
魏時一臉無語地看著地上那只不知是死是活的水猴子。
他深深的覺得自己跟這些老輩子們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都不是代溝了,是馬里亞納海溝。
魏七爺看起去比魏老爺子要鎮定一點,他拉了一把魏老爺子,勸著他,“好了,好了,他一個小輩,又不知道那些事,你跟他發什麼脾氣,發了他也不懂,現在還是先把他惹出的事解決了再說。”
魏老爺子把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戳了幾下,魏時抖了三抖,他怎麼覺得魏老爺子是想把那根拐杖往他身上使,魏老爺子沖著魏時翻了個老大的白眼,“你還站著幹什麼,還不趕快……”他指了指地上的水猴子,“把它放回水裏去!快點,快點,動作快點,你磨蹭個什麼勁兒啊我說你。”
魏時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魏老爺子跟魏七爺。
他怕他們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老爺子,七爺,這是那個害人淹水的水猴子!怎麼能放回去,我好不容易抓住的。”
魏老爺子拿起拐杖做了做要打人的樣子,“你個死伢子,難道我老人家還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還要你來告訴我,我讓你放回去就放回去,你聽不聽,不停老子就開揍了!”
魏時不想挨揍,所以只能一臉不情願地走過去,揪起地上的水猴子把它扔進了水裏。
水猴子直直地往水底沉下去,一動不動。
魏時看著它,有點幸災樂禍,看吧,兩個老爺子來遲了,水猴子早死了!還沒等他高興完,那只水猴子動了動,然後驚慌失措地往河裏面一竄,接著,就不知去向了,魏時臉黑的如同鍋底,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這兩個老輩子要強迫他把這只水猴子給放了,今天要是不給他個充分的能說服他的理由,那這件事怎麼也不能就這樣過去。
所以,魏時板著臉,看著魏老爺子跟魏七爺。
魏老爺子跟魏七爺看著那只水猴子逃走,臉色古怪,像是悲戚也像是遲疑。
魏時問魏老爺子,“老爺子,為什麼要把這麼個害人的東西放走?”
魏老爺子看了魏七爺一眼,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魏時一看就知道,這兩個老輩子在打商量。
最終,魏老爺子開了口,“也是應該讓你知道一點事了。”
282、拜祭
其實,魏老爺子根本不想這麼早就把一些事情告訴給魏時,一來怕打草驚蛇,二來怕魏時感情用事,三來也是覺得還沒到時候,但是魏時跟其他魏家人不一樣,他本來在魏家的身份就特殊,再加上,又學了那麼一身本事,現在也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事,再想要遮遮掩掩的,也蓋不住了,索性就把事情挑明瞭,當然,不是全部的事,只能挑明一部分。
這也是他跟魏家老族長魏七爺商量後的結果。
要談事也要找個地方,兩個老爺子把魏時兩兄弟帶去了魏七爺家裏,大門一關,空落落的堂屋裏就剩下了兩個老爺子還有魏時,而魏昕卻被打發在門外的小院子裏守著。
魏時看著兩個老爺子這樣慎重其事的樣子,也有點緊張起來。
魏七爺咳個不停,沖著魏老爺子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魏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本來他還想著自己在旁邊看著就行了,現在看魏七爺這個樣子,也推不開了。
聽著魏七爺的咳聲,魏老爺子的喉嚨也有點作癢,他也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魏時啊,你也不是不曉得事的人,這一般水裏面的水猴子哪來的,應該是知道的吧?”
魏時愣了一下,謹慎地回了,“知道是知道,一般都是掉進水裏淹死,又心裏有怨氣不甘心的鬼魂變成的。”
“水猴子”也叫“淹死鬼”、“落水鬼”。不是所有淹死在水裏的人都會變成“水猴子”,只有淹死在水裏,又身帶怨氣,執著留戀人士的人才會變成“水猴子”,像這樣的“水猴子”要等到他身上的怨氣散盡了,才有投胎的可能,一般都是找“替死鬼”把自己摘出來。
魏時聽著魏老爺子這沒頭沒尾的一個問題,腦子轉了幾圈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事,他臉色有點不太好看,“老爺子的意思是,那個‘水猴子’是我們魏家在那條河裏淹死的人?”
除了這個理由,再也沒有別的理由能讓魏老爺子阻止魏時把剛才抓住的“水猴子”放了。
魏時有點不滿,他覺得眼前這兩個老人家不會是年紀到了老糊塗了吧?不說這個人世間陰陽各有所歸,人鬼殊途,就說那條河裏害死的魏家人還少?這些“水猴子”就跟連環套一樣,總不能因為那可能是淹死的魏家人變成的“水猴子”就不顧活人了吧……
魏時很不以為然。
他臉上露出的神色當然瞞不過眼前這兩個年老成精的老輩子。
魏七爺看了魏老爺子一眼。
魏老爺子把拐杖在地上拄了拄,橫著眉瞪了魏時一眼,“你那是個什麼樣子,你心裏怕是以為我們兩個都是老糊塗了吧。”
魏時有點尷尬,趕緊擺了擺手,“哪里敢,哪里敢。”
魏老爺子哼了一聲,“你哪里不敢了。”
魏時只要抓了抓自己的下巴,討好的跟魏老爺子笑了一下。
魏老爺子也不跟他計較,神情有點不自然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你那些想法我們這些老傢伙哪里不知道了,不過都是魏家的血脈,就算是死了,那也是埋在魏家的祖墳裏,我們當然也不想活人出事,所以也是千叮萬囑,不過……”這個轉折一出來,魏老爺子的聲音就微微發冷,“要是說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不聽,還是出事了,那就是上趕著找死,老天爺要收人!”
聽了這個話,魏時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反應,只好木著臉。
魏老爺子接著一個轉折,“不過,今天我們這兩個老傢伙攔著你不讓你動手,是因為我們覺得那個水猴子可能是你父親魏家成!”
這句話就如同一個驚天霹靂,直接把魏時鎮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魏老爺子,“老爺子,你,你說,說什麼?”他結結巴巴的,連話都說不清了。
魏老爺子歎了口氣,“你前一陣不是去市裏面查過你爸的事嗎?”
魏時對於魏老爺子知道這個事倒是沒覺得有點什麼意外,一個是魏時是因為什麼從家裏搬出去的,魏莊人幾乎都知道——當日魏媽媽在門口大鬧,左鄰右舍都是看著的;另一個是魏時去市裏面的事,他也沒瞞著周圍的人,去之前的那天晚上跟人打牌,在牌桌上還說了的。
魏老爺子也不管魏時滿臉震驚,自顧自往下說,“我知道了以後,本來是想著你爸爸不是失蹤而是去世這個事能瞞著還是瞞著,給你媽留個念想也是好的,但是你今天做出這個事,我們就是不說也不行了。”
過了好一會兒,魏時才乾巴巴地說,“老爺子,你,怎麼就認定那只‘水猴子’就是我,我爸爸?”
回答他的不是魏老爺子,而是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魏七爺,“你爸爸就是死在那只水猴子出現的地方。”
剛開始聽到這個事的時候,魏時腦子都是懵的,整個人拐不過彎來,他想起了剛才見到的那只猙獰而又可怖的“水猴子”,他曾經想把那只“水猴子”直接用澆上汽油燒成一把灰讓它再也不能害人,現在,兩個老爺子卻告訴他,那只“水猴子”可能是他父親的魂魄所化。
魏時的手指細細顫動。
但是,到底魏爸爸已經失蹤了這麼多年,說是失蹤,但是這麼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心裏早就已經有了魏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覺悟,傷心也在時間的消磨裏慢慢地淡去,所以,現在乍然間聽到這個消息,傷心還是有些傷心,只不過這個傷心裏也有塵埃落定的空虛,也有尋找良久卻再也找不到的失落,以及怕魏媽媽知道了這個事後身體出什麼事的擔心等等,種種情緒交雜,讓他百味雜陳,不過,他到底是個冷靜的人,很快就穩定了情緒,能夠騰出大腦想其他的事。
比如當日為什麼要瞞著這個事;比如,魏爸爸身後事是怎麼安排的;比如,那條河又不深,身量不高陽氣不足的小孩可能會出事,大人怎麼會出事;比如,就算魏爸爸因為意外淹死在河裏了,魏老爺子他們又怎麼就認定了那只“水猴子”就是魏爸爸變的……
魏時把自己這些問題一股腦兒都甩出來。
既然魏老爺子今天把事說開了,那怎麼著,也得給個答案。
魏老爺子看了魏七爺一眼,慢慢騰騰地說,“你爸爸就埋在後山祖墳那裏,不過沒立碑,等以後你們兩兄弟給你爸爸立個碑,至於為什麼不說出來,是因為你媽媽的病,怕她知道了這個事,人就垮了,至於那只‘水猴子’,剛好那天東老先到我們莊上做道場,知道出事了就到了水邊看了一下,跟我們說的,你也知道,東老先是個有本事的,不至於看錯。”
魏時沉默了一下,雖然還是有些地方說不通,但是,魏時知道,從魏老爺子他們那裏,也只能得到這些解釋和理由。
他慢慢地站起來,“請兩個老爺子把我爸爸的墳指給我看一下,我這個做兒子的,這麼多年了,連他墳頭上都沒去過一次。”
也不知道墳頭上的草長了多高了。
魏老爺子歎了口氣,“你爸爸的墳,這些年我們也照看著,過時過節,也除了草,燒了紙錢。”
魏時謝了魏老爺子一聲。
魏七爺身體不好,帶著魏時兩兄弟去後山墳場的是魏老爺子,魏老爺子雖然說得上健朗,但也已經七老八十了,所以走起山路來,也得慢慢來,幸好,離得也並不是很遠。
魏莊的墳場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墳包和墓碑。
魏老爺子帶著魏時還有魏昕走到了山壁下的一處角落,那兒有幾個不起眼的小墳包,魏老爺子指著最左邊那一個小墳包跟魏時說,“這就是你爸爸的墳。”
魏時看了一下周圍的地勢,對魏老爺子他們把魏爸爸埋在這個地方有點不滿,山壁高聳,有點往著山谷方向傾斜,魏爸爸的墳包又剛好緊挨著山壁,也就是說,這個地方很難見到陽光。
魏時看了一眼腳下,陰濕的地方,濃綠的雜草,簌簌而動的蟲豸,還有縈繞在鼻端的淡淡腥臭,都說明了這個地方的風水很差,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會選這麼個地方下葬。
不過魏時知道,魏爸爸算得上橫死。
而在魏莊,只要是橫死的,幾乎都是埋在跟這個地方差不多一樣的所在。
也有一些乾脆就埋在了眼前這個山壁上的一個山洞裏。
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原因才會這樣做。
因為來的倉促,也沒帶香燭紙錢,魏時只帶著魏昕在魏爸爸墳前扎實的磕了三個頭,他打算等過幾天到鎮上去賣了紙包香燭再過來正式拜祭。同時,他也把實情告訴了魏昕,並且讓他不要跟魏媽媽說起這個事。魏媽媽的神經確實是經不起任何的刺激了。既然已經瞞了這麼多年,那就乾脆繼續瞞下去。
魏時心情有點複雜,不管魏老爺子是不是真的是因為魏媽媽的緣故,把魏爸爸的死瞞了下來,但是,他現在卻做了跟魏老爺子一樣的事,這件事說穿了,也是對不住魏爸爸的,讓他死後,連兩個兒子的香火都沒吃到。
下了山之後,魏老爺子就走了。
魏時帶著魏昕到了河邊那個小窪,看著幽靜的水面發起了呆。
283、寺廟
鬼是很難被超度的,不管是身上帶有怨氣的冤死或橫死的鬼,還是普通的執念而留戀人世的鬼。民間說法裏面,常有鬼找替身才能投胎的說法。實際上,這種說法只對了一半,找替身才能投胎的鬼,只會是冤死鬼或者橫死鬼,它們必須殺人,才能平息身上的怨氣,怨氣散盡了之後,才能去投胎,但是往往被它們殺死的人變成鬼之後,也會有怨氣,所以這就是個閉環。
徐老三跟魏時也說起過這方面的事。
據他所說,如果只是因為執念而留戀人世的孤魂野鬼,還是比較好解決的,如果執念不是太深,只要化解了它的執念,就能讓它去投胎,反過來,如果執念太深,那就只能該幹嘛幹嘛,到陽世害人的鬼,就地解決,沒害人的,就不管。
真正麻煩的,是冤死鬼和橫死鬼。怨氣這東西很凶,難化解。一般有怨氣的鬼,都是凶魂厲鬼,沒有什麼理智,害人幾乎是一定的。要平息這些鬼身上的怨氣,就只有兩個辦法,一個就是讓它殺人,就是前面說的找替身,一個就是身具高深法力的人,費時費力的去超度它。
為了讓一個凶魂厲鬼去投胎害死一個活人,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有人想了個能糊弄住鬼的辦法,原理很簡單,鬼辨識活物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活物身上的陽氣,或者也可以稱之為生氣。根據術士所學的不同,他們用的手段也會千差萬別,比如正宗茅山術裏,就有一種陽符,可以用來偽裝活人,讓鬼以為自己找到了替身,從而平息身上的怨氣。
但是,上面這些辦法,就跟化解那些普通鬼魂的執念一樣,只能解決一些不太厲害或者一般厲害的凶魂厲鬼,對於道行高深,怨氣沖天的鬼魂來說,是沒什麼大用的,對這些厲害的凶魂厲鬼,一般的術士要是不巧遇上了,一般要麼是人活鬼滅,要麼是鬼活人滅。
魏時拿出一張黃符紙。
黃符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手指摸上去潮乎乎的。
這附近確實有很重的怨氣,魏老爺子說的倒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不過,再沒有親眼確認前,魏時還是不能完全相信。
總不能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魏時把頭低下,平靜的水面倒映著他和魏昕的身影,他看著水裏魏昕的倒影,跟他說,“阿昕,魏老爺子說老爸變成了水猴子,我不是太信,今晚上我們過來看看吧,要是那只水猴子真的是老爸變的,怎麼樣也要想辦法讓老爸解脫了去投胎。”
魏昕慢慢伸出手去,抓住了魏時的手。
魏時反握住魏昕的手,拍了拍他的肩,“長大了啊,知道安慰人了。”魏時臉上帶著笑說,不過,他那個笑沒到眼裏。
到了晚上,下起了雨。
這時已經入了秋,白天的時候,秋老虎肆虐,氣溫還是很高,到了晚上,卻比夏天的時候要涼快很多,下了雨之後,氣溫的變化就更明顯了,穿著短袖出門的魏時,還覺出了一點冷。
淅淅瀝瀝的雨聲遮蓋了魏時踩著青石板的腳步聲。
魏時打著個不是太亮的手電筒,暈黃暈黃的光,穿不透黑暗和雨幕,他急匆匆地走著,過沒多久,就到了河邊,沿著河又走了一小會兒,找到了白天時候的那個小水窪。
濃密的樹枝把雨水擋住,時而有劈啪的水滴從樹葉上落下來,打在水面上,濺起了無色的泡沫和水花,周圍的陰冷氣息很重,魏時後背有點發麻,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他的腳都有點邁不開步,只能放慢了動作,蹭到了水窪邊。
樹葉上的水滴還在劈劈啪啪的掉落。
淅淅瀝瀝的雨水,也越來越大。
雨水變大了,樹葉上水珠也就掉落的越急越多,漸漸地,外面在下雨,樹下,好似也在下雨,天上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樹下確實劈劈啪啪的大雨,大雨打在人身上生疼,雨水也越發的粘稠,一股被雨水沖刷過變得極淡的腐敗味道,彌漫開來。
魏時覺得自己好像被雨水給粘住了。
雨水把他的衣服跟身體粘在了一體,四肢粘在了一體,腳跟地面粘在了一起,身體跟雨水接觸的地方粘在了一起,他就好像掉進了一個膠水桶裏,掙都沒辦法掙一下。
魏時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自己的處境很危險這一點他卻是一清二楚,耳朵邊有個人在說話,“去吧……去吧……”魏時迷迷瞪瞪地問,“去哪里……”那個人說,“去水裏……”魏時呆呆站著,說了聲,“好。”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楚,他往那個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
好舒服……魏時心裏想。
眼前是一片明亮的溫暖的白色,魏時躺在上面,就跟睡在一堆軟綿綿的棉花上,不,比棉花還要舒服,棉花只能讓你睡覺很舒服,卻不能讓你從心裏溫暖起來。
魏時舒服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雖然是這麼舒服,但是魏時卻覺得有點不真實,他心裏老是起著戰慄,也許是因為太舒服了,所以才會有這種不安全感,有個聲音不停地安撫著魏時,魏時一時沉浸在那種舒服的感覺裏一時又想去把戰慄的原因找出來。
突然,他的胸口那兒一股灼熱的劇痛,硬生生讓他驚醒了過來。
魏時猛地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黑沉沉的水裏,水灌進了他的口鼻中,他張大嘴,把那些水喝進了肚子裏,魏時嚇得嗆咳起來,拼命劃動四肢往水面上浮,一個東西用冰冷的爪子抓著他的腳腕把他往水裏拖,魏時腳下不停地踹著,同時,艱難地把手伸進了口裏,摸出了幾張黃符紙,符紙漂浮在他周圍,腳腕上的抓力變弱了,魏時用力一蹬,終於把纏著他的水猴子甩開,沖出了水面,爬上了岸。
魏時狼狽地倒在了河邊。
這個時候,魏時也明白過來了,他是被水猴子迷惑差點做了它的替身,這只水猴子太厲害了,雖然占了天時地利,但是居然能把站在岸邊上的身上有道行的人拉下水,還差點讓它成功了,要不是及時醒了過來……魏時一陣後怕。
天上還在下著雨。
那種粘住人的感覺卻消失不見了。
魏時知道自己大意了,他沒想到這只水猴子的道行這麼深,因為下著雨的關係,到處都是水,那只水猴子把自己的地盤延伸到岸上來了。魏時的臉色很難看。
他覺得今晚上的事情完全是他自找的,他學了點本事,又在前不久第三醫院那件事上起了大用,就有點飄飄然了,按著他們那兒的說法,做了點事聽了點誇讚的話,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輕了三兩。要是徐老三在,看到他這樣子,老早就開罵了。
這種自恃過高,目下無塵的樣子,遲早都會出事。
魏時把眼睛閉上,把自己最近做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深刻的反省了一回,把事情想明白了,魏時也就暫時把它先放在一邊,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把那只水猴子抓住。
他轉頭看了樹後一眼,淡淡地說,“出來吧。”
魏昕出樹後邊走了出來。
從他出家門就跟上來了,剛才要不是他,自己要擺脫那只水猴子可能還要大費工夫,魏時本來以為到了晚上魏昕就會失蹤所以也沒想過晚上到這裏來把他帶上,沒想到,魏昕自己跟上來了……所以說,有個弟弟還是不錯的。
魏時拿出一遝黃符紙,灑在前面,符紙輕飄飄的,被風帶到了空中,星羅棋佈,魏時的手掐了幾個訣,口中念了幾句,那一遝總共三十六張的黃符紙按照三十六天罡星的位置就跟箭一樣激射而出,把那個小水窪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般認為,天罡為陽,地煞為陰,以北斗星群裏的三十六天罡星佈陣,就會讓陷入其中的陰物覺得周圍陽氣燒身,再在三十六天罡陣的陣法裏面佈置個小缺口,困在陣中的陰物就會在“陽火”的驅趕下往那個缺口逃去。
本來平靜的水面開始咕咕的冒著水泡。
水泡是黑色的,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一股粘稠的黑色水線從水窪邊沿漫開,蜿蜒著向那個缺口流去,魏時跟魏昕並肩站在缺口外,魏時笑嘻嘻地看著那條跟蛇一樣的黑色水線,這就叫圍三放一。
那根黑色水線在陣法中不停地扭動,冒出騰騰的黑氣,就好像燒烤了的水一樣,魏時手裏拿著一把銅匕首,劃破手掌,用血把匕首兩面塗滿,等到那根黑色水線從缺口處出來,他手一揮,匕首刺入黑色水線,同時他嘴裏念著道家的咒語,又從包裏拿出了一塊黃色的古玉,裏面似乎有一些黑色的斑紋,魏時把古玉投到了黑色水線裏,又是幾聲咕咚咕咚聲響,那些黑色水線全部沒入了古玉裏,把淡黃色的古玉變成了黑色,而古玉上本來就有的黑色的紋路,卻變成了血色。
那只水猴子被魏時收進了這塊死玉裏。
魏時走過去,彎下腰把死玉撿起來,隨手撩起衣擺擦了擦玉上的污漬,把東西收拾好,招呼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魏昕,“事情辦好了,我們回去睡覺去了,其他事等明天再說。”
魏昕看了他一眼,沒有跟著他走,反而轉身走入了樹林。
魏時看著他高瘦的身影消失在樹林間隙,沉默了一下,轉身往家裏去了。
回家結結實實睡了個好覺。
魏時一醒過來,也沒把衛生所的大門打開,他打算今天不開門,反正也不是什麼朝九晚五一定要上班的工作,他把那塊死玉拿在手上,仔細地研究起來。
要怎麼才能把死玉裏鎮著的水猴子身上的怨氣化解呢?
用陽符?還是到外面找個道行高深的來超度?
要說超度,還是佛門的那些法門最有用,想到這,魏時腦子裏靈光一閃,突然就想起了廣濟鎮邊上一座山裏的寒蟬寺。要要說起這個寒蟬寺,魏時也是從小聽到大的,雖然現如今這個年代,這麼多年的唯物主義教育下來,不管是佛法還是道家都已經沒有前代興盛,但是一些有名的道觀佛寺還是香火鼎盛,就好比這個寒蟬寺。
寒蟬寺是明末清初由一個不知名的人出資所建,雕樑畫棟,殿宇森森,據說還非常靈驗,所以香火一直很鼎盛,就是不信佛,就當看個名勝古跡,也值得一遊。魏時小時候也去過幾次。
不過,他之所以對寒蟬寺印象特別深,還有個原因,那就是徐老三對寒蟬寺的方丈慧心大師非常的推崇,要知道,徐老三是那種老子天下第一,除了老子,其他人不是渣就是渣的人物,像這樣稱讚一個人,是很少見的事。
想到就做,魏時立刻就坐車去寒蟬寺。
寒蟬寺離魏莊並不算太遠,坐個半小時的車就到了。
寒蟬寺很大,占地六畝,也不知道是怎麼從那場大動亂裏倖存下來,不管是建築,還是佛像都沒有什麼大的損毀,大多還是一些看得見的風霜雨雪的侵蝕痕跡,更顯得古香古色,意蘊深遠。
魏時直接去了大殿。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和尚站在那裏掃地,看到魏時進來,作了個禮,口裏說,“這位施主是來上香還是觀佛?”
魏時沖著小和尚笑了笑,“小師父,我找慧心方丈。”
小和尚看了他一眼,把掃把往旁邊一方,蹬蹬蹬就往殿后跑,邊跑邊說,“施主,請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喊方丈大師。”
不一會兒,一個老和尚帶著那個小和尚,緩步走了過來。
老和尚雪白的眉毛垂到了嘴邊,眉目慈和,端方威嚴,一身袈裟,他看著魏時,念了聲佛,“施主從何而來?”
魏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種有點像打機鋒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佛家講慧根,講緣法,魏時覺得自己慧根基本沒有,緣法無跡可尋,所以他也像模像樣的跟老和尚見了禮,笑嘻嘻的湊上去,把死玉拿出來,“慧心大師,我從師父那兒知道你老慈悲為懷,佛法高深,這塊死玉裏面被我鎮著一隻怨氣深重的水猴子,想請方丈化解它身上的怨氣,讓它脫離苦海,重新投胎。”
魏時雙手捧著那塊死玉,遞到了慧心方丈面前。
慧心方丈口中念了句“阿彌陀佛”,雙手接過那塊死玉,“這玉上怨氣太重,貧僧也只能盡力而為。”
魏時趕緊說“那當然,那當然。”心裏卻想著,徐老三說的是一點都沒錯,慧心方丈果然是只要有人求上門來就來者不拒。
慧心方丈把那塊死玉放置在佛像前的香案上。
大殿內佛像或怒目圓睜,或拈花而笑,或慈眉善目,各色不一,慧心方丈帶著幾個小和尚盤腿坐在大殿內的蒲團上,念起了經文,魏時也沒有退出大殿,而是拿著個蒲團坐到了大殿的角落,看著慧心方丈他們念經超度。
經文聽也聽不大懂,過不多久,魏時就有點昏昏欲睡。
這個念經超度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事,慧心大師告訴魏時,等個七七四十九天再來看結果……魏時嬉皮笑臉地跟慧心方丈磨,說自己住得遠回去不方便,請慧心方丈行個方便,讓他就住在寒蟬寺,當然,住宿費他肯定是自掏腰包的。
慧心方丈磨不過他,只能無奈同意。
那個在大殿掃地的小和尚叫明正,他把魏時帶去了後院的一間靜室,裏面放著一張雲床,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張釋迦摩尼的佛像,推開窗戶,外邊就是一片清淨的竹林。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慧心方丈在大殿做早課晚課念經超度的時候,魏時也在一邊聽著,其他時間就在寒蟬寺裏到處亂晃,過沒幾天,他就把寒蟬寺上上下下十八個老和尚大和尚小和尚全都混熟了,就連慧心方丈,也在他的死皮賴臉下節節敗退。
一晃眼,就過了七七四十九天。
這是最後一次的晚課,魏時鬆懈了一個多月的神經也再次緊繃,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供在香案上的死玉,受了這麼多天的香火,死玉上的黑色已經褪掉,變回了淡黃色,而上面的血色紋路,雖然也淡了很多,卻還是依稀可見。
嗡嗡的念經聲在大殿中響起,佛像上暈出了一些金黃色的光芒,這些光芒彙集到了死玉上,跟裏面的血色紋路攪在一起,一些血色紋路慢慢地淡化,這時,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扭曲著從死玉上浮現出來。
魏時直著眼睛看著那道灰黑色的影子。
模糊的五官,痛苦的神情,魏時差點沒忍住沖上去,雖然隔了這麼多年沒見,腦子裏對於魏爸爸的相貌已經記不大清楚,但是,現在就看了一眼,魏時就確定,那就是魏爸爸的魂魄。
魏爸爸就是那只水猴子。
魏爸爸的魂魄想從那塊死玉裏逃出來,卻被周圍的佛光壓住,在淒厲的尖嘯了幾聲後,不甘心地又被鎮壓回了死玉裏。而與此同時,大殿裏的念經聲也戛然而止,晚課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慧心方丈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香案前,雙手捧起那塊死玉,遞到了魏時面前,他雖然神情已經安穩祥和,但是魏時知道,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讓這位年事已高的大師已經疲累不堪,他雙手接過死玉,沖著慧心方丈深深的鞠了一躬。
慧心方丈念了聲佛,帶著弟子們走出大殿。
其實慧心方丈剛才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他的神情已經告訴魏時,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雖然把水猴子的怨氣化解了大半,這也是剛才水猴子能短時間變回生前模樣的原因,同時,水猴子的怨氣並沒有得到完全的化解,也就是說水猴子不用去找替身,不用再去害人,但同時也不能去投胎,要化解掉最後的怨氣,得靠時間,或者另找其他辦法。
總的來說,這一行的目標是達成了一半。
魏時一臉複雜地帶著死玉回了魏莊,他把死玉用一張黃符紙包起來放在了隨便帶著的小包裏。小包裏面放著徐老三給他的和他自己前後置辦的“家業”,像是什麼銅錢、羅盤之類的。
四十多天沒回魏莊,魏時一回來,第一時間就跑回魏家去看魏媽媽和魏昕。
當然,要看魏媽媽那得偷偷看。
看魏昕就簡單了,直接翻過牆去他房間找就行了。
魏昕現在這個情況,既不能去人堆裏,也不能長時間待在太陽底下,白天一般都是在屋裏連房門都不出半步,而且她連飯都不用吃,就更省事了。魏時想起上次喂魏昕吃飯的事,魏昕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居然還真的老老實實就吃下去了,他現在都不是人了,當然就不能吃人間煙火,這些飯菜都是帶陽氣的,陰物吃下去,不是找死就是自虐。
想起這個事,魏時又歎了口氣。
其實他知道為什麼魏昕那樣做,還不就是因為飯菜是他要喂的。
說起來,弟弟聽話是好事,但是明知道哥哥事情做錯了也聽著,這樣盲目,就過猶不及了。
一進房門,就看到魏昕頂著一張陰沉的臉站在那兒。
不要問他是怎麼從魏昕那張面部肌肉已經僵化的臉上看出陰沉這個表情的,魏時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看著魏昕那個樣子,心裏發虛,本來還想著先跟他說魏爸爸那個事,再跟他好好說說話的,那個腳卻有點不聽使喚的想往門外跑,還沒等他退到門邊,哐啷一聲,木門自己關上了。
魏時回過頭,扯著一臉皮笑肉不笑,“阿昕,我回來了。”
魏昕當然不會回答他。
魏時只好繼續說,“出去十多天,家裏沒什麼事吧?”魏時厚起臉皮走到魏昕身邊,“好了,不要生氣了,哥不是回來了嗎?哥錯了還不行嗎?下次出門一定跟你說,要不,把你也帶上,好了,好了,別氣了,別氣了,你看哥回來連口水都沒喝上就來找你了。”十幾天煙薰火燎,睡眠不足,再加上刻意做出的可憐相,魏時現在看上去也確實有點憔悴。
魏昕慢慢走過來,把人摟住。
魏時讓他摟著。
心裏直歎氣,哎,也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毛病,動不動就摟摟抱抱,親親摸摸。
魏時為了糾正魏昕這個毛病,還專門在網上發了貼求助。
網上的答案那是五花八門。
最讓人無語的就是還有一群大喊“在一起,兄弟萌”的妹子,太兇殘了,讓魏時滿頭大汗,落荒而逃。
不過,也不是沒有讓魏時覺得有點譜的回帖。
比如一個回帖說是被綁架失蹤那麼多年造成的心理陰影,要家裏人好好疏導,一個回帖說可能是皮膚饑渴症,喜歡肢體上的親密動作,不管是心理陰影還是皮膚饑渴症,面對魏昕的時候,魏時除了無奈,就只剩下縱容了。
要是魏時知道,縱容下去會把自己搭進去,那大概他絕對不會再繼續寵著魏昕了。
284、七年
時間像靜水一樣緩緩流過。
七年的時間轉瞬即逝,魏時一直守著衛生所,平平淡淡的過日子,知道他情況的,也有為他惋惜的,辛苦學習那麼多年拿到了學位卻待在這麼個發揮不出所學的鄉里小診所,實在浪費人才,他舅舅幾次三番要他到市裏面來,都被魏時拒絕了。
要說前幾年,魏時聽到他舅舅的勸說,心裏還有點想法,但是過了好幾年悠閒日子之後,就算是請他去,他也不願意去受那個約束了。人都被養懶了。
這幾年,他也不是完全閑著的。
掛在心裏的那幾件事,也一直在想辦法。首先,就是鎮著魏爸爸魂魄的死玉,殘留的怨氣在經過他一系列的努力之後,已經所剩無幾,大概用不了多久,魏爸爸就得到解脫能去投胎了。
其次,魏昕也一直好好地,前三年每天晚上都會莫名失蹤,後幾年這種情況倒是少了,三不五時才會來上一回。
第三,魏媽媽的病情,魏時專門去調查了外婆家的事,他吃驚的發現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他外婆家在解放前是專門做神婆那一行的,而且還四鄰八方還有點名字,最擅長的就是“請神”,也就是把死去的人的魂魄從地下叫上來,附在神婆身上跟活人交流,說穿了就是一種變相的“鬼上身”,不過跟一般人被“鬼上身”不同的是,身體異于常人的神婆,能夠控制“鬼上身”,讓上身的鬼魂不至於真的把身體占了去,同時,因為天生的體質特殊,也不至於因為“鬼上身”而大病一場。
他外婆家的這種特殊的體質是母女相傳,就跟遺傳一樣,並不是每一代的女性都會身具這種特殊體質,能夠做這一行,或者雖然有一些對於陰物的感應,卻不是很強烈,“請神”的時候就會時靈時不靈的。
但是,因為一代代的都是吃這行飯的,也有了一些口碑,所以如果哪一代的女性沒有不具有這種特殊的體質,那麼就會用騙的。就好像絕大部分自稱能請神驅鬼去邪的嬸婆巫漢一樣。
解放後,這種封建迷信活動被徹底打壓。
實際上,老天爺給了魏時外婆家這種特殊體質,雖然讓他們有了吃飯的“手藝”但更多的是一種折磨。他外婆家的女性,大部分精神方面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太正常,也說不清到底是體質的原因,還是因為這個體質從小就受到了驚嚇和周圍人的排斥導致精神出現問題,再說了,精神方面的疾病,也是有遺傳性的,所以魏媽媽的精神問題幾乎就是個無解。
魏時跟魏媽媽生活了這麼多年,當然明白魏媽媽並沒有遺傳到他外婆家的特殊體質,但是卻遺傳到了精神方面的問題,尤其是在魏爸爸失蹤的重大打擊,接著又面臨要撫養兩個兒子的強大生活壓力,而魏昕的失蹤成了壓在她脆弱精神狀態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麼些年,魏媽媽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更加嚴重。
魏時也沒辦法,只能耐起煩的小心照看。
不過,心情不好的時候,面對魏媽媽的時候,還是難免會有點暴躁。每當這時候,魏時就會覺得很愧疚。
這幾年裏,在第三醫院那個事上跟他有過一些交集的應唯亭,還有宋建國教授都和他也聯繫過幾次,主要當然還是為了查出那個“五行七煞局”裏其他幾個陣法所在的位置,這東西就和個定時炸彈一樣,誰知道什麼時候某個地方就會死一片人。
不過,這麼幾年了,不管是宋教授還是應唯亭,都沒查到更多的消息,當日死在第三醫院太平間門口的那個叫董愛國的男人,線索也斷了,那個董愛國就好像憑空鑽出來的一樣,應唯亭分析,董愛國可能不光名字是假的,可能連長相都是假的,現在這個社會了,相貌上的改變早就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設下這個“五行七煞局”的人,是一群極其狡詐、殘忍,同時又善於隱藏的人,那個“董愛國”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員,也可能是被蒙蔽,被利用,最後被滅口的一員。而且魏時事後分析,在他回城的時候,在汽車站裏遇到的那三個莫名其妙跟他動刀子的男人,也跟“五行七煞局”有關,第三醫院“地脈聚陰陣”附近應該有人長期監視,當他們發現魏時有可能破壞掉陣法的時候,就出手了,當日宋教授帶人去修補環宇大廈前面廣場上的“弓煞局”結果出了事故,也是這些在附近監視的人下的手。
當然,這些都是魏時閑來無事的時候做的分析。
他並沒有把這個事放在心上,只要那些人不追在他屁股後面喊打喊殺的,他也不會主動去報那個被追殺的仇。他又不是那種上趕著悲天憫人的性格,只要事情不是發生在他眼面前,他都可以當沒發生,沒看到,能省把力氣就省把力氣。
不過,最近事情有了一些變化。
魏莊裏連續辦了兩場陰婚,一場是自己的死黨魏寧和那個十二歲的時候在河裏面淹死,長得跟魏昕一樣好的魏惜,一個是魏家跟魏老爺子、魏七爺一個輩分,魏老爺子也要喊他一聲“大哥”已經死了快六十年的魏林清,和隔壁慈恩鎮望鄉村的陳陽。
魏寧去富民大廈面試的時候,遇上的那個“九九歸一煞陣”,在經過徐老三和魏時的一系列調查後,確認是當年B市那個化工廠被人佈置了“九九歸一煞陣”,後來因為不明原因,化工廠出事,“九九歸一煞陣”被破壞,化工廠裏的工人死傷無算,廠子也成了個廢墟,外面的人乾脆把那一片叫做廢廠,而富民大廈出現的“九九歸一煞陣”是在化工廠的“九九歸一煞陣”遭到了破壞之後重新佈置的,這麼些年下來,也害了不少人命。
當時遇上這個事的是魏時的師父徐老三。
徐老三讓那個用“九九歸一煞陣”聚財保命的老闆羅世文自食惡果,還發生了一些事,這些事都是魏時事後從徐老三和魏寧那裏知道的。同時,魏時看到那個“九九歸一煞陣”的前因後果,也生了一種感覺,認為“九九歸一煞陣”跟第三醫院的“地脈陰煞陣”都是“五行七煞局”的一部分。他把這個分析跟徐老三說了,徐老三也同意了他這個看法。
也就是因為如此,徐老三並沒有把富民大廈以及它附近的萬佳社區裏的“九九歸一煞陣”完全破壞掉,只是把這個陣法暫時失去了作用,不能再害人,怕的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魏寧結陰婚的時候,魏時還沒當回事。
後來他知道,魏寧是真的打算和那個已經變成鬼的魏惜在一起,他苦口婆心地勸了他好幾回,看勸不動他,也就算了,個人有個人的命,有些人生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這一遭,就算你知道了,你也避不開躲不過。而且,你認為不對的時候,又怎麼知道別個不樂意?
當然,上面那些理由都很冠冕堂皇。
還有一個更直接的理由是他要是再勸魏寧改主意,死纏著魏寧不放的那只鬼,就要過來跟他拼命了,那可是一隻凶魂厲鬼,這些年魏時雖然道行深了不少,但是也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勝過它。
所以,只能這麼算了。
眼看著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走上這條“不歸路”讓魏時失落了好一陣,魏昕一直跟在他身邊,倒是想安慰他,可惜他安慰的方式不對,居然又抱住他,親他的臉,魏時一個沒注意,連嘴都被親上了。
這都是什麼毛病,什麼世界。魏時覺得自己都快跟不上趟了。
剛開始魏昕這麼跟他親熱的時候,魏時以為是偶然的,也就沒放在心上,但是這麼幾年下來,魏昕變本加厲,只要有機會就對他又親又抱的,魏時就算是個傻子,也覺出點味兒來了,偏偏他卻拿魏昕一點辦法都沒有。
魏昕雖然能走能動,但已經不算個活人了。
要是個活人,打幾頓罵幾餐,再給他介紹個女朋友,讓他能轉移下注意力,成個家生個孩子,沒准也就正常了,如果魏昕真的是喜歡男人,他做點心理建設也不介意有個男弟妹,問題是這些想法都不現實。魏昕這一輩子永遠走不到陽光下,他甚至不能跟人群過多的接觸,怕有人發現他不對頭。在魏時去衛生所上班,跟人打牌,到外地去見徐老三跟著他“做生意”、“跑業務”(徐老三把殺鬼驅邪這些事說成是做生意,跑業務)的時候,魏昕就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屋子裏。
要是魏昕真的是具沒有意識,沒有感覺的活屍,那魏時也就沒那麼糾結了。
偏偏他不是,他有意識,有感情,有記憶,除了身體,他就是一個活人。
他認得魏時是他哥,魏媽媽是他媽,他對魏時充滿著依賴和依戀。
魏時撇不開他,也不願意撇開他。
結果就是魏昕的得寸進尺,魏時的不不退讓。每當一個不小心被動作比較慢的魏昕抓住的時候,魏時就暗地裏慶倖,魏昕這小子幸好不是個活人,除了親親抱抱,也做不了其他的事,不然的話,他只怕早就落荒而逃,而不是一臉淡定的任摟任抱,任親任摸,還要裝聾作嫁,無視掉魏昕那雙眼睛裏快溢出來的感情。
魏時有時候真他媽想哭。
到了陳陽結陰婚的時候,魏時已經徹底淡定了,人跟鬼這條鴻溝都能跨過去了,人都能生出鬼胎了,他還要保住這個鬼胎,親兄弟之間稍微出格點算什麼!什麼都不算!
不得不說,前後見過兩個陰婚,魏時現在覺得自己的神經就算鋼索細那麼一點,比鋼絲卻絕對要粗了,這真不知道是個好事還是個壞事。
在陳陽結陰婚的時候,魏老爺子給了他幾本書讓他自己去看去學,並且告訴他,他是魏莊一脈相傳的“巫”,要擔起自己的責任來,至於到底是個什麼責任,過一陣就知道了。
魏老爺子一臉深沉地說,要不了多久了,很快。
而就在這個時候,魏莊爆發了一場瘟疫,幾天時間就死了上百號人,要不是魏時急中生智想出了換血這個辦法,只怕死的人要更多,而在這場人為引發的瘟疫中,一心想著讓自己的後代繼承族長這個位置的魏七爺被東老先利用,東老先上了魏七爺的身把他害死了。
魏時發現魏莊裏居然有一個養屍坑,裏面有成百上千具屍體,還有一具神秘的棺木。他也知道了一些魏家祖上的事,比如說,瘟疫的來歷,但是也有一些疑問,比如說,養屍坑裏的屍體到底是誰等等。
與此同時,離開魏莊到外地工作的陳陽卻又遇上了怪事,他差一點就被自己屋裏的祖宗當成了借屍還魂的肉身,而那個借屍還魂的鬼魂卻跟著他回到瞭望鄉村,接著又發現那個鬼魂是三百多年前被望鄉村一個鄉紳收了當小老婆的一個姓董的逃難過來的外地女子。這個女鬼最終被魏昕跟魏林清抓住,封在了一張黃符紙裏面。
那一段時間接二連三的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讓魏時疲於奔命,到處奔波。
人都瘦了幾圈。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是串聯情節用的==
後面就是大結局了。
285、相親
轉眼間,又到了年末。
過了年,魏時的年紀就是三字頭了,當然,他實歲還只有二十八,要滿二十九還要過幾個月,問題是他們那裏都是算虛歲的,虛歲比實歲有時候要大上兩歲。
這麼個年紀,還沒結婚,在魏莊是極少見了。
平時只要看到他,操心他終身大事的三姑六婆都會問上一句,有什麼覺得不錯的妹子,也會跟魏時介紹一兩個,其實魏時的條件算不錯的,長得不錯,學歷高,也有個固定工作,脾氣也好——魏莊裏的人覺得人脾氣好,就是見人就給笑臉,跟人說話和氣,不擺架子,叫去玩的時候,也能打成一片——這麼個年輕人,在他們那邊,很多人都願意跟他結親。
介紹的人多了,魏時實在推不脫的時候,也去見了幾個。
尤其是到了年末的時候,在外地打工、上班的人都回來過年了,這種相親的事就特別多,一般來說,男女雙方相看了一下,互相覺得還算滿意,就差不多定下來,來年就可能結婚。跟城市裏面不太一樣的是,魏時他們那裏絕大部分年輕男女都是通過這種方式結親的,非常俐落,一點也不糾結。
魏時覺得這種方式挺好的。
其實也就是一個相互認識的途徑,要是男方或者女方看不上,也沒什麼。魏時現在那些喜歡給人做媒的三姑六婆眼裏,可沒有什麼好印象,這麼多年了,幫他介紹了怕有十幾個妹子了,都是撿好的給他介紹的,差一點的,都怕他看不上,結果魏時一個都沒看中——這人得挑剔到什麼程度才會這樣。
所以,魏時的親事也成了個老大難問題。
當然,這是別人這麼認為的,魏時一點也不在意。
除了偶爾睡著冷床冷被,吃著冷飯冷菜,身體也欲求不滿的時候,才會有那種該找個女人,有個家的想法,不過,往往這個想法才剛在腦子裏出現,轉頭就看到了魏昕。
嗤的一聲,那小火苗上澆了盆冷水一樣,熄滅了。
魏時一臉鬱卒。
雖然這兩年願意幫魏時介紹物件的三姑六婆是越來越少了,但是也不是沒有,就好比現在,坐在魏時開的衛生所裏跟他絮絮叨叨的大嬸,她也是看著魏時長大的,這幾年被魏時請到了家裏幫著做飯料理一些簡單的家務,滿心眼的疼愛這個吃了苦卻還是整天笑臉看人的子侄,所以對魏時的挑剔勁兒那是一百個一千個看不順眼。
蓮大嬸語重心長地跟魏時說,“我說阿時啊,你過了年就三十一歲了,也該想點事了,這次,我幫你介紹的可是鎮上的中學老師,女方長得不錯,性格也好,跟你一樣,都是上過大學的文化人,要不是幾年前生了一場大病耽誤了,也不至於這麼大年紀還沒結婚,我看你們就挺合適,女方說28號那天見一面,先互相瞭解一下,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緣分了。”
魏時嘴角抽了一下,三十一歲……就算過了年,我也才二十九好吧,摔!硬生生把人叫老了兩三歲,老家這邊的演算法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28號,並不是說的陽曆,而是陰曆。
一般這一天,鎮上都會有一個大集,趕集是魏時他們那裏的老傳統,每個鄉鎮隔三日一集,挨近的鄉鎮則把趕集的日子錯開,每到這一天,住在周邊的村民都會聚集到鄉里鎮上,到了現如今,鄉里鎮上都開了很多店鋪,連超市都不止一家了,像這種鄉里交易用不上的東西的集市,就沒得以前那麼重要了,畢竟,平時要買什麼吃的用的東西,鎮上隨時都可以買到,不用特意等到趕集那天。
當然,熱鬧還是和以前一樣熱鬧,尤其是到了年末。
而28號,一般來說,每個鄉鎮都會有個集市,方便附近住的村民置辦年貨。魏時一臉無奈地被蓮大嬸抓著,換了身衣服,兩個人坐車往鎮上去了。
鎮上那幾條街擠滿了人,一年到頭在外頭奔波的男男女女,把集市當成了聚頭會面的地方,時不->小說下栽+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時就聽到一個高聲喊著另外一個,“回來了?在外頭工作怎麼樣?帶沒帶女朋友/男朋友回來?這幾天到我家去玩撒……”
魏時被吵得頭暈腦脹。
蓮大嬸帶著魏時到了一家小超市門口。
門口站著四個女人,兩個年輕點的,另外兩個年紀比較大,長得都有點像,一看就知道是有親戚關係,蓮大嬸把魏時帶過去,還沒走近呢,就笑著喊起來,“劉大嫂,你們來得早啊,今天這人太多了,擠了半天,讓你們等真是不好意思,這就是我侄子,魏時,來,來,我跟你介紹,這是劉大嫂……”
劈裏啪啦,像倒豆子一樣的聲音,魏時嘴角帶著笑,悠悠然然地看著眼前站著的兩個不太自然的年輕女人,左邊那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看起去有點眼熟,魏時抓了抓下巴,想了一下,眼前一亮,他湊到那個女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試探著說,“你是劉然?”
那個女人臉色發紅,更加不自然了。顯然她比魏時更早就認出來,自己是他的高中同學。
魏時也覺得有點尷尬,他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
說起來,自從在魅力KTV出事,劉然被陰氣侵蝕神智出了問題不得不休學兩年,這麼一來一去的,兩個人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十年了,再也沒見過,難怪見了面,都沒直接認出來。
說起來,高中的時候,他跟劉然還被人笑過是一對。
挽著劉然胳膊的女人,跟劉然咬耳朵,“表姐,你認得他?”
劉然看了魏時一眼,“他是我高中同學,叫魏時。”
都怪自己,年紀大了,媽媽天天催日日趕的要自己相親,次數多了,自己一聽這個事就不耐煩,這一次也是一樣,根本就沒上心聽劉媽媽的話,要是聽了,只要知道了名字,估計早就知道自己這一次要相親的物件是誰了,可自己就知道是個姓魏的……雖然開始的時候有點不自在,不過劉然到底這麼大年紀了,也不會跟十幾二十出頭的女孩那樣,很快就鎮定下來,大大方方地跟魏時聊了起來。
也沒說別的,就是這麼多年兩個人各自的經歷,還有認識的同學的事。
這都是老同學之間的老話題。
兩個人聊天的時候,旁邊的蓮大嬸跟劉媽媽含笑看著他們,走進了小超市,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從劉然那裏魏時才知道,劉然是養了一年半之後才去上的學,身體一直不太好,磕磕絆絆的從桐城師範畢了業,一起畢業的同學都是嚮往著去大城市發展,或者當老師或者進企業或者考公職,再不濟的也能去個縣城的重點中學任教,但是這些出路都不適合劉然,因為她身體底子到底還是弱了點,時不時就來個三病兩痛,所以家裏人就要她回了廣濟鎮,在廣濟中學給她找了個工作,一晃眼,就過了好幾年。
工作倒是沒什麼問題,劉然教的不是主科,輕鬆又穩定,只不過終身大事卻一直沒有得到解決。
劉然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個什麼情況,不想拖累其他人,劉媽媽卻急了,做家長的,肯定是想著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好歸宿,也不是說要過什麼大富大貴的日子,就是病了痛了老了的時候,有個人在旁邊端茶送水,還有,他們做家長肯定是死在孩子前面,等他們去了,留下劉然一個人,怎麼過日子?
一想到這些事,劉媽媽急得頭髮都白了。所以她就瞞著劉然給她找了一個男人,並且告訴劉然,這個男人知道她身體不好,劉然雖然不是很想結婚,但是一想到劉媽媽心就軟了,再加上那個男人既然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還願意跟她結婚,那她當然也願意試一試,就是沒想到,後來都快結婚了,劉然偶然間知道,劉媽媽其實並沒有把實情告訴給那個男人,她只是告訴他,劉然的身體有點虛弱,沒什麼大礙,劉然知道了以後,立刻找上了那個男人,把實情一五一十毫無隱瞞的告訴了他,讓他自己決定到底要不要結這個婚,結果是這個男人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這件事之後,劉然是死後不答應再相親了。
這一次,還是劉媽媽以死相逼才讓她答應來見男方一面的。
不過,劉然是打定主意,見面就把自己身體的實情告訴給男方。
沒想到,男方居然是魏時。
她高中的時候是喜歡過魏時的,當時自己都不知道,還是過了後才明白那種感覺就是喜歡。劉然看了魏時一眼,他還是沒什麼變化,跟高中時一樣,嬉皮笑臉的跟人扯淡,看起去很好相處,實際上……劉然心裏有點澀,好像吃下了一枚沒成熟的青果子,魏時眼睛裏就那麼幾樣東西,就那麼幾個人,其他人都沒放在他心裏。
他今天看到自己的時候,半天都沒認出來。
劉然跟魏時說著話,“魏時,羅志勇也在家裏,要不要到他家去看看?”
魏時也有好久沒見過羅志勇了,就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往羅志勇家走。
魏時正一邊走著一邊跟劉然說話,突然,他停了下來,目光緊緊盯著前方不遠處的人群,他轉過頭,急匆匆地跟劉然說,“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先走了,你手機號碼是好多,過幾天找幾個同學一起聚一聚。”
劉然一愣,把手機號碼告訴給了魏時。
魏時記下來,打了聲招呼,就跑了。
劉然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裏,一時有些茫然。
剛見到魏時的時候,她不是沒有一點期待的,這麼大年紀了,難得遇上一個知根知底的同學也還沒結婚,兩個人走到一起,機會還是很大的,更何況,她當年從劉媽媽口中知道了魏時有些手段,自己遇到了那種邪事還能保住性命,跟魏時也有關係,魏時肯定知道她身體不好,也許還願意……
現在想想,也許是她太一廂情願了。
劉然歎了口氣,回頭找劉媽媽、姨媽還有表妹去了。
那邊,魏時在人群中跟條遊魚一樣鑽來鑽去。
如果他剛才沒看差的話,那個人就是魏昕。
魏時恨恨地在心裏把魏昕罵了個狗血淋頭,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狀況還跑到外面來,跑到外面來就算了,還專門跑到人堆裏來,他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沒事也要找點事是吧!魏時氣得眼睛裏都出紅血絲了,要是魏昕就在眼前,只怕就真的要開揍了。
魏時一臉不耐煩,前後左右全都是人。
各種聲音,各種氣味,吵吵鬧鬧,幾百隻鴨子在腦子裏叫著,魏時繃著臉,手伸進口袋,扣著一張黃符紙,黃符紙輕輕彈動著,魏時往這邊走,彈動就輕一點,換個方向,彈動就重一點,魏時試了幾個方向,向著動靜最大的方向找了過去。
這一找就出了鎮。
人流已經變得稀疏,就是堵了一長串的車子,又走了一陣,車子也漸漸少了,卻看到前面不遠處,又圍了一堆人,在那裏指指點點。
魏時趕緊跑過去,一看,那是個車禍現場。
一個中年男人直挺挺的躺在那裏,胸膛都塌了進去,臉部扭曲得不成樣子,那是臨死前的痛苦,血流了一地,身體還在滴滴答答的滴血。一輛摩托車摔進了路邊的溝裏,車頭和前面車輪胎被撞得變了形,另外一輛小卡車,停在前面,車頭也有撞擊的痕跡。
看情形,應該是那輛小卡車撞上了那輛摩托車,那個中年男人就是騎摩托車的。魏時掃了一眼,看到幾個男人把一個抱著頭在路邊哭的男人圍了起來,要他負責,那應該是小卡車的司機。
魏時對這個車禍並不太關心。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死者,稍微愣了一下,死者身上有很重的怨氣,不過,都過年了,突然間遭了橫死,有怨氣才正常,沒怨氣才是奇怪的事。
魏昕就站在車禍現場的人群外。
雖然是冬天,但是卻出了太陽,氣溫也不低,穿件稍微厚實點的衣服多走點路都會出汗,周圍的樹木在冬天也並不算太蕭瑟,大部分的樹木還是青葉滿枝頭,旁邊的農田裏,一垛一垛的稻草堆,帶來了一些冬天的物乏。
魏昕明明站在那裏,卻好像游離在人世之外,旁邊的人,從他身邊經過,卻跟身邊沒這個人一樣。天地間有這麼一個“人”,他不是陽世的,也不是陰世,他能行走在陽世,卻跟陽世格格不入,他也能行走在陰世,卻又跟陰世無法交融。所以他站在那裏,似乎冬天那寒冽的氣息全聚到了他身上。
冰冷的、無動於衷的、旁觀的、孤寂的……
魏時吸了一口冷空氣,走到了魏昕身邊。
他抓著魏昕的手,軟著聲音跟他說,“你怎麼出來了?早知道你也要出來,我就等你一起了。”
魏昕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手心輕輕劃動,“你,相親?”
魏時嘴角一抽,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有點心虛,他轉過眼不再跟魏昕對視,有點不自然的摸了摸下巴,“蓮嬸一定要我來見,我沒推掉,反正也就是見個面,也不一定就……嘶……”魏時倒吸了一口氣,魏昕剛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是真的“用力”,很“用力”,他的手快被握斷了!這個兔崽子他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魏昕面無表情地鬆開手,看著魏時。
魏時心裏在滴血,面上還要笑著安撫魏昕,媽的,這不是他弟弟,這是他祖宗,“好了,好了,哥不是早跟你說了,不結什麼婚,不找什麼老婆,哎,那些妹子要是知道我背地裏是做什麼的,估計有一個跑一個,我也沒想過找,只是,蓮嬸那麼說了,我總不好老是打哈哈(敷衍),還不如見一面就算了,哎,哥這單身有為青年,壓力也大啊。”
魏時發著牢騷。
魏昕又在他手心劃動,“我們,在一起。”
魏時心不在焉說,“當然,當然,不然還有誰,哥不會甩開你,誰讓你是我弟呢。”
這不是他要的答案,也不是他話裏的意思,魏昕目光又深又冷。
旁邊車禍現場的圍觀人群突然騷動了起來。
一呼啦的人往外跑,嘴裏胡亂喊著,“詐屍了,詐屍了。”
魏時正愁著沒個事情轉移注意力,趕緊看過去,躺在地上那具中年男屍,直挺挺的坐了起來,斷折的手臂揮動,眼睛暴突,嘴裏汩汩的往外冒血絲,喉嚨裏格格作響。
臥槽,還真的詐屍了,青天白日啊,魏時又倒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本來出太陽的天,已經有點陰沉下來,這個中年男人身上的怨氣太重。而且,魏時看了一下周圍的地勢,這個地方是個急轉彎,以前肯定也出過事故,死過人,所以這地方陰氣比較重,再加上那個中年男屍也可能八字帶煞,就出現了詐屍這回事。
果然,到了年末,不但容易出事,還容易出大事。
遇上了就不能躲開,這也是隱門的處事法則。
魏時拿出一張黃符紙正要走過去。那具中年男屍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正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個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卡車司機,小卡車司機已經被嚇得尿了褲子,整個人抖抖索索的,別說跑了,人都直接嚇癱了連爬都爬不起來,被撞死的那個要報仇,滴滴答答的血水從那具中年男屍身上滴下來,在這樣的冬天,血水也很快就傳來了淡淡的腥臭味,顏色也從紅色變成了暗紅色,隱隱有些發黑。
魏昕拉住魏時,不讓他過去。
魏時掙開他的手,他沒有直接靠近那具中年男屍,而是圍著屍體走了好幾圈,眉頭皺著,好像在尋思著什麼事。從那具中年男屍突然動了起來,已經過了一分鐘,周圍的人全都嚇得跑開了,但是這條路上人來人往的,還有一些膽子大的聽到這個稀奇事從鎮上跑過來看熱鬧的,周圍又陸續的聚集了一些人。
魏時拿出一塊剛打鳴的公雞骨頭,想著要怎麼著才能把骨頭塞進那具中年男屍的嘴裏,把它身上的屍氣壓下去,這麼大庭廣眾的,要他做這個事,有點壓力。
就在魏時還在猶豫的時候,他的手腕被人抓住。
魏時轉頭一看,卻是魏昕。
魏昕把魏時拖得往後走了好幾步才把他的手放開,魏時愣了下神,“你幹什麼,不知道我有事啊?等下,你要幹什麼?你給我停下來!”魏時看到魏昕往那具中年男屍走過去,立刻壓低了聲音喊道。
魏昕直直地走向那具中年男屍,那具中年男屍已經晃晃蕩蕩地站在了小卡車司機面前,小卡車司機一臉絕望,神情呆滯地看著中年男屍還在滴著血水的手往自己的頭上抓過來,就在這時,魏昕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嘯,那具中年男屍渾身一顫,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就一動不動了。
魏時聽到了那聲尖嘯,而那個小卡車司機卻一臉茫然。
那是鬼嘯。
而且還是道行非常高深的厲鬼才能發出的鬼嘯。
所以才能輕而易舉地把這具中年男屍壓制住。
魏時表情有點裂了,那次在魏莊那條河裏被水猴子拖住的時候,他就知道魏昕不簡單,但是沒想到,他的道行有這麼深,而且只有厲鬼才能發出真正的鬼嘯,聽到鬼嘯的活人,幾乎不可能活下來,魏昕那個殼子裏裝的是個厲鬼?
四周跑過來的人遠遠地看著車禍現場,過了好一會兒,看到那具中年男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膽子大的,才慢慢地湊過去,那個小卡車司機一聲慘叫,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而這時,幾個男女跌跌撞撞哭叫著跑過來,一個中年女人伏在那具中年男屍身上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看來是中年男屍的家裏人過來了。
這時,圍著的人也越來越多。
魏時拉著魏昕,混入了人群,回到了鎮子上。
286、年夜
魏時心情複雜的帶著魏昕回了魏莊。
在把魏昕送回家的路上,他幾次想開口問魏昕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他以前也不是沒問過,魏昕也沒回答他,所以這一次,魏時也懶得再問了,是怎麼樣就怎麼樣,能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只要魏昕好好的,也沒必要去深究。
再說,他很懷疑,其實魏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不然為什麼每次魏時問起他半夜到底上哪兒了,他失蹤那幾年到底人在那裏,他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會些什麼的時候,都用平靜到沒有一絲波動的眼神跟和他對視……擦,他以為裝著這種深沉的樣子,自己就看不出他屁都不知道嗎?魏時心底嘀咕著。
魏時自顧自回了衛生所。
屁股還沒坐熱,蓮大嬸就找上來了,那張白胖白胖的臉硬生生做出了“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表情,笑著跟魏時說,“阿時,這回嬸子介紹的不錯吧,女方對你的印象也好,你可不能再東挑西選了,錯過了這一個,下次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我聽說,還跟你是高中同學,我就說這就是緣分……”
魏時臉上露出一點苦笑,腦子都炸了,“嬸子,我……”
蓮大嬸唬著臉,“你,你什麼你,你想跟嬸子說什麼?”
魏時無奈地摸了摸下巴,“哎,嬸子,其實不是我不想找個人,我對劉然的印象也蠻好的,問題是我不能找……”
蓮大嬸奇怪的看著他,“什麼不能找?”
這回魏時是想通了,不然總是被人惦記著終身大事,時不時就要被嘮叨幾句,相個親,不光浪費自己的時間,也浪費女方和熱心大媽大嬸們的時間,打定了主意,魏時臉上慢慢露出一種很難以形容,既尷尬又難過的神情,“蓮嬸,其實我身體有病,生不了孩子,就是得了那個無精症,精子活力不足,自從知道自己得了這個病,我就沒想過結婚了,結了婚也是害人……”
蓮大嬸一臉被噎住的樣子,“無,無什麼症?不能生孩子?”
魏時滿臉“沉痛”的點了點頭,表情那個淒慘,讓熱心腸的蓮大嬸立刻就安慰起他來,“哎哎哎,你早說撒,早說我就不跟你介紹了,這不是讓你難受嗎?”
魏時壓低了聲音,“這個病怎麼好跟人說,要不是蓮嬸,我也不會說出來的,看你上上下下的替我操心,我過意不去。”
蓮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這孩子。”她遲疑了一下,“你說的那個病,不能治?”
魏時默默的搖了搖頭。
蓮嬸“哦”了一聲,再也不提介紹物件的事,趕忙又安慰了魏時幾句。
魏時邊聽邊點頭。
等蓮嬸終於離開,魏時才松了口氣。
自己這回虧大發了了,為了過清淨日子,為了安撫魏昕,連這麼扯這麼丟臉的事,也編出來了,沒准別個以為無精症是不能人道,想到以後要面對別人怪異又同情的目光,魏時的臉皮又抽了抽。
轉眼間,就過了兩天,這天是大年三十。
一般來說,每年的大年三十或者初一,都是各家各戶祭拜祖先的團圓之日,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節日和祭典,而魏莊卻與別不同,在魏莊,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每年陰曆七月十四那天的祭祖,而次重要的,就是每年大年三十晚上的祭神。
陰曆七月十四那天的祭祖,是魏莊所有人都要參加的,就是去了外地的魏家人,也要儘量趕起回來,為什麼要在這一天祭祖,大概是因為七月十四是鬼節,鬼門打開,魏家的祖先們也能通過鬼門回到陽世,享受後輩的香火。
而大年三十晚上的祭神,卻是一種類似祈福的活動。雖然也是由魏莊的老輩子們領頭,但卻不強求魏莊每一個人都一定要參加,老輩子們會直接選定一些魏家人參加,至於沒選上的,則各自回家過自己的年。
陰曆七月十四的祭祖,場所是在魏七爺家的房子後面的一個山洞裏。
大年三十晚上的祭神,卻是在魏莊後山的墳場那兒的一個山洞。
魏時長這麼大,祭祖參加過很多次,祭神卻一次也沒參加過。
但是今年的祭神,魏老爺子卻派了人過來喊他去參加。
前不久魏七爺死了,他又沒個後人,魏七爺那一支就算是絕嗣了,魏家族長這個位置祖祖輩輩都是由魏七爺那一支坐的,他一死,這傳承就斷了,所以魏家的老輩子們打算給魏七爺那一支過繼一個嗣子,不過嗣子到底是嗣子,年輕壓不住陣,真有什麼事,還是要靠魏家的老輩子們,就好比祭祖這個事,就是由威望最高輩分最大的魏老爺子出面。
魏時第一次參加祭神,心裏也有點緊張。
魏莊每年七月十四那天的祭祖,外面的人要是看到,保准會嚇個半死,陰氣森森,卻又震撼心神,就那麼幾個小時,過後身體比較弱的人,要在床上躺三天才能站起來。不知道魏莊的祭神,又是個什麼樣子。魏時不是沒有跟參加過祭神的人問過,但是他們都三緘其口,不管怎麼問都不肯說。
一直挨到晚上,魏時看了下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點。
他打著手電筒,不緊不慢地往後山走去,那個過來告知他的魏莊人,說的時間是十一點,只要他在十一點之前到了那個山洞口就行了,從衛生所走到後山墳場,不要一個小時,時間充裕得很,他完全可以慢慢來。
不過,本來打算慢慢來的魏時,卻越走越快。
太冷了!山上好大的風!風還特別的陰寒!魏時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裏都在嗖嗖地往外冒涼氣,穿在身上的厚實羽絨服沒起到一點擋風保暖的作用,手都快凍僵了,腳趾頭開始還覺得有點痛,現在都沒一點感覺了。
魏時捂著被寒風吹得生疼的鼻子,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夜晚分外鮮明,曲折的路邊,有銀白色的冷霜閃著幽光,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踩著的是枯枝敗葉,還有結的冰霜,輕微的哢擦聲,沙沙聲,簌簌聲,不停地傳來。
好像有許多人在耳邊細語。
魏時把羽絨服的衣領又往上提了提,半張臉埋進衣領裏,心裏暗暗後悔出門的時候沒把圍巾帶上,走了好一會兒,好像比平時多用了一倍的時間,才終於走到了墳場那個山洞口。
魏時喘著粗氣,抬起手,就著手電筒朦朧的光看了一下手錶,剛才他覺得時間多用了一倍其實是個錯覺,他比平時用的時間還少,現在才九點四十,也就是說,他要在這個墳場的山洞口等上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喜歡留出充裕的時間做事的習慣真是傷不起。
魏時看著墳場那大大小小的墳包,還有沉默而立的墓碑,以及黑洞洞的山洞,有一種做死的感覺,今晚上可真冷,魏時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就有點受不了了,他只好走來走去。
墳場裏幽綠的鬼火,漂浮不定。
魏時跺著腳,腳下濺起了一些爛泥,發出難聽的吱呀聲,一股腐臭味沖鼻而來,魏時捂著鼻子,往旁邊跳開。
快到十一點了,還是沒人來。
魏時等得越來越焦躁,一兩分鐘就看一次表,越看的多時間就越過的慢,不過,在這麼個陰森恐怖的地方,沒嚇得暈過去而只是心情有點不太好,已經是心理承受能力相當強悍了。
左右沒事,魏時就觀察起四周來。
除了墳墓、墓碑、鬼火、群山、樹木,就沒有其他東西了,雖然這地方陰氣很重,卻也沒有孤魂野鬼徘徊不去,魏時早就知道魏莊這周圍是沒有鬼魂存在的,他拿著手電筒,走到了魏爸爸的墳前,手伸進隨身帶著的包裏面,摸著那塊被黃符紙包著的死玉,低聲說,“爸爸,我會讓你解脫的。你就等著吧,要不了多久了。”
墳墓死寂,只有蟲豸的窸窣聲。
魏時站了一會兒,才聽到幾個腳步聲由遠而近的傳來。
應該是祭祖的人過來了。
他轉身一看,驚訝的發現來的人少的出乎意料,總共才五個人,包括四個老人,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是魏老爺子的一個孫子,叫魏峰,也是過繼給魏七爺那一支的嗣子,更是新一任的魏家族長,那四個老人,打頭的是魏老爺子,其他三個,也是魏莊僅存的老人裏面威望和輩分都最高的。
就這麼幾個人祭祖?
魏老爺子帶著人走到了山洞口,看了一眼魏時,“進去了。”
魏時摸了摸下巴,跟著一起進去了。
魏時前一陣才和魏寧一起進過一次山洞,這個洞穴太黑、太深、太靜,陰氣也太重,所以光是站在山洞口,就讓人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冒嘶嘶地往外冒寒氣。
他們六個人在山洞裏走了十幾分鐘。
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的山洞,只有雜遝的腳步聲,越發顯得幽深而又詭譎,魏時是用的手電筒,而魏老爺子那幾個人卻是每人拿著一盞白紙燈籠,手電筒的光芒在山洞裏越來越弱,過沒多久,就沒用了,魏時甩了甩手電筒,還是沒反應,只好把手電筒收起來。
而那五盞白紙燈籠,卻在這一片黑暗中,發出朦朧的白光,搖搖晃晃,飄飄忽忽,似乎破開了周圍的黑暗,卻又好像是與周圍的黑暗不分你我。十分詭異。
突然,魏時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
他聞聲而動,剛要說話,魏老爺子就舉起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又做了個噤聲的比劃,魏時只要把到喉嚨口的聲音又咽了回去,悶不吭聲地埋頭繼續跟著往前走。
一直走,一直走,流水聲明明近在耳邊,好像轉個彎就能看到一條小河流淌而過,卻又走了又走,始終沒有找到發出流水聲的河流,腳下有點發麻,魏時也不知道已經深入了洞穴多深,只知道,這麼七拐八彎的,又沒留個記號,不要在山洞裏迷路了才好。
魏時看著以魏老爺子為首的四個老人家,有點佩服他們的體力。
這時,魏老爺子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在這條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五米高的洞口,走進那個洞口,就看到隱隱的幽光,魏時知道,這是山洞裏特有的一種能發光的苔蘚,魏時眯起眼睛,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高臺,三米來高,石台兩邊是整齊的,約莫半米寬的石階,石臺上放著一張石床,石床旁邊是九個石柱,石柱上還殘留著火燒過的痕跡,石台是從一面石壁上延伸出來的,而那石壁上正有一股地下水冒出來,流到了石台鑿成的水槽裏。
魏時驚訝地發現,那個石台就是他上次跟魏寧進洞穴的時候發現的那個石洞裏的石台,連火燒的痕跡都一模一樣,但是——魏時轉頭看了一眼這個寬敞的石洞,有一條河不知從何處流出來,橫穿過石洞,又不知流向了何處,而石臺上那股地下水,也被水槽引著,流入了河中——他上回來的時候,沒有這條河,石臺上的地下水也沒有流入河中。
一時之間,魏時也有點迷惑了,不知道到底眼前這個石台是不是自己以前看到的那個。
再來,上次他跟魏寧進洞穴的時候,只走了十幾分鐘就看到這個石台,而這一次,怕走了一個小時,所以時間也對不上。
相比較接下來看到的一幕,剛才那點迷惑簡直微不足道。
那條河散發著濃重的陰寒,河水靜寂無聲,像是一塊黑色的巨大死玉,根本沒有流動似的,然而,魏時知道,這條河在動,在一刻不停的流動,河面是平靜無波,河下是驚濤駭浪。
突然,河水動了。
黑色的河水,起了細小的浪花,沖刷著岸邊的石頭,嘩嘩作響,泛起了無數的白沫。
魏時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河水沖刷著一樣。
怦怦——怦怦——怦怦——
心臟好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又好像被一隻手攥住,胸口發悶作痛,隱隱的,魏時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他精神極度緊繃的看著河面,就是那裏,那裏有個什麼要出來了。
嘩啦嘩啦的聲音,河水被細浪推到了岸邊。
一個人渾身濕淋淋的從河裏面走了出來。
魏時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那是魏昕,雖然他樣子有點改變了,像是幾天功夫就大了幾歲,已經從帶著少年模樣變成了一個俊美的二十出頭的青年,那張在少年時有些雌雄莫辯的臉,如今已經有了男子的棱角,然而,這張臉雖然充滿著男子氣,輪廓卻還是精緻的,好像還長高了一些,身上的肌肉也有模有樣了。
這樣的魏昕是吸引人的。
他從清晨的草叢裏的一滴露水,變成了凝結在樹木上的寒霜,他緩緩走過來,黑色的水從他身上滴滴答答的落下,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依舊跟平時一樣沉默而僵硬,但是,魏時卻覺得他從凝結在樹木上的寒霜,變成了深山裏被茂密高大的樹木圍繞的幽潭。
不知道是冰冷的寒霜讓人望而卻步,還是幽靜的深潭更讓人敬而遠之。總之,這樣的魏昕,是陌生的,但又不是完全的陌生,就好像魏昕失蹤了又回來那一年,隔了那麼多年的兄弟兩個再次相見時的感覺差不多,但又比那個陌生大過於熟悉的感覺要好一點。
魏時覺得自己也有點亂了。
但是他並沒有開口叫住魏昕,他沉默地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
今晚上的祭祖把他叫上,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而那個原因,十有八九就落在魏昕身上。
魏昕慢慢地走過來,踏上石階,走上石台,躺在了那張石床上。
這時,魏老爺子走到了魏時身邊,“阿時,還記得我給你那幾本書上寫的魏家的‘巫’該做些什麼罷?去吧,上石台,把你該做的事做完,我們魏家等了三百多年才終於等到這一天。”
魏老爺子滄桑而又衰弱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洞內迴響。
魏時的心神被蠱惑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著石台走去,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做什麼,又能做什麼一樣,那是從血脈裏面傳承下來的東西,血在血管裏快速流動著,像開了鍋的沸水一樣,燒的魏時眼前是一片白花花黑乎乎的,他看不清了。
於是,魏時停了下來。
他閉著眼,覺著周圍的陰氣濃的已經能滴出水來,而陰氣裏面又夾雜著兇惡的煞氣,他的心裏警覺了起來,他明白了這條河是從地下最深的那個地方流出來的,他睜開眼,周圍的一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無數的白影子在空曠的石洞裏尖嘯著穿來穿去,它們時不時的就掉到了河裏面,被黑色的河水吞沒,它們散發著濃濃的煞氣,那些煞氣一部分是從地下帶上來的,一部分卻是這些白影子生出來的,而他要做的事,很簡單,就是把躺在石床上的魏昕變成不人不鬼不屍,不在三界,不入五行的存在。
這是最後一步。
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一步。
魏時的手發抖,嘴唇發抖,他轉過身,看著石台下的魏老爺子,慢慢地說,“我需要個說法,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做的說法……”他的話裏面帶著一股深深的殺氣,像是如果不給個說法,他今天不惜殺人一樣,那種狠絕的口氣,告訴石台下的人,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魏老爺子好像一點也不意外魏時的這個反應,他跟邊上的三個魏家老輩子交換了一下視線,“你就算不問,我們也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讓你自己決定該怎麼做,不過,這個事說起來話長,要花一點時間。”
魏時手裏拿著一把銅匕首,面無表情地說,“時間有的是。”
魏老爺子點了點頭,“是啊,至少今晚上還是有時間,你先從上面下來吧。”
魏時想也不想就從石臺上走下來。
287、歷史
在下石台之前,魏時看了一下魏昕的情況。
魏昕安安靜靜地躺在石床上,面容平靜,雖然說不上寧和,但也不能說苦痛,就跟睡著了差不多,魏時伸出手,把魏昕的頭髮往後一撥,露出了蒼白的額頭,魏時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皮膚冰冷而濕潤,這樣看起去,就像是一具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屍體,剛撈上來的屍體可能面部會有紫紺、口鼻有泡沫,總之,看上去是很有些可怕,跟魏時是完全不能比的。
魏時走下石階,站在了魏老爺子幾個人面前。
他站的位置,離那幾個人有三五步遠,這個距離,隱隱的,就表示了魏時的態度,對魏老爺子幾人的戒備,對魏昕目前狀況的懷疑和焦慮等等。
魏老爺子叫了魏峰一聲,“把帶起來的東西拿出來吧。”
魏峰應了一聲,在手上提著的紙袋子裏找了一下,從裏面翻出來了一個酒瓶子,還有一個瓷杯,他把酒瓶子裏的液體倒入瓷杯裏面,往前走了幾步,遞到了魏時面前,示意他接過去。
魏時看了那個瓷杯一眼。
裏面的液體沒有酒味,略濃稠,散發著一股甜膩的香氣,光是這麼靠近了聞一下,魏時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暈沉了幾秒鐘,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味道變淡了,腦子才清醒過來。
遇到這種事,魏時的臉色更差了。
他冷著聲音跟魏老爺子,“老爺子,你再搞七搞八莫怪我不敬老了。”
魏老爺子說道,“你怎麼總是把我這個老頭子想得這麼壞,我要真想害你,還會這麼光明正大的給你一杯‘醒茶’?你也不是那種不懂行的,難道沒聽說過‘醒茶’?”魏老爺子大概也有點生氣,聲音大了起來,“我還不是想讓你把忘了的事都記起來,也省得有些事說不清,你還記得吧?幾年前你還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的事你糊裏糊塗的記不大清楚,為了搞清楚那些事,你還跑到平龍山……”
魏時是聽說過“醒茶”的,他是從書上看來的,這個“醒茶”也是一樣難得的東西,一不是術士做法的材料,二不是什麼毒藥,它是一種巫術的解藥,那種巫術是雲貴那邊深山裏的一個不為外界所知的小部落裏的代代傳下來的,並不是用來傷天害理,而是讓人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或者混淆一個人一段時間的記憶,而“醒茶”則是破除這個巫術唯一的辦法。
魏時想起來,當時自己應該是去了平龍山,遇到了一些事,暈了過去,醒過來之後就看到了魏七爺還有幾個魏家人,而在暈過去之前,自己聞到了一股香氣。
難道自己就是那個時候被下了巫術?而在自己身上下巫術的就是魏七爺?他為什麼要那樣做?魏時腦子打結。
魏峰還拿著那杯“醒茶”站在魏時面前。
魏老爺子那幾個老輩子則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就好像留出時間讓魏時把利害想明白一樣,既不解釋也不催促。一群老王八,魏時在心裏狠狠咒駡了幾句,現在這情況,他能不照著他們的意思來嗎?不說他本來就想把那些被人刻意掩蓋的記憶記起來,就說眼前這架勢,擺明瞭他忘記的事,跟今晚上的祭神息息相關——他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當然,魏時之所以接過那杯“醒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看過的那本書裏面關於那個混淆或掩護記憶的巫術以及破解該巫術的“醒茶”,跟他的遭遇以及眼前這杯“醒茶”都對的上號。
所以,魏時把那杯“醒茶”接了過來,一口喝了下去。
剛喝下去,魏時覺得有點昏昏欲睡,連站都站不穩,歪歪斜斜地走了幾步,一頭往地下栽下去,幸好,魏老爺子一直讓魏峰看著,眼明手快的一把扶住了他,讓他慢慢地往地上坐下來。
魏時把頭埋在膝蓋上。
他的身體跟篩糠一樣的抖動著,牙關緊咬,臉上的表情猙獰可怖,脖子上青筋都扯了出來,看起去瘋瘋癲癲的,有點嚇人,他的手摳著褲子,幾乎要摳出個洞來。
那些被可以掩去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往魏時的腦子裏湧了過來。
他記起了他在鬼市上遇到了魏昕。
他記起了自己為了讓魏昕擺脫馬家養屍人的控制而去了平龍山。
他記起了自己被迫留在平龍山馬家村。
他記起了當日魏昕的失蹤跟魏七爺有關,是魏七爺把魏昕送給馬家養屍人的。
同時,他也記起了跟自己結“鬼契”的是魏昕。
記起了遇到危險的時候,出現的小鬼大鬼是魏昕。
記起了自己身上的“一體二魂”另外一個生魂是魏昕。
記起了跟他發生過不止一次關係的那個男鬼,同樣是魏昕。
可笑,他還一直以為自己跟魏昕之間雖然出格了一點,但是好歹也還沒有完全出格,現在回過頭一看,亂倫這個帽子很早以前就在他腦門上扣結實了。魏時忍不住抬起頭看向石床上的魏昕,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做那些事?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只能是他?自己是他的親哥哥,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從小到大也沒往歪裏帶,怎麼就養成現在這樣了?魏時怎麼想都想不通這個事。
魏時臉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
他沉默半晌,終於讓激蕩的情緒緩緩平靜了下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跟魏昕之間那些說不清的事,而是魏七爺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者——魏時看著眼前的魏老爺子還有跟他站在一起時不時說上幾句的三個魏莊的老輩子——眼前這四個老輩子跟魏七爺也是一夥的,不,魏時暗地裏搖了搖頭,是一定是一夥的。魏昕的失蹤是他們搞的鬼,魏昕被送去馬家被他們煉成活屍是他們搞的鬼,把魏昕帶回魏莊是他們搞的鬼,一切都是他們做的。
河水還在無聲的流動,空曠的石洞裏,只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滴水聲,還有魏時粗重的喘息,這時,魏老爺子拄著拐杖走過來,慢慢地跟魏時說,“你記起那些事,一定以為是我們把魏昕殺了之後再把他的屍體送到馬家去的吧?一定覺得我們這些老不死的都是些殺人兇手都該死吧?”
魏時沒說話,他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他現在沒動手,是因為他喝了那個“醒茶”之後,雖然恢復了記憶,但是身體卻處於輕微的麻痹狀態,有點使不上力,所以他繼續埋著頭,把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睛閉上。
魏老爺子繼續神叨,“要是我告訴你,我們做的這些事都是魏昕同意的呢?”
魏時猛地一抬頭,嘶啞著聲音喊,“不可能!”
魏老爺子看著魏時,“你在外面見過那麼多世面,你覺得這個世上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魏時冷哼了一聲,沒理會魏老爺子。
他現在就等著身體的麻痹感過去,要拖時間,所以他問,“你有什麼證據?”
魏老爺子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證據當然有。不過這個話說起來就長了,我們從頭說起,這樣你才能明白為什麼魏昕要這樣做,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
魏時點了點頭,說了個“好”字。
魏老爺子就用緩慢而又蒼老的聲音講起了古。
要把事情理清楚,要從一千多年前說起,現在是二千多年,三國時才二三百年,差一點就是兩千年了,那個時候,劉備帶著一干手下還有軍師諸葛亮入了川,不久,緊跟在曹魏之後就稱了帝建了國,這些事,都是耳熟能詳,人人都知道的歷史。
但是歷史下面,也有一些從來沒有引起人注意過的事情,這就是歷史的另一面,就好比明線和暗線,貫穿著整個歷史,載浮載沉,知道的,無可否認這些暗線的影響力。
劉備入了蜀,也不是一帆風順,蜀中的人,也不是見了劉皇叔就跪下臣服的,那些地方,也有自己的豪強,也有自己的大族,他們世代盤踞在那裏早就根深蒂固,外來的和尚要在這裏念經,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古代,蜀地包括現在的四川、貴州、雲南還有陝西一帶。這個地方地形複雜,氣候多變,毒蟲猛獸遍野,少數民族眾多,巫蠱之術盛行其間。種種事情,讓蜀漢政權也是手忙腳亂。
在平定和收服蜀中的過程中,比較出名的一個事就是“七擒七縱”。諸葛亮七擒孟獲,最終得到了蜀中土著和漢人的信服,這個典故在三國中也是赫赫有名。
但是,事實的真相往往並沒有那麼高風亮節。
也許“七擒七縱”在歷史上確有其事,但是這只是蜀漢政權平定和收服蜀中土著和漢人的其中一個手段。
為了對付蜀中土著和漢人的巫蠱之術,他們從中原,從各地搜羅了許多的術士以及術士門徒,許以高官厚祿,金銀財帛,他們帶到了蜀中,讓他們配合軍隊專門對付那些巫蠱之術。
最終的結果表明,這個策略,無疑是成功的。
當時,蜀漢政權一直收服不了平龍山那一帶的土著和漢人,他們只聽附近小洞城的董姓豪強的,而董姓豪強則是四川最出名最厲害的會巫蠱之術的大家族,實力強橫,就算面對蜀漢的大軍,也怡然不懼,幾次三番打退了蜀漢的軍隊,無奈之下,蜀漢從中原那邊找來了一個姓魏的家族,這個家族在中原那邊也很有名,不是茅山正統,而是歸屬於旁門左道,他們為茅山正統的術士所忌,所以就想把家族搬到他處繁衍生息,恰好,蜀漢派人過來招攬,兩方互有所求,也就一拍即合。
魏家答應擺平小洞城的董家,蜀漢則答應讓魏家占了小洞城開祠立宗。
魏家和董家在小洞城和平龍山一帶擺開陣勢,拼了個你死我活,最後兩敗俱傷,趁著董家被魏家打壓的虛弱不堪的時候,蜀漢派大軍壓境,董家見勢不妙,立刻投降,最終,在蜀漢政權的支持下,董家退讓,魏家也進駐了小洞城。
蜀漢政權之所以要這樣做,為的就是制衡。
而魏家和董家在多年的爭鬥中,族人死傷無數,早就有了血海深仇,現在住在一個地方,更是摩擦不斷,一代一代的魏家人和董家人,都告訴自己的後輩,魏家或者董家是自己的死敵,不管是董家人還是魏家人,只要有機會,都會毫不猶豫的殺死對方。
代代累積的仇恨,早就比山高比海深,深入血脈,無可化解。
一千多年下來,兩家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沒有想過要把這個仇恨忘了,這種互相仇殺的情況一直延續到了明朝末年的時候,張獻忠入川。
張獻忠這個人殺人如割草,那句“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殺殺殺殺殺殺殺”天下聞名,他聚攏了一批人,佔據了蜀中這一塊豐饒之地,志得意滿之餘,就想著更進一步,正路子他走不通,就走起了邪路子,他把當時四川雲貴一帶的術士都集中起來,讓他們想辦法,魏家就是其中之一。
魏家當時的族長就想利用這個機會,徹底地把世仇董家給滅絕了,他跟族裏的商量這個事的時候,遭到了魏家的“巫”強烈的反對,但是他卻一意孤行,最終,他用魏家的一個禁術——奪脈山河陣——換來了張獻忠的幫手。
所謂“奪脈山河陣”就是利用山河之靈造出一個假龍脈,把親人葬在這個假龍脈上,後輩子孫就可能有成為真龍天子的命數。這個陣法說起來也是駭人聽聞,居然能硬生生造出一個帝王來,可見其厲害之處,然而,世人只見其一不見其二,假龍脈始終是假龍脈,就算真的出了一個帝王,那個帝王也是條偽龍,不為天地、天下萬民、神靈所承認,而且必定不得善終。
魏家的族長當然沒有把“奪脈山河陣”的不妥之處告訴張獻忠,而張獻忠後來的際遇,也恰恰應了“奪脈山河陣”的反噬,他建了大西政權,卻只做了兩年皇帝就被入川的清軍滅了,人也死在了鳳凰山。
一夜之間,董家被魏家殺的雞犬不留。
董家擅巫蠱之術,家族裏面的女人比男人要更厲害,雖然看起來在外面主事的是男人,但是實際上,真正當家做主的是女人,董家的女人嫁出去之後,生了兒子歸男方,生了女兒卻要姓董,並且在五歲之後,回到董家學巫蠱之術。
正如魏家是族長說了算,在董家,做主的是一個被尊稱為“祖婆”的巫蠱之術最厲害的董家女人,她在大難臨頭之際,把還活著的董家女人全聚集到了董家養蠱的一個山谷,就再也沒有出來。
一天之後,魏家帶著軍隊沖進了山谷,卻發現一百多個董家女人,上到八十多歲的老太婆下到剛出生不久的嬰兒,面對著“祖婆”面帶笑容,或坐或躺,已經沒了氣息,而那個“祖婆”身上爬滿了蠱蟲,指著魏家人呵呵大笑,跳起了一種古怪的舞蹈,魏家的人還沒沖過去,“祖婆”就倒在了地上,氣絕身亡。
進入山谷的魏家人,面面相覷,都被眼前詭異可怖的一幕驚得呆住。
突然,一聲慘叫傳來,無數的蠱蟲從那一百多個女人的身體裏鑽出來,爬到了魏家人的身上。
魏家人沒有一個人從山谷裏出來,全死了。
沒有跟著進山谷的魏家人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了結,一個又一個的魏家人中了蠱術,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下死去,面對這種慘狀,魏家的族長後悔了,然而,此時,後悔也已經晚了,他找到了勸阻無效之後隱居了起來的“巫”,“巫”告訴族長,這是用一族人的生命和仇恨下的咒,天下沒有任何解救的辦法,魏家人必定要遭此劫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留下一絲魏家的血脈,以待將來。
而魏家也沒有如自己想像中讓董家灰飛煙滅,董家同樣有漏網之魚。
等魏老爺子說到這裏,魏時也明白了,他說的魏家留下的一絲血脈就是現在的魏莊人,董家的漏網之魚,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就是說的望鄉村那個從外地逃難來的董姓女子,她留下的血脈,有一支複了董姓,搬遷到了外地,現任家主就是董成芳。這麼說起來,還真是可笑,董家跟魏家這對世仇,就是家破人亡,離鄉背井了,落腳的地方居然也是相隔不遠。
有句話叫“冤家宜解不宜結”,更有句話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魏家逃出來的是一個旁系遠支,當他們來到了外省並且找到一個適合居住的小鎮定居下來的時候,卻發現,噩運並沒有遠離他們,一場瘟疫在他們中間爆發,幾天時間,殘存下來的魏家人就又死了一大半,魏家人心惶惶,絕望之中還是魏家的“巫”救了他們,這個“巫”已經不是那個試圖阻止魏家前族長的“巫”了,而是他的孫子,魏家的“巫”也是一脈相承,“巫”讓魏家人搬到了另外一個山谷,這個山谷陰氣極重,還有一條陰河從地下流出,於是,在他的監督下,把魏莊建了起來。他佈置了許多的陣法,並且還在前代的“巫”的交代下,把前代“巫”的屍體運到了魏莊,建了一個養屍坑,用“巫”的屍體結合魏莊的凶陣,鎮住魏家身上的詛咒。
此後,魏家人就在魏莊繁衍生息,綿延至今。
這不是說魏家人從此就能平靜的生活了,董家的那個詛咒沒有那麼簡單,每隔五六十年,瘟疫還是會來臨,到了那時候,魏家人也只能坐地等死。“巫”所做的,不過是讓那個詛咒威力減弱,讓魏家的血脈儘量延續下去,有了這個緩衝的時間,再慢慢想辦法把魏家身上的詛咒徹底破解。
經過幾代的“巫”的研究,他們確實找到了破解詛咒的辦法。
只不過這個辦法對於魏家人來說,也是過於殘忍。
但是,為了能從這個詛咒中解脫出來,又不得不這樣做。
因為魏莊的凶陣壓制,魏家人死了之後不能入地府投胎,魂魄只能停留在陰河之上,慢慢被陰氣侵蝕,失去了靈智,他們同時又化成了魏莊的凶陣的一部分,因為不能投胎,陰氣和煞氣極重,而這些陰煞之氣,加上陰河從地下帶出來的陰煞之氣,就成了魏家人擺脫詛咒的契機。
說到這裏,夜晚已經過了大半,魏老爺子抬起頭看著魏時,聲音黯啞,“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你的母親精神上有問題,魏惜的母親精神上也有些問題,還有魏家福的老婆,魏傑的老婆,那都是我們特意讓他們把人娶回家的。”
魏時的母親,魏惜的母親,還有一些魏家人的老婆或者母親,她們或者她們的上一輩都能通陰,她們都有這種血脈,魏家人娶了她們,生下的孩子,也可能會有這種通陰的體質。只有這些孩子的魂魄,才能挨過陰河裏的陰煞之氣的侵蝕,才能強大起來,才能成為魏莊的“鬼守”,才能讓魏家從詛咒中得到徹底的解脫。
你是這樣,魏惜是這樣,魏昕是這樣,我的哥哥魏林清也是這樣。
魏老爺子說。
魏時聽到這裏,心裏翻騰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是連出生都被算計的憤怒,還是對身為魏家人的悲哀,亦或者,是對千年仇怨的無力。錯綜複雜而又無從逃避的命運,擺在了他面前,或者他從來就身在這個蜘蛛網裏卻不自知。
魏老爺子接著說下去。
“你也不要怨恨我們,我們都是魏家人,都受著這個詛咒,我已經一隻腳進了棺材,還能在這個陽世上活幾年?就算是詛咒又出現了,那也應不到我身上了,我做的這些事,是為了你們這些後人,就好像我們的父祖輩一樣,他們也是為了後輩子孫。”
魏時沒說話。
魏老爺子說到這裏,還是沒有解釋清楚,為什麼要殺了魏昕,為什麼要把魏昕送到馬家養屍人那裏,他最關心的是這個。
魏老爺子好像想了一下該怎麼繼續往下說。
“先要說你父親的事,我前面說過魏家的‘鬼守’,這麼幾百年下來,我們魏家雖然不斷地跟通陰的人聯姻,但是作用並不大,兩百多年了,沒有一個魂魄能成為‘鬼守’,因為成為一個‘鬼守’也必須得滿足各種條件,生辰八字,死亡時間,執念深淺等等,一直到我大哥,也就是魏林清的出現,事情才有了轉機,而二十幾年年前,魏惜那個小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們幫他看了生辰八字,他是個早夭的相,而且有很大的機會成為了另一位‘鬼守’,這讓我們覺得終於有了希望。
第三個‘鬼守’跟前面兩個‘鬼守’不一樣,它必須能在陰陽兩邊行走,而這一代裏面,能做這個‘鬼守’的,只有你還有你的弟弟魏昕。你們都是我們魏家的血脈,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就算再狠心也不可能真的親手殺了你們這些後輩,只是把事情告訴了你們的父親魏家成。
魏家成知道這個消息就回到了魏莊。他也是知道魏莊每隔個幾十年詛咒就會降臨一次,每一次都要死一半人,而這一次的降臨,已經迫在眉睫,他在考慮再三之後,找上了魏七爺和我,他說自己也是‘巫’雖然沒有什麼道行,但是身上有這個血脈在,也許能做到,他要去成為‘鬼守’,我們沒有阻止他,因為這是他自願的,也是我們想看到的,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跳到了河裏面,淹死了,沒成為‘鬼守’,卻變成了‘水猴子’。
所以,你爸爸是為了你們兩兄弟能活下來才自願去死的。”
魏時聽著聽著,覺得臉上濕濕的。
魏老爺子在原地走動了幾下,接著說,“你弟弟魏昕跟你父親做出了同樣的選擇,當時,我們在你家裏商量事情的時候,不小心被你弟弟聽到了,他就跑過來說,要成為‘鬼守’,你父親不同意,後來你父親失敗了,他又找到了魏七爺,還是那句要當‘鬼守’的話,我們也就同意了。
魏昕的這個‘鬼守’跟其他兩個‘鬼守’不太一樣,他只能算是半個‘鬼守’,我們用了一些辦法把他的魂魄從身體裏剝離出來,他的魂魄被留在了陰河裏,能不能熬過陰煞之氣的侵蝕就看他本身,而他的身體,則被我們帶到了馬家,用馬家特別的養屍煉屍法祭煉屍體,讓他成為一具比‘陰屍’更高級的僵屍,馬家人把它叫做‘陰鬼’,當他的屍體和魂魄再次合二為一的時候,就成了一種非人非鬼非屍的存在,那個時候,半‘鬼守’才算大功告成。
你們兩兄弟一定會有一個成為‘鬼守’,而你的弟弟不想你承擔這種痛苦。”
魏時的喉嚨底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288、哥哥
魏時在沉默,他的沉默是因為淤積在心裏無處發洩的感情。
過了很久,腿腳都麻了,他才慢慢地站起來。
也沒看旁邊的魏老爺子幾個,轉身就往石台走去,那裏,有他必須去做,也只能由他去做的事。要結束魏昕的痛苦,就要讓他徹底地成為非人非鬼非屍的存在。剛才魏老爺子也說了,今晚上的祭神,就是為了這個事。魏昕的身體和魂魄分離的時候,魂魄就徘徊在陰河裏,守著陰煞之氣的折磨,想要讓他成為魏家的半個“鬼守”就得在他身體和魂魄再次合二而一的時候,浸在陰河裏,經過陰氣侵體,煞氣蝕魂,才能成功。
現在,過了七年時間,時機終於來到了。
魏時想起那幾本書上的內容,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一清二楚,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不痛苦,不畏懼。相反,他的手腳發軟,幾次差一點就從石階上摔下來。
魏時在咬牙切齒。
有些事情的真相,在不知道的時候,還能心安理得,知道了之後,就是天翻地覆。沉重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壓力,讓他的背脊都好似彎了一樣,直不起來。
不管是父親,還是魏昕,為他做的,為他犧牲的,都太多。
魏時站在了魏昕面前。
他低著頭看著魏昕,一點水滴在了魏昕臉上,緩緩滑落。
魏時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剛才他哭了。
他拿起一直抓在手裏的銅匕首,往自己的手心劃去,手上沒什麼力氣,劃了好幾道淺淺的口子,不夠,魏時用酸軟的手用力握住銅匕首,再次劃破手心,濃稠的鮮血從傷口湧出來,魏時把手放在魏昕的臉部上空,手微微一側,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了魏昕的臉上。
殷紅的血,開在了魏昕的臉上。
在他蒼白的臉上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副鬼魅而豔麗的圖案。
血越流越多,越流越急,失血過多外加情緒過於激動讓魏時眼前有點發黑,他伸出手抓著石床邊沿,竭力讓自己站穩當。魏時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魏昕,書上說,只要這樣做了,魏昕的身體和魂魄就會徹底融合,因為他跟魏昕是同一個血脈而來,但是,過了這麼久,用了這麼多血,卻沒有什麼變化。魏時緊緊盯著魏昕,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他現在也不管魏昕是死人是活人還是半死不活還是不死不活,只要還能看得到魏昕,只要魏昕還把他當哥哥,他就滿足了。多的,他也不強求了,也強求不來了。等魏家的事了了之後,他就把魏昕帶走,帶到一個人稀地廣的地方,跟他一起生活。
無論如何,他絕對不會把魏昕拋下的。
這時,魏時覺得一股熱度從自己屁股那兒往手掌而去,就好像有一溜兒火在沿著這條線燒一樣,燒得魏時差點叫出聲,他手一抖,還在往下滴的鮮血就濺在了魏昕的脖頸胸口處。
被劃破的手心,像是點了一根蠟燭,燭火在不溫不火的炙烤著傷口,冒著青煙,散著肉香,魏時幾乎能聞到油濺在鍋裏的巴茲巴茲聲。痛是很痛的,不過這個痛比起他剛才的心痛,卻也能忍得下。在痛的同時,手心的血也慢慢的止住。
魏時攤開手一看,傷口居然已經是半癒合的狀態。
那幾道深淺不一、血肉模糊的傷口,收斂了口子,變成了一道道暗紅的痕跡,上面還結著痂,傷口一陣癢,這麼一小會兒功夫,他的傷口已經完全長好,痂皮脫落。
魏時的手心乾乾淨淨的,一點也看不出剛才還有猙獰的傷口。
而手心上,本來是傷口的地方,卻出現了五個像血滴一樣的紅痣。魏時覺得這五個點很熟悉,想了一下才記起來,這是他屁股上的胎記轉到手心上了。魏時看著那五個像血一樣的紅痣,用拇指搓了搓,除了把那一小塊皮肉搓紅了之外,紅痣沒有任何變化。臥槽,這莫名其妙長出來的紅痣是要逆天啊,它居然還能自己換地方。
這時,魏時覺得自己的手腕被一個冰冷而又僵硬的東西牢牢抓住他,他倒是沒受什麼驚嚇,因為在被抓住之前他就已經看到了魏昕的手動了那麼一下。
魏昕睜開了黑沉的眼睛,看著魏時。
剛跟他的視線一接觸,魏時還來不及心有感觸,就覺得腦子裏好像又浮出來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段被他忘記了的更久遠之前的記憶。那個晚上,剛學了一點卦術皮毛的魏時,跑到了這個山洞裏面,卻掉進了陰河裏,是魏昕把他從陰河裏救上來,他看到無數的鬼魂圍著魏昕,它們相互撕咬,纏鬥在一起。有鬼魂抱住魏昕,讓他動彈不得,有鬼魂抓著他的腳腕,把他往河裏拖,有鬼魂撕咬著魏昕的血肉,不停的吞咽,而魏昕,在它們中間左沖右突,不停地戰鬥,不停地吞噬,從弱小漸漸變得強大。
魏昕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就在那個晚上,魏昕為了救他,讓他跟自己簽了一個“鬼契”,相互交換了五滴血,他手心裏的那五滴血就是魏昕給他的憑證,而魏昕之所以一定要跟他結這個“鬼契”也只不過是為了能讓分裂出去的一魂二魄跟在他身邊,就因為這個,魏昕必須在陰河裏面受更久的折磨,而跟在他身邊的那一魂二魄,也極其不穩定,一旦留在陰河的大半魂魄遇到危險,跟在他身邊的一魂二魄就可能消散,更有可能形體都不穩定,小鬼時不時變成大鬼,不管是小鬼還是大鬼只要有機會都會吞噬掉盡可能多的魂魄,都是因為如此。
也許是恢復了全部記憶,彼此之間換了血的關係,魏時能微妙的感覺到魏昕的所思所想,雖然感覺並不清晰,但是為什麼不管是大鬼還是小鬼都跟魏昕長得不像這一點,他卻是知道原因了。
原因讓魏時哭笑不得,不過就是因為小時候笑話過魏昕長得跟個妹子一樣,將來肯定找不到女朋友沒人要,結果,這小子下意識的就把自己那一小半魂魄化成了一個高大英武的男人。
魏時摸了摸魏昕的頭,還是沒長大啊。
他跟魏昕早就結過“鬼契”,壓根就用不著再來一次。
只不過,十幾年前,那個時候,魏昕才剛把魂魄和身體分離,魂魄在陰河裏受盡折磨,那麼艱難地情況下,他居然還能成功的讓魏時和他結成“鬼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為此付出了什麼慘重的代價。
魏時暗地裏歎了口氣,又伸出手,摸了摸魏昕的臉。
這就是他的弟弟,不顧一切為他的弟弟。他這個做哥哥的,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照顧弟弟,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在過於疲憊,被生活逼迫的時候,還曾經覺得魏昕是個負擔,是個麻煩,現在想起來,簡直就是無地自容,事實的真相剛好是反!一直以來,都是魏昕為他犧牲,在照顧他,在幫助他,無私的,不求回報的……
魏時忍不住問魏昕,“阿昕,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魏昕張了張嘴,像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魏時伸出手,跟以前一樣讓魏昕在自己的手心寫字,但是這一次魏昕並沒有這樣做,他嘴巴張張合合,極其艱難似的,嘗試了很多次之後,嘴巴裏終於發出了一點細弱的、斷續的、難聽的聲音。
“哥哥。”
魏時聽著,笑了起來,笑中帶著點淚光,他使勁點了下頭,“嗯,我是你哥,就是不太負責任,讓你這個當弟弟的做了那麼多事,吃了那麼多苦,你放心,以後都不會了,哥再也不會自以為是,一定好好地學本事,讓你能跟著哥吃香的喝辣的……”
魏昕又張了張嘴,也許是剛剛才把魂魄和身體徹底融合,僵硬的肌肉不受控制,所以他說話還是很困難,他聽著魏時的神神叨叨,好像有點急,黑沉的眼睛深不見底,他專注地看著魏昕,眼睛眨也不眨,嘴巴張合,終於又發出了一點聲音,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又帶著一點沙啞,就好像陰河結成的冰,光是聽到聲音,就能讓人下意識把衣領拉高一點擋住不存在的寒氣。
“我,願意,為,哥哥。”
魏時又點頭,“我知道你願意,哥也願意給你做這些。”
魏昕眼神一沉,他不懂,還是他不願意懂。
魏時一揮手,“好了,這個事先不說了,反正以後的日子還長。”
事情就在魏時這一揮手間,過去了。至於魏時到底是怎麼想的,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魏時把魏昕從石床上扶起來,石台下的幾個人,一臉激動的看著魏時兄弟兩個,魏老爺子的拐杖在地上用力拄了幾下,一迭聲的說著,“好,好,好,我們魏家等了幾百年,終於是等到這一天了,終於是等到這一天了,大哥……”魏老爺子突然哭著沖著四周喊了起來,“大哥,我們這一輩終於能看到那一天了,就是死了也能閉眼了。”
魏老爺子喊叫的時候,石台下突然出現了兩個朦朧的影子。
影子越來越清晰,卻是兩個鬼魂。
那是魏林清和魏惜。
三個“鬼守”終於齊聚。
289、倒數
看魏老爺子這意思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魏時不置可否。
大年三十晚上就這樣過去了,說是祭神,實際上除了魏昕這個事,其他什麼都沒幹。出了山洞,魏老爺子告訴魏時,早些年,魏家年三十搞出這個祭神,用處主要是為了從地下把陰河水引上來,並且固定住陰河水的水脈,讓魏莊所在的山谷充滿著陰氣,減弱或拖延詛咒。
這個事也很複雜,很重要。
陰河水脈其實是流動的,並不固定在一處,魏家當年發現這處陰河水脈的時候,只不過是剛好流動到了這裏,魏家的“巫”想盡辦法,才把這條陰河水脈留下。
至於他用的辦法嘛,說起來也是個殘忍的事,就是用魏家死去的魂魄散發出的陰氣、怨氣、煞氣來鎮住這條陰河水脈,天長日久,魏莊這裏就聚集了濃郁的陰氣、怨氣、煞氣,陰河水脈也會受到這些陰氣、怨氣、煞氣的吸引,陰氣、怨氣、煞氣越重,受到的吸引就越大。
他一方面利用陰河水脈配合著魏莊的凶煞陣法以及那個養屍坑,讓魏家死去的族人沒辦法投胎,只能被困在這個魏莊,漸漸地,此地的怨氣、煞氣、陰氣就越來越重,而反過來,越來越重的怨氣、陰氣、煞氣,也留住了那條陰河水脈,同時,陰河水脈以及魏莊的凶煞陣法、養屍坑,因為這些越來越重的陰氣、煞氣、怨氣,作用也越來越大,讓魏家人身上受到的詛咒發作的頻率堅定,程度減弱,更進一步,陰河水脈以及彌漫其間的越來越重的陰氣、煞氣、怨氣,也能讓被困住的魏家失去的族人的魂魄,有一些機會成為魏家的“鬼守”。
簡單來說,魏家的“巫”絞盡腦汁想出了這麼一個環環相扣、互相作用的計畫,試圖把魏家人從董家的詛咒中解脫出來,可謂是用心良苦。
當魏時知道這些事,以及整個計畫之後,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這個先祖,實在太厲害了,太牛了,簡直是神鬼般的智慧。要不是董家這個詛咒太厲害了,估計他都能想出辦法直接破解了,也不用讓魏家人受三百多年的折磨,耗時耗力才能得到最終的結果。
說實話,魏時覺得在這個事裏自己雖然有用處,並且可能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在化解詛咒這個事裏面,他也插不上什麼手,因為前有一代一代的魏家人不斷的完善和補充整個計畫,後有魏家這些老謀深算的老輩子們,他這個雖然已近而立,道行也不淺的魏家人,還真是不夠看。
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魏時繼續過著以前的日子,給人看病開藥,打牌扯談,要說有變化的地方,大概就是魏昕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之後,魏昕就再也沒有回過魏家老宅,而是一直跟在魏時身邊,同進同出,同吃同睡。
後面那一句“同吃同睡”其實也不太對。
魏昕現在也是能吃東西的,不過他吃東西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樣,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魏昕坐在旁邊,過不多久,飯菜就變得冷冰冰了,而且好像放了很久一點,失去了色香味,就跟鬼享用祭菜一樣。魏時現在做飯,都是做雙份的。
不管魏昕是不是真的需要這些香火,總之,他既然吃,那就做。
讓魏時不自在的是魏昕一定要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他現在住在衛生所,用的那張床是那種單人床,一個大男人睡剛剛好,再加一個,就太擠了,再說,魏昕的身體又冷又硬,大冬天裏,跟貼著個冰塊一樣,當然,這些都不是魏時不想跟魏昕睡一張床的原因。
如果魏昕對他還是純潔的兄弟之情,那麼就算抱著團冰塊睡覺,魏時也是願意的,問題是魏昕他壓根就不是這樣,魏時也不知道魏昕到底是什麼時候長歪的,小時候也沒見他對自己有什麼啊,就是失蹤前也有十幾歲了,也沒覺得他對自己有什麼啊,怎麼失蹤了幾年回來之後,就變了呢!
魏時想不通。
他本來還想著裝傻混過去,奈何魏昕那小子不給他機會。
媽的,天天用那種“噁心”人的眼神看著自己,天天只要魏時稍一鬆懈就又摟又抱,又親又摸,魏時發脾氣也沒一點用,要是對他態度稍微惡劣一點,或者故意不搭理他,這小子還會耍脾氣玩失蹤……一定要魏時親自去找了,才肯回來。
魏時幾次三番下定決心,賭咒發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是,還沒堅持幾天,就在魏昕的眼神以及失蹤裏破了功,以至於到了後面,他已經有點破罐子破摔了。
愛抱就抱吧,愛摸就摸吧,只要別太得寸進尺,哥都忍了!
魏昕是那種會看人眼色,知進退,不得寸進尺的人嗎?絕對不是!
說錯了,魏昕他現在不是“人”。
魏時退一步,他就能進三步,魏時退一丈,魏昕就能進三丈。因為魏時對魏昕的愧疚,從一開始就決定了魏時的陣地失守是一件必然的事,而且將很快到來。
所以當某一天晚上,魏時被魏昕摟在懷裏——魏昕已經長得比魏時高了——一雙手掀開他的衣服,摸了上去,冰冷的手讓魏時的身上起了一些細微的小疙瘩,那雙手好似漫無目的的一樣在魏時身上摸來摸去,漸漸地,就摸到了一些魏時很敏感的地方,冰冷的刺激讓魏時渾身顫抖了幾下,那雙手頓了一下,動作一下子急切了起來。
那雙手並沒有試圖去脫魏時的衣服。而是繼續輕巧的挑弄著魏時身上各處,越是他感覺敏銳的地方,就停留的越多,動作就越溫柔。
同時,一團冰冷的東西鑽入了魏時的衣服裏,把他的衣服撐了起來,很快,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被這團冰冷的東西佔據,魏時拼命喘著氣,想掙開背後的魏昕卻被牢牢地壓住,身體的每一寸都被那團冰冷的東西舔舐著,濕冷的、細膩的、溫柔的簡直讓人臉紅耳赤,那團冰冷的東西動作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放肆,它們貼著魏時的下半身,揉搓撫弄起來,偶爾的,那團冰冷的東西的一部分像是化成了一根鈍鈍的細針,在他下面那個最敏感的地方刺那麼幾下,輕微的疼痛帶來了更多的快感。
魏時的身體忍不住跟著他的動作顫抖了起來。
他張開嘴,想阻止魏昕,太過了!必須停下來!“停、停下來、魏昕,你給老子鬆手,我擦,叫你鬆手你沒聽到,你還來,嘶——呵——啊——放手——嗯——媽的,老子會揍死你——嘶——”
本來的罵聲變成了曖昧的呻吟。
魏時的下麵可憐兮兮的繳了械,人也只剩下大喘氣的份。
那團冰冷的東西在魏時泄出來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只有魏昕那雙冰冷的手還在魏時身上撫弄著,殘留的快感讓魏時差一點又被魏昕那雙手挑起了欲望,他面紅耳赤的坐起來,一把抓住魏昕的衣領子,想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好,揮起拳頭打算揍下去,那張精緻的臉上又帶著心滿意足、滿不在乎以及——該說是深情的笑。
魏時沮喪的發現揍不下去了。
他忍了忍,最後鬆開了魏昕的衣領,吸著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等覺得自己已經夠冷靜,能夠跟魏昕好好說話的時候,才慢慢地說,“魏昕,我們是兄弟,親兄弟,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你懂我的意思沒?”
魏時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敢看魏昕的眼睛。
魏昕慢慢悠悠地回了一個字,“嗯。”
魏時瞪著他,“嗯?嗯什麼嗯!下回你絕對不能再這麼做了,媽的,這是亂倫你懂嗎?你要是實在想找個伴,就算找不了其他活人,外面女鬼也不少——男鬼也可以。”
魏時說這個話的時候看起來理直氣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是虛的。
魏昕這回沒“嗯”而是開玩笑一樣湊到他面前,往他耳朵裏吹了口氣,魏時的耳朵很敏感,身體立刻顫抖了一下,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熱度剛有點退下去的臉又火燒火燒的,魏昕看著他,輕輕那麼一笑,好像冰渣子互相撞擊一樣,又冷又脆,魏時能從他的笑聲裏聽出他現在的心情很好。
當然,也能聽出,他完全沒把自己剛才那段話當真。
魏時臉黑的能滴出水來。
魏昕抱住他,把他放倒在床上,用棉被裹起來,輕聲說,“睡覺吧,今晚我不會再鬧你了。”
那是因為每晚一出已經鬧完了!魏時黑著臉。
魏時又是心酸又是惱火地看著魏昕平靜的睡臉,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在魏昕的臉上輕輕拍了一下,罵了一句,“臭小子,就會給我找事。”
就這麼打打鬧鬧,躲躲閃閃,親親熱熱的過著日子,時間一下子到了陰曆三月,魏時發現有一些外面的人來了魏莊,其中他認識的就有馬家的那幾個家老,還有一些打扮和舉止一看就跟普通人不一樣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上了年紀。
這些人全都是魏老爺子接待的,他們被魏老爺子安排在了魏家祠堂的空房裏,空房住滿了,又讓旁邊住的幾家人暫時搬了出去,把房子空出來讓這些人住。
陸陸續續的來了不少人。
陰曆三月一日那天,魏老爺子把魏時叫了過去,魏時把自己覺得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就往魏家的祠堂走去,他知道,等了這麼久,那一天終於要來了。
只是,他沒想到,魏老爺子會找這麼多人過來。
魏時進了祠堂,守在祠堂大門口的是魏家的兩個老輩子,他們搬了兩把搖椅,一邊一個,坐在門口,看著進出的人,一旦沒得到允許的魏家人想過來,就揮起手跟趕雞趕鴨一樣把人趕開,不聽話的小孩子還要被罵一頓。
魏時跟守門的兩個老輩子打了聲招呼才進門。
祠堂裏住了二三十號人,但是祠堂的大堂裏只有七八個人,包括魏老爺子和馬家的大家老,馬家的大家老看到魏時,還跟他點了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魏老爺子跟魏時做起了介紹,“這是我們魏家不成器的後輩,叫魏時,你們叫他阿時就可以了,阿時啊,這位馬家的大家老你是見過的,旁邊這位——”魏老爺子指著一個身上戴滿了銀飾的老婆婆,“鐘老太,她們鐘家的蠱術很厲害,這位——”他又指著一個臉色蒼白,兩眼無神的男人說,“這是酆老頭,樂山酆家,你肯定也聽說過他們的大名。”
魏時一一跟這些人見禮。
眼前這些人可都是厲害角色,脾氣又都古裏古怪的,他可不敢怠慢了,就算不知道他們的大名,也知道他們出身的家族。平龍山馬家,湘西的鐘家,祝由寨的黃家,以及樂山的酆家,是除了正宗茅山門派之外的四大家族,平龍山馬家擅長養屍趕屍,湘西的鐘家最厲害的是蠱術,祝由寨的黃家擅巫術,而樂山的酆家,他們則是養鬼。
四大家族這裏就出現了三家,魏家好大的面子,居然能把他們都請過來。
魏時記得徐老三說過,這四大家族之間的關係並不好,平時見了都要互掐一把,怎麼就能湊到一起了。魏時滿肚子問號,就是不好說出來。從魏老爺子的語氣裏可以看出來,他對鐘老太比較忌諱,說話也很客氣,對酆家來的酆老頭就很隨便,關係應該比較好,而對馬家的大家老,雖然也是客氣,但是明顯卻比較熟悉。
酆老頭雖然看上去沒精打采的,跟被女鬼吸取了全身陽氣似的衰弱,說起話來倒是比較爽快,“魏老頭,你這個孫子不錯,這個年紀有這個道行算難得了,小子,跟你家酆爺爺說說,拜的是哪家師門啊?”
還沒等魏時回答,旁邊的鐘老太冷冷哼了一聲,捏著嗓子說,“別人拜什麼師管你這個老不死的什麼事,問東問西的,你煩不煩,再問老娘就給你一條蠱蟲讓你一邊玩去。”
好了,不用魏時回答什麼了,酆老頭跟鐘老太已經吵起來了,眼看就要動起手了。
魏時趕緊不動聲色的往旁邊躲。
魏老爺子和馬家的大家老在一邊勸架。
這一夥人還真是關係複雜。
在又是勸說又是威脅之下,酆老頭跟鐘老太總算是消停了下來,不過兩人還是互不服氣的瞪著對方,好像一個忍不住就會打起來一樣。一大把年紀了,火氣還這麼大。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純粹看對方不順眼呢還是有什麼過節。
魏老爺子請他們坐下,商量起了事情。
四個老頭老太雜七雜八的說了一通,魏時一直旁聽,聽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總算明白過來了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說白了,這四大外道家族確實是源遠流長,怕有上千年的歷史,但是三百多年前,他們還沒有被叫做四大外道家族,那個時候,他們這些家族還只是魏家或者董家的下人,其中馬家、鐘家都是董家的下人,而酆家、黃家則是魏家的下人。他們現在會的養屍趕屍、巫蠱之術、養鬼驅邪等等都是魏家和董家教給他們的。
在魏家和董家覆滅之後,這四家就脫了奴籍,經過幾百年的發展之後,人口繁衍,家族興盛起來,魏家和董家分別教給他們的東西,也被他們發揚光大,到了今時今日,就成了有名的四大外道家族。
酆老頭之所以來幫魏家的忙,一是看在三百多年前那段主僕情誼,以及魏家教給他們酆家的養鬼之術;二是他跟魏家的魏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了,關係一直不錯。
而擅長巫術的黃家不願意蹚這趟渾水,顯然是覺得三百多年前的那點香火之情,早就斷絕了。
至於身為董家的下人為什麼要來幫魏家的忙,原因更是簡單,他們不是為了幫魏家,而是為了幫自己。當年的董家對下人的控制要遠遠大過魏家,這三百多年來,不管是馬家還是鐘家,都還在聽著董家人的差遣,馬家和鐘家一直想找辦法擺脫這種控制,卻不得其法,直到魏家找上門來,才一拍即合。
這三百多年來,馬家還有鐘家的人,不得不聽從董家的安排,幫著佈置下“五行七煞局”並且還要時時刻刻地保證“五行七煞局”這個陣法的運轉。
魏時覺得有點奇怪,三百多年前,董家跟魏家一樣遭逢大難,族人幾乎全都死了,唯一剩下的那個女人,也逃到了外省,怎麼還有能力去找上馬家和鐘家的人,並且能讓他們聽話的?
他看酆老頭比較好說話,就把這些疑問跟他說了出來。
不過,回答他的並不是酆老頭,而是馬家的大家老,他陰陽怪氣地指著酆老頭說,“他知道什麼,這是董家和馬家、鐘家的事,外人知道個屁,來,小子我告訴你,你仔細給我聽著,董家遠遠比你想的要厲害,你以為董家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錯,董家人就是死了它也能從下面爬上來,成了鬼也能把人玩死,董家三百多年前最後的一個‘祖婆’壓根就沒死絕,她一直都在,而且她還一直想把你們魏家人全都搞死,要不,她讓我們弄那個‘五行七煞局’做什麼,還不就是為了聚集煞氣,咒死你們魏家人,這也幸好是你們魏家人的祖先還有點本事,不然死去活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馬家的這個老頭子話裏話外都是幸災樂禍。
魏老爺子冷哼了一聲,也跟著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馬家比我們魏家又強在哪里?三百多年前當別個的下人那還算正常,三百多年過去了,全國人民都大解放了,你們馬家還在當別個的下人做牛做馬,賣血賣命,哦,我說錯了,你們現在都不是當人的下人,而是當鬼的下人,切——”
魏老爺子一臉的看不起。
馬家的老頭子一張老臉發紅又發青。
魏時在旁邊看熱鬧。
酆老頭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個目的,別把關係搞僵了。”
鐘老太因為剛才魏老爺子的話也間接的罵到了自己,臉色也有點不好看,不過勉強忍住了而已。
大堂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時,魏家的新任族長魏峰端著個託盤走了進來,把幾杯茶一一放在幾個老頭老太手邊的桌子上,放一杯就說一句,“你老請喝茶。”這麼轉了一圈之後,凝重的氣氛得到了好轉,馬家的大家老和鐘老太也不是不知道事情輕重緩急的人,就是一時面子下不去,現在被魏峰捧了一下,也就不好再發作了。
幾個人喝著茶。
魏老爺子就問了,“對付那個老鬼你們有多大把握?”
他口裏的老鬼指的應該就是董家的“祖婆”。
鐘老太掐著嗓子,尖利地說,“只要你們魏家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了,就沒問題。”
馬家的大家老附和她的話。
酆老頭跟魏老爺子對視了一眼,說道,“話可是你們說的,不要到時候我們這邊沒出問題,你們那邊卻出了漏子,到時候話就不好聽了,你們馬家和鐘家的臉也就丟盡了,董家那個老鬼的墳墓你們也進去過,只要到時候我們這邊把‘五行七煞局’給破了,那邊的老鬼受了影響,應該是好對付了。”
老鬼的墳墓?
魏時聽到這裏,想起了上次為了解開身上中的“惡降”而不得不去的一個墓室,在那裏他也遇到了一個聽到他是魏家人就臉色大變的守墓人,而且在那個墓室裏面的遭遇也是驚心動魄,好幾次差點都死在了裏面,最後逃出來了,身上卻中了“人瘟”還是魏昕救了他。而且馬家的養屍人跟那個墓室的守墓人互相之間好像很熟悉。
綜合這些事來看,那個墓室裏面埋的人,應該就是董家的“祖婆”。
290、土地
有了馬家和鐘家的幫忙,本來很難確定下來的“五行七煞陣”就不是什麼問題了,馬家直接提供了兩個位置,一個居然就是魏時工作過的第三醫院,魏時好奇的問了一句當時死在第三醫院的化名叫董愛國的男人,跟馬家有沒有關係?
馬家的大家老臉一沉,“那就是我們馬家人。”
馬家提供的另外一個地方在本省的另外一個市下的一個縣上,那個地方魏時也聽人說起過,是個出了名的凶地,沒想到居然是“五行七煞陣”的其中一個分陣。
而鐘老太也提供了三個地方。
那三個地方除了魏時也知道的富民大廈那兒的“九九歸一煞陣”,其他兩個地方,魏時都沒聽說過。
他們兩家就提供了五個地方,剩下另外兩個就只能靠魏家人自己想辦法找出來了,魏時把宋建國教授曾經給他的那張地圖拿出來的時候,心裏也有點感慨,兜兜轉轉的,他經歷過的很多事情居然都跟魏家息息相關,也許這就是命。
命裏註定他要走這條路,要做這些事,要經由他這一代的人,把加諸在魏家人身上的詛咒化解掉,就算魏家人有罪,這麼多年下來,死了這麼多人,也足以贖罪了。
老天還是公平的。
宋建國教授給的地圖上,標記處了幾處地方,刨開跟馬家和鐘家人重合的,還有三個標記,其中一個標記明確表示應該就是“五行七煞陣”的分陣之一,而另外兩個標記則存疑,要查探過之後才能確定。
魏老爺子當即拍板,三個標記分成三批人去查探。
魏時跟魏昕一路,魏寧跟魏惜一路,陳陽跟魏林清一路。
前幾天,魏老爺子就把魏寧從B市叫回來了,而陳陽,也在魏林清說了之後,來了魏莊。
定了章程,魏時和魏寧、陳陽匆匆說了幾句話,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就離開了魏莊,坐車往省會去了,那張地圖上標示出來的兩個存疑的地方,其中一處就在省會的郊外某處。
魏時直接在距離省會不遠的馬子橋下車。
下車後,就帶著魏昕,不緊不慢地往目的地走去。
倒也不用擔心走岔路,他們要去的地方原先是個墳場,後來改建成了一所小學,這些年農村裏的小孩子也是越來越少,一是生的少了,二是都進城去了,所以那所小學相當的荒涼,也許再過個幾年,就要被撤銷了。農村的日漸蕭條跟城市的興旺發展對比分明。
魏時圍著小學低矮的圍牆打著轉。
圍牆內傳來了正在上體育課的小學生的尖叫聲、笑鬧聲,正在上語文課的小學生整齊而清脆的讀書聲,這裏充滿著旺盛的生機和蓬勃的活力,和猜測中的應該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很難想像這個地方會成為“五行七煞局”的分陣之一。
魏時在眼皮上抹了點牛眼淚,四處看了一下,這地方看起來很正常,跟他前面見過的富民大廈、第三醫院完全不同,不管是富民大廈還是第三醫院,都是陰氣極重,甚至聚攏成了一片片的黑雲,而這所小學,壓根就沒有什麼過重的陰氣。
魏時摸了摸下巴,難道這地方不是的?
為了以防萬一,魏時繞到了學校後面,打算最後再試一次。
他拿出三根蠟燭,用黃符紙點上,插在地上,再又點上三炷香,然後用銅錢劍指著地面比劃起來,嘴裏念念有詞。
“陽間有道,陰間有法,土地護佑,一方太平,起——”
銅錢劍的劍尖劃過那三根蠟燭,三個火苗子就那樣被鏟在了銅錢劍的劍身上,火苗子一竄老高,熊熊燒了起來,魏時的手腕一動,銅錢劍的劍尖往下那麼一斜,三個火苗落到了地上,鑽到了土裏。
魏時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這地方的土地等來了。
這土地長得很有特色,瘦瘦小小,形容猥瑣,就好像一隻土拔鼠,他站在那裏,眼神滿是恐懼地看著魏時,魏時開始還覺得也許是自己的王霸之氣把他給鎮住了,又發現他的眼睛看的其實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自己旁邊的魏昕。
——這種會錯意,不是自己牛而是別人牛的惱羞成怒感讓魏時挑起眉,瞪著土地,“土地在上,在下想知道這地界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奇事慘事。”
土地抖抖索索地回答他,“小神,小神也不,不知道。”
土地管著一方大小事務,只要發生在這地界的事情,無一不在他眼裏,怎麼可能不知道,難道這地方真的就這麼太太平平的,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魏時搖了搖頭,覺得不太可能,因為要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宋建國教授以及他的導師就不會找到這兒,所以一定是眼前的土地有所隱瞞。
魏時冷哼了一聲,看了魏昕一眼。
魏昕現在跟他也許說不上萬事都心有靈犀,但是絕大部分情況下,都能明白對方的眼神或者未盡之言到底是什麼意思。魏昕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土地面前,土地抖得越發厲害了。
土地只是一個稍有法力的小神,根本就不是魏昕的對手。
魏昕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陰氣,唬得土地立刻趴在地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哭喪著臉抽抽噎噎地說,“我說,嗚,我說還不行嗎?嗚嗚,我怎麼這麼倒楣,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們的,以前有個人讓我不要說出去,要是我說出去他就把我吊在土地廟門口……我不想丟這個臉……”
魏時聽得滿頭黑線。
臥槽,這麼又二又膽小的土地真的可以有嗎?
膽小如鼠的土地在魏昕的目光下,抖得跟只小鵪鶉一樣,“這,這個地方,兩百多年前是,是個小鎮,後,後來,一把火燒了,鎮,鎮上的人都被燒死了,這地方就變成了一個荒墳地,附,附近的人都埋在這裏,後,後來,二十五年前,就建,建了個學校,學校建,建成了,就有個男人來,來找我,讓我不要把這地方的事,事情說,說出去!我說的都是實話,不騙人。”
結結巴巴,斷斷續續,聽得魏時腸子也跟著打結。
魏時問土地,“難道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土地想了一下,“要說奇怪,就,就一個事,本,本來這裏是個荒墳地,陰氣很重,建了學校就好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土地表示他也不明白。
魏時繞著土地走了一圈,“那你告訴我,你覺得這個地方有哪一處比較古怪?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土地歪著頭,“學校那個廢棄的工具房,到底怎麼奇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絕對那地方古裏古怪的,我也不敢靠近。”土地說話總算不結巴了。
魏時點了點頭,沖著土地笑了一下,“謝謝你啊。”
土地慌忙的擺著手,“不用,不用,我,我可以走了嗎?”
魏時笑容可掬的點頭,“當然可以,麻煩你了。”
土地二話不說,噌的一下,鑽進土裏。
魏時摸了摸下巴,尋摸著看來這裏還是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他決定等晚上過來查證一下,魏時把拿出來的銅錢劍等物收起來,把地上的蠟燭線香熄滅,扔到了一旁的草叢裏面,拍了拍衣擺,慢條斯理的往附近的街道走去。
馬子橋是臨近市區的下屬小鎮,鎮子並不大,商業卻繁榮,沿街的店鋪大部分都是飯店,招待過往的司機,魏時左找右找,眼見的發現了一家網吧,立刻就往網吧奔去。
現在已經是下午,他得找點事做打發下時間。
進了網吧,發現這裏環境還不錯,除了大廳的機子外,還有一些小包廂,費用就是比在大廳上網要貴一半,魏時看了跟在後面的魏昕一眼,要了個有兩台電腦的小包廂。
小包廂像一個個鴿子籠,一邊一條長沙發和一台電腦,要是上網上的累了,可以躺在上沙發上睡一覺,這種小包廂主要是方便那些在網吧上通宵的人。
魏時坐到左邊的沙發上,打開電腦,拿起滑鼠點來點去。
他看到魏昕還站在那兒沒動,就揚了下頭,示意他坐到對面,“你玩那台。”說完,就自顧自點開了一個遊戲圖示,玩起了CS,玩的正High的時候,電腦螢幕突然一黑,掉線了,魏時看到一根蒼白而修長的手指按在機箱的電源鍵上,頓時滿頭黑線,他沿著那根手指,看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半蹲在自己旁邊的魏昕,“你這是幹什麼?”
魏昕伸出手,抱住了魏時,頭低下來,一言不發就親了上去。
魏時手腳亂揮想把他推開,嘴裏發出“唔唔”的悶聲,但是不管他怎麼用力,魏昕的身體卻紋絲不動,在他唇上碾壓的嘴唇冰冷而又柔軟,冰塊一樣的舌頭正試圖鑽到他口中,纏上他的舌頭。
又來了,魏時翻了個白眼,放棄掙扎。
不就是剛才只顧著自己玩沒理他嗎?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魏昕的舌頭兇狠的闖進了魏時的口中,舌頭被纏上,過於劇烈的動作讓他感覺到了一些疼痛,魏時握緊拳頭,在魏時肩頭上砸了一下以示抗議,魏昕的動作立刻慢了下來,他輕柔的舔著魏時的舌頭,拉著他一起纏綿,魏時的舌頭左躲右閃也逃不過他的追趕,只能無奈的投降。
魏昕的舌頭在他口中不停地進出,那模擬性交的情色的動作讓魏時面紅耳赤,魏昕真是越來越過分了,魏時手放在魏昕的肩膀上,把他的身體抵住,往外推。
而魏昕則伸出一隻手把魏時的手抓住,拉下來,強迫他撫摸自己的身體,慢慢下滑,一直到了下肢中間那個要緊的位置,輕輕覆了上去,不停地揉搓,魏時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著了火,這種被強迫自慰的事,快感比平時要猛烈好幾倍,才兩三下,魏時就感到,自己的下面已經硬的不能再硬。
魏昕空出來的那只手拉開了魏時的褲鏈,用另一隻手抓著魏時的手強迫他伸進了褲腰,挑開了內褲,直接摸到了那個硬的不行的地方。
魏時咬著牙,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
那只手抓著他的手動了起來,一隻手冰冷一隻手火熱,冰火兩重天,魏時被刺激得頻頻發抖,隨著魏昕的幾下強迫撫弄,泄了出來。
魏昕抓著魏時的手從褲子裏抽出來。
兩個人的手上站著散發著腥氣的白色濁物,魏昕舉起魏時的手,頭往下一低,伸出猩紅的舌頭,把他手指上的白色濁物舔了幾下,輕輕一笑,低聲說,“真快。”
魏時臉漲得通紅,“住嘴!”
哪個男人願意被人說成快槍手,所以說這小子就是欠揍。
魏昕親了親魏時發紅的臉,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好了,該我了。”
他不顧魏時的掙扎,強拉著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下身,看魏時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就用撒嬌的口氣說,“哥哥,你幫幫我好不好?動一動嗎?”
魏時被他這種小孩子要糖吃的口氣雷的不輕。
但是看著魏昕可憐兮兮的哀求眼神,又有點不忍,最後無奈的閉上眼,手伸下去,動了起來,嘴裏嘀咕著,“臥槽,老子真是前世欠你的。”
魏時心滿意足的又親了親魏時的眼睛。
其實魏時覺得古怪的地方是,魏昕明明已經不是活人了,為什麼下面那地方還能有反應……這簡直不科學,魏時也不好問他這個問題,只好憋在心裏自己默默的琢磨。
兩個人就這樣在小包廂裏廝混了好幾個小時,魏時不但自己被迫自慰了兩回,還被迫幫著魏昕解決了兩回,到了後面,他的手已經完全酸掉了,走出包廂的時候,魏時捧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地盯著魏昕的後背,咬牙切齒的發起了不知道已經發過多少遍的誓,下回,絕壁不讓魏昕這小子得逞!絕壁不讓他靠近自己一尺以內!
兩兄弟出了網吧,在附近的一家飯店吃了個晚飯,磨磨蹭蹭的拖到了晚上十點,才往那所小學走去。
白天裏喧鬧不休的學校,安靜無聲。
學校裏應該有守夜的人在,不過卻毫無動靜,魏時找了個地方,用塊石頭踮著腳,輕輕鬆松的翻牆而入。
魏昕的動作比他還要更快,他是直接飛過去的。
本來魏昕是要帶著魏時一起飛過去的,但是魏時還在生氣,斷然拒絕了魏昕“摟抱”的“無理要求”。
廢棄的工具房就在學校食堂的後面。
那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小磚房,魏時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他手裏拿著的測試陰氣的黃符紙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隨著夜風翻卷著,走了二十幾米,終於到了工具房前面,黃符紙還是沒有反應,魏時看了一下房門,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魏時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鐵絲,伸進鎖眼裏動了起來,沒花什麼功夫,鐵鎖就被他打開了,魏時滿意的點了點頭,雖然哥已經久不入江湖,但是寶刀還未老。
魏時輕輕地推開門。
門後面黑洞洞的,好像藏著什麼鬼怪,散發著一股子灰塵味和發黴的味道,魏時拿出一個小手電筒,擰亮了往屋子裏照,屋子裏擺了一些教學用具,幾張舊課桌,幾塊黑板,黑板上面還有白色的粉筆字沒有擦掉。
魏時進了屋,站在屋中間,雖然確實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但是怎麼找也找不出來,他在屋子裏轉了幾圈,連角落裏有幾個蜘蛛網都數清楚了還是沒有發現什麼地方異常,正覺得可能無功而返的時候,看到魏昕站在那幾塊黑板前面看著上面的粉筆字。
魏時一時好奇,也湊過去跟著一起看起來。
粉筆字筆劃很淩亂,有些地方甚至辨認不清到底寫的是什麼,但是能認得出那些字,是一些符咒,比如上面一塊黑板寫著“木中有鬼,土中有怪,坐居墳上……”,後面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了。就前面那三句,顯然是一個鎮邪咒。
魏時摸了摸下巴,事情終於開始有意思了。
他拿出了幾張黃符紙,沾了一點混著黑狗血的朱砂,就向那幾塊黑板上的粉筆字擦上去,擦一句話,周圍的陰氣就重幾分,陰氣越來越濃,屋子裏起了一層灰黑色的霧氣,霧氣彌漫,讓磚牆上變得濕漉漉的,陰寒入骨,魏時擦了好幾句粉筆字之後就停了下來,只要把事情確定了就行,要是把粉筆字全都擦乾淨了,被鎮壓的陰氣一下子冒出來,那在這個學校裏念書上課的老師學生就要遭橫禍了。魏時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魏時離開了工具房,順便把鐵鎖又重新鎖上,然後在寂靜無人的學校裏轉了起來。
轉了幾圈之後,他問一直陪著他的魏昕,“你覺得這地方是什麼陣?”
魏昕想了一下,“有點像五方斬鬼陣。”
魏時點了下頭,“是有點像。”
五方斬鬼陣並不是一個煞陣,相反,多半時候,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是術士用來殺鬼斬邪的,不過這個陣法又跟茅山術裏的正統殺鬼用的陣法有些不同,五方斬鬼陣裏面,用來殺死陣法中的鬼魂陰物的是五方,也就是五鬼,這五鬼分別是中方五鬼張元伯,北方五鬼劉元達,西方五鬼趙公明,南方五鬼張士貴,東方五鬼史文業,他們在天上是五鬼,在地上是五瘟,總的來說,五方斬鬼陣,是以煞沖煞,以鬼殺鬼。不能完全算作正道。
而眼前這個五方斬鬼陣,又跟魏時在典籍上見過的有一些區別,一般的五方斬鬼陣是請來天上的五鬼,而這個五方斬鬼陣,則是用五個強大的凶魂厲鬼代替了天上的五鬼,斬殺困在陣中的魂魄,不管是這五個強大的凶魂厲鬼勝利了還是被困在陣中的魂魄殺了五鬼其中之一並且代替它成了五鬼,陣法中始終存在五方,也就是五個兇焰最盛的凶鬼。
就是因為這麼一個改變,本來非正非邪的五方斬鬼陣,一下子變得邪惡無比。
291、陣眼
魏時跟魏昕連夜趕回了魏莊。
魏寧和魏惜那一對比他們回來的要早,而陳陽和魏林清則比他們回來的要遲,魏寧和魏惜去的是那一個明確標記著是“五行七煞陣”分陣之一的地方,而陳陽和魏林清去的,則是存疑的另一處。
魏時把自己所見所聞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魏老爺子、馬家的大家老、鐘老太、酆老頭說了,四個老頭老太覺得,如果沒出意外,這裏應該就是“五行七煞陣”最後的一處分陣。
在魏時他們回來兩個小時之後,天已經大亮了,陳陽和魏林清也回來了,隔得老遠,陳陽就沖著魏時和魏寧打起了招呼,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的爽朗,等到了面前,也不用人問,陳陽就劈裏啪啦的把一路上遇到的事跟屋子裏的人說了,間中,又由魏林清把一些遺漏的地方補上。
他們去的那個地方確實是一個凶地,也確實遇到了一些危險,不過,在經過查證後確認,那地方之所以成為凶地是因為風水的關係,那是一處絕陰地,把人埋在那裏,十有八九會變成僵屍,他們在那裏被一群僵屍追了大半路才終於把它們全都解決了,陳陽大大咧咧地說,自己什麼都沒做,都是魏林清在動手。
“五行七煞局”的分陣已經確定之後,馬家的大家老、鐘老太和酆老頭就帶著各自的人手離開了魏莊,趕往平龍山裏董家那位“祖婆”的墳墓,在那裏,等著他們的也是一場兇險的惡鬥。
而魏時他們要做的,就是破解這個“五行七煞局”。
因為“五行七煞局”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地方,而且每個分陣都是相當厲害的煞陣,沒有精深的道行,沒有高明的手段,沒有機智的應變,沒有歷險的經驗,就承擔不了破陣的責任。
所以,要找出七個能破陣的人,也不容易。
幸好魏時還有個師父在,他早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之後,就聯繫上了徐老三,並且請求他一定要儘快到魏莊來一趟,同時,也跑到寒蟬寺請了慧心方丈,到周仁縣請了在前不久魏莊詛咒發作,人瘟爆發的時候過來幫忙的梅老太太,這樣,加上魏昕、魏惜、魏林清就有兩個人了,魏時不算在內,因為他是居中策應的。
少了一個人的問題,被徐老三解決了。
他把在B市福壽街開香燭紙錢鋪子的肖老頭請出了山。
這樣就湊齊了七個人,除了魏時,其他都是在這個行當鼎鼎有名的人物,把事情交到他們手上,應該是萬無一失。
七個人加三個鬼聚在一個屋子裏,十把椅子一邊五把相對而放,不管是人還是鬼,都坐在椅子上,上手當然是徐老三、慧心方丈、梅老太太以及肖老頭,下面就是魏時、魏寧和陳陽,這個事魏時本來就是一定要去的,魏寧和陳陽不是術士,留在魏莊最好,但是他們兩個在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卻一定要跟過去,而魏惜和魏林清也完全沒有勸阻的意思,結果就是屋子裏擺了十張椅子。
“五行七煞局”的破解還有一個關鍵點是確定陣眼在哪里。
只有把陣眼找出來,並用上一些魏家的“巫”一代一代想出來的辦法,才能把“五行七煞局”徹底破解掉,要是沒把陣眼找出來,那就算把七個分陣全都破壞了,“五行七煞局”也會害死無數人。
徐老三看著慧心方丈,梅老太太,肖老頭三個人,摸著自己的山羊鬍子,“我們四個人各自用個子的辦法推算陣眼在哪里,把答案先寫在一張紙上,等都推算完了,再看結果,你們覺得怎麼樣?”
慧心方丈低聲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
梅老太太端坐椅上,“就按你說的辦。”
肖老頭跟沒骨頭一樣掛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魏時就看到了四種截然不同的推算方法。
徐老頭用的是普通的龜背推算法,而慧心方丈則念著經文,轉動著手上的佛珠,佛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而梅老太太則閉上眼,身體猛地一抖,然後頹然的倒在了椅子上,肖老頭則讓魏峰給他送了三個酒杯過來,一個黑影子把大半個身體融入到肖老頭身體裏面,肖老頭用枯瘦的手指站著酒杯裏的酒水,在桌子上畫著,等到黑影子快要完全融入肖老頭身體的瞬間,肖老頭渾身一震,手猛地往桌子上一拍,三個酒杯憑空跳起,翻了個身,又落回了桌上。
肖老頭這突如其來的一拍桌,砰的一聲響,把正在推算的徐老三給吵到了,徐老三沖著肖老頭翻了個老大的白眼,而閉著眼,癱軟在椅子上的梅老太太好像也被驚動了一樣,渾身顫抖著睜開了眼睛,額頭上全都是汗水,她有點虛弱地沖著肖老頭點頭一笑,“還是麻煩你老了,差點就回不來。”
肖老頭的臉色也並不是很好,寡白寡白的,“你們梅家到下面去‘問陰’比我這‘酒算’可是要危險多了,你年紀也大了,以後還是不要管這些事了,過幾年松泛日子,我們還能活幾年咯。”
聽起來,他們四個人好像是老相識了。
梅老太太抿嘴一笑,六十多歲的人了,身上有一種從容的風度,讓人忽略了她的年齡,“是咧,是咧,我這次來也是沒辦法呢,誰讓我以前欠了人情沒還,這是最後一次了,過了這次,我就要好好歇著了,這麼多年了,也真是累了。”
肖老頭跟梅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話。
徐老三又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沖著那兩個還在說話的,“你們能不能專心點做事咯,快點把推算出來的結果寫下來撒,不會是忘個噠吧。”
肖老頭瞥了徐老三一眼,“就你性子急。”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拿起了紙筆,先遞給了坐在旁邊的梅老太太,再另拿了紙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而坐在徐老三旁邊的慧心方丈,早就寫好了等在那裏了。
徐老三興致很高的把四張紙條收攏了起來,一個一個的打開看過去,看完了之後也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看來我們的意見都是一樣啊,哈哈哈,哎呀,慧心方丈還是這麼厲害,梅老太太,你下去‘問陰’要機心點(小心點),還有肖老頭,在那堆破爛裏打了十幾年滾,還有這個水準,不錯,不錯。”
魏時看著自己師父那囂張的樣子,蛋疼。
其他那三位高人,除了慧心方丈垂著眼睛,沒什麼表情外,梅老太太搖了搖頭,肖老頭則抬頭望天,哼了幾聲,嘀咕了一句,“笑個屁。”
魏時從徐老三手裏拿過一張紙條,看了一下。
上面寫著“廢廠”四個字。
其他三張紙條上,也是一樣的內容。
魏時心裏覺得有點奇怪,不是說“廢廠”的陣法出了問題,已經被董家的“祖婆”安排了人轉移到了富民大廈那兒去了嗎?怎麼四位高人一致推算出“五行七煞陣”的陣眼在“廢廠”,難道這幾年,那裏的情況又有了新的變化?
事不宜遲,陣眼推算出來了之後,魏時一行七人就立刻出發了,七個人、鬼分頭往定好的目標而去,魏時作為魏家的“巫”要去的地方是“五行七煞陣”的陣眼,只有他在魏昕的幫助下才能破壞陣眼,其他人,包括比他道行高的徐老三等四人都不行。說到底,“五行七煞陣”是董家的“祖婆”為了殺盡魏家人佈置的,因果相連,反過來,也只有魏家人才能破解它。
“廢廠”在B市週邊,那裏曾經是一個化工廠,八幾年的時候,出了個大事,外面的官方說法是有毒物質洩漏導致化工廠大範圍死傷,因為有毒物質很難分解,所以那片區域在過了幾十年之後,還是一片荒蕪。
為了保證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到達目的地,魏老爺子安排了七輛小車,一個方向一輛。魏時坐在車裏,看著窗外往後急速倒退的景色,心情起起落落,半刻都不得安寧。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就到了“廢廠”。
這地界非常的荒涼,跟周圍的繁榮截然兩樣,就好像你前一分鐘還走在原始叢林,下一分鐘就進入了戈壁沙漠。眼前是一大片長滿了雜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地,還有一些殘破不堪的建築物,七零八落的散佈在荒地上,草叢裏有小動物窸窣穿過。
魏時跟魏昕並肩走在一起,魏時悶著頭走路,心無旁騖想著接下來要應付的事,手臂在身體兩側自由擺動,突然,他的右手被另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握住,接著,十指交扣。
魏時的腳步不由得停了那麼一下下。
他本來想把手掙出來,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又沒動了,任由魏昕扣住。冷冰冰、硬梆梆,一點也不溫暖,更不能說柔軟,魏時在心裏歎了口氣,他這是造了什麼孽。雖然是這樣感歎著,他的手卻用了點力扣住了魏昕的手,想把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過去一點。
魏時拿著一個羅盤在手裏擺弄著。
魏昕則守在一旁。
魏時有事忙的時候,魏昕都是很乖巧的在旁邊等著。
也就是因為他這麼乖巧,讓魏時越來越狠不下心。
魏時按著羅盤的指示,往前走著,不時的換個方向,他要找的是當年發生慘劇的事發中心,那裏,最有可能是陣眼存在的地方。魏時調了好幾次,時進時退,時左時右,折騰了好一會兒之後,找到了一處空地。
那個地方非常的顯眼。
因為它是光禿禿的,周圍其他地方不是長滿了雜草,就是殘留著一些殘埂斷壁,只有這一片足球場大的地方,乾乾淨淨,除了幾塊石頭,連根雜草都沒有。要是這地方沒古怪,魏時還真就不信了。
羅盤的指陰針,急速的轉動著,說明這地方的陰氣已經大大超過了警戒線。
魏時走過去,看著那幾塊石頭,總共是七塊石頭,石頭一半露在地上一半深埋在土裏,石頭形狀古怪,好像不是天生天長,而是有人刻意雕琢而成,只不過那個人的雕刻的功力太差,石頭顯得很粗陋,因著這粗陋,要是一般人看到了,多半也會以為這些石頭本來就是這樣的。
魏時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塊石頭。
一股陰寒,從手指接觸石頭的那一點面積,鑽入了體內,往身體的各個部位散去,陰寒來的太快太猛,讓魏時差點有五臟六腑凍結,整個人變成一座陰寒冰雕的錯覺。
一直抓著他的手的魏昕,把魏時往後一帶。
魏時的手指脫離了那塊石頭,剛才那感覺就好像觸電一樣,甩都甩不脫,幸好身邊還跟著個魏昕,魏時暗暗慶倖,這地方果然不是一般的兇險。
魏時把準備好的東西從包裏一樣一樣的拿出來,他現在手上最重要的東西是徐老三交給他作為隱門信物的木蒺藜,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徐老三把這些東西交給魏時的時候,心痛萬分的喊把自己的家底都搬空了,以後魏時一定要還回來。
魏時對此不置可否。
他會還才怪。
魏時笑嘻嘻的把東西拿在手上,一樣一樣的看著,都是好東西。
他拿出一個沙漏,看了一下時間。
這地方陰氣太重,手錶手機之類的能顯示時間的東西都用不了,只能用這些最原始的東西。他跟其他六個方向的人約好了動手的時間,離那個時間還有一段空閒,魏時要抓住這段時間把該準備的事準備好,到了時間就立刻作法,要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或者被什麼意外打斷了,那麻煩就大了,所以除了手上這個用來確定時間的沙漏,還有幾張黃符紙,用來聯絡,黃符紙也顯示不了什麼詳細的資訊,不過,萬事俱備這麼簡單的資訊,還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這也是因為這七個人或者鬼道行都相當高深才能做到。
一般人,黃符紙永遠是那張黃符紙,就算黃符紙起了什麼變化,他們也不知道這個變化是因為什麼原因。
魏時先把那七塊石頭的週邊刨了五個坑,把五個黃符紙包分別埋了進去,同時,還拿出了七七四十九枚在佛寺裏已經供奉了五十年以上的古錢,往七個方向一撒,古錢在空中翻轉,落到地上擺成了一個大七星陣,這個陣法是借用天上北斗七星的力量,破邪祛妄。
兩重陣法布下,魏時還不滿足,又拿出了九個黑沉沉的木牌,布成了九宮陣,這九塊木牌是用千年陽木做成,陽木天生天生屬於純陽之木,能克鬼驅邪,定魂安魄,布成九宮陣之後,威力更是倍增。
魏時滿意地看著三層陣法,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
實際上這些陣法並不是破壞“五行七煞陣”陣眼的最重要的東西,最重要的是他和魏昕,然而,魏時本性就是小心謹慎的,既然能多幾個保險,為什麼不這樣呢?所以他毫無壓力的從徐老三、肖老頭還有梅老太太那裏搜刮了一大堆好東西過來,就是為了布下這三重陣法。
接下來,就是等。
等時間到。
魏時百無聊賴地在原地走來走去,這地方沒遮沒擋,風刮過來連一絲停滯都沒有。
現在陰曆三月三,倒春寒。
風還是很冷的。
魏時搓了搓手,有一句沒一句的跟魏昕聊著天。
話題的中心圍繞著等把魏家的詛咒解了之後,該幹什麼去這個問題展開了深入而熱烈的討論,魏時想著可以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大好河山錯過了有點可惜,魏昕無可無不可,他的意見很簡單,魏時去哪他就去哪,魏時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半天沒言語。
就在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不遠處的一棟破屋後面,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魏時立刻轉過頭,警惕地看著那個方向,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屋後走了出來,都是女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太婆,一頭白髮,蓬頭垢面,蒼老的臉上滿是皺紋,上面還有幾道黑紅的口子,她用惡狠狠的目光看著魏時,嘴裏發出古怪的呵呵聲。
魏時開始還沒認出來,就覺得這老太婆給他感覺有點熟悉。
想了一下之後才猛地想起來,這不就是張英芳的母親嗎?小洞城那個村子裏的一個老太婆,古裏古怪的,她跟她女兒的命都滿悲慘,說得上那句可恨之人也許有可憐之處。
張英芳以鬼養魂,害人害己,但是她的本性卻並不惡,只是被人利用了,而當時,魏時知道了那個她用的那個馭鬼咒,是一種害人的邪術,但是張英芳生活的那個小村落裏卻每個女人都會,就算她們暫時用不上,她們也知道有這麼個馭鬼咒,當遇到什麼事的時候,她們就可能會想起這個馭鬼咒。
當張婆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魏時知道,事情有點不妙。
292、結局
這些女人全都被人控制了,變成了傀儡。
她們的身體已經死了,卻在馭鬼咒的作用下,能繼續在陽世走動,但是身體卻漸漸腐爛,而她們吞食了一些鬼魂之後,本身的力量得到了大大的增強,現在,她們就是聽從了命令,過來阻止魏時破壞陣眼。
看來,董家的“祖婆”也是圖窮匕見。
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從四面八方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一下子人數就增加到了四五十個,董家的“祖婆”怕是把手裏那些中了馭鬼咒的人全都趕過來了罷。
魏時一手銅錢劍,一手黃符紙正要衝上去迎敵,卻被魏昕拉住,魏昕說了一句“我來”就站到了魏時前面,魏時想了一下,也就算了,畢竟等下子破陣還需要他出大力氣,要是現在就把力氣用光了,後面顧不過來了那就因小失大了。
當然,他雖然不動了,卻也沒有把目光移開,一旦發現魏昕有不敵的跡象,他就會立刻行動起來。
從魏昕身上漫出了一層灰黑色的霧氣,霧氣快速的散開,不一會兒就把整個荒地籠罩其間,那些直直地往魏時走過來的傀儡立刻失去了目標,茫然地在霧氣中走來走去,而時不時的,可以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就好像動物世界裏演的獅子撕開獵物時一樣,血肉的崩裂、骨頭的喀嚓、鬼魂的尖嘯,在霧氣中頻頻響起,魏時聽得後背發麻,這聲音聽起去比身邊有頭猛獸在獵食還要驚悚。
過了好一會兒,魏時捏著自己的手,在原地極小的範圍走來走去。
他實在有點緊張。
雖然對魏昕很有信心,但是那畢竟是四五十個傀儡,而且還是中了馭鬼咒,本身實力也不弱的傀儡,一擁而上,他也沒把握應付得了,想到這,他更用力的抓緊手上的銅錢劍,決定再等五分鐘,要是魏昕還不回來,他就要行動了。
就在這時,荒地上的霧氣突然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終於把整個荒地重新暴露在了眼前,而魏昕就站在他不遠處,衣服上全都是汙血,連臉上都沾了好幾點,而魏時看向荒地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氣,遍地都是殘肢斷臂、內臟碎骨,汙血橫流,把整個荒地都浸得濕了一層土,暗紅發黑的顏色,濃烈腥臭的味道,簡直讓人窒息。
魏時怕魏昕受了傷,走過去打算看一下。
還沒等他靠近,魏昕就猛地又往後退了好幾步,魏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步,魏昕隨之後退了兩步。這是做什麼?因為魏昕的反應,魏時更覺得他肯定是受傷了怕他擔心所以才避開他不讓他接近,魏時板著臉,冷冷地說,“站那,別動。”
魏昕聽了,好似有點搖擺不定,當看到魏時又打算走過來的時候,抬起腳忍不住又往後退,魏時警告地看著他,魏昕僵在那兒,不敢動了,魏時哼了一聲,走過去,拉著魏昕的手臂,讓他轉了一圈,問他,“沒受傷?”
魏昕搖了搖頭。
魏時就不明白了,“沒受傷,你躲什麼?”
魏昕看了一眼髒汙的衣服,“太髒,太臭。”
魏時一臉無語,“臥槽,我都不嫌你嫌什麼。”
魏昕看了魏時一眼。
魏時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其實剛才魏昕一說他就明白了,魏昕是怕他嫌棄身上的腥臭。
不過,他是那種人嗎?
哎,這孩子真是想太多想的自個兒在那裏糾結了。
搗亂者已經被收拾乾淨了,不過,現場的慘狀要是被人發現了,那就算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魏時不得不打了電話給自己的師兄方志,把事情告訴他報個備以防萬一。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魏時還是全身戒備著,但是一直到約定好的時間,周圍再也沒有任何的異動,想想也是,董家的“祖婆”最得力的手下馬家和鐘家已經倒戈相向,除了他們,“祖婆”大概也沒什麼強大的下人了,就是幫她守墓的那個家族,過了幾百年,也早就衰落了,上次魏時去的時候,那個村子就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殘,就是這些老弱病殘也不到二十個人。
魏家的先祖籌謀策劃了幾百年,才等到這一天。
魏時所要做的,是整個計畫中最簡單的一部分,因為要他做的事已經被魏家的老輩子們一一安排好了,連破陣的步驟都經過了再三的推演,確保萬無一失,要是這都出錯,那是魏時太無能,也是天要亡魏家。
魏時看了一下天色,雖然沒有出太陽,但是此時應該是正午時分,天地間陽氣最足的時候,用來破除這種煞陣是最好的時機,魏時拿在手上的幾張黃符紙,突然自動燒了起來,其他六方每一方給了他一張黃符紙,同時,他也給了那六方一方一張黃符紙,現在,資訊已經傳過來,另外六方已經準備就緒。
魏時沖著天空笑了一下。
開始了。
他拿出了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咬破了自己的舌頭,用手指沾著舌尖血在黃符紙上快速的畫符,符文淩亂而又充滿著一種古樸的氣息,魏時把這張黃符紙貼在了自己的手心,然後,又拿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畫了一張同樣的符,貼在了魏昕的後背。
然後,他主動伸出手去,抓住魏昕的手,跟他說,“走了,出發。”
雖然話說的雄糾糾氣昂昂,但是實際上他只往前走了五步。
他跟魏昕進了那七塊石頭圍成的圓圈中。
一進去,天立刻就黑了,濃雲壓城,寒風四起,好似到了隆冬時節,天空飄起了黑色的細雪,落在地上,鋪著薄薄的一層,雪隨即融化成了黑色的雪水,乾燥的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潮濕、鬆軟,接著是泥濘,雪繼續下著,不停地下著,泥濘就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泥坑,泥坑雖然或大或小卻總是在變大,而又有無數的小泥坑不斷的產生並且並和到了其他更大的泥坑裏,好似沒有邊際的這一片空地,變成了一個泥潭。
腐臭的深不見底的泥潭。
就在你腳邊,就在你腳下,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你落腳,無論往哪個方向提起腳,落下的地方都是泥潭,而你踩在地上那只腳也慢慢地陷下去,汙臭的爛泥沒過腳背,淹沒小腿。
爛泥一寸一寸的吞吃著你的身體。
魏時一頭冷汗,他沒想到進來遇到的是這種情況,他本來以為會迎面撲過來幾十上百具活屍或者鬼魂,然後跟它們拼死拼活的打一場,傷痕累累之後高唱勝利的凱歌……臥槽,節奏完全不對啊,魏時想把陷進爛泥裏的腳抬起來,但是本來抬起的那只腳也壓根就沒有落腳的地方,前後左右全都是爛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爛泥吞沒自己。
隨身帶進來的那些法器符籙,根本就用不上。
魏時把身上的厚外套脫了鋪在爛泥上,然後小心地平躺上去,他記得好像是聽說過一個說法,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要儘量擴大身體跟泥面的受力面積,這樣能有效拖延被淹沒的時間。
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
躺下了之後,確實沉沒的速度好似下降了一點,但是天上不停飄落的黑色細雪,落在身上,濕透了衣服,冷得直發抖,而在刻骨的寒冷中,魏時還覺得有點痛,他以為是身體被凍傷了,但是當他低下頭一看,暴露在外面的手背,出現了一塊一塊的芝麻大的黑斑,黑斑又痛又癢,魏時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撓一把,這時,他看到幾片黑色雪花落在了手背上,眨眼間,雪花不見了,原處多出了幾塊黑斑。
董家的巫蠱咒術再配合“五行七煞陣”實在太厲害了。
但是,再怎麼厲害,也不能讓魏時坐以待斃,他咬著牙腦子急速的轉了起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無論什麼法術都是有解的,不過是難易不一而已,一般巫蠱之術都是下在活物身上的,只要想出對付那個活物的針對性辦法就能解開巫蠱之術,而現在這情況,顯然是利用一個大環境咒殺裏面的活物。
魏時要做的,就是把藏在這個大環境裏的巫蠱之術的承載物找出來,毀掉,那他就安全了,但是,魏時抬起手環顧四周,天地好像無邊無際,雖然理智上魏時知道,“祖婆”不可能真的布下這麼大的陣法,但是感覺上,魏時還是有點絕望。
就算沒這麼大,要找個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管了,先開找吧,魏時也懶得去想容不容易這個事,直接找了起來,他兩隻手在周圍的爛泥裏摸索,冰冷的爛泥凍得他骨頭作痛,他皺起眉,五指張開,繼續在爛泥裏面抓著,爛泥從他指縫裏擠出去,發出古怪的噗呲聲。
魏時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爛泥摸了個遍。
運氣並不是太好,因為除了爛泥他什麼都沒摸到,唯一讓他高興點的消息是他手上那些又痛又癢的黑色斑點在手被冰冷的爛泥凍得毫無知覺之後,那種又痛又癢鑽入心底的感覺,不見了。
魏時還沒高興多久,就發覺自己的臉、脖子還有身上各處也慢慢傳來了痛癢的感覺,那種痛癢就好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他身上爬,在他內臟裏爬,在他骨頭上爬,邊爬邊撕咬著他的血肉骨頭。
魏時臉色發青。
是凍的,也是痛的。
魏時歇了一會兒氣,覺得身上又有了一點力氣之後,就用極細微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著身體,同時,手在爛泥裏繼續尋找著那個承載物。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魏時已經忘了時間,腦子裏空空的,只記得伸出手在爛泥裏面摸索著。突然,前方響起了一個古怪的聲音,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了一樣,魏時抬起頭,盡力睜大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不清,魏時眼睫毛上也沾了一些泥水,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低下頭想用身上的衣服擦一下,卻發現身上也沒有什麼地方還是乾淨的,找了一下,總算找到了一個還算乾淨的衣角,用兩根指頭撚著那點布料,眼睛湊上去,輕輕蹭了蹭,視線頓時清晰了不少。
魏時繼續往那個方向看。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浮在半空,黑色的雪花呼嘯著向他卷去,好像要把他卷到天上一樣,而那個灰黑色的影子在風雪之中屹然不動,忽然,灰黑色的影子像是感覺到了魏時的視線一樣,往魏時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當發現魏時的時候,它立刻就往魏時撲了過來。
風夾著雪擋在他前面,他輕盈地就像是一顆塵埃,穿過風雪,在下一個瞬間來到了魏時面前,一身狼狽的魏時沖著那個灰黑色的影子露出一個笑容,髒汙的臉上只有雪白的牙齒特別晃眼,魏時說,“等你半天了。”
魏昕並沒有把他從爛泥里拉起來,而是往下一撲,抱住了他,然後身體一個翻轉,變成了魏時在上,他在下的姿勢,魏時有點不好意思的動了一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魏時對於魏昕這種做法倒也沒有什麼異議,說白了就是,他是一個活著的有點本事的人,跟魏昕這種非人非鬼非屍的強悍存在不能比,所以,丟臉什麼的,完全不再考慮中。
也許是因為現在的形態有點問題,魏昕說話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好像從很遠處傳來又好像是低不可聞的耳邊私語,“身體陷進泥裏了,出不來,為了找你,只能魂魄出來了。”
魏時“哦”了一聲,沒再繼續糾結這個問題,而是急切的把自己的發現跟魏昕說了。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承載物,不然的話,可能就出不去了。”魏時把自己的手背給魏昕看了一下。
手背上的黑色斑點讓魏昕的眼睛一沉,灰黑色的影子瞬間又凝實了不少。
魏時躺在魏昕身上,魏昕的身體化成了稀薄的灰黑色霧氣,彌漫了附近的一大片範圍,魏時為了不浪費勞力,堅決要求自己也要出工出力,能多一隻手就能快一分,魏昕開始還反對,他想讓魏時休息一會兒,但是後來抵不過魏時的強烈要求還有憤怒惱火的眼神,退讓了,不過他還是堅持讓魏時躺在他身上。
其實,也不能說是身體了吧,魏時看著身上那稀薄的可以直接透過去看到爛泥的灰黑色霧氣。
不然的話,腦子只要一想著現在是躺在魏昕身上,再發散一下,把現在這個霧氣的身體換成平時那具冰冷而又僵硬的身體,就會覺得各種不對,魏時甩了甩頭,我擦,這種情況下還能胡思亂想,難道說人類需要聯想,世界需要想像。
魏時的手在爛泥中摸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沙漏中的沙子已經掉了大半。
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魏時有點急了,不過他的動作卻並沒有慌亂,還是那麼有條不紊。
慌亂不能給你任何幫助,只能把你拖入更深的混亂,最終,你得到的可能就是失敗。
而魏時不能忍受失敗,尤其是魏家等了三百多年才等到了這麼一個機會。
魏時摸著摸著,突然手碰到了一個硬塊,他立刻抓住了那個硬塊,甩掉沾在上面的泥水,又用髒汙的衣服隨便擦了兩下,這是一個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的是一個老年婦女,赤裸著上半身,乾癟的乳房垂下來,下面就穿著一條寬腳褲,赤著雙腿。
魏時激動地眼睛發紅,就是這東西,他找到了,魏時喊了魏昕一聲,四散開來的灰黑色霧氣立刻凝聚到一起,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魏時迫不及待地跟魏昕說,“一下就好。”
他咬破了舌尖,噴了一口血在那個木雕上,然後用指尖沾著那些血快速的畫起了符,直到把木雕的後背以及臉部全部畫滿,木雕動了起來,拼命地想從魏時的手裏掙出去,魏時用力的抓緊,鮮血化成的符咒發出一陣白光,啪擦一聲,木雕成了一地碎片。
木雕被毀的瞬間,整個天地的風狂暴刮了起來,黑色的雪花也變成了黑色的冰雹,鋪天蓋地的砸下來,魏時嚇了一跳,這地方連個遮掩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硬生生挨砸。
魏時閉上眼,等著身上傳來劇痛,但是等了一下一直沒等到,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頭頂上彌漫著一層厚實的灰黑色霧氣,把冰雹都擋在外面,只有一些細碎的冰渣落在了他身上。
魏時喉嚨噎了一下。
暴風冰雹似乎是最後的狂歡,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就停下來了。
天空傳來一陣細細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人在那裏哀哀地哭泣。
絲絲入耳。
魏時卻沒注意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頭頂的那團灰黑色濃霧上,在剛才暴風冰雹的攻擊下,本來濃的已經快能凝聚成液狀的霧氣變得稀薄了許多,魏時擔心的看著那團霧氣,等到那團霧氣又變回了人影的樣子,他迫不及待的問,“阿昕,怎麼樣?”
魏昕輕描淡寫的回了一句,“沒事。”
魏時當然不會覺得他沒事,但是,現在也不是追究有沒有事的時候,陣眼已破,一切都等出去再說。
魏昕帶著魏時到了自己身體所在的魏時,把一些冰雹聚攏過來,讓魏時坐在上面,同時,一頭紮進了爛泥裏面,下面立刻傳來了咕咚咕咚的聲音,爛泥被攪動,一個全身被泥裹住的人從爛泥中跳出來,魏時看著魏昕那造型,再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就笑出了聲。
也許是因為他們終於熬了過去。
空間崩塌,兩個人眼前的一切慢慢地變了樣子,荒地回來了,雜草回來了,斷壁殘垣回來了,暗沉的天空也回來了,就在魏時耐不住鬆口氣的時候,一個尖嘯在耳朵邊響起,他後背一麻,轉頭一看,臥槽,一個雞皮鶴發,老的已經不成樣子的老太婆面目猙獰的站在他身後,手上的指甲黑乎乎的,又尖又長,她看到魏時,瘋狂的撲過來,指甲幾乎就要擦到了魏時的臉。
但是,也只是幾乎!
魏時留在外面的那三個陣法終於還是沒有白費,那個老太婆被陣法攔住了,她不甘心地在陣法裏面左沖右突,很快就破了一個陣法,卻又被第二個陣法攔了下來,這種破陣如同撕張紙的節奏實在太逆天了,眼看著這老太婆就突破了第二個陣法,已經陷在了第三個陣法裏面,眼看著又要衝出來了。
站在一邊的魏昕蠢蠢欲動,魏時趕緊攔下他。
雖然看不出來,但是魏時知道,剛才在陣眼裏面,魏昕消耗過大,還受了傷,陷在已經是強弩之末,再跟這麼一個強悍的對手交手,那絕對討不了好去,魏時左手拿著木蒺藜,右手拿著千年桃木劍,做了一個動作,那是用來請神附體的法術,同時,魏時嘴裏也念著“天神下凡咒”。
事情往往都是出人意表的,當魏時做好準備,嚴正以待,直面強敵的時候,那個兇惡到極點的老太婆仰頭朝天慘叫一聲,消失在了空氣中,魏時吃驚的看著這一幕,這就完了?真的完了?結束了?魏時還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會有這種好運氣,簡直是從來沒有過,一般都是被虐的半死不活之後才終於否極泰來,現在他還好生生的站著,離半死不活還有點距離。
因為不放心,魏時又等了好一陣,終於確定了那個老太婆不會再出現。
他收拾著地上零零碎碎的東西,那七塊石頭已經碎成了石頭渣。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屍體。
魏時皺著眉開始想辦法,覺得如果能點把火的話,是最好的。
這時,魏昕開口了,“我有辦法。”
魏時看著他,“趕緊的。”
魏昕站在原地沒動,好像出了會神,過沒多久,周圍陰氣森森,許多的小氣流在周圍滴溜溜的轉動,那些殘屍逐一消失不見,就連滲入土層的血水也清理乾淨。
魏昕把附近有一些道行的鬼魂全都叫來了。
等周圍都乾淨了,魏時松了口氣,跟魏時說,“走了,我們回去了。”
魏昕點了點頭。
送他們到這裏的車子還停在原地等著接他們回去,司機看到魏時兩兄弟像看到了親人一樣,那明顯等得太久終於得到解脫了的眼神,讓魏時嬉笑起來。
魏時在車上打了電話給方志,告訴他,他把問題都解決了,不用再麻煩他了。
同時,魏時也開始打電話給師父徐老三、給魏寧、給陳陽、給肖老頭,甚至是遠去平龍山的酆老頭,事情成功了,懸在魏家人頭上的劍已經被取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心有所感的原因,魏時還真覺得自己身上松泛了不少,當然,這也許是是他的錯覺,同時他也知道了,那個跑到他面前來的老太婆就是董家的“祖婆”。
終於過去了。
魏時回了魏莊,看見魏老爺子正跟幾個魏家的老輩子商量著要把魏莊進行大範圍的改建,因為魏莊以前的建築還有門上、屋簷上那些凶獸雕像,都不適合現在了,他們得把先祖們在魏莊佈置的陣法撤掉,也要把後山那個山洞裏的陰河移開,活人住的地方,陰氣太重總不是好事。還要把魏七爺家那兒的養屍坑偷偷處理掉,這些事裏最重要的,還是要把困在魏莊三百多年的魏家的那些先祖的魂魄送去投胎。
一件件一樁樁的事提出來,事情很多,很雜,但是每個人身上都洋溢著輕鬆的笑容。
這是魏莊從來沒有過的輕快。
魏時他們累了一場,回來就睡覺去了,睡了個天昏地暗,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將將醒過來。
三個人,魏寧、魏時和陳陽湊在一起吃飯,吃完飯之後又打起了牌。
牌桌上你來我往,說說笑笑。
突然,魏寧問魏時,“你跟魏昕是個什麼打算?”
魏時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饞得很,但是魏昕又不准他吸煙,所以只能做做樣子,他正琢磨手裏的牌該怎麼出,嘴裏就含糊地說,“什麼什麼打算?”
魏寧把一張牌丟在桌上,“我上次看到魏昕在——”
魏時愣了一下。
陳陽才不管他們在說什麼,喊著魏時要他莫發呆,“我早就看出來了。”
魏時把嘴裏的煙拿下來,嬉皮笑臉地說,“還能怎麼樣,不就那樣,反正他離不開我,我也丟不開他。”
魏寧皺著眉,“這樣勉強可不行。”
魏時搖了搖手指,“這你就錯了,我還真不勉強。”
魏昕想跟他當兄弟,那就當兄弟;想跟他當情人,那就當情人。
他早有覺悟,也早就接受。
他既不想魏昕傷心,也不想自己難過。
三個人沒有再說這方面的事,而是專心的打起了牌,一直到夜色降臨,一道影子,兩道影子,三道影子突兀地出現在了房間裏,各自站在正在打牌的某個人身後,魏時拿著手裏的牌,抬手往後仰,問背後的人,“你說,出哪張牌?”
那個人伸出蒼白的手,指了指那張紅桃K。
魏時把紅桃K打出去,贏了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