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中)
2014.11.21 18:26|現代靈異|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
文案
這文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聯,由一條主線貫穿整篇文,到最後會收尾。
夏天太熱,烈日炎炎,寫個鬼故事消暑,應該算不上恐怖,主要還是溫馨向。
內容標籤:現代鄉村 神異玄幻 兄弟 年下
主角:魏昕,魏時
字數:43W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上)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下)
文案
這文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聯,由一條主線貫穿整篇文,到最後會收尾。
夏天太熱,烈日炎炎,寫個鬼故事消暑,應該算不上恐怖,主要還是溫馨向。
內容標籤:現代鄉村 神異玄幻 兄弟 年下
主角:魏昕,魏時
字數:43W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上)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下)
210、蘇醒
真是見了鬼了,招個魂也會出事。
魏時暗罵了一句,無奈地拿起一張黑狗血畫的符紙就往那個大碗公拍過去,大碗公在地上顛來顛去,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被符紙壓下之後,就好像網裏面的魚一樣,動靜漸漸地平息了下去。
魏時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他一晃神,那個大碗公好像立刻失去了壓制。
“喀拉”一聲脆響,已經千瘡百孔的大碗公立刻四分五裂,變成了一塊塊碎片,困在大碗公裏的魂魄立馬就往魏時撲了過來,魏時趕緊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張符紙,屏住呼吸站在原地沒動,那個魂魄好像失去了方向一樣,在原地不停地打轉——地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由灰燼組成的氣旋。
魏時從口袋裏摸出一把白燭。
他有點不舍地看著這把小指粗細的白紙,約莫有七八根,這玩意兒可是個好東西,有錢也不見得能隨時買到,還是他上次去鬼市的時候,看到了換來的,就這麼一根寶貝疙瘩,還想著派點大用場,卻用在了這裏。
魏時看著那個越轉越急的氣旋。
房間裏的東西被那個鬼魂到處亂丟、丟扔,它在找魏時,它知道魏時躲起來了,魏時這個時候,十二萬分的慶倖自己不但把魏昕睡的床用法陣圍了起來,並且還留了後手。
魏時開始點蠟燭。
他拿出打火機,按照這個院子裏的地氣流向,一根,一根地點上。
地氣流向,在茅山術裏又叫七關,分別對應著天上的北斗七星,這個地氣,也代表著一個地方的陽氣或者生氣流向,只要是活物,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身上都有生氣或陽氣,而這些活物身上的生氣流向,都有一個相對固定的方位,被人發現了之後,就定名為七關。
七關無處不在,大到須彌,小到芥子。
每一個小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氣流向,同時又與它所在的大環境聯繫起來,一環套一環,從一株草到整個宇宙,都在其中。
一旦有人冒著大不韙把地氣流向改變或者掐斷,這個地方的活物就會受到極大的影響,這麼做是違背天地間的正常秩序,肯定會有報應臨頭。
而魏時現在要做的,就是這麼個事。
魏時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屋子裏的前六關所在,在每個關的“脈眼”處插上一根白燭,到了最後那一關,也就是太游關的時候,魏時手裏拿著已經點上了的拉住,懶懶地看著困在白燭形成的包圍圈裏左沖右突的魂魄,自言自語地說,“你要是再不停下來,那就死定了。”
一旦他手上這根蠟燭插上,這個魂魄就很可能魂飛魄散。
魂魄是需要依靠地氣以及生氣流動來攻擊人的,一旦封住了周圍的地氣和生氣流動,那也就是說讓它失去了眼睛,讓它變成了一隻無頭蒼蠅,而且隨著被困住的時間越來越長,魂魄也會越來越虛弱,到最後,耗盡了魂氣,結果就是魂飛魄散。
這個結果未免有點太悲慘,所以魏時還是有點猶豫的。
倒不是下不了手,只是如果有第二個辦法,比如眼前這個魂魄能夠回頭是岸,不再攻擊他,那這個殺手鐧自然也就用不上了,兩方皆大歡喜,所以魏時苦口婆心地又勸了幾句,自己都覺得自己後腦都快出現了光環。
可惜的是,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這個鬼魂卻不同意。
房間裏陰氣太重,魏時身上那個“匿陽符”很快就發黑,卷邊,摸上去濕漉漉的,像過了水一樣,失去了效果,鬼魂立刻就發現了魏時,往他沖了過來,這個時候魏時突然間發現自己能看到它了。
一隻白森森的手臂,突兀地出現在他面前。
尖利的指甲,幾乎要碰到了他的脖子。
魏時的後背立刻出了一層冷汗,身體一片冰涼,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把手裏的白燭往地上一放,在放上去的那一刻,整個空間都好像凝滯了一秒,站在魏時面前的鬼魂伸直的手臂又垂了下來,走來走去。
白燭猛烈的燃燒著,火苗子竄的老高。火舌不是白色,也不是黃色,而是幽幽的綠色,白燭燒的很快,燭淚一點點地滴在了地板上,化為了一灘灘的燭液,液體散發著輕微的腐臭。
這些白燭裏摻雜著骨灰,或許還有屍液。
被困在陣法裏的鬼魂走得越來越快,魏時已經可以看到它的樣子,它趴在了地上,身體在地面飛快的爬動,它想從這個陣法裏出去,但是只要一爬到陣法邊緣,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的一部分好像被燒著了一樣,化為了一灘腥臭的液體,跟那些燭液連成了一片,讓它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魏時站在陣法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發了之後,也不能收回,有些事,就是命裏註定的,魏時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一股寒意從腳心沖到了天靈蓋上。
魏時看到一縷頭髮從自己的耳朵邊垂下來。
冰冷的,柔軟的。
有東西在魏時背上。
魏時克制著自己往後看的衝動,握緊了拳頭,身上好像穿了一件濕棉襖一樣,重得他喘不上氣,冷得他只打寒戰,頭也一暈一暈的,快吐了,魏時從來沒這麼怕過,就連在楚江閣鬼市上被那些鬼圍住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這麼陰森和絕望。
魏時覺得自己的後背越來越冷,胸口越來越沉重。
腳不停地發顫,要站穩都要用盡最大的,也是最後的力氣。
魏時抬起頭,拼命地睜大眼睛看著白燭燃燒起來的火苗子,青綠色的火苗子循著某種自然的規律一竄一竄的,魏時的眼睛隨著火苗子移動,眼神漸漸地空茫,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後背上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長頭髮的女人,摟著他的腰,貼著他的背,臉挨著他的肩,頭髮垂下來,被陰風吹得一蕩一蕩的,她的臉看不大清楚。火苗子突然又竄高了一下,魏時的瞳孔猛地張大,他看得更清楚了,貼著自己脖子的那張臉,那張正在笑著的臉,是程瑤的。
那張蒼白的臉抬起來,伸出腥臭得還在流膿的舌頭,在魏時脖子上舔了一下,留下一條佈滿了黏液的拖痕。
魏時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被舔下來一層皮。這個噁心啊,簡直比得上連做三天三夜的噩夢。
也就是女鬼的這個動作,讓他從剛才那種空茫的狀態中驚醒了過來,情況太緊急,魏時已經沒有空去想剛才他為什麼能從白燭的火苗子裏看到自己身後的女鬼。就算被噁心得想吐,他還是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有一絲變化,好像身後的女鬼壓根就不存在一樣。
不能讓女鬼知道自己發現了她,不能驚動了她。
女鬼是攔腰抱住魏時的,那雙慘白的手,正要往魏時的腹部摳挖,魏時一個哆嗦,覺得自己腹部那兒一股陰冷的氣息讓他感覺到一陣絞痛。
魏時臉色煞白,卻看也不看那個女鬼的任何動作。
他艱難地、慢慢地抬起了手,同時在心裏發狠,這個仇一定要加十倍百倍的報復回去,不然對不起老子現在受得折磨,魏時終於把手伸到了嘴邊上,正要張開嘴狠狠咬一口的時候,他發現被陣法困住,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鬼魂,突然間受了什麼刺激一樣又激動了起來,同時,垂在他肩膀那兒的頭髮,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他的身體也輕鬆了一點。
魏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聽到了一個哐當的響聲,那個方向——魏時有點僵硬,也有點不敢相信地轉過頭,果然就看到本來應該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的魏昕已經下了床,並且因為關節僵硬,動作不太靈活,導致撞倒了一把椅子。
魏時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眼睛裏居然有一種詭秘的紅光不停地閃過。
他抬起手,嗖的一聲,穿過了魏時的耳朵,往他腦後探去,然而,程瑤感覺到危險,已經逃走了。
沒有抓到程瑤,魏昕立刻把頭轉向了還在地上爬動的女鬼。
女鬼爬得更快了。
魏昕一抬腳,又撞開了魏時隨便放在地上的取暖器,哐啷一聲,魏時立刻攔在了魏昕面前,不讓他過去,看魏昕的架勢,他是打算直接走到那個陣法裏面把那個女鬼抓住。
這個陣法能進不能出。
但是魏昕顯然把魏時也當成了能輕易一撞就開的攔路石,僵硬的身體直直的,不帶任何拐彎和遲疑地讓魏時比他還要稍微高大一點的身體,踉蹌著退開了兩步。
魏時立刻一手抓著桌子角,一手死死地抓住魏昕的手臂,用力把他往後拖,然而,事實告訴魏時,活人不要妄想跟活屍拼力氣,那是絕對拼不贏的,魏昕不受任何阻礙地拖著魏時——跟他手裏的書桌——繼續往前走。
魏時心裏不知道罵了多少個草泥馬了。
但這完全無濟於事。
這僅僅幾步的距離,就算魏昕走得再慢,也就是一眨眼的事,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想出阻止魏昕的辦法,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魏時咬了咬牙,往前一撲,掛在了魏昕的背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往後掰,貼著他的耳朵,扯著嗓子喊,“停下來,魏昕,我命令你停下來,你給老子停下來啊啊啊!”
同時,趁著魏昕動作不明原因呆滯的一霎那,咬破了舌頭,往魏昕臉上噴了一口舌尖血,因為靠得太近,幾乎嘴巴都湊到了魏昕冰冷的臉上。
魏時已經沒辦法了,連這種近似無賴的招數都用上了。
211、燒傷
魏時的拼命阻止也僅僅只讓魏昕的動作停下來了那麼幾秒鐘,接著,魏昕還是堅定不移、義無反顧地——拖著在他背上連拉帶扯,連踢帶踹的魏時——走到了白燭布成的簡化版的“七星煞魂陣”中。
雖然這個陣法沒有正版的“七星煞魂陣”威力大——正版的“七星煞魂陣”一般都是截斷一大片地方的地氣流向,比如一個村鎮,而且佈陣用的法器,也不可能是幾根摻了骨灰的白燭——但是,對付一兩個孤魂野鬼也是牛刀小試。
魏時眼睜睜地看著魏昕走入陣法中。
這個時候才猛然想起,自己也跟著進入陣法中了!
這是多麼煞筆的行為,簡直讓人不能直視,可他偏偏做出來了,而且一直到進入了陣法中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其實可以從魏昕背上跳下來,讓這個死活不聽話的活屍自己去死!
魏時抹了把臉,手裏全是汗,心裏在滴血。
這貨要不是自己的弟弟——
白燭已經燃燒了大半,火苗子搖搖曳曳,不知什麼時候,周圍陰氣聚集,好像起了一層冰冷的霧氣,霧氣裏面,鬼影重重,魏時有種念頭,完全就是直覺而來的,這個陣法把周圍的鬼魂也引過來了。
鬼魂們圍在陣法外面。
在搖曳的燭火下,地上、牆上有無數的人影,爬來爬去,就好像陽光下的影子,時長時短,時顯時隱。這些鬼魂爬得飛快,似乎有細細簌簌聲不絕於耳,側耳仔細去聽的時候,卻又沒有任何的聲音。
鬼魂的聲音,本來就不是活人能聽到的。
這個時候,魏時知道自己有大麻煩了。
不知道該說是被賣給他白燭的人坑了,還是怪自己學藝未精卻膽大包天什麼都敢放手一試。那個賣給他白燭的老頭子說了這個白燭點上了能困住一些不太厲害的魂魄,卻沒有說這個白燭還能引來其他的孤魂野鬼。現在魏時用它布了陣,也許是因為陣法的作用,也許是因為截斷了地氣攪亂了陰陽,也許是白燭本身有勾魂引魄的作用,也許是因為失去了主持陣法的魏時,反正現在是亂套了。
這個陣法困住了一個鬼魂在前,引來了一大堆鬼魂窺伺在後。
這是陣法外的情況,已經是極其險惡,陣法內的情況,也不遑多讓。鬼魂化成的黑水混合著白燭化成的燭液,細細密密地鋪滿了整個地面,除了那個鬼魂所在的地方,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本來魏時想從魏昕背上跳下來,一看這情況,得,還是繼續掛著算了。
魏昕很瘦。
雖然魏時幫他穿了好幾件衣服還是可以感覺到下面咯人的骨頭,以及僵硬的身體,冰冷的體溫,不過這些魏時已經顧不上了,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怎麼從這個陣法裏面逃出去。
被困在陣法中,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狀態的鬼魂,突然間發現陣法裏面又多了一個倒楣鬼,它立馬興奮了起來,發揮“我死也要拖著別人一起死”的精神,張牙舞爪地往魏昕——背上的魏時——沖了過來。
顯然,魏昕作為一具活屍,並不能吸引鬼魂的注意。
沒准還把他當成自己的同類之一。
魏時一手勾住魏昕的脖子,一手拿出一張符紙就要往那個鬼魂丟過去,卻發現符紙失去了作用,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地上,眨眼間就被地上的液體黏住,打濕,化為了一團黑灰。
不管是念咒還是使用符紙,歸根結底都需要驅動周圍天地間的陽氣或者生氣,“七星煞魂陣”截斷這一片的地氣流動,自然地,道法也就失去了作用,或者乾脆完全使不出來了。
魏時罵了一句,齜牙咧嘴地伸出舌頭,又打算故技重施。
周圍的陽氣和生氣已經不能借用,那麼只好用自身的陽氣去對付眼前這只虎視眈眈撲過來的鬼魂,魏時正要一口咬下去的時候,突然,魏昕身體一個劇烈的晃動,沒提放之下,“啊——”魏時發出一聲慘叫,他上下牙一闔,沒咬到舌頭卻咬到了自己的嘴巴。
魏昕一動之下,已經躲開了那個鬼魂的攻擊。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凝滯,喉嚨裏好像塞了一大團打濕的棉花,漸漸地難以呼吸,這是陣法在起作用,它會慢慢地殺死陣法內的活物,而死物們,也會被地上到處都是的燭液所融化。
魏時絞盡腦汁在想辦法。
還得時刻提放魏昕的突然暴走,把自己從他背上甩下來。
一心兩用,讓魏時有點焦頭爛額,以至於都沒發現地上的燭液對魏昕並沒有什麼作用,他一腳踩上去,身體並沒有受到傷害,而緊追不放的鬼魂,卻被那些燭液燒的吱吱慘叫,要不是要拖著魏時一起死的信念支持著,估計早就魂飛魄散了。
魏時覺得只能等,等到白燭燒完了,陣法自己就會消散。
那個時候自然而然就安全了。
空氣越來越少,魏時暈頭轉腦地跟著魏昕在陣法中亂轉,跟沒頭蒼蠅一樣,魏昕雖然不怕那些燭液,但作為一具沒有思考能力的活屍,也想不出該怎麼從陣法裏跑出去,而讓他一開始進陣的目標——那個鬼魂——也在進了陣法之後失去了蹤跡——陣法內的地氣和生氣太混亂了,依靠這個確定目標的魏昕,自然也跟著淩亂。
突然魏昕停了下來,魏時因為他突然的停頓差點甩了下來,用發軟的手勾住魏昕的脖子,兩隻腳掛在他腰上,穩住了身體之後,魏時勉強抬頭去打量魏昕的動靜。
魏昕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根白燭前。
那根白燭已經燒得只剩下了大約五釐米的底部。
魏昕抬起腳,用極其緩慢的速度——魏時可以明顯感覺到魏昕整個僵硬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這個動作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壓力——伸到了那根白燭的上空,火苗子一突一躥,火舌舔著魏昕穿在腳上的襪子。
襪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了黑灰,隨即,火舌直接與魏昕的腳接觸,魏昕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就好像身為一具沒有思維能力的活屍也感到了疼痛和恐懼一樣。
魏時心裏揪成一團,不止是因為空氣稀少而造成的悶,而是一種綿密的疼痛,魏時抱著魏昕的脖子,直喘粗氣,他知道魏昕想做什麼,還有一個破陣的辦法,只不過太過於簡單粗暴而且難以實行,那就是破壞掉插在“脈眼”處的法器。
魏昕的腳緩緩地往下壓。
白燭的火苗子跳躍著,青綠色的光芒已經變成了極濃的幽綠色。
魏昕的腳繼續往下壓,魏時好像聞到了一股皮肉燒焦的臭味,他的身體抖動得比魏昕更厲害,心口的疼痛從綿密變成了劇烈,終於魏昕的腳碰到了那根白燭,接著,一鼓作氣之下,他的腳往下一踩,白燭已經被他踩滅,成了一團軟軟的燭液。
一個“脈眼”被破,魏昕立刻轉頭去往下一個。
在他走動的時候,魏時明顯感覺到魏昕的身體失去了剛才的平穩,就好像一個腳痛的人一樣,一根白燭,兩個白燭,一旦陣法破了,接下來的行動就變得比較輕鬆而容易,不一會兒,七根白燭。
被困在陣法中的鬼魂,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尖嘯一聲,消失在了空氣裏。
而圍在陣法外的鬼魂,卻還流連不去。
陣法一破,魏時就從魏昕背上跳了下來,他看著周圍的鬼魂,再看著身體在輕微顫抖的魏昕,接著,拿出了一把桃木劍,用鈍刃在自己的手指上輕輕一劃,血嘩啦流出,好像他劃破的不是一個指頭,而是一根動脈血管,血順著鈍刃流到了劍尖上,染滿了整把桃木劍的劍身。
用童子血浸透的桃木劍,鬼魂根本不敢靠近。
魏時舉起桃木劍,做了個起手式。
有幾個鬼魂尖嘯著伸出白慘慘的手臂往魏時身上抓過來,魏時一劍刺過去,鬼魂感覺到了桃木劍上的陽氣和殺氣,趕緊躲開。
它們不甘心就這樣走了,卻又不敢沖過來,只好在原地不停地徘徊,魏時看著鬼魂在地上,天花板上,牆上爬來爬去,支離破碎的身體,猙獰可怖的臉孔,白慘慘的手臂在地面時不時的冒出來。
這裏陰氣太重了,它們想留下來,想把魏時趕走。
魏時當然不可能答應,要再找到一個陰氣這麼重,這麼合適魏昕待的地方可不容易,所以他手裏拿著桃木劍,拿出一遝“驅鬼符”,開始在房間裏四處張貼起來,就算陰氣再重,這麼多的“驅鬼符”貼上去,鬼魂們也沒辦法了,只好陸陸續續的離開。
等周圍的鬼魂走了之後,魏時才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他覺得自己兩腿發軟,都快站不住了,他把手上的“驅鬼符”往桌子上一丟,轉過頭打量起了一直站在旁邊的魏昕。
魏昕一臉木然地站在那裏,如果不去注意他有沒有呼吸,那麼看起來也就是個臉色很差的大活人,魏時心裏有點發毛,他不懂怎麼養屍和趕屍,要是魏昕突然間暴走攻擊他,那也是可能的事。
魏時圍著魏昕,轉了好幾圈,每轉一圈就離得更近了一點。
最後,魏時一握拳,管他會不會詐屍,先拼了。
下定了決心之後,魏時立刻抓著魏昕的手臂,把他往床邊上帶,讓他吃驚的是,魏昕居然還真的隨著他的動作行動了起來,魏時讓魏昕坐在床上,然後把他腳上那雙已經燒得只剩下一點殘渣的襪子脫下來,魏昕腳上的燒傷很嚴重,皮開肉綻,一片焦黑,與他腳背以上的慘白,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魏時覺得自己心裏很不好受。
想當年,魏昕在家的時候,什麼時候讓他受過這麼嚴重的傷。
魏時從外面藥房裏買了醫用酒精,繃帶,燒傷膏之類的東西回來,也不管這些東西用在活屍身上有沒有用,把魏昕的腳包成了一隻粽子。魏昕很聽話。要坐就坐,要站就站,要躺就躺,要抬腳——居然也會抬腳——雖然是魏時先用力抬起他的腳然後跟他說“就這樣別動”。
這麼聽話的魏昕讓魏時有種奇怪的感覺。
魏時在屋子裏守著魏昕,兩天沒出門。期間幫魏昕換了兩次藥,黑乎乎的燒傷也看不出來上藥對於魏昕有沒有作用。而魏昕這次醒過來之後,也沒有再像具真正的屍體一樣睡下去,而是一直保持著清醒狀態。
魏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感覺。
就算魏昕還是跟以前一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但是魏時就是知道,他是醒著的,跟以前的沉睡不同,這讓魏時有點忐忑的同時又有點高興,因為太高興了,所以他甚至起了念頭,從外面買回來了一隻活雞,把雞殺了取了雞血,並且試著把雞血喂給了魏昕。
這種做法是魏時從民間故事的僵屍傳說以及旁門左道的養鬼秘術裏籠統得來的,他並不太確定這樣做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是魏昕的燒傷在惡化這個事實讓魏時沒有其他選擇。
魏昕喝了下去。
猩紅的雞血從他青灰的嘴角流下。
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當魏時發現,魏昕喝下雞血之後,他腳上的燒傷有了好轉的跡象,這讓魏時有點萎靡不振的精神立刻興奮了起來,他立刻又跑出去買了幾隻活雞活鴨回來,殺了取血,全部喂給了魏昕。
一天之後,魏昕的蒼白沒有絲毫瑕疵的腳,已經看不出任何燒傷的痕跡。
212、皮影
轉眼就過了兩天。
這兩天時間,魏時什麼別的事都沒做,光照顧魏昕去了。
一開始的時候,魏時看雞血鴨血起了作用,立刻就分批買了十幾二十只活雞活鴨回來,為什麼要買活雞活鴨呢?因為只有當場宰殺流出的血才有用。魏時長這麼大沒殺過這麼多雞鴨,被血氣一沖,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不管是買雞買鴨,還是殺雞殺鴨,還都要躲著人,跟做賊一樣生怕引起周圍人的懷疑,要是被人發現自己藏了具屍體在屋裏,只怕會被抓到警察局去。
這天晚上,魏時端著最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血,走到了床邊。
魏昕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臉青唇白,雙目微閉,背脊挺直,穿著魏時的衣服,有點大了,把整個人都包了起來,讓臉看起去更小,下巴更尖,年紀更細(小)了。
魏時抬起手,摸了摸魏昕的頭髮。
頭髮柔軟而冰冷,穿過手指,就好像一片陰冷的濕潤的霧氣。
魏時撥了撥他的頭髮,跟他說,“阿昕,吃飯了。”
這雞血鴨血一日三餐加宵夜的喂著,也許是心理作用,魏時覺得魏昕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原本慘白的臉,好像帶上了一點血色,就連僵硬的骨關節,似乎也靈活了一些,這從魏時折騰他,把他拉起來走來走去的時候,可以明顯感覺出來。
魏時把碗放在小桌前,接著用手掰開了魏昕的嘴,舀了一勺血送進去,猩紅的血液沾到了魏昕的唇上,魏時拿過紙巾給他擦拭,稍微用了點力,不小心戳到了魏昕的牙齒上。
手下的感覺有點不太對,魏時疑惑地摸了摸魏昕的牙齒。
然後,他被驚住了。
本來潔白整齊的犬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長了一大半,變得跟野生動物的獠牙一樣,又尖又利,一手摸上去,好像就要被刺破了,魏時把手伸進魏昕的嘴裏,把他一口白牙一顆顆的仔細摸了一遍之後,用紙巾擦乾淨手上的血跡和其他不明液體。
碗放在小桌上,沒動。
來自魏昕身上的異變,讓魏時不敢再繼續給他餵食鮮血了,他歎了口氣,捏了捏〖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下載〗魏昕的臉,“不喝了,再喝下去也許要出事了。”
魏時把碗一收,雞血倒入了下水道。
今天晚上,是老鄭家那個道場的第三天晚上。
老鄭昨天就已經打電話過來,說皮影戲班子已經請來了,魏時答應他今晚上一定會去,想到這裏,魏時看了下天色,其實時間並不晚,才六點多鐘,但是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
從出租房出來的巷子,是沒有路燈的,只能靠旁邊開門的店鋪以及住戶家的燈光照亮,魏時借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芒,繞開路上那些坑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公交月臺。
今天晚上的天特別黑。
等了半天沒等到公車,天太冷,公交車站台沒遮沒擋,四面來風,冷空氣吸進去凍得人連心肺都是痛的,魏時在原地直跺腳,看到一輛計程車開過來,連忙揮手攔了下來。
魏時跑過去打開車門,跟司機師傅,“今天這天冷得異怪(出奇)。”司機師傅笑呵呵的說,“是啊,好久沒碰到這麼冷的冬天了。”
魏時放下心裏的事,跟司機師傅嘻嘻哈哈聊了起來。
到了地方之後,他又讓司機師傅在路口等他一會兒,司機師傅滿口答應,為了趕時間,魏時跑到了羅志勇住的那間住租屋前,“砰砰砰”的敲起了門,他這幾天來找過羅志勇一次,他一直待在屋裏,連大門都沒出過,整個人懵懵懂懂的,連肚子餓都不知道。
魏時覺得,再過幾天,沒等惡降發作,他就把自己折騰死了。
屋子裏沒人答應,魏時一邊大力拍門一邊高聲大喊,“羅志勇,開給老子開門,你死在屋裏呢?沒死就爬起來給老子開門,羅志勇,開門!”整棟樓都聽到了魏時的聲音,還有人覺得被打擾了罵了起來。
等魏時快不耐煩打算踹門的時候,門終於被打開了,羅志勇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有氣無力地說,“阿時。你怎麼來了。”
魏時下狠手的敲了一下羅志勇的頭,“老子找你有事,跟我出去一趟。”
羅志勇摸著頭,剛想拒絕,但是看到魏時目露凶光,手高高抬起作勢又要敲下去的兇殘樣子,話識趣地咽了回去,跟著魏時出了門。
這麼一折騰,已經用去了十幾分鐘。
等走到出口的時候,魏時還在擔心計程車司機師傅等得不耐煩走了,沒想到這個司機師傅還蠻守信用的,車子還停在那裏,魏時拖起羅志勇就跑,羅志勇身體虛弱,沒跑幾步就連氣都快喘不上來,出氣進氣的聲音跟扯風箱一樣。
兩個人上了車,一路無話。
老遠的,就聽到了老鄭家裏的念經聲,樂聲。
戲臺子是一早就搭好的,村子裏的人也因為這幾天都沒出什麼事,也慢慢地過來幫忙,聽到今晚上有稀罕的皮影戲看,老老少少的,更是來了不少人,把老鄭家擠得挨肩擦背。
魏時把羅志勇帶到樓上,看著下面的戲臺子。
像這種戲臺子一般都是搭在露天的,屋裏沒這麼大的地方,春夏兩季的時候還好,人受得住,到了秋冬兩季,氣溫太低,就有點難受了,以前的人家,都是用白布包住整個棚子防風,到了現在,有了塑膠布在,就更簡單了。然後就算是這樣,還是凍人,所以客氣又周到的主家就會準備很多火盆子、煤爐子或者電暖爐,讓來看戲的人用。
魏時帶著羅志勇坐在二樓陽臺往下看。
戲臺子一目了然。
魏時跟下面那些好奇的人一樣,從沒看過皮影戲,看著下面白色的幕布,以及後面皮影戲班子的人投在幕布上的影子,走來走去,晃來晃去,那是他們在做著開戲前的最後準備。
一直到晚上八點,戲終於開場。
皮影戲是用獸皮或紙板做成的人物剪影,用燈光照射在幕布上投影進行演戲的,後面有專門的人一邊操縱皮影,一邊念唱,同時戲班子會配樂,演的戲目也是五花白門,有各種民間故事,也有神話傳說,歷史演義等等不一而足。
魏時看著下麵熱熱鬧鬧的開戲。
精緻繚亂的影子在幕布上演繹著悲歡離合,下面的人,不管有沒有看出什麼名堂,總還是很捧場的給個喝彩聲,鏗鏗鏘鏘的配樂,加上或唱或喝的配音,也算相得益彰。
然而,魏時注意的不是這個。
他之所以一定要老鄭去請個皮影戲班子來,是為了借用到皮影戲班子的皮影,這個皮影一般是用家畜的皮毛做成的,經過了選料,雕刻,上色,縫綴,塗漆等幾道考究的工序,精雕細琢而成。
一般這種皮影可以用上好幾代。
這些曆久的皮影,在幕布上投下的影子,被人操縱著不知扮過多少角色,你在看著皮影戲的時候,那些在燈光下晃來晃去的影子,你真的以為是皮影的投影嗎?難道在某些時候,你不覺得那些影子自己動了嗎?不覺得他們面目滑稽,陰森恐怖嗎?
簡而言之,皮影這東西陰氣重,容易招鬼。
皮影戲只演了一個半小時就散了,一等散場,老鄭家就立刻安排了夜宵的席面,請皮影戲班子的人過來吃,在他們吃喝的時候,魏時就拉著羅志勇去了他們放“家當”的地方,打算借幾個皮影出來用。
羅志勇蒙頭蒙鬧的被魏時拉著走。
他站在一邊,看著魏時毫不客氣地打開箱子,從裏面一把拿出了十幾個皮影子往樓上跑,魏時知道他滿腦子裏都是問號,但是現在也沒空跟他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
兩個人進了鄭濤的房間,把門帶關上。
樓下那個皮影子班子自有老鄭應付,他們只要在皮影戲班子吃完了酒之前把借用的皮影還回去就可以了,時間緊,任務重,動作得儘快。
房間裏早就拉好了一面白布做成的幕布,就跟下面那個戲班子一樣,就是面積少了一大半,魏時把皮影一個挨著一個的立在幕布後面,十幾個皮影把整個幕布下方都占滿了,接著,魏時關上了門,然後用打火機點亮了放在幕布後的蠟燭。
蠟燭是紅色的,紅色蠟油一點點的淌下來。
魏時就拉著羅志勇站在一邊等。
羅志勇幾次三番想說話都被魏時阻止了,他在手機上打了個幾個字給羅志勇看——不要出聲,羅志勇也接過手機打了幾個字——這是做什麼,魏時抓了抓下巴,打了幾個字——救你跟我的命,羅志勇顯然有點驚訝,懵懵懂懂的樣子總算是有點清醒的跡象。
魏時拿出那張緊跟自己不放的紙錢,用手指夾著在羅志勇眼前晃了兩晃,羅志勇眼睛發直地隨著紙錢左右搖擺,手一伸就想搶過去,魏時知道他又有點傻逼了,二話不說拿出一張黃符紙貼在了他眉心上。
羅志勇眼睛被擋住,神智卻更清醒了。
他摸著自己額頭上的黃符紙,緊張兮兮的打量了一下周圍。
魏時沒理他,要不是一定要兩個以上的惡降受害者在場,他根本就不會拖著羅志勇來,其實估計找丁茂樹也可以,但是魏時覺得丁茂樹那個人不是一路人,很陰險也很危險。
魏時拿出一把銅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刀,血順著手腕滴滴淌下,然後,他抬起頭,示意羅志勇把手伸出來,羅志勇把衣袖挽起來,露出細瘦的手腕,魏時毫不客氣地在上面也割了一刀。
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了一個小瓷碗裏。
等小半個瓷碗裝滿了,魏時才處理傷口。
屋子裏很黑,只有那幾張紅蠟燭發出的暈紅的光芒,只是這血色的光芒讓整個屋子的黑暗更加顯形,更加可怖。白色的幕布也變成了紅色,上面密佈著黑色的影子,不光紅光如何的晃動,影子卻一動不動。
魏時拿出一支用黑狗的尾巴尖上的細毛做成的毛筆,蘸著血開始在地板上畫了起來。
魏時畫的東西,非常的古怪。
似乎是一種文字,也像是一種小孩子的信手塗鴉,或者就是一種鬼畫符,他用這種類似文字的東西組成了一個大的圖陣,在圖陣中間放著一些做成了凳子、椅子的紙紮。
等畫好了之後,魏時甩了下手腕,用手機打字告訴羅志勇。
——我們的小命就全看它了。
213、鬼戲
房間裏非常的安靜。
遠處傳來了狗叫聲,汪汪汪的狂叫個不停,叫了一陣之後,聲音突然間就啞了,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有個女人吊起嗓門在罵那條狗,“大半夜的,叫你媽個叫,想作死啊!”接著,就聽到了狗的慘叫聲,似乎是被那個女人狠狠地打了一下。
狗不叫了,就連樓下那些似有若無的噪雜聲,也越來越遠。
紅色的燭光,投在地上,窗戶,卻是黑乎乎的。漸漸地,魏時渾身上下漫出一股寒意,心臟也開始砰砰直跳,好像堵了什麼東西在裏面,壓抑而又沉重。他額頭上不停地滲出汗水,旁邊的羅志勇臉色更是白得跟張紙一樣,手腳還哆哆嗦嗦的,一臉驚懼地一會兒看著白色幕布,一會兒又轉頭看著魏時。這小子膽子一向不大,今天晚上估計不好過。魏時沒什麼良心的想著。
魏時一張接一張的燒著黃符紙,黃符紙的灰被他放得到處都是,有點道行的人就可以看出來,他這是用了“宿魂”的法子。
“宿魂”本來是一種旁門左道的邪術,以前有一些缺德的高人,幫一些有權有勢的人修墓,他們既不用機關陷阱,也不用牲畜動物,直接用活人殉葬,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修墓的壯丁,然後用一些特殊的陣法或法術,加重這些人的怨氣,用他們的魂魄守墓。
這種墓比一般的墓要凶得多,輕易沒人敢盜墓。
後來的人把“宿魂”裏加重怨氣的法術或者陣法,用在其他方面,也把它稱之為“宿魂”,就好比槍拿在壞人手裏就是殺人兇器,而拿在員警手上就是維護正義,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過不多久,門上、窗戶也有了沉悶的撞擊聲,好像是一團棉花在拍門一樣,門窗不停的抖動,發出撲簌簌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進來。
從門窗的縫隙裏,不停地有影子進來。
羅志勇的牙齒咯咯作響,把魏時的手臂抓得死緊,魏時覺得自己手臂一定被他掐腫了,現在魏時有點懷疑自己把羅志勇叫起來的決定是不是正確了,也許這貨半路上就會壞他的事。
為了以防萬一,魏時當機立斷,把手上的一個黃色紙包交到羅志勇手上,讓他拿著站在原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動不要出聲,羅志勇哭喪著臉點了點頭。
那些從門窗裏進來的影子,貼著地面,往那塊白色幕布滑去。
門窗那兒的撞擊聲一直沒有停下來,不停地有東西進來,它們充滿了整個房間,蠟燭的紅光照亮的地方,已經是黑乎乎的一片,然而,這片黑乎乎的黑暗,卻又好像是一個又一個影子重合出來的。
魏時閉上眼,耳朵邊上有一個影子擦過,留下一個呵氣聲。
等到門窗那兒的撞擊聲終於停下來,幕布那兒那兒又起了一種聲音,幕布後的皮影自己動了起來,皮影在幕布上投下讓人眼前發黑的繚亂影子,一種讓人牙酸的聲音慢慢地響起,好像有一個戲班子在幕布後表演皮影戲,那些拿著皮影的“東西”唱了起來,依依呀呀,喲喲咳咳。活人表演皮影戲的時候,是敞亮開闊的,而這些“東西”表演皮影戲的時候,卻是陰氣鬱鬱的。
魏時心裏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他拿起了放在地上的三個銅鈴鐺,一個夾在左手手指間,另外兩個夾在右手手指間,他的目光盯著那個白色的幕布,手腕動了起來,鈴鐺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聲音前後相繼,綿延不絕,像是陰間來的勾魂曲一樣。
隨著鈴鐺的響聲,幕布上那些繚亂的影子逐漸地慢了下來。
那些“東西”操縱著皮影,在表演著什麼東西。
投在幕布上的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雖然只是個影子看不到面目,跟幕布後的皮影相去甚遠,但它們要表演的東西,配上那個陰間的唱詞,卻又似乎清晰可見,如在現場。
先是幾個男人鬼鬼祟祟的聚在一起,他們在商量著要盜一個墓,那個墓的墓主據說是當地一個三百年的大戶的族長,他們進了墓地,卻一無所獲,出來之後,接二連三的死了,其中一個男人有一些道行,知道中了惡降,就把身上的惡降轉到了自己的女朋友身上,她跳河死了,這個冤死的女朋友不甘心,她把惡降散播出去,害死了一個又一個的人,但是她最恨的還是那個男人,她一直在那個男人身邊,她想把這個男人也拖下去。
幕布上,代表著那個女人的影子,聲音極其怨毒,令人毛骨悚然。
這個時候魏時也知道了,原來那個惡降本來到那個女人這裏就應該停下來了,想必這個下惡降的人,也是有考慮的,但是那個死了的女人因為怨氣太重,又把惡降傳了下去。
幕布上的影子突然間又不受鈴鐺聲控制了,其他的影子好像都被那個女人的影子趕走了,幕布上只剩下了一個影子,那個影子佈滿了整個幕布,魏時額頭上的冷汗刷刷地往外冒。
那個影子慢慢的從幕布上探了出來。
一個長頭髮的女人,就好像那個恐怖電影裏的貞子一樣,從幕布中爬出來,白慘慘的手伸向了魏時,羅志勇眼睛發直,魏時在他要叫出來的時候,動作敏捷地捂住了他的嘴,用口型跟他說,“閉嘴!”
羅志勇鼓起眼睛,拼命點頭。
這個女鬼太厲害了,魏時知道自己道行不夠,暫時是搞不定的。
他看著這個女鬼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那些聚集在房間裏的其他影子慢慢地消散,很快,就只剩下了幕布後的那些,幕布後的影子也一個個地走出來,在紅色的燭光下,它們已經不再是影子而變成了鬼魂。
那是鄭濤,還有其他幾個男男女女。
它們全都呆呆地站在那個女鬼後面,好像被它控制了一樣。
這個女鬼在找用血把它引來的人,這個血裏面有惡降的怨氣,它知道那兩個人就在這裏,所以就算沒有引魂鈴發出的聲音,還是徘徊著不肯離去。
幸好一開始準備了匿陽符,不然的話,還不知道怎麼死。
魏時拿出一些混合著朱砂和礞石的泥土,捏碎了,沿著用他和羅志勇的血畫的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痕跡上,一點點的撒上去。這些特殊的泥土不但能驅鬼,還能掩蓋住那些血裏的陽氣和怨氣。
果然,等魏時把那些痕跡一一撒上泥土之後,那個女鬼茫然地在房間裏走了幾圈,接著,開始往門口走去,其他幾個鬼魂也跟在了它後面。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突然間傳來了吵鬧聲。
聽聲音是皮影拿走的事被皮影戲班子的人聽到了,魏時看到那個女鬼要走的動作停了下來,心裏立刻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這個女鬼怨氣很重,他雖然布下了掩蔽人身上陽氣的陣法,但是如果陣法裏的人情緒太過於激動,也有可能出現漏陽的現象。
所謂漏陽,顧名思義就是人身上或者陣法封閉的陽氣洩露。
這個時候也顧不上其他的事了,自己捅的簍子自己要負責,魏時拉起羅志勇打開門就往樓下跑。那個女鬼立刻轉移了注意力,尖嘯著跟在了他們後面。
百密一疏,魏時邊跑邊歎氣。
魏時他們下樓的時候,剛好跟老鄭擦肩而過,急急忙忙地交代一句,“東西都放在屋裏,還給他們就是”,話音還沒落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樓下。他跟羅志勇兩個人跑出了老鄭家,外面伸手不見五指,拿著個手機當手電筒用,深一腳淺一腳,跑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跑了一陣之後,腳就開始發軟。
那個女鬼一直跟在後面。
兩個人又跑了一陣,實在跑不動了,魏時突然間停了下來,他覺得這個情況有點古怪,按理說,他們跑了這麼久,那個女鬼早就應該撲上來了,不可能到現在還沒動靜,只是跟在後面,這不合常理。
一想通了這個,魏時毫不猶豫地停了下來。
羅志勇看不到鬼,出了那個陰氣森森的房間,沒有那些影子晃來晃去,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要跑,但是情緒居然比開始還好了一點,他喘著大氣地跟魏時說,“怎,怎麼,突然跑了,又,又不跑了?”
那個女鬼一直緊跟在後面,幾乎是貼在了魏時跟羅志勇的後背。
魏時背上還好,只跟了一個女鬼,羅志勇背上疊羅漢一樣的背了六個鬼魂,幸虧他看不到,要不然非得嚇出心臟病來。這是被鬼上身了。一般的鬼上身,並不能立刻進入人的身體,而是只能附在人的後背上,而人與鬼的之間的空隙是三寸。一旦被鬼上身的時間久了,這三寸的距離一消失,鬼就真正進入人的身體裏了。
一般的鬼上身只會有一個鬼。
因為鬼也是講地盤的。
現在羅志勇那樣的情況,太罕見了。鬼太多,陰氣太重,三寸距離只怕不要半個小時就會消失,那樣就無力回天,人也死定了。魏時看著羅志勇,表情一直陰鬱不開,羅志勇被他盯得後背發涼,渾身直哆嗦,勉強說,“外面真冷。”
魏時腦袋裏試圖思考一些什麼,但是卻完全一片空白。
突然間,他腦子裏蹦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那天晚上他招魂的時候,似乎那些鬼魂都很怕魏昕?
214、夜路
情況緊急,也來不及多做考慮。
魏時當機立斷,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頭,就著滲出的鮮血,在羅志勇的前胸後背畫了幾道能安魂定魄的符咒,半個小時的時間太急了,要是中間出了點差錯沒趕得及回去,羅志勇的小命肯定不保。
至於自己,不知道為什麼,魏時沒怎麼擔心過。
好像心裏有一種很篤定的感覺,自己後背上的女鬼,沒辦法對自己不對,至少暫時是這樣,魏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許跟自己的“一體二魂”有關係,本來一個身體裏就有兩個魂魄在你爭我奪,還來一個,估計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就算魏時沒辦法,他身體裏的那個生魂也會千方百計對付那個女鬼。
想到這個,魏時第一次覺得身體裏那個外來戶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今晚上氣溫太低,路上連計程車都不多。
魏時跟羅志勇一邊活動身體一邊等車,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到個車影子,羅志勇躲著凍麻的腳,搓著手說,“這大晚上的,估計沒車了,我們用走的吧?”
無奈之下,魏時只能同意了。
主要原因在於,時間不多了,就這麼幹等也不是個辦法。
要是一直搭不到車,也不是不可能。
路上不管是車還是行人都不多,城市裏很安靜,只有風帶起紙屑、易開罐的碰撞聲時有傳來,就跟個荒城一樣,羅志勇戰戰兢兢地走在路上,縮頭縮腦,左看右看的,跟做賊一樣。
魏時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個慫樣,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成這樣,沒走過夜路啊?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還半夜十二點去墳山上試過膽。”
確實是有這回事,不過羅志勇當時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羅志勇有點尷尬,手一抬起,習慣性地就想抓抓後腦勺。
手上的感覺冰冰涼涼的,跟自己又短又硬的頭髮感覺完全不同,羅志勇嚇得整個人僵住了,手一動不敢動,整個人直哆嗦,“阿,阿時,你,你,你,我,我,我後面,後面——”
魏時看了一眼。
羅志勇的手剛好碰到了他後背上一個女鬼的頭髮。
魏時伸手把羅志勇的手拉回來,慢慢地把他的手放下貼著自己的大腿,“後面怎麼了?你後面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別疑神疑鬼的。”
這個時候不能怕,人一怕,氣勢一弱,身上的火頭也就虛了,鬼魂也就更容易趁虛而入,就好比一個身體強壯的人受點涼,可能一點事都沒有,但是一個身體向來很虛弱的人,受了涼,也許就會大病一場。
所以,無論怎麼樣,都得穩住。
就算是用騙的,打的,罵的。
也許是魏時太鎮定了,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確實給了羅志勇極大的安慰和鼓勵,他就算膽子小一點,也是個男人,總不好意思一直一驚一乍的,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魏時拉著羅志勇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天。
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往右邊走,要不了多久就能到魏時租的房子那裏,這個時候,有一輛空的計程車開了過來,羅志勇高興地伸出手去想把車子攔下來,魏時剛好嘴裏叼著一根煙,右手打著打火機,左手擋住風,在那裏點煙,等看到計程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計程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們兩個人身邊。
幾乎是擦身而過。
羅志勇嚇得往後一跳。
車門打開,計程車司機坐在那兒,雙眼直視著前方,嘴裏說著,“快上來,快上來,要走了。”羅志勇就要往車後座鑽,魏時趕緊拉住他,把嘴裏的煙拿下來,慢慢地搖頭說,“我們不走。”
計程車司機一聽,回過頭,慘白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瞪了魏時一眼,然後把車子開走了。
看車子開走了,魏時暗暗松了口氣。
羅志勇“哎”了一聲,“怎麼不坐了?”
魏時把煙又叼在嘴上,咬了咬煙蒂,含糊不清地說,“快到了,省點錢。”
這個理由,羅志勇很理解,也不再說什麼。
車子剛過去,迎面走過來一個老婆婆,對面還有一男一女,路中間還站著一個橫穿馬路的小孩子,羅志勇沖著那小孩喊,“怎麼站路中間,過來,快過來,你家大人呢?這大半夜了——”念念叨叨的,那個小孩理都沒理他,蹲在地上,手不停動來動去,似乎在玩著什麼東西。
羅志勇想跑過去把小孩子帶過來。
魏時拉住他,“別多管閒事,那小孩不會有事的。”
羅志勇本來還想抱怨的,不過看魏時臉色不好,猶豫了一下之後,覺得還是兄弟更重要,怎麼說,->小說下栽+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魏時也不是那種心腸特別冷酷的人,他說不會有事那就應該不會有事,羅志勇心裏安慰著,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個小孩子果然不見了。
就這麼幾秒鐘的功夫,跑得真快,羅志勇咋舌。
魏時心裏很急,羅志勇沒發現一路上的異常,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計程車,都是鬼車,路邊上的行人,也都是鬼魂。
鬼上身的人,身上陽氣太低了,見鬼的機會就越來越大。
而羅志勇這種隨時隨地見鬼的情況,說明他身上的陰氣比陽氣還重,再不趕緊把他背上那些鬼魂趕走,那背後三寸的距離可能就真的要消失了,一般來說,鬼上身不會這麼快的,羅志勇之所以氣虛體弱,是因為在魅力KTV那個事上,沾了怨氣損了身體的緣故。
魏時目不斜視,拉著羅志勇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出租房跑。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周圍的房屋影影綽綽,如同窺伺在旁的鬼怪,張牙舞爪的等待著擇人而噬的時機,魏時轉過頭看了羅志勇一眼,他的身體有點模糊,快要跟他背上的鬼魂差不多了。
這麼大冬天的,跑這麼遠,一般來說都會出身熱汗。
但是魏時只覺得全身發冷。
距離越來越近,魏時心裏緊繃的弦也稍微放鬆了那麼一點點,然而,在用凍得僵硬的手指艱難地打開了院門大鎖,進了院子的時候,魏時抬頭一看,猛然間停下來腳步,讓身後的羅志勇差點一頭撞上他。
羅志勇剛想說什麼,就看到魏時臉色青得極其難看,就是這樣暗淡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魏時情緒波動劇烈。
魏時那間出租房,在他離開之前是熄了燈的。
而現在,卻亮著一盞燈。
不是電燈,看那搖曳的火苗子,應該是蠟燭或者油燈一盞發著幽綠光芒的燈。
魏時牙齒咬得死緊,他頭也不回地跟羅志勇說,“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進去看看,千萬別走開。”說完,也沒等羅志勇回答,就慢慢地往出租房走去。
出租房旁邊是一棵大槐樹。
槐樹下,比其他地方更加陰冷,魏時走到槐樹下的時候,覺得後背上又重了一點,院子裏很古怪,似乎那些邊邊角角裏,躲著什麼東西——不會呼吸的東西。
魏時握緊了拳頭,他可以感覺到屋子裏的危險,然而,卻不想,也不能後退,魏昕還在裏面,不管屋子裏的人有什麼目的,是什麼來頭,他也不能就這樣逃走。
房門吱嘎一聲被魏時輕輕推開。
除了魏昕之外,屋子裏還多了一個老人,那個老人面容枯瘦,雙眼無神,手跟個雞爪子一樣,頭髮稀稀落落,與其說是個活人,不如說更像個死人,魏時見過這個老人,就在江心洲鬼市上,他帶著魏昕,他就是那個養屍人。
養屍人木然的臉上,乾癟的嘴巴突然往後一扯,露出了一個也許是笑的表情,“就是你藏下了我手上的這具活屍?”
在魏時離開前,讓魏昕躺在了床上,還給他蓋上了被子,而現在,魏昕則坐在了床邊的一把高背木椅上,這把木椅不是屋子裏原有的傢俱,而是這個老人帶來的。
魏昕身上的衣服也變了,外面穿了件黑色的,帶帽子的長袍。
看起去就跟魏時重遇他那天晚上一樣。
魏昕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魏時體會到了一種無奈,更體會到了一種憤怒,無奈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憤怒于這個老頭子又想控制魏昕。
魏昕是他弟弟,就算是屍體也是他弟弟。
魏時面無表情地看著養屍人,“什麼藏?他是我弟弟,你怎麼把他的屍體偷去的,我還沒跟你算賬。”
養屍人嘿嘿一笑,“偷?我們馬家的人用得著偷別人的屍體?多得是人送上門來。”
魏時冷冷的笑了一笑,“不是偷,我弟弟怎麼會到你手上?”
養屍人又是嘿嘿一笑,“那你就要去問把他送來的人咯。”
聽到這句話,魏時心裏一陣天翻地覆,魏昕失蹤本來是件很古怪的事,一直以來魏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找到魏昕這上面,卻忽略了魏昕是怎麼失蹤的這個過程,現在想來,是他經驗不足,想得不夠周全。魏時勉強克制住激烈的情緒,慢慢地問,“送的人是誰?”
養屍人得意的一笑,“想知道?很簡單,把這具活屍還給我,我就告訴你。”
魏時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養屍人身上冒出一股陰森的怒意,“不知道你小子用了什麼法子,讓我失去了這具活屍的控制,不過小子我告訴你,你別得意,別以為拿走了我們馬家最厲害的活屍就能頂天了,沒我們馬家的養屍術,這具活屍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狂,見人就咬,聽說過吸血僵屍沒有?嘿嘿。”
魏時看著魏昕,半天沒說話。
215、馬家
不是魏時不想說話,而是他不知道說什麼。
首先,養屍人口口聲聲說他控制了魏昕,但是他自己心裏清楚,自己可是什麼都沒做,就是這幾天喂了魏昕一點血,總不能是因為這個,魏昕就吃人的嘴軟,聽他的話了吧!所以養屍人要他交出控制魏昕的法子,他壓根就不知道。
其次,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可能把法子交出來。開你祖宗的什麼玩笑,聽到魏昕現在受他的控制——雖然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他心裏樂開了花好嗎?你個養屍人,老子我還沒跟你算總賬,你居然還想繼續把魏昕要回去當個活屍擺弄?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
再次,雖然有上面這些想法,但是魏昕現在也不能跟這個養屍人撕破臉,不是不敢,是不能,魏昕在他手裏這麼多年,不知道養屍人都做了些什麼手腳,他對養屍趕屍一竅不通,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那就後悔莫及了,再說他還要從這個養屍人口中套出到底是誰把魏昕送給他這個秘密。
所以就算現在魏時很想揍眼前這個養屍人一頓,也不能動手,有了這種種由頭和顧慮,魏昕現在感覺很棘手。
魏時不說話,養屍人也開腔。
兩個人跟較勁一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要不是兩個男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是看起來像具屍體,也許旁邊有人看到了這狀似深情的對視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最終,先熬不住的是魏時。
倒不是魏時耐心不夠,或者怕了這養屍人,他膽子還沒這麼小,主要問題在於,魏時想起了自己和還在院門口受凍的羅志勇,這才是迫在眉睫要解決的問題。
魏時慢慢地說,“你老是平龍山馬家的?”
這個養屍人一看就知道不管是來頭、脾氣還是手底下的功夫都不小,敢這麼正大光明的找上門來,要不是忌憚魏時控制著魏昕,可能根本不會跟魏時廢話這麼多,看他枯樹皮一樣的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睛時不時閃過陰狠的光芒,就知道他只是在強自忍耐。
養屍人撩起眼皮,“你小子知道得不少嘛,敢惹我們平龍山馬家的人,嘿嘿。”他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魏昕,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魏時的臉頓時黑了一下。
平龍山馬家,還是魏時從徐老三那兒聽來的。
跟著徐老三學東西那陣子,徐老三除了當惡霸地主黃世仁天天壓榨魏時之外,他的另一大愛好就是吹噓老子當年在江湖上行走時是如何的罕逢敵手,如何的威風八面,如何把撞在自己手上的人整的連自己媽都不認識,也就是在這些吹牛的閒聊裏,魏時“抽絲剝繭”的知道了不少法術界的事。
這個平龍山馬家,湘西的鐘家,祝由寨的黃家,以及樂山的酆家,是除了正宗茅山門派之外的四大家族,平龍山馬家擅長養屍趕屍,湘西的鐘家最厲害的是蠱術,祝由寨的黃家擅巫術,而樂山的酆家,他們則是養鬼。
這四大家族都是家學淵源,在當地盤根錯節了百千年,勢力龐大,擅長的東西也極其讓人忌憚,外人輕易不敢招惹。之所以魏時會有這個印象,原因在於徐老三幾次三番鄙視平龍山馬家,說他們名頭那麼大,“到最後還不是栽在老子手裏”,不過魏時察言觀色,覺得徐老三在說這個話的時候,臉色有點不自然,沒有平時吹牛時那麼趾高氣揚,所以暗中猜測徐老三應該是在平龍山馬家手上吃了點虧。
能讓徐老三吃虧的地方,自然足以引起魏時的警惕。
在徐老三嘴裏,平龍山馬家的人,都是一群卑鄙無恥下流,心胸狹隘,手段毒辣,睚眥必報的人,並且因為常年接觸屍體,性情大部分都非常的古怪,很多時候,你怎麼惹到他們的都不知道,等你知道的時候,可能已經快變成屍體了。
魏時看著馬家的養屍人,目光也陰沉沉的,“平龍山馬家的人,我個小字輩的當然不敢惹,不過不怕老實告訴你,我也不知道你口裏說的那個控制活屍法子是怎麼回事!”
馬家的養屍人一臉懷疑地看著魏時。
魏時不怕他看,他本來就不知道,所以目光很是直接坦然。
馬家的養屍人這時也有點遲疑了。
魏時早就看出來了,這個馬家的養屍人之所以不直接動手殺了魏時把魏昕搶回去,想必是因為魏昕身上那個控制他解不開,所以想威逼利誘——大部分情況下肯定是威逼——魏時把魏昕身上的控制解開,再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不敢直接動手殺了魏時,為什麼不敢呢?難道他知道魏時是徐老三的徒弟?恐怕以徐老三跟平龍山馬家的恩怨,知道他是徐老三的徒弟,只會火上澆油,或者以為魏時道術高強?以這個馬家人的閱歷,一眼就可以看出魏時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字輩,剩下的,那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一旦殺了魏時,魏昕就會出問題。
這是唯一能說得通的解釋。
也是魏時手裏僅有的幾個優勢。
還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剛才馬家的養屍人說了,魏昕是馬家最厲害的活屍,這也就是說,馬家絕對不會輕易放棄魏昕,他們會千方百計把魏昕找回來。這本來是一個麻煩。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給了魏時轉圜的餘地。至少在馬家的養屍人找到解決辦法之前,不會輕易向魏時下手。
最後一個優勢,就是魏時的來頭,他的師父是徐老三,徐老三是個爆炭脾氣,而且還非常的記仇護短,就算平龍山馬家非常的厲害,也不得不考慮要是殺了魏時,會不會引來徐老三的瘋狂報復——至於報復會不會有,當然,這想都不用想,是肯定會有,徐老三找徒弟找了這麼多年,統共就收了那麼兩個入門弟子,被你搞死一個,還是期望最大的一個,他不氣得發瘋才怪。
馬家的養屍人枯瘦的臉一陣扭曲,猙獰得讓人不敢直視。
魏時突然站起來,馬家的養屍人立刻防備的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魏時沖著養屍人笑了一下,笑容還挺燦爛,馬家的養屍人臉皮扭曲得更厲害了,魏時慢慢吞吞地說,“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老要做什麼請便。”
得給馬家的養屍人時間去想該怎麼辦。
魏時走到了魏昕身邊,拉起他的手,魏昕的手冰冷僵硬,魏時柔軟溫熱的手握住他的時候,冷得打了個寒戰,魏昕順著他並不太大的力道,站了起來,接著,隨著他的動作,一起慢慢地往門外走。馬家的養屍人目光有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他想不通,馬家最厲害的活屍怎麼可能這麼聽話的被個外行的話,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就是他自己,作為馬家最厲害的養屍人之一,也是費了無數的功夫才終於控制住了這具活屍。
在馬家的養屍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魏時順順利利地出了門。
羅志勇還老老實實地站在小院門口,正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凍得不停地在那裏搓手跺腳,看到魏時終於出來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迎上來,抱怨著,“怎麼這麼久,你那屋裏有什麼我不能看啊,神神秘秘的,這大半夜的,我快凍成冰棍兒了。”他看到從暗處走出來,被魏時擋在身後的魏昕,接著說,“哎,你後面這是誰啊?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啊?”
羅志勇仔仔細細地盯著魏昕看。
在一般人眼裏,魏昕也確實很打眼,現代社會了,還有哪個穿他身上那種黑色長袍,就只在電視裏見過,魏昕的長相,那也是遠遠超出路人這個水平線的,再說,魏昕現在是一具活屍,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沒得一絲活氣,陰冷的、僵硬的,讓人看一眼,除了心跳加速之外,就是全身發冷。
所以,羅志勇看了一眼之後,就沒再敢看第二眼了。
魏時乾巴巴地說,“你不認識。”
羅志勇是見過魏昕的,只不過時間過了幾年,魏昕又長大了一點,在光線這麼差的情況下,魏昕的帽子又遮住了半張臉,羅志勇認不出來也不奇怪,他也不讓羅志勇再多看,怕他再看幾眼,把魏昕認出來,推了一把羅志勇,讓他背過身,“你先這麼站著。”
羅志勇這個人雖然有點膽小,但是也有他的優點,那就是聽話,尤其是他信服的人的話,比如說魏時,也比如說他媽,而且今晚上發生這麼多事,羅志勇心裏七上八下的,這種六神無主的情況下,更是魏時說什麼就是什麼,滿肚子的疑問都被魏時一句“明天再跟你說清楚”給憋在了肚子裏。
魏時走到了魏昕身邊,把嘴巴貼近他的耳朵,壓低了聲音,“魏昕,幫哥哥一個忙,把你面前這個人身上的鬼解決掉!”
魏昕一動不動,蒼白的臉在暗淡的光線下,帶著一種奇特的鬼魅和妖異,只要看他幾眼,目光就好像黏在了他臉上一樣,再也移不開,就好像明知道眼前是個深潭,也不由自主地跳了進去。
魏時似乎受到了蠱惑一樣,越貼越近。
聲音也越來越低。
這麼低的聲音,又是這樣的動作,就顯得格外的曖昧。
魏時仿佛絲毫也沒有察覺到,他低低地說,“乖,聽哥哥的話,把那幾個鬼解決了,哥哥不會讓那個養屍人把你帶走,一直把你帶在身邊,哥哥會帶你回家去,要是你活不過來了,永遠是具活屍,哥哥也不會丟了你……”
到後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耳語,不像是勸說,也不像是控制用的咒語,更像是一種許諾,一種誓言,一種經歷深刻痛楚和漫長尋覓之後的明悟。
魏時還在說,忽然,魏昕動了。
他伸出慘白的手,摸到了羅志勇背上。
216、幫手
魏昕的手搭在了羅志勇的後背上。
羅志勇的後背,模模糊糊的掛著一群鬼魂,在灰黑色的天色下,它們擠擠挨挨的在一起,這些鬼魂看到魏昕之後驚慌失措,魏昕的手準確地掐住其中一個鬼魂的脖子,這個鬼魂沒有任何反抗地被魏昕從羅志勇背上扯下來。
活屍,顧名思義就是“活著的”屍體,究其本質來說,也是僵屍的一種,這裏的“活著”並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的活著,它們身上沒有陽氣,沒有靈魂,只剩下一具軀殼,然而它們又確實“活著”,因為這具軀殼不同于那些陰穢鬼物,它們雖然是死物,卻能在陽世上行走。
活屍往往能夠來往於陰陽兩界。
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養屍人這個行當才會興起,並且流傳至今。
魏昕慘白的手緊緊捏著那個鬼魂。
越捏越緊,那個鬼魂被捏得吱吱慘叫,身為一具活屍,魏昕當然不會有任何的惻隱之心,他只會越來越用力,直到手上那個鬼魂,被他捏得化成了一灘腥臭的黑水,從他蒼白的手指間淌下來。
有這樣一個慘死的前車之鑒在,其他的鬼魂立刻一哄而散。
魏昕的實力雖然非常強悍,也不能四面撒網去抓住這些四散而逃的鬼魂,只有一個倒楣的鬼魂逃得慢了一點被他抓住之後,也化為了一灘黑水,羅志勇背上的鬼魂轉瞬之間,已經一掃而空。
魏昕的手收了回來,接著轉過身,面對著魏時。
他用灰白無神的眼睛看著魏時。
魏時額頭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來,他伸手,用僵硬的動作在魏昕頭上拍了拍,“幹得好……”沒想到戰鬥力這麼兇猛,還以為至少也要有點動作場面,結果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掉了,前後的落差之大讓魏時一時間心情有點複雜,他又摸了摸魏昕的頭,一臉深沉地說,“阿昕,以後哥哥就看你了……”
當然,魏昕沒有理會他抽風的舉動。
事情已經得到了暫時的解決,魏時把魏昕拉到了一旁的陰暗處之後,這才上前拍了拍羅志勇的肩膀,羅志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慘叫起來,淒厲的叫聲響徹了整個天空,立刻,左右的住戶有了動靜,啪啪的開燈聲,細細的說話聲,東西的撞擊聲,打破了這個夜晚的寂靜。
燈光刺破了周圍的黑暗。
羅志勇知道自己又冒失了,捂著自己的嘴,魏時額頭上青筋突起,也不管魏昕聽不聽得懂,轉頭對著魏昕說,“你先留在這兒”,然後抓著羅志勇就出了院門。
魏時深呼吸了一口氣跟羅志勇說,“你們學校也放假了吧,離過年也沒多久了,你那個出租房也暫時別回了,趕緊回家去吧。”
羅志勇不是個傻子,在鄉鎮裏那種相信鬼神的氛圍裏長大,又遇到了魅力KTV那個事,就算十幾年唯物主義教育下來,也足夠他明白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科學無法解釋,絕大部分人無法發現和知道的另外一面,而在魏時給他貼了好幾張符紙之後,他混沌的大腦也總算清醒了一點,明白今晚上發生的一切隱藏著無法言說的危險,於是,羅志勇點了點頭,“我明天就回家,不過,阿時,你呢?不一起回去?”
魏時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巷子,“我先不回去了,我舅舅讓我去他家。”
羅志勇也知道魏時有個在市里工作的舅舅。
魏時看了一下手機,已經快十二點了。
羅志勇跟魏時說了再見,魏時看著羅志勇慢慢地走入黑暗中,但願這小子不要再犯渾,雖然身上的惡降並沒有解掉,但是經過了這個回合,至少能多活一段時間,也許就在這段時間,自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魏時回了小院。
周圍被吵醒的住戶,罵罵咧咧了一陣之後,又陸陸續續的熄燈,繼續睡覺,魏時走到了陰暗處,牽著魏昕的手,慢慢地往屋子裏走。
開始的時候,魏時並不是沒有起過逃跑的念頭,徐老頭說得好“打得過就痛快的打,打不過就果斷的跑”,問題在於,他出了屋子之後,發現那個養屍人守株待兔,以逸待勞,早就在四周佈置了後手。
就在剛才,魏時看到小院的牆頭上,多了兩個一動不動的黑影子。
看起去好像個花盆或者類似的什麼東西。
沒辦法之下,魏時只能先回了屋。
養屍人還是坐在那兒。
跟魏時出屋子之前,沒什麼變化。
是不是人跟屍體待久了,也就變得跟屍體差不多了。
魏時讓魏昕站在床邊,然後開始把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袍子扒下來,穿著這麼個玩意兒,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具活屍一樣在外邊招搖過市,這不是犯抽是什麼,魏時對於養屍人的這種為屍體著裝的偏好非常的不以為然。
兄弟,二十一世紀了好嗎?你還活在解放前嗎?
養屍人陰冷的目光一直盯著魏時的一舉一動,他看到魏時給魏昕脫衣服,表情扭曲得就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阻止魏時的行動,一直到魏時把魏昕的衣服脫好了,才終於開口說話,“你必須跟我回平龍山。”
魏時把手上的黑色長袍隨手丟到一邊,沒什麼誠意地說,“其實我去不去都無所謂,不過我最近忙得很,只怕沒時間去什麼平龍山了,真是對不住你老了。”
養屍人顯然不是跟魏時在商量這件事,而是命令。
看到魏時不打算合作的樣子,養屍人也不意外,他蒼老枯瘦、長滿了老人斑的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多了一個銅鈴鐺,那個銅鈴鐺搖了幾下,養屍人低低地說了兩句什麼。
門外響起了撲通撲通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周圍走來走去一樣,魏時看著窗戶,窗戶上好幾道動作僵硬的影子晃來晃去,突然,門哐啷一聲被撞開了,兩個人——兩具屍體闖了進來。
這其實是魏時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活屍——魏昕除外,魏時從不認為魏昕會是什麼活屍,就算他看起來真的是具活屍也一樣——這兩個活屍比起魏昕實在是差得太遠,它們的臉是灰黑色的,就好像一塊脫了水的豬肉一樣,眼睛閉著,動作也不夠靈活,看起去跟躺在博物館裏的那些乾屍很像。
說實話,如果魏昕變成了它們這個樣子,魏時能不能把魏昕認出來是一回事,他有沒有勇氣繼續認定魏昕還能活過來是另一回事。
要對著這樣一具“乾屍”叫弟弟,實在有點考驗心臟的承受能力。
魏時轉頭看著自己的弟弟,越看越順眼。
就連他慘白的臉色,發青的嘴唇,灰白的眼睛,也越看越覺出一種可愛的意思來。
魏時想著,再這麼對比下去,自己離心理變態也不遠了。
養屍人把自己手下的活屍叫出來,自然是為了威嚇魏時就範,魏時也沒怎麼害怕,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養屍人搖著鈴鐺,這兩具屍體也隨著鈴鐺的節奏,往魏時所在的方向走過來,跟僵屍電影裏演的不一樣,活屍走路,不是伸直了手臂用跳的,而是跟活人一樣用走。
而且還走得相當的穩。
魏時突然想起來上次在石岩鎮看到的那個馬師父,他手底下操縱的屍體,除了跟在身邊的那個假冒成徒弟的活屍外,其他的屍體走路並沒有這個養屍人手底下的屍體穩。
難道手底下的屍體行動的靈活,代表著養屍人手段的高低?
而那個馬師父,應該跟平龍山馬家有淵源,或者乾脆就是平龍山馬家的。
就在魏時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那兩具活屍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站在他身邊的魏昕,隨著那個鈴鐺聲,身體出現了輕微的顫動,好像在竭力抵抗著什麼影響一樣,魏時抓著魏昕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後一拖,看來,這個養屍人的手段對魏昕還有影響。
眼看這兩具活屍就要撲上來了,魏時做了個停的手勢,“你老這麼急做什麼,你總要我有命去吧。”
養屍人手上的鈴鐺停了下來,“什麼意思?”
魏時攤開手,一臉“其實我想去,但是現實逼得我不能去,我也沒得辦法,讓你老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的表情說,“我身上中了那個惡降,就幾天活頭了,想去也去不了撒——”
養屍人嘴巴張開,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齒,“惡降?”
魏時重重地點了下頭,“是的咧,就是惡降,最近我運氣有點差。”
養屍人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給驚住了,“惡降”這種難得的降術都被眼前這小子碰上了,他是被黴神附體了嗎?不過養屍人的心理素質跟他身邊的那兩具活屍一樣強大,他上下看了魏時一眼,接著說,“你想怎麼辦?”
魏時等的就是這句話了。
今天晚上要鬼魂表演的那個皮影戲,再加上最近發生的事,前因後果這麼一分析,魏時覺得那個去盜墓中了惡降,又把惡降轉移給了自己女朋友的男人,就是丁茂樹,而那個女朋友,自然就是程瑤,現在的問題自然是把丁茂樹找來並且強迫他把那個墓地說出來,“惡降”這東西要解開最重要的就是要追本溯源,把下“惡降”的人找出來,才能真正徹底地把這個“惡降”解開,至於這個下“惡降”的人,死沒死不是重點,死了也不要緊,有屍骨留下來就成。
魏時很“推心置腹”的把自己的推測和結論告訴了養屍人。
並且很“熱心”的把丁茂樹的具體情況包括家庭住址,都告訴給了養屍人。
養屍人用陰冷的目光看了魏時一會兒之後,搖了搖手上的銅鈴鐺,讓屋子裏的活屍出去了。
然後,第二天早上,魏時睡了一覺醒來發現。
自己屋子的地上又多了一個人——昏迷不醒的丁茂樹。
而養屍人就坐在昨晚上坐的那把椅子上,好像一晚上根本沒出去過一樣,魏時從床上起來,洗漱完,又到外面賣了早餐回來,除了自己吃的那份之外,還很好心的幫養屍人跟地上的丁茂樹帶了一份,讓人幫著幹了活總得給人點好處,養屍人看著桌子上的早餐不屑一顧,他用枯瘦的手指,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子,從裏面掏摸出一些像老鼠屎一樣的東西吃進嘴裏。
看養屍人吃的還挺歡的,魏時臉色有點發白,心裏有點作嘔。
養屍人把布袋子遞給了魏時,意思是“要來點嗎?”
魏時猛搖頭。
此時他光看著那個東西賣相有點噁心,後來當他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做的之後,終於忍不住吐了。
217、逼供
吃完了早飯,地上的丁茂樹也哼哼唧唧地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這個人倒是滿警覺,一察覺到身邊的情況不對勁,立刻一個鯉魚打挺打算從地上跳起來,但是他在地上一動不動躺了那麼久,身體早就麻痹了,所以只聽到撲通一聲,又摔在了地上。
看他狼狽的樣子,魏時嘴角動了一下。
丁茂樹先是驚慌失措,轉而又很快地冷靜了下來,他用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面,抬起頭看了一下屋子,看到魏時的時候,他的表情驚訝裏帶著點憤恨的扭曲,而看到養屍人的時候,表情就凝重多了。
魏時心裏有點不平。
這小子倒是蠻會看形勢,這麼快就弄清楚了,這屋裏誰才是那個真正對自己有威脅的人。丁茂樹看著養屍人,口氣非常誠懇地說,“是你老把我帶起到這裏來的?有什麼你老想讓我做的事,你老直接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身為一個莫名其妙被綁架的肉票,丁茂樹的表現可圈可點。
養屍人沒跟他說話,而是把魏時看著。
魏時知道他的意思,嬉皮笑臉地走到了丁茂樹面前,“其實我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幾年前去的那個古墓的位置,你跟那群盜墓的,也去過一次了,要是能提供那個古墓裏的一些具體情況就更好了。”
丁茂樹臉皮抽了抽,“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魏時搖了搖手指,“你要想清楚,我們既然把你找到了,當然是知道一些事,你不肯說我也不會逼你,我這個人年紀小,心軟,下不去什麼狠手,但是這位馬師父就不一定了。”
養屍人很上道,魏時這麼一說,他立刻從懷裏摸出一個布袋子,從裏面拿出幾根黑漆漆的釘子——就跟做木器活用的那些鐵釘子長得差不多——十釐米長,半釐米粗,頭那端很尖,尾端卻沒有像鐵釘子那樣的釘帽,看上去不起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魏時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之後就立刻把脖子縮了回來,然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覺得涼颼颼的,一股股寒氣往上冒。
養屍人用枯瘦的手指撚著一根釘子,在丁茂樹驚懼的目光下,抓起他的右手,把釘子按進了他右手中指的指頭,那個釘子就好像一滴水匯入池塘一樣,無聲無息地進入了丁茂樹身體裏。
那麼大一顆釘子,丁茂樹除了身體不受控制的震顫了幾下,就沒其他反映了,手指頭沒有出血,也沒有傷口,好像一顆長釘子釘入手指這個事,根本就沒發生過,剛才的那一幕只是眼花之下產生的錯覺。
不管魏時怎麼想的,丁茂樹如何心驚肉跳的,養屍人的動作還是有條不紊,他接二連三的把五顆黑釘子分別釘入了丁茂樹右手的指頭,釘完了之後,養屍人渾濁發白的眼睛看著另外五顆釘子,似乎為了不能用上這剩下的五顆釘子而感到有點遺憾。
魏時一臉同情地看著丁茂樹。
因為他剛才突然間想起來了徐老三跟他說過的一件事。
養屍人剛才拿出來的黑漆漆的釘子,是一種名字叫做“魂釘”的法器,非常陰毒,直接作用於活人體內的魂魄,在這種“魂釘”面前,十大酷刑都只能心甘情願的退居二線,“魂釘”甚至能活生生的把人的三魂六魄直接剝離開來。
人之一身,肉身為本,魂魄為根。
不論是傷及肉身還是魂魄,都能引起連鎖反應,也就是說一旦肉身受損,魂魄也會跟著殘缺,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死的時候肢體殘缺不全的人,死後也不得安寧,一定要把自己殘缺的肢體找回來之後,才能投胎轉世,同樣,魂魄受損,也能累及肉身,常能聽到一些大腦實驗,大腦相信了什麼,人的身體就真的產生了反應,這中間除了大腦本身與身體的固有聯繫之外,必然也有魂魄被損傷的原因在裏面。
相對于更像是一時的容器的肉身來說,魂魄更為脆弱。
因為其脆弱,直接傷害魂魄,帶來的痛苦就更為直接和劇烈。
甚至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不管你的意志有多麼堅定,都無法抵抗來自於魂魄的直接傷害。所以在茅山術裏面,或者該說是其他旁門左道的陰毒法術下,幾乎沒人抗得過,除非這個人本身就學過茅山道法。
養屍人又從布袋子裏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線香。
他把線香點上了之後,直接就這麼插在了木桌子上,魏時看著那纖細的線香像插豆腐一樣插在了結實的木料上,嘴角抽了一下,心裏有點吃驚,他越發覺得自己其實運氣還不算太背,至少沒直接跟這個實力莫測的養屍人直接打起來。
線香青煙繚繞,發出一股惡臭。
魏時抓著魏昕退到了屋子的角落,一把扯下自己的洗臉毛巾,一頭捂住自己的鼻子,一頭也不忘了捂住魏昕的鼻子,這個味道簡直是個大殺器,比茅坑還要臭。
馬家的養屍人手裏怎麼有這麼多稀奇古怪,又討人嫌的東西。
隨著線香散發的嫋嫋臭氣,一直沒什麼動靜的丁茂樹終於有了反應,他在地上打起了滾,臉上的肌肉扭曲得簡直不成樣子,五官因為痛苦都移位了一樣,猙獰可怕得簡直不能直視,眼睛裏全都是紅血絲,眼球暴突,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丁茂樹張大嘴,他伸出青筋畢露的手,在水泥地面上抓撓著,幾下子就鮮血淋漓,再幾下子,指頭上露出了白森森的指骨,都說十指連心,丁茂樹卻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一樣,繼續翻滾、抓撓。
只要有絲毫同情心的人,都會覺得慘不忍睹。
魏時同樣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慘烈,但是他卻並不怎麼同情丁茂樹,也沒打算阻止養屍人。他手心冒汗,背心發麻,全身還時不時一個戰慄,並不是因為丁茂樹的慘狀,而是擔心這個養屍人可能會如法炮製把這個“魂釘”釘入他的手指,想到這裏,魏時更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他做得還不夠,還要更仔細地想一想還有哪些是自己沒想到的。
在他出神思考的時候,他沒發現,被他拉著跟自己緊挨著站在一起,頭碰著頭的魏昕,不知道什麼時候側身擋在了他前面,灰白色的眼睛直視著前方,養屍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卻只看到角落裏那一人一屍躲得遠遠的,似乎害怕得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養屍人渾濁的目光中露出一點不屑。
一直到丁茂樹連滾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趴在地上,身體劇烈顫抖的時候,養屍人才慢慢地掐滅了線香的香頭,香頭一滅,丁茂樹身體的劇烈顫抖緩緩地慢了下來,過了不一會兒,就只剩下時不時一個抽搐。
養屍人用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問,“現在你打算說了嗎?”
丁茂樹聽到他的聲音,渾身一抖,抬起頭,用有氣無力,如同蚊子一樣的聲音說,“我說。”
這個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典型。
丁茂樹肯定也沒想到有人能下手這麼狠,就算他去報警都沒辦法,因為他身上的傷口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而他體內也沒有任何藥物殘留,就算今天真的被人整死在這裏,也是個白死。所以丁茂樹屈服了。
魏時聽著他把那個古墓的位址和情況一一說明。
丁茂樹眼睛裏掩藏得很好的怨毒,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他不在乎。
丁茂樹喘著粗氣,半死不活的把該交代的交代了,像灘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那個古墓所在地,居然就離平龍山不遠。
古墓的主人只知道是附近一座城鎮裏的大戶,之所以被人知道是因為山體坍塌,其中的一件隨葬品流到了外面,被那些嗅覺敏銳的盜墓賊發現之後,順藤摸瓜找到的,盜墓賊一找到那座古墓就立刻斷定裏面的隨葬品非常的豐厚,只怕當時那個大戶的百年積藏全隨葬在墓裏。
丁茂樹認識的一個盜墓賊知道了這個消息,立刻聯絡了幾個搭夥的,打算開工,至於丁茂樹之所以摻和到了裏面,是因為他以前在外面幫人驅鬼的時候遇到了其中一個盜墓賊,兩個人“一見如故”,這個盜墓賊知道這一次的目標很扎手,有兩個盜墓的,都有進無出之後,就想到了把丁茂樹也拉進來,而丁茂樹聽到他們天花亂墜地說起那個墓地裏的積藏,很頗為心動,兩方面一拍即合,沒想到的是,在進了墓地,一路上排除了不少機關陷阱,總算到了墓地核心,就要大勝而歸的時候,卻觸發了“惡降”,四個人連近在眼前的寶貝都沒拿,落荒而逃。
魏時這個時候也知道了丁茂樹為什麼剛開始咬死了不肯說出這個墓地了。
他上次去墓地的時候,空手而歸,他還想著墓地裏的那些寶貝。
果然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丁茂樹的話裏面有幾個地方都含糊其辭,似是而非,他並沒有完全和盤托出,魏時也睜隻眼閉只眼當做沒聽出來,不能逼急了,逼急了容易狗急跳牆,只要知道古墓所在地,其他的情況只要知道個大概就行。
這一逼供,就過了一個半小時。
魏時跟養屍人說自己有事要出去一下,養屍人沒說話,魏時就當他答應了,轉頭跟魏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行蹤,“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乖一點,我很快就回來了啊。”說完之後,開門而出,鄭濤今天上午起靈下葬,他一定得在旁邊看著才放心,免得出什麼么蛾子,老鄭對他的信任不能辜負了。
到了老鄭家之後,起靈已經快完成了。
所謂起靈,就是念半個小時的起靈經,念完之後才能把棺木從家裏抬出去下葬,接著才是上山,之所以叫上山,是因為魏時住的地方是多山林的地方,一般人都是埋在山上,久而久之就把下葬說成了“上山”。
幾天道場下來,老鄭跟他老婆看起去又老了好幾歲,眼睛又紅又腫。
起靈經念完之後,棺木被抬到了門外的空地,一群人上來把棺木用道師帶來的漆著八仙過海之類神仙畫像的木板、木棍、同樣繡著各種神仙圖案的赭黃色布料,搭好,蓋好,讓棺木能像轎子一樣抬起來。
十六個一早安排的男人,排在棺木兩側,在喊幾聲口號之後,沉重的棺木終於被抬了起來。
這是一個人一生最後的一幕。
老鄭的兄弟的兒子抱著鄭濤的遺像跪在棺木前的不遠處,跟道師站在一起,迎著棺木。
魏時站在鬧哄哄的棺木左後方。
突然,他看到鄭濤在棺木前一晃而過。
魏時不動聲色,這一次選擇的墳地是一個山腳下,那座山遠遠看上去像個千年老龜,這種墳地的風水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卻也能保後人家宅平安,更重要的是,能壓住邪祟不讓其作惡,這可是魏時找了好一陣才在附近找到的唯一一處適合安葬鄭濤的地方,其他地方要麼只能占一樣,要麼就是兩樣都不占。
魏時跟在送葬隊伍後面,聽著一路上不停燃放的爆竹,劈裏啪啦響個不停。
墳地比較遠。
足足走了一個小時,中間時停時走。
在十點鐘的時候,終於到了墳地。
218、趕屍
這次下葬的排場,在鄉下這地方算是很冷清了。
鄭濤年紀太輕了,鄭家的親戚也不多,沒什麼孝子賢孫哭拜,又加上前面出過疑似詐屍的事,很多親戚還有意避開了沒來,更不用說同村的人,一般來說,在棺木經過家門口的時候都是要放爆竹的,也是個親鄰好送死者最後一程的意思,但是這一回,放爆竹的聲音稀稀落落的,然而,除了這些,這一路上倒是沒出什麼岔子,按部就班,平平穩穩的就到了墳地。
道師帶來的人,吆喝著口號,指揮著抬棺木的人把棺木小心地放到已經挖好的墳坑,接下來,只要道師最後唱一唱,念一念,整個白事也就進行的差不多了。
道師念完之後,絕大部分人都會跟著離開。
留下的,就是給填埋棺木的那幾個人,當然主家肯定是要有人留下來看著的,鄭家做這個的,自然是老鄭,還有一直沒有離開的魏時。
幾個拿著鏟子,鋤頭的男人,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就打算開始幹活,這個時候,魏時突然喊了一聲,“等一下。”那幾個男人被喊住,滿臉疑惑地看著魏時,老鄭趕緊在旁邊說,“這是我專門請來的先生。”
先生,在他們這裏,也可以指那些看風水選墳地的人。
鄭濤的鬼魂就站在他自己的棺木邊,它的手正在使勁的搬棺木蓋子,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魏時看到了,不把鄭濤的鬼魂引走,就算勉強下葬了,也可能會出事。
魏時跟老鄭輕聲說了一句。
老鄭立刻喊人過來,在旁邊挖了兩個坑,用幾塊石頭壘成了兩個土灶,一個土灶上面架上一口大鐵鍋,老鄭早幾天專門從外面買起回來的幹木柴也有了用武之地,點好了火,一個鍋裏就放入了一鐵桶子桐油,一個鍋裏卻放入了水和糯米。
桐油很快就燒熱了,燒沸了,剛開始還有股子濃烈的桐油味道,不久之後,就沒什麼味了,而糯米則用時長了很多,不過猛火大煮,倒也沒有用太久的時間,等變成了一鍋微微濃稠的糯米粥的時候,魏時示意把火停下來。
魏時看都沒看站在棺木前張牙舞爪的鄭濤。
目不斜視的要了一大鐵勺的桐油,慢慢地繞著墳坑,儘量均勻的澆在棺木邊上,鄭濤不肯離開棺木,即使被煮沸的桐油燙得吱吱慘叫,它的手在棺木上用力的抓撓著,發出吱嘎吱嘎,如同刮擦玻璃一樣刺耳的聲音,黑色的棺木上居然真的出現了一些刮痕。
棺木也在鬼魂的撞擊下,輕輕顫動了起來。
旁邊留下的幾個男人都被嚇得厲害,有膽子小一點的,兩條腿跟麵條一樣直發軟,坐到了地上,另外一些膽子也不見得大,有兩個已經跑掉了。
魏時澆完了桐油,把大鐵勺放到一邊。
他站到一邊,要其他人開始填土,並且吩咐說填土要跟他剛才澆桐油一樣,圍著棺木填上一層,不要太厚,十寸厚就差不多了。可惜,他說歸說,旁邊已經嚇軟了腳的人,卻根本就不敢妄動,無奈之下,魏時只好看著老鄭,到底是自己兒子,老鄭雖然也是臉色發白,但還是走了過來,拿起一把鏟子,開始幹活。
等他費了一把子力氣圍著墳坑把土一一填好之後,魏時又用鐵勺子舀了一勺糯米湯,繞著圈澆在那層浮土上,鬼魂還是不甘心就這麼離開,棺木上的劃痕越來越多,棺木的動靜也越來越大,要不是魏時一臉鎮定的站在一邊,有條不紊的坐著自己該做的事,留下來填墳的幾個男人早就跑得一乾二淨了。
一層桐油一層土,一層糯米一層土。
就這樣一層一層的下來,一直到了正午的時候,土才終於沒過了棺木,而鬼魂半截身體都陷在了混合著桐油和糯米的土裏面,它拼命掙扎著想從土裏面出來,但是這個混合土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住了它,而且這個力量讓它極其痛苦,它拼命的嘶喊著,然而,它的聲音,除了魏時,其他人也聽不到,而此時,鬼魂也已經碰不到棺木。
棺木發出的古怪動靜已經消停了下來。
而留下來的那幾個男人,幹起活來也越來越利索。
現在鬼魂就算想離開,也離開不了了。
它被困住了。
鬼魂淒慘的叫喊著,魏時冷靜地看著它。
他並不是沒有給過鬼魂機會,但是它一意糾纏,那就怪不得他了。
不過,魏時並沒有打算把事情做絕,鬼魂不至於魂飛魄散,但是遭罪是一定的,他可沒那個閒工夫老在這件事上打結,這個事要得到徹底的解決還是要看過不多久之後的墓地之行。
墳坑已經被填好,外面也稍微整理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橢圓的墳墓,而墳墓上除了泥土,還有一個鬼魂的頭,嘴巴一張一闔,發出尖銳的叫聲。
魏時蹲在一邊看著他們幹活。
活終於幹完了的時候,不管是魏時,老鄭,還是那幾個幫忙的,都是一臉的如釋重負,老鄭喊那幾個幫忙的去家裏吃飯,那幾個幫忙的趕緊擺了擺手,腳底抹油的跑了,而魏時一早說好,這個事一完就直接離開,不去老鄭家了。
老鄭對著魏時感激涕零,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給魏時。
魏時收了起來。
做他們這行的人,洩露天機過多,都有個“五弊三缺”,徐老頭是跟錢沒緣分,無論有多少錢財在手上,都會立刻散盡,天生的乞丐命,而魏時呢,至少他不是缺了錢,這一點讓他很滿意。
魏時之所以這麼急著了結鄭家這檔子事,是因為養屍人說了,必須趕在過年前回到平龍山,而現在離過年,也就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時間了,所以得抓緊時間。
魏時匆匆地從墳地趕回了出租房。
出租房裏還是老樣子。
除了魏昕,養屍人跟他那兩具陰森可怕的活屍,就連丁茂樹都在,丁茂樹原本乾淨整潔的精英派頭早就已經狼狽不堪,一身髒亂,臉色青灰,一臉頹敗地蜷縮在牆角——那裏離養屍人最遠。
魏時看了一眼丁茂樹,問養屍人,“怎麼還不把人放了?”
丁茂樹聽到魏時這句話,立刻微微抬了下頭,養屍人用粗嘎的聲音說,“他也要跟著去。”丁茂樹聽了,頭立刻垂了下去,養屍人的話讓他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立刻又絕望了。
魏時對於丁茂樹跟不跟著一起去並沒有什麼大想法。
不過多一個吸引注意力的擋箭牌總是好的。他可沒忘記養屍人的真正目標是什麼。
抱著這個念頭,魏時看了一眼丁茂樹,“那他身上的傷口得去醫院處理一下。”
丁茂樹身上最顯眼的傷口就是兩雙露出森森指骨的手,那血肉模糊的樣子,魏時看一眼就趕快移開了,至於其他的傷口,掩在衣服下,也看不到,如果丁茂樹真的也要跟著他們一起上路,那他現在這個虛弱的樣子肯定不行。
養屍人也想到了這一點。
不過,他想到的解決辦法跟魏時送醫院去不一樣,他從衣服裏拿出一個布袋子——魏時暗暗猜測養屍人身上到底帶了多少個布袋子,拿出一個又一個——他從布袋子裏面拿出了一隻小指大、青色外殼的小蟲子,走到丁茂樹跟前,不管丁茂樹的叫喊和掙扎,把那只小蟲子放在了他露出來的指骨上。
然後,奇跡發生了。
小蟲子扭動著胖乎乎的身體一溜煙鑽進了丁茂樹的身體裏面,緊接著,白骨生肉這樣的事就活生生出現在了眾人面前,丁茂樹血肉模糊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原狀。
魏時在心裏罵了一句“我草”,這個養屍人居然不光養屍趕屍,他還會玩蠱。
太全能了,遭天妒,容易早死啊,魏時在心裏默默說。
不管他怎麼想,丁茂樹已經原地滿血復活。
好像連一直折磨他的虛弱和疼痛都減輕了不少,很快,他就能從地上站起來。
魏時對於養屍人的防備更深了。
他們是在第二天夜裏出發的。
魏時帶著魏昕,而養屍人則帶上了十一具屍體,看起去已經恢復健康的丁茂樹則兩手空空,除了一個背包。當天夜裏,當魏時看到養屍人以及他身邊那壯觀的屍體隊伍的時候,簡直是目瞪口呆了,丁茂樹的表情也不比他好多少。
這也太離譜了,加上魏昕,總共十二具屍體,浩浩蕩蕩的站在路邊,這只要隨便碰到個什麼人,都會發現不對,要是有人報了警,那他們三個進局子裏就暫時別想出發了。
魏時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那十一具屍體裏,只有四具屍體大概是養屍人手底下的活屍,而另外七具屍體,則是養屍人這一回要趕回去的新死之人——這些屍體並沒有怎麼腐爛,還比較“新鮮”。
他們統一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有點像壽衣但是又稍微改了一點。
大概是為了掩人耳目。
深夜兩點,正是夜最深最濃的時候,天氣格外的冷,風刮過來跟刀子一樣削著人的臉,刺痛中帶著麻。
那七具屍體是被一輛一輛的車送過來的。
每當車子無聲無息地停在魏時他們所站的路邊,養屍人就會迎上去,兩個沉默的男人會快速地從後車廂裏把屍體抬下來,養屍人在屍體上貼上一張符,然後搖了搖銅鈴鐺讓它站起來,走到屍體中間,而那兩個沉默的男人則連任何的停留都沒有的,開著車子離開。
魏時注意到每一次來的車子都不一樣。每一次抬屍體的男人也不一樣。
他們同樣的特徵就是動作熟練,以及沉默。
219、噩夢
十一具屍體排排站在路邊。
魏時看得心裏直打鼓,就算他膽子不算小,現在也覺得頭皮有點發麻。其實這些屍體就看上去來說,並不是特別的可怕,在送過來之前,應該有人給他們化了妝,把那些猙獰可怖的臉都掩蓋在厚厚的白粉下面,只是,現在你清楚的知道身邊站著的是十一具屍體,而不是十一個打扮得有點怪裏怪氣的活人,那種讓人倒吸涼氣的恐怖感覺就怎麼也下不去。
魏時的腳不由得往魏昕那邊又挪近了一點。
馬家的養屍人絲毫也沒有自己的所作所為太過驚世駭俗的感覺,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沒有絲毫的表情,拿出了一杆長煙斗,窸窸窣窣的自懷裏又拿出了一個布袋子,從裏面用手指撚出了一點煙絲,小心地塞到了煙嘴裏面,接著,拿出一張紙錢,就在四周刮過來的冷風裏,“呲”的一聲擦亮了一根火柴,橙黃色的火苗子被寒風吹得搖擺不定卻始終沒有熄滅,養屍人把煙絲點上,咕嚕嚕的吸了一口。
他倒是蠻悠閒,魏時在心裏腹誹。
看來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回幹了,魏時拉著魏昕在原地不停地走來走去活動身體,今晚上見識到的這些,其實也開了魏時的眼界,他原先以為像趕屍這回事早就已經跟那些失去了活在民間的根基,快進入博物館的國粹一樣,從大城市裏銷聲匿跡了,沒想到眼前的事實告訴他,他太天真了。
趕屍這回事從來沒有消失過。
只是趕屍人的行動更隱蔽,更不容易讓人發現了。這世上只要還有人想著落葉歸根,想著身歸故里,趕屍人就還會存在。
以前魏時覺得趕屍人現在可能只在窮鄉僻壤出現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現在交通運輸業很發達,就算人死在了外地,只要你肯出大價錢,肯定會有不怕晦氣的司機願意千里迢迢把屍體幫你運回去,這樣一來,還要趕屍人做什麼?
這個想法,在魏時知道得更多了之後,就明白趕屍並不單單只是把屍體送回去這麼個簡單的事,它更重要的目的是借著屍體把死者的魂魄送回去,讓死者能夠魂歸故里,得到真正的安息。
沒有趕屍人的手段,魂魄就會留在死者死的時候所在之地。
魏時在原地打轉,魏昕跟在旁邊,丁茂樹在旁邊發呆,養屍人蹲在地上抽煙鬥,十一具屍體一字排開站在路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路燈打過來的時候,只聽到急踩油門的聲音響起,車子像有惡犬在後面追一樣,呲溜一聲,開得飛快。
當魏時以為怕要等到天亮的時候,終於開來了一輛車。
是輛中巴。
除了前車窗之外,其他的車窗全都拉上了厚厚的窗簾,車子沒管交通規則,直接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魏時他們邊上,蹲在地上的養屍人終於捨得站起來,車門打開,一個黃黃臉的司機跟養屍人打招呼,“老光叔,路上被耽擱了一下,來晚了一點,你老別生氣。”
養屍人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司機的黃臉立刻變成了苦瓜臉,他立刻討好地跳下車,接過了本應該是養屍人的事,把那十一具屍體一個接一個的送上車,安排在了中巴車後面的位置上,一邊做事一邊打量著這一堆屍體裏面唯二的兩個大活人——魏時和丁茂樹。
但黃臉司機把手伸向魏昕的時候,魏時眼明手快地攔下了他。
魏時艱難地扯著被凍僵的臉笑了一下,“他歸我管。”
黃臉司機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養屍人,養屍人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能看出什麼東西來,魏時表示很懷疑,不過黃臉司機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並且還不耐煩地喊了一句,“上車了,上車了,都上車了,我們今晚上還要趕路。”
魏時牽著魏昕上了車,就坐在司機後面那一排雙人座。
他把魏昕安排坐在了靠裏面的位置,丁茂樹坐在斜後方的單人座,而養屍人則跟魏時坐在同一排的那個單人座,等人全部上了車,黃臉司機關了車門,嘴裏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調子,把車開上了路。
車子在路上開得很快。
趕屍都是夜裏走路,白天休息,白天陽氣太重,也怕衝撞了活人,所以這車一定會開到天方亮的時候再找個地方停下來。
車廂內一片寂靜,又沒開空調,冷得跟冰窖一樣。
折騰了一晚上,魏時已經是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是坐在這地方,又是冷又是擔驚受怕,哪里睡得著,不過,這黃臉司機開車的技術蠻不錯,車子很穩,搖搖晃晃的,讓人腦子一陣陣發木。
魏時的頭一點一點的,慢慢地就往旁邊靠了過去。
其實睡沒睡著,魏時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面他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把魏昕給救活了,他高興得快從夢裏面笑醒了,魏昕的臉再也不是死人的慘白,而是活人的鮮亮和紅潤,眼睛也不再是灰白色的無神,而是黑色分明,明亮有神,魏昕笑容滿面地看著魏時,魏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小子從小到大就陰沉沉的,像這麼大方的笑臉,就是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魏時都沒見過,難道死去活來一回讓這小子的性格都變得討人喜歡了?那還真是個意外的發展。
不過魏時對於這個意外的發展非常的滿意。
照他說,又不是屋裏裏死了人,擺出這張死人臉做什麼,討打嗎?
魏昕笑得跟朵山茶花一樣,很吸引人,連魏時都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就是個禍害,不過,笑著笑著,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明明看上去非常燦爛,非常美好的笑臉,越來越滲人。
魏時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作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喊,“別笑了。我要你別笑了。”然而魏昕卻還是在笑,一直在笑,越笑他還越往魏時靠過來。
魏昕把臉貼在魏時的脖子那兒,用嘴唇廝磨著,魏時立刻覺得自己不光是臉,連頭髮絲都跟起了火一樣,熱得受不了,他想推開魏昕,但是魏昕就跟一座山一樣沉重的壓著他,讓他動彈不得。
魏昕的嘴唇順著他的脖子越來越往上,很快就到了耳垂那兒。
但他冰冷的嘴唇把肉多而敏感的耳垂含住的時候,魏時的身體狠狠地打了一個寒戰,這感覺真他媽太熟悉了,好像他早就經歷過了一回那樣。魏時身體跟篩糠一樣抖了起來。魏昕卻好似食髓知味一樣,嘴唇曖昧的貼著魏時的臉,一直親到了他的嘴角。
這真是一個噩夢。
魏時一身冷汗的從夢裏面驚醒了過來,慘叫聲撕破了車廂內的寂靜,嚇得前面的黃臉司機一個急刹車,差點把車子開出了車道,他罵罵咧咧的回頭,“年輕人,你怎麼回事囉?半夜三更的這麼叫,會出事的知道不?老子的心臟都快被你嚇得停跳了。”
因為這個急刹車,車廂後面那些屍體,跟下餃子一樣齊刷刷地往前一撞,頓時一個個都七倒八歪的。旁邊閉著眼睛養神的養屍人,也看了魏時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站起來,慢騰騰地去車廂後面把那些屍體全都重新擺弄好。
因為這個意外是自己造成的,所以黃臉司機的抱怨,魏時也只能聽著。
再說,他現在也沒得心情去管這些了。
剛驚醒過來的時候,魏時發現自己的頭靠在了魏昕的肩膀上,幾乎是緊挨著他的肩窩,魏昕一動不動的讓他靠著,並且因為他的體重,身體微微往旁邊側了一點,當然,這也讓他靠得更來勁了。這也許就是自己做噩夢的原因,但是一想到噩夢的內容,魏時臉上火燒火燒的,難道他欲求不滿到連自己的弟弟都不放過的程度了?
魏時艱難地抹了一把臉。
他沒臉見人了。
一直到車子停下來的時候,魏時都散發著一股沉重的低氣壓。
車子停下來的地方是一家路邊上常見的家庭旅館,吃飯、住宿、洗車,還有其他各種偏門業務應有盡有的,此時剛剛過了五點,天還是麻麻黑的,沒有一點光亮,但是按照茅山術裏的說法,現在就已經是白天了,各種陰魂鬼物都得安分的躲起來。
這個家庭旅館還開著門亮著燈。
大門口站著一男一女,正往這邊張望,看到車停下來,立刻跑了過來,黃臉司機跟這兩個人說起了話,聽起去應該是熟人,不過他們說的是家鄉話,口音比較古怪,魏時在旁邊聽了幾句,有一大半沒怎麼聽明白是什麼意思。
不過既然是熟人,那車上那些不能說的,也就好安排了。
那個女人帶起黃臉司機還有養屍人去了樓房後面一間空置的車庫,車庫大門是打開的,裏面還堆放著一些雜物,那個女人好像在解釋什麼,“……太晚了……沒來得及……你老別計較……”
黃臉司機倒是沒說什麼,就是養屍人臉色不太好看。
那個女人更加惶恐了。
還是她男人幫她解了圍,從後面走過來,又說了什麼,才總算讓養屍人滿意地離開,而黃臉司機要去把車廂裏的屍體一具一具的運到這個車庫裏,魏時沒走,他喊住了那個男人,指著魏昕說,“他我要帶進屋去。”
那個男人有點猶豫。
黃臉司機又說了什麼,那個男人不太情願的答應了。
220、途中
這一男一女就是這家家庭旅館的老闆和老闆娘。
魏時讓老闆娘帶自己先去一下睡覺的房間,老闆娘讓魏時跟自己上二樓,魏時抓著魏昕的衣服,走在老闆娘後面,老闆娘打開了靠左手邊的一間屋子,“你就睡這間,等哈我就去做早飯,你下來吃。”
老闆娘看都沒有看魏昕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敢看,還是心裏有忌諱,反正要說老闆娘不知道魏昕是具活屍,那是不可能的。當年趕屍還盛行一方的時候,官道小徑邊上,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些供趕屍人和他帶著的屍體落腳的地方,有時候就是一間準備了些吃食的空屋子,有時候是專門做趕屍人生意的客棧旅館——這個家庭旅館應該就是後一種。
魏時把魏昕穿著的衣服和鞋子脫了,又打來了熱水,幫他隨便擦了擦臉,還有手腳,然後就讓他躺到床上,蓋上被子,本來還想跟平時一樣笑著說兩句再下樓,但是一想到自己做的那個夢,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好直接下樓去吃早飯和遲到的夜宵。
客廳裏,養屍人,黃臉司機,丁茂樹三個人坐在沙發上。
老闆跟老闆娘卻沒看到人。
像這種店子,一般來說都少不了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是今晚上卻冷清得連一個多餘的人都沒有,只有客廳裏放著的一個電暖爐,魏時也坐到了沙發上,順腳把不遠處的電暖爐也勾過來,湊上去烤火。
老闆走進來,給魏時倒了一杯熱茶。
魏時一邊喝茶一邊烤火,冰冷的身體和胃都暖了過來,他一臉愜意地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老闆倒了一杯茶之後,又很快地離開了。
過不多久,老闆娘用個託盤端了幾碗面進了堂屋,她把面放在玻璃茶几上,很客氣很熱情地招呼魏時他們過來吃,“幾位師父過來吃面,我再去炒兩個菜,很快就好了,你們先吃著。”
老闆娘說完,其他人卻一言不發,她只好尷尬地又進廚房去了。
四碗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麵條,魏時、丁茂樹和黃臉司機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養屍人就挑剔多了,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慢吞吞地往嘴裏塞,好像不是在吃面,而是在吃毒藥,那叫一個痛苦。
看到他痛苦,魏時吸麵條吸得更開心了。
老闆娘菜上得果然很快,魏時他們面還沒吃到一半,菜已經快上齊了,油淋茄子,炒青菜,辣椒炒肉,還上了一瓶酒,養屍人跟黃臉司機看都沒看那瓶酒一眼,丁茂樹有賊心也沒賊膽,就剩下一個魏時,不怕死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幹,他不經常喝酒,酒量也勉強,這一杯酒下去,臉上立刻感覺有點發熱。
就是要這種感覺,魏時邊想著,臉上就帶著微笑。
外面的天已經有點濛濛亮了,天空有點發白。
吃完了飯,養屍人默不作聲地去了後面的車庫,守著那十一具屍體去了,另外三個人,老闆娘忙前忙後地安排好了房間之後,也跟著休息去了。
魏時故意讓自己喝了點酒。
酒壯人膽。
他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心裏還是有點虛的,平時做夢都是醒了就忘了,昨晚車上做的那個夢,別說親吻的感覺,就連魏昕身體的重量,呼吸的氣息都記得一清二楚,魏時不開心,很鬱悶,所以他要喝酒。
酒還是有用的。
魏時腳下有點不穩的走到了床邊上,開始脫衣服,脫完了之後就往床上爬,手用力的把魏昕往床邊推,直到空出大半張床之後才滿意地一頭栽了下去,不一會兒,就睡死了過去。
魏時又做夢了。
跟上一次一樣,在夢裏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一半的身體和意識在看戲,一半的身體和意識在演戲。
想醒都醒不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昨晚車上那一幕又開始上演,並且還是接著上回來的,跟演電視連續劇一樣,眼看著魏昕壓在他身上,手在他胸口摸來摸去,魏時一邊氣得三屍神暴跳一邊急得在旁邊直打轉。
在夢裏面,他老是能聽到一些奇怪的噪雜聲。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很快,一陣“砰砰”的敲門聲響了起來,魏時被這個敲門聲驚醒,心裏一陣狂喜,那個夢總算在動真格之前被打斷了,但是一時之間渾身卻還是跟鬼壓床一樣手腳發軟,動彈不得。
外面敲門的人沒聽到裏面的人有任何反應,大概是等不及了,居然碰的一聲巨響,把門給踹開了,兩個雜遝的腳步聲跑了進來,是那個老闆跟黃臉司機。
因為他們打斷了自己的“噩夢”,魏時也就沒有計較他們踹門闖進來的事,魏時用還有點使不上勁的手把自己著,從床上坐起來,一臉睡意的問,“你們發什麼神經?還讓不讓人睡了?”
黃臉司機看到他一愣,“那個丁茂樹跑了,我們還以為……”
還以為我也跑了嗎?魏時看二逼一樣的看著黃臉司機,跑誰也不會跑了他,他是為了自己的命留下來的,不過丁茂樹膽子不小,在養屍人的眼皮子底下居然也敢跑,魏時斷定,他絕對會被抓回來的。
等黃臉司機和老闆從房間裏出去。
魏時拉過被子,捂住頭,又睡了起來。
不過這一回他是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想睡也不敢睡了。
魏時點了根煙,抽了一口。他現在雖然還是隨時帶著煙在身上,但是只有偶爾的時候抽兩口,因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他被強制戒煙了,不過今天,誰要是敢阻止他抽煙,他就跟誰拼命。
也許是怨念太深了,直到他抽完了一根煙,周圍都沒任何反應。
魏時想睡不睡的,躺著養神。
樓下突然就發出了一聲慘叫,接著,就是一種霹靂哐啷的打砸聲和鬧哄聲,魏時頓時精神就來了,從床上一躍而起,七手八腳的穿上衣服就往樓下跑,到樓下一看,據說已經逃跑了的丁茂樹正在客廳的地板上痛苦地打滾,把沙發、茶几還有其他的椅子不是撞開了就是撞飛了。
養屍人拿著他那個黑漆漆的煙斗,跟尊閻王一樣站在旁邊。
魏時低聲問老闆,“這是怎麼回事?”
老闆看了魏時一眼說,“我們正找人呢,他自己跑回來了,一回來就這樣了。”
丁茂樹本來已經好了的手指,又變成了血肉模糊,露出指骨的樣子,他看起來比那天晚上更痛苦了,那只青色外殼的小蟲子在他那些白森森的指骨上爬來爬去。魏時揉了下眼睛,他看到丁茂樹背上背著一個長頭髮的女鬼,那個女鬼摟著他的脖子,慢慢收緊,五官不停的往外滲出血水,發出瘋狂的大笑聲,怨毒之極。
魏時心有餘悸地把目光收了回來。
貞子都比她看上去要面目可親一點。
這一個白天,魏時強打著精神一直盯著電視,把那些台換來換去,一直到了晚上,黃臉司機喊出發了才從屋裏出來,丁茂樹昏迷不醒的躺在沙發上,臉色慘白,眼下青黑,一身血污,幾個人吃了晚飯,黃臉司機招呼老闆把丁茂樹抬到了中巴上,那十一具屍體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廂後面。
因為一直是趕夜路,所以車子開得並不快。
魏時一不信邪,二是實在扛不住,一不小心又在車子上睡著了,當他再一次陷入那個相通的夢境,並且還接著上回繼續往下演的時候,他已經被打擊得心灰意冷,快自暴自棄了。
幸運的是,這一路上,黃臉司機找的路都比較偏,有些路段甚至都不是柏油路或者水泥路,而是壓實了的土路,年久失修,地面坑窪,車子也搖晃顛簸起來,魏時把自己換到了靠裏面那個座位,頭靠著車窗,車子顛簸一下,頭就往車窗玻璃上撞一下,那個瞌睡就算再重,不醒也得醒了。
至於魏昕,當然還是坐在他身邊。
雖然他現在看到魏昕那張臉就渾身長了蝨子一樣不自在,但是夢是他自己做出來的,總不能遷怒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這不更顯得自己心虛嗎?魏時怎麼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所以他還是一如往常那樣顧著魏昕,當然以前那種摸頭髮摸小臉的行為已經完全絕跡了。
車子開了幾個小時,在天還沒亮之前,又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
本來魏時還以為這一路上都是坐車直接過去,沒想到,黃臉司機把那些屍體全都運下來之後,直接把車子開走了,魏時瞪著眼看著絕塵而去的中巴,再看著養屍人跟他身後那一長串屍體,有點疑惑問了一句,“接下來難道我們用走的過去?”
養屍人橫起眼,“車子只能到這裏。”
魏時不死心接著問,“為什麼,這不是還有公路嗎?”
養屍人拿著煙斗吸了一口,“過了這個山頭公路就沒了。”
魏時死心了。
第二天,到了傍晚的時候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把整個天地都籠罩了進來,風卷雪,雪夾風,風雪交加之下,連路都不大清楚了。這麼惡劣的天氣,又是要走山路,魏時有心想等一天再走,養屍人卻等不了了,天一黑,就立刻搖起了銅鈴鐺,一長串屍體跟在他身後出了門,魏時沒得辦法只好跟上。
至於丁茂樹,他不敢不跟。
果然跟養屍人說的,土路只走了一段就沒了,盡頭處就是一條進山的路,這一陣天氣不好,山路泥濘滑溜,很難走,不要看養屍人一把年紀了,卻是老當益壯,行走如飛,魏時以前也是像只猴子一樣經常上山,所以現在頂著風雪趕路有點吃力,倒也還能跟上,只有丁茂樹,跌跌撞撞,多沒多久,就遠遠落在了後面。
奇怪的是,他雖然落在了後面,卻並沒有掉隊。
這條山路九曲十八彎,看得出來還是經常有人走,翻山越嶺,因為是夜裏,又下起了雪,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一個人。前面落腳那地方的老闆看到下雪了,給他拿來了一件蓑衣,現在蓑衣上是一層厚厚的積雪,被人身上的熱氣化開,冰水打濕了衣服,魏時被凍得臉青唇白,直打哆嗦,一腳跟著一腳踩上去,好像這條路走不到頭了一樣。
平龍山是一個有很多山頭的山脈,位於四川境內。
丁茂樹說的那個古墓就在平龍山邊緣的一座小山頭裏。
跟平龍山馬家剛好是一南一北。
魏時本來以為會先去古墓,但是現在後面跟著一串兒屍體,就有點不太肯定了。
221、風雪
山林間一片寂靜,偶爾傳來破裂聲,那是大風吹斷了樹枝,或者積雪壓垮了枯枝,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山路上,手電筒的光柱散亂的在林間晃動,還有一起趕路的人發出的呼哧呼哧喘粗氣的聲音。
魏時折了一根樹枝當拐杖,山裏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頂風冒雪的繼續走著,撐著一口氣,走一步是一步,不過本來崎嶇陡峭,難以行走的山路,在走了四個小時之後,地勢漸漸平坦。
魏時從寬大的斗笠下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魏昕。
不要看他現在不曉事,但是走起山路來,比他要輕鬆多了。
因為活屍是沒有體力不足這個問題的,它們一個個都是無知無覺,力大無窮的人物,只一點,要是碰到什麼磕磕絆絆,溝溝坎坎,它們又不知道避開,容易陷進去,到這個時候,那就需要走在前面的趕屍人回過頭來把它們弄出來。
魏時就是那個在後面跟著收拾的人。
馬家的養屍人說了,他顧了頭顧不了尾,他在前面開路、引路,這個事就歸魏時來做。
拳頭大的是老大,魏時只好答應。
雪下了一夜多沒有停,這是一場幾年難得遇上一次的大雪,因為雪的反光,天亮得比往常要早得多,魏時忙了一夜,累了一夜,現在全身軟的就跟旁邊樹枝上的積雪一樣,碰一下,就撲簌簌往下掉。
就在魏時快堅持不下去了的時候,遠遠看見前面有一片山崖。
那片山崖陡然間出現在視野裏,青黑色的岩石,光溜溜的,既沒長樹也沒生草,只有崖頂上,稀稀落落地生了不少松柏之類的數目。
看到這個山崖,馬家的養屍人明顯加快了速度。
魏時大喜,精神也是為之一振,拖著腳看著那些屍體緊跟在後。
希望的曙光就在前面,就快解脫了。
走得近了才發現,山崖下面,有一個寬大的山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深淺,馬家的養屍人快步走進了山洞裏面,魏時全身打浸濕,這個山洞不說別的,至少也能避避風雪,所以他絲毫沒有猶豫的,跟著進了山洞。
山洞裏面自然是伸手不見五指。
此時,用了一晚上的手電筒也已經光芒微弱,電池眼看就不行了,連外面的雪光都比它亮些,這時,啪啪兩聲傳來,馬家的養屍人那兒傳來個聲音,接著一團暈黃的火苗子在他手上亮起——他倒是準備得周全。
這個山洞很深。
內部的甬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借著那點光,魏時敏銳的發現牆壁上有一些人為的痕跡,這裏曾經有不少人進來過,馬家的養屍人突然提起手在牆壁上摸了摸,在一個往裏凹陷的坑洞裏摸出了一盞桐油燈,他用手裏已經快燃盡的火摺子把桐油燈點上。
桐油燈外還有一個佈滿了灰的防風罩。
馬家的養屍人用濕漉漉的一袖子隨便擦了擦,提著燈,繼續往前走。
洞裏面有著細若發絲的威風,陰氣和濕氣都重,魏時默默不語地跟在後面,在他身後還有一個拖遝的腳步聲,那是丁茂樹。約摸又走了十幾分鐘,過了四道岔口,前面領路的養屍人終於停了下來。
魏時心裏早就叫苦不迭,把養屍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無數遍了。
他們所到之處是一個半圓形的溶洞,寬有十幾丈,長是寬的一半,高度怕有一座山高了,溶洞裏面到處是鐘乳石的石筍石柱,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溶洞不遠處應該有處地下水。
那十一具屍體一個跟一個的進了溶洞,靠著牆並排站著。
總算可以休息了,魏時覺得自己全身骨頭快散架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旁邊一個樣子像個石墩的石筍上,呼呼的直喘氣,等坐了一會兒之後,他就坐不住了,太冷了。
就在魏時又站起來走來走去的時候,一直靜靜坐在旁邊的養屍人站了起來,用好像磨砂粒一樣的聲音說,“好了,外面雪停了,我們現在去古墓那裏。”
說完,他也不再搖鈴鐺,直接就往前頭走。
難道養屍人打算把屍體就這樣放在這裏?魏時心裏暗暗驚訝。
不過不管養屍人打算怎麼安排這些屍體,都跟他沒關係,就算一個不小心屍變了,會頭痛的也不是他,魏時拿起放在旁邊的“拐杖”,帶著魏昕跟了上去。
顯然,養屍人是決定先去古墓,再回平龍山馬家。
他們出了山洞,雪果然已經停了,銀裝素裹,空氣寒冽,三人一屍從側面的一條小路上到了崖頂,魏時迎著風極目遠眺,山勢綿延起伏,大小山頭一個連著一個,這平龍山據說是上古一具惡龍的遺骸化成的,這大小山頭就是它的背龍骨,聽徐老頭說起過,馬家就把自己的山寨紮在這具惡龍的頭骨上,“腳踩龍頭,好大的威風,也不怕折了福,遭雷劈。”當時徐老頭翻著白眼說。
雖然不是奇峰峻嶺,但也別有一番異趣。
魏時留戀地看了最後一眼。
半路上,邊走邊吃了一頓簡便的早飯,其實就是帶在身上的兩包餅乾還有一瓶優酪乳,冰涼的液體進了喉嚨的時候,魏時結結實實的打了兩個冷戰。這個人啊,都是磨出來的,魏時抹了下嘴,感歎了一聲,要是從前,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上限”居然這麼高,被這麼折磨還能生龍活虎,連個小感冒都沒有,精神抖擻得好像吃了三斤鴉片煙一樣。
說出去,誰信啊。
山勢越來越平緩,那些起起伏伏的小山頭海拔也越來越低。
就好像一條龍到了龍尾巴那兒,後面快沒了一樣。
等魏時他們下了山,又上了一個山頭的時候,發現前方是一馬平川,還能看到一些炊煙嫋嫋升起,稀疏的幾處房屋掩映在積雪樹木間,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幅水墨畫。魏時迫切的想到那些人家裏休息一下,至少能讓他喝口熱水,但是前面的小路上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就這麼突兀的出現,靜靜的站在路中間。
一動不動的,舉著一把老式的黑面油布傘,這種傘,傘面很大,把這個人的上半身都給遮住了,起初,魏時以為這個人是早起出門趕路的,直接讓個路就行了,但是等魏時一行人都走到近在咫尺的距離了,這個打傘的人卻還是一動不動。
魏時覺得自己身邊一直老實聽話的魏昕,突然輕輕動了動。
魏時趕緊轉過身,抓住了魏昕,又急忙忙的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黃符紙打算給魏昕貼上去,這個攔路的人有古怪,身上陰氣好重,難怪讓魏昕都有點躁動了起來。
一個乾巴巴的聲音從傘下面傳出來,“你們不能往前走了。”
魏時沒說話,像這種重要場合,當然得拳頭大的出面,果然,馬家的養屍人不負眾望,往前走了一步,“我馬家的人要去的地方還沒有人敢攔的。你只不過是個守墓的,就不要上趕著來找死了。”
馬家人說話是不是都這麼囂張,讓人聽了就想打人?
守墓的?
難道是他們要去的那個古墓的守墓人?
這真是個意外的發展。
魏時立刻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丁茂樹,他可沒提起這回事,丁茂樹蒼白的臉上也帶著點驚訝,魏時覺得他這個驚訝不像是作假的,也就是說他上回來盜墓的時候,這個守墓人並沒有出現?
還守墓呢,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守墓人把那把黑色的油布傘慢慢的舉高了一點,露出了下面的一張臉,居然是個老婆婆子,個子瘦高,一頭白髮,滿臉皺紋,嘴巴裏面缺了幾顆牙齒,說話有點漏風,她嘻嘻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惡毒的詛咒著,“你們不聽話,都會死的,會死的,哈哈哈哈哈……”一陣狂笑之後,她舉著傘,慢慢往三下走了。
這樣就完了?
魏時對這個“平靜”的結果有點不淡定了,他還以為肯定會有一場惡鬥,這個守墓人也太好打發了吧?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守墓人三兩下就消失在了小路上,不見了人影,魏時轉頭看向了養屍人。
養屍人那張跟老樹皮一樣的臉,照例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過魏時和他相處了這麼幾天,也摸清了這跟死屍打交道久了也變得跟死屍差不多的老頭,知道他並沒有剛才放話那樣的囂張,而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高度的戒備狀態,神經繃得很緊。
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看到養屍人這麼緊張。
到了山下,養屍人讓丁茂樹指路。
丁茂樹對這裏很熟悉,不過現在大雪壓山,地形也稍微起了點變化,他看了一下之後,才找到了上一次來的入口,就在這座山頭的背陽面,從山中間往裏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凹口處有一個被密密麻麻,不知道生長、堆積了多少年的枯枝敗葉,樹木藤蔓藏起來的山洞——那就是古墓的入口。
這個地方很不平常,一般的古墓不會建在這種地方,古人都講究墓地的風水,這個地方雖然說是在龍脈上卻已經是龍尾巴了沾不上什麼龍氣,並且四面環抱,陰氣壅塞,有大凶之象,把墓地建在這地方,除非是恨極了後世子孫,想讓他們一輩子流離失所,困頓潦倒,甚至是血脈斷絕。
能把墓地葬在這地方的,都是有目的的,都不是一般人。
這麼隱蔽的地方都能找到,盜墓真是門“技術活”。
222、陶甕
說實話,一看到這古墓的風水,魏時就不想莽裏莽撞地進去了。
才剛挨到山洞的口子,就能感覺到一股陰森森的濕氣從裏面冒出來,就好像空氣中的水汽全都凝結起來了一樣,黏糊、潮濕、冰冷,外面冰天雪地的冷,就好像只凍到了皮肉,而這個山洞的陰寒,則冷透了骨頭縫。
養屍人在山洞口來來回回走了幾圈,魏時很有點緊張地看著他,這老頭不會打算就這樣進去吧?魏時腦後一直發涼,覺得還是應該從長計議,至少也要先做點準備工作,如果進去遇到了什麼危險,養屍人也許自保沒問題,他可是兩手空空——那些“家當”全都被養屍人給扔掉了。
不過,養屍人顯然也沒有打算輕易涉險。
走了幾圈之後,養屍人面部神經大概已經壞死的臉也細細地抽搐了幾下,接著,轉過頭,用冰冷而又粗啞的聲音說,“先下山,去村裏。”
養屍人說的“村裏”就是山腳下那幾戶人家。
這是一個密林深處,山坳子裏的小村子,七八棟屋子散亂的掩映在樹林間,從遠處看,似乎很有些意境,近了一看,就能看出來這個村子的窮困,屋子是破破爛爛的木頭房子,房頂不是常見的瓦片而是用割下來的厚樹皮一塊壘著一塊搭起來的,屋簷下是一串長短不一的冰溜子。
村子裏靜悄悄的。
魏時記得下山之前還能看到些青色的炊煙,顯然村子裏應該是有人的,但是現在家家關門閉戶,也沒有農村裏常見的雞鳴狗叫,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守墓人,也許就是這村子裏的人。
養屍人看了魏時一眼。
魏時明白他的意思,走到了一戶人家前面,在蛀了蟲,已經有些朽壞了的木門上敲了幾下,沒人應,他用了點力氣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應,魏時把手放下來,沖著養屍人攤了攤手,意思是他也沒辦法。
養屍人沒說話。
魏時只好轉過身繼續敲門,越敲越用力,聲音也越來越大。
整個村子裏都能聽到“砰砰”的敲門聲。
終於,在魏時鍥而不捨的努力下,門後面有了響動,一個遲緩的腳步聲拖遝地響了起來,門吱嘎一聲打開,搖搖晃晃的,好像要垮下來一樣,門後面是一個老頭子,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球往上翻,是個瞎子。
瞎老頭站在門口,“你們找哪個咯?敲門敲得跟叫魂一樣。”
魏時滿臉堆笑地跟瞎老頭套近乎,“我們走了半天山路了,要去周家坳,想到你屋裏歇歇腳,老鄉你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瞎老頭摸著門,抬起個頭往天上看。
魏時一看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意思,“當然,不會讓老鄉你白出地方。”
現在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社會了,想到老鄉屋裏白吃白住的受招待,不是不可能,但是比起以前,那可能性是要小多了,就算是在深山坳子裏,別個也是要吃飯的不是。魏時對於瞎老頭要錢的行為,表示十分的理解,掏錢也掏得很爽快。他身上的衣服半幹不濕,血管裏的血都凍住了一樣,迫切想找個暖和,最好是有火爐子的地方,好好烤一下。
這棟房子前後就兩間屋子,進門就是個灶屋(也就是廚房),黑乎乎的灶膛,燒著一堆火,瞎老頭剛才應該就是坐在灶膛後面烤火,屋子的另一頭放著一張木床,上面放著一床爛棉絮,一股子說不出是黴味還是臭味的氣味傳過來,屋子裏亮的是一盞已經很少見的油燈,聞這個味道,用的應該是桐油。
後面那間屋子黑洞洞的,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麼樣子。
這個家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一點假都沒作。
瞎老頭坐到火堆邊上,大概是看在錢的面子上,有氣無力地招呼了我們幾聲,“你們坐。”
這屋子裏總共就兩把木頭椅子。
瞎老頭占了一把,養屍人當仁不讓地也占了一把,魏時跟丁茂樹當然不好意思跟他這個已經七老八十的人爭,只好站著,從一進來這屋子,丁茂樹就一臉的不自在,臉色還有點發青,魏時知道他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麼窮還這麼臭的地方。
魏時湊到火堆前烤火,順手還扔了幾根粗木頭進去。
本來懨懨的,提不起來勁兒的火苗子,立刻燒的紅紅旺旺的。
魏時把手放在火苗子上烘烤,全身上下冒起了騰騰白氣,他舒服的歎了口氣,本來已經凍木了的手腳開始感到輕微的刺痛。屋子裏除了柴火發出的劈啪聲,一片沉默。瞎老頭坐在灶膛的最裏面,垂著頭好像睡著了一樣。而養屍人好像有點怕火,坐得離灶膛有點遠。
魏時並沒有讓魏昕進屋來。
這屋子裏生了明火,屍體屬陰,還是少靠近的好。
還有一個原因,他總覺得這個屋子裏哪個地方怪裏怪氣的,就是自己能力還不夠,看不出來到底是哪里不對頭,以防萬一,還是要留個後手。
過了一會兒,衣服差不多烤幹了。
養屍人終於動了。
他的動作極快,根本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或者該說是根本不像是個正常人,只看到黑影子一閃而過,本來在灶膛外邊的養屍人就突兀的出現在了灶膛最裏邊,枯柴一樣的手掐住了瞎老頭的脖子,把他提到了半空中,比養屍人要矮小一點的瞎老頭,穿著打補丁的黑棉褲的雙腿胡亂的踢著,就是夠不著養屍人。
魏時仔細一看,才發現養屍人的下半身是被一具埋在土裏的屍體抱著舉起來的。
瞎老頭喉嚨裏發出呵呵的聲音,嘴角有白沫子流出來。
養屍人把瞎老頭直接掐暈了過去,接著,把他扔給了剛才抱住他下半身的屍體,那具屍體從土裏面鑽出來,像抱小孩子一樣又抱住了瞎老頭,養屍人轉過頭去,慢慢地說了一聲,“走吧。”
於是,魏時跟丁茂樹就離開了溫暖的火堆,走出了屋子。
這一次,到了古墓的入口之後,養屍人沒有任何遲疑地低頭鑽了進去。古墓入口處是個一米三四高,半米寬的窄洞,進去的人得低著頭,弓著腰。魏時跟在養屍人後面,第二個進去了古墓。
他手裏拿著從瞎老頭家裏面順出來的油燈,昏黃的燈光在黑暗的山洞裏明滅不定,這個山洞明顯是人工挖出來的,洞壁上還有一些施工的痕跡,凹凸不平,顯然施工的人並不太講究,這跟魏時一開始想的有點不太吻合。
按照丁茂樹的說法,這個古墓是大有來歷的,裏面的隨葬品更是豐厚,如果是這樣的話,好歹也要把面子工程做好一點,看這洞壁的粗糙程度,魏時還以為見到了自己家裏面那個胡亂挖出來的地窖——這個地窖是他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親手挖的。
山洞越往裏面就越寬敞,走了一分鐘之後,就已經可以直起腰,並排走上兩三個人了,這裏面非常的潮濕,洞壁上濕漉漉的,地面更是有些泥濘,魏時差點因為腳底打滑摔了一跤,緊要關頭一把抓住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的魏昕,才穩穩地站住。
魏時拍了拍魏昕身上被他抓皺了的衣服。
被他提在手裏的油燈晃了晃,火苗子竄了兩下之後,熄滅了。
頓時,山洞裏面陷入了一片壓抑的黑暗中。
前後的腳步聲立刻停了下來,魏時趕緊說了聲“等下,我找下打火機”,他在身上的口袋裏一頓亂摸,幾次三番碰到了旁邊站著的魏昕冰冷的手,急慌忙亂之下,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的手胡亂揮動碰到了魏昕——還是魏昕的手伸過來,被他的手碰到了。
終於,魏時在外套口袋裏找到了打火機。
口袋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個洞,打火機從那個破洞裏溜到了裏襯,難怪摸半天都沒摸到,魏時用僵冷的手指試了幾次,總算把打火機打上了火,豆大的火苗子照亮了周圍一小塊空間。
就在火苗亮起的一瞬間,魏時一眼看過去,嚇得一聲驚叫噎在了喉嚨裏面,憋得臉發青,一口氣倒抽回去,連頭髮都跟鐵絲一樣炸了起來,眼前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本來空無一物的洞壁上,嵌進去了一個個的陶甕。
陶甕上是一個個的人頭。
這些人頭有新有舊,年代最久的,已經化成了一具白骨,一個骷髏頭擱在甕口上,而年代最近的,好像才下葬不久,腐爛的人頭上一些白色的蛆蟲在黑紅的爛肉裏爬來鑽去,讓人毛骨悚然。突然魏時聽到了一聲骨碌的響動,一隻老鼠從一個半腐爛的人頭的口中鑽了出來,老鼠被油燈的燈光驚動,動作大了一點,那個人頭大半掉在了甕口外,只靠著一頭雜亂的長髮才沒有掉到地上去。這個陶甕裏的屍體是個女人。
這些黑褐色的陶甕,大概半人高,口小肚大,肚子上裝飾著一些圖案,魏時剛才匆忙之下看了一眼,覺得好像是一群人圍著一個高臺跪拜祭祀、載歌載舞,高臺上放著的那個東西,似乎就是眼前這些陶甕,而圖案中的陶甕裏面,已經坐進去了一個人,那個人抬起頭,看著天——他進陶甕的時候還是個活人?!
難道是生祭?
223、百煞
甕棺葬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物,這是古代一種墓葬形式之一,至少新石器時代到漢代這一段漫長的時間,一直都存著,常用來埋葬幼兒和少年,成也有用甕棺的,不過比較少見。
之所以要給幼兒和少年用甕棺下葬,一是他們沒有成年,故而不能按照成年的埋葬方式也不能葬入家族的墓地;二是夭折的幼兒和少年身上怨氣比較重,為了封住他們的怨氣,不至讓活著的家受到影響而不得不為之。至於成年用甕葬的,很多都是用於二次葬(比如遷葬)和非正常死亡者。
而道法上,甕棺也有其用處,而且通常都是用邪路子上。
比如東南亞那邊流行的古曼童,用來養這個的器具其實就是來自於甕棺,徐老三曾經跟魏時提起,他年輕的時候見識過一具“煞”,很是厲害,能讓徐老三說聲厲害的東西,通常都是輕易能要了命的。這“煞”的製作方法極其慘無道,先要找到一個火罡極重的男,年紀要剛好二十九歲,然後砍斷其手足,毀掉其眼耳口鼻,做成“彘”,置於陶罐中,再放入各種毒蟲,想辦法吊著他一口氣,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生不如死的折磨後才讓其斷氣,到了這時候,怨氣和煞氣已經重到方圓一裏的活物無一倖免的程度,“煞”才算初步成功。
魏時當時聽得面無色。
這世上總有一些做出來的事,使出來的手段,殘忍得超過想像。
魏時的臉色就跟那天聽徐老三說起“煞”時一樣,慘白慘白的,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光是面對眼前這個恐怖山洞的懼怕,也有自從進入了這個與世間表像剛好相反的陰暗世界的恐慌以及厭倦。
他並不是個喜歡有事沒事折騰的,也不是一個好奇心過於旺盛的,也許是從小到大的經歷,父親的早逝,母親的精神狀況,年幼的弟弟,生活的重擔過早的壓他身上,讓他失去了少年的跳脫和浮躁,過早的成熟起來。
魏時渴望一種寧靜的,不出什麼大意外的生活。
他厭惡各種超過他預計的波折和困難,即使每次面對這些波折和困難的時候,他都會儘量冷靜克制的尋求解決的辦法,而不是自暴自棄或手足無措。
如果不是魏昕——
魏時抬起冰冷的,滿是冷汗的手,臉上搓了一把。心底深處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現可不是想這些沒用的東西的時候。
眼前這些古怪的甕棺,讓魏時想到了“煞”。
魏時轉過頭看了一眼丁茂樹。
丁茂樹一臉駭怕的看著眼前這些甕棺,兩條腿篩糠一樣抖動著,上下牙發出“咯咯”的聲音。這傢伙以前來過一次,怎麼還這個鬼樣子?這傢伙膽子應該沒這麼小吧?魏時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丁茂樹,上次來的時候,這山洞就是現這樣子?”
丁茂樹猛搖頭,“上,上次,沒這些——”
這就有些奇怪了,魏時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那上次是什麼樣子,詳細說一遍。”邊說話的時候,魏時邊用手上已經燒得燙手的打火機把剛才熄滅了的油燈又重新點亮,油燈發出的暈黃而又穩定的火光比起打火機搖曳不定的火苗,自然要好得多。
這個時候,魏時才發現,本來走前面的馬家養屍不見了。
空蕩蕩的山洞裏,就剩下他、魏昕以及丁茂樹,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甕棺,那些頭都是朝著洞口方向的,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有幽鸀的光芒閃過,看得毛骨悚然。
丁茂樹緊挨著魏時靠過來,“們上回來的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山洞,跟這裏差不多,就是沒這些甕棺,這山洞裏面地形很複雜,岔路口很多,們尋摸著走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找到了墓室——”
後面的,丁茂樹沒接著說了。
魏時明白,他們才剛到墓室就被下了咒,只怕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中了詛咒都不知道。
魏時想了一下,“們往裏面走。”
丁茂樹看了魏時一眼。
魏時沖著他笑了一下,這小子是看那個對他有威脅的馬家養屍不,想從這個詭異的山洞裏面逃出去,“要走不攔,不過要想清楚,一是馬家養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回來,二是自己走不走得出這個山洞,三是就算真的走出去了,身上那個‘惡降’該怎麼解——已經用掉了轉移詛咒的機會了。”
也就是說,要是萬一找不到下“惡降”的,魏時還能找到一個壞事做絕的,把身上的“惡降”轉移過去,而他丁茂樹,除了留這個詭異的山洞裏找到下“惡降”的解開身上的“惡降”,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轉移“惡降”只有一次機會。
丁茂樹的臉色變了又變,腳死死地釘地上,一動也沒動。
魏時沒理他,其實他並不意丁茂樹逃不逃走,不過有個來過一次的,或多或少總會有點幫助,就算現情況變了,這種幫助的作用可能已經是微乎其微,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魏時提著油燈,拉著魏昕,慢慢地往山洞裏面走。
越往裏走,山洞裏的陰氣就越重。
山洞的泥壁濕漉漉的,陰氣過重已經化成了水。
滴滴答答的水聲,空洞的通道裏響起來,時遠時近,讓摸不清方向,好像不是滴地上而是滴心臟那裏,砰砰,砰砰——激烈的心跳聲讓全身發麻發酸,魏時從來沒有像現這麼緊張過,他用力握住魏昕的手,想抓住點什麼一樣。
魏昕的手,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活的柔軟、溫度。
但是,就是這麼一雙手,卻給了魏時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身邊還有一個懵懂,沒有自保能力的需要自己。
那自己就一定不能退縮,更不能倒下。
魏時從衣服裏舀出了一張符,貼著手心,不過還沒走幾步,手上的黃符紙就被陰氣打濕,變成了黑色,失去了作用——這個地方陰氣太重了,一般的黃符紙已經失去了作用。魏時只好用上了徐老三離開前交給他的黃符紙。這已經是最後一張了,魏時一臉肉痛。
徐老三給的果然是好貨,撐住了一段時間。
這個山洞就好像丁茂樹說過的,確實很長,但是也有跟丁茂樹說法不同的地方,那就是這個山洞沒有任何的岔路,一條道通到底,連個彎好像都沒拐。
走了這麼久,馬家的養屍帶著那個瞎老頭還是沒有回來。
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亦或是被困哪里了?
就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一陣嬰兒的哭聲,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怨憤、憎恨、瘋狂和惡毒,簡直就好像是一個冤死的厲鬼九幽黃泉之下號哭,哭聲一會兒飄飄忽忽,一會兒近耳邊,聽了之後,就好像被裝進了一具棺木裏,而與其同時,可以聽到土塊稀稀落落砸棺木上的聲音,還有越來越憋悶,越來越稀薄的空氣——死亡張牙舞爪的步步逼過來。
山洞裏那些嵌牆壁裏的甕棺,好像也被這個哭聲驚動了一樣。
一個個或光潔,或腐爛的頭,吱吱嘎嘎的轉過頭,看向了魏時他們三個,似乎應和著那個嬰兒的哭聲一樣,它們也哭了起來,此起彼伏,男女老少,各種慘厲的號哭聲鋪天蓋地的響了起來。
魏時手上的黃符紙以極快的速度打濕變黑,而站他身後的丁茂樹,早就聽到第一聲哭叫的時候就抱著頭倒了地上,嘴裏發出淒厲的慘叫,“啊!走開,啊!們走開!”
魏時臉色煞白,他總算想起來這個山洞裏甕棺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百煞陣”,用一百個“煞”組成的“百煞陣”!
一個“煞”就能讓徐老三忌諱,一百個“煞”而且還是一加一那麼簡單的“百煞陣”,魏時內心徹骨冰涼,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怎麼會有這麼邪的東西!就算是什麼王公貴族的墓地,也沒幾個有這麼凶的。
魏時伸出右手,咬破了手指頭,自己的左手手掌快速劃動著。
本來舌尖血才是身上陽氣最重的血,但是現這情況,就算噴一口舌尖血出去,也起不了大用,頂多擋一擋,失去了舌尖血,陽氣泄的太多太快,反而更容易被“百煞陣”的陰氣和煞氣沖到,還不如用手指頭的血畫符,也許挺住的時間還多一點。
只是,魏時快速的手裏畫了一個“鎮魂符”,這個“鎮魂符”不是用來鎮壓身邊的惡鬼凶煞,而是鎮住自身的魂魄使之不易被外界的邪煞所侵。畫完了有點複雜的“鎮魂符”之後,魏時右手食指上裂開的傷口已經變成了白色,流不出一點血了,想都沒想,魏時又咬破中指,鮮紅的血從傷口處滲了出來。
溢出的陽氣好像把周圍的陰煞之氣驚動了一樣,慘厲的哭叫聲更大,更響了,魏時的手心一抽一抽的疼痛著,連帶著他的頭,他的五臟六腑,甚至是全身上下的每塊骨頭、肌肉也跟著痛了起來。
這種痛苦綿延而又猛烈,並且還不斷的加深。
魏時臉上已經是慘無色。
他抖著手,又手背上畫了起來,“避陰符”,顧名思義,能避開身邊陰煞之氣的符咒,沒有什麼殺傷力,面對“百煞陣”,魏時的實力並不足以破陣,就算是徐老三來了也沒辦法,只能儘量自保,能拖一時就一時,只要拖到馬家養屍回來,也許就有辦法了。
這個時候,魏時已經完全顧不上身邊的丁茂樹。
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魏時喘著粗氣,好像有火紅的烙鐵落了他手心手背上,魏時看著自己的手心手背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一片片的黑色水泡,這些水泡吞噬著用鮮血化成的符咒。
“百煞陣”太厲害了。
周圍的哭號聲尖嘯著周圍迴響,模模糊糊的,魏時好像看到一群群的男女老少慢慢地向著他圍過來,魏時猛地一甩頭,他咬破了舌尖,把一口舌尖血含了口中,腦子立刻清醒了一點。
暈黃的火光,搖晃個不停。是魏時提著燈的手劇烈的顫抖。
魏時邁著抖動的腿,艱難地往前走著。
只要出了“百煞陣”就好。
堅持一下。
不行,堅持不下去了,太痛苦了,就這樣吧,放棄吧,扛不住的。
再堅持一下。
啊啊啊!一個發瘋的慘叫聲從喉嚨深處發出。
堅持下去。
不,不,不行了,一個虛弱到極點的聲音心底慢慢浮出來。
不要放棄,想一想魏昕,想一想老媽,想一想他們。
——
魏時的眼球上全都是紅色的血絲,他已經撐到了極點,然而,這條路卻看不到頭,沒有一點希望,哐當一聲,油燈掉了地上,魏時半彎著腰,手離地面很近,油燈直直的落下去,火苗搖曳了幾下之後,並沒有熄滅。
魏時抱著頭,蜷成了一團。
他已經被陰煞之氣侵入的身體,好像被冰火同時炙烤一樣,痛苦不堪,這個“百煞陣”不光是要殺,而且還是要被殺之死前承受極大的痛苦——那些被放甕棺裏的死前承受過的痛苦,它們怨氣太重,它們想報復,它們要其他承受自己所受過的千百倍的苦。
旁邊的丁茂樹已經是無聲無息了,也不知道死活。
魏時知道他還沒死。
既然這些被放入甕棺裏的想千百倍的報復回來,那麼至少七天之內,是死不了的,只不過“百煞陣”呆的時間越久,就算最後被救出去了,不是個植物也是個廢了。
魏時的眼前出現了一層一層的黑霧,把一切都擋住了。
他看不到眼前的東西了。
魏時努力的眨著眼,眼皮粘稠而又沉重,然而不管他怎麼眨眼,眼前還是一片黑霧,魏時已經快失去意識的大腦,僅有的一點清醒支持著他尋找著什麼。
那個東西對他很重要,就他身邊。
緊跟著他。
魏時伸出劇烈抖動的手,虛弱的四周摸索著,好像身患不治之症的盲一片空曠之地行走一樣。他終於碰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冰冷而又堅硬的物體。
魏時摸到了那個東西,落不到實處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224、燒魂
油燈的火苗子爆了一下,暈黃的光變成了幽幽的慘鸀色。
恍恍惚惚的,魏時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這味道不知怎麼的,讓他本能的忌憚和害怕著,連魂魄都為之顫抖,似乎眼前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洪水猛獸一樣。
魏時發瘋的用左手摳挖著右手的手心,想用這股疼痛讓自己清醒過來,可是右手壓根就沒有任何感覺,好像摳挖的不是手心,而是一截木頭,魏時心裏焦急不已,雙手胡亂的用力。
手心、胳膊、脖子……試了好多地方,每個地方都一樣。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
魏時心亂得厲害,難道他真的已經死了嗎?耳朵邊淒厲的哭叫聲時遠時近,其中,又交雜著一個聽起來比較耳熟的慘叫聲——不是哭號,而是慘叫,極度淒厲的慘叫——魏時猛地睜開眼,他直直地瞪著那個方向。本來擋住視線的黑霧,也好像削薄了一點,透過迷迷濛濛的黑霧,魏時驚駭欲絕的看到,丁茂樹正被那個油燈炙烤著。
開始魏時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黑霧越來越稀薄,視野也越來越清晰,他沒有看錯,也沒有聽錯,一個酷似丁茂樹的小被慘鸀的火苗吞噬著,下半身跟火苗融了一起,好像是被火燒化了一樣,上半身則拼命的想逃出去,不斷的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
火苗子舔著他的身體。一點一點的,他的身體融化的更多。
丁茂樹臉上的神色越發的絕望而痛苦。
燒魂!
居然是燒魂!
把活的魂魄,也就是生魂放陰火上活生生的炙烤,讓魂魄受到烈火灼身卻無法擺脫的極致痛苦,就叫做燒魂,用很多都聽過的話來說就是“點天燈”,一般以為“點天燈”就是把用細火活活燒死,其實“點天燈”最開始的時候是道門裏的用詞,流傳到外面之後,就以訛傳訛了,而道門裏,“點天燈”燒的不是身體而是魂魄。
這是兩種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酷刑。
如果把疼痛分成十二級的話,道門裏的“點天燈”是十二級,而普通知道的“點天燈”頂多能算二三級,因為魂魄才是的根本。
就算對丁茂樹印象很不好的魏時,現也看得心裏難受。
丁茂樹還淒厲的慘叫,他的上半身已經被幽鸀的火苗子吞了一大半,只剩下個手臂以上的部位,眼看著就要完全被火苗子吞下去了,就這個時候,一個灰黑色的影子出現了丁茂樹面前。
是程瑤!原來她一直跟著丁茂樹!
程瑤安安靜靜地站那裏,腳懸空中,一動不動,表情木然而呆滯,丁茂樹沖著她伸出手去,不停地想抓拉住她,卻總是差了那麼一點,丁茂樹臉上不停的流出黑紅色的血淚。
程瑤終於動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丁茂樹伸出的手。
丁茂樹就好像抓住個救命稻草一樣,拼命的用力拽著她,想把自己救出去,周圍的鬼哭聲越發的尖利,刮擦著的耳膜和魂魄。程瑤把丁茂樹往外拉,慘鸀的火苗子似乎察覺到了一樣,順著丁茂樹的魂魄竄到了他的手臂上,一路灼燒過去,丁茂樹被燒得吱吱慘叫個不停。
火苗子沿著兩手交握的地方,燒到了程瑤身上。幾乎是立刻,程瑤身上冒出了一股灰黑色的濃煙,她的身體慢慢地變得透明,全身劇烈的顫抖,手臂不是很用力的抖動了幾下。
丁茂樹立刻更大力的抓住她。
程瑤看著丁茂樹,目光複雜,刻骨的仇恨以及殘存的留戀交雜一起,她的臉上也開始流下眼淚,一滴一滴的透明淚水,剛剛從眼睛裏流出來就被燒成了一點黑煙。
這個丁茂樹前世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這輩子才能走上這種狗屎運,能遇到個不計前嫌,被他害死了還是肯伸出手救她的女,魏時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
魏時看了一眼之後,沒再注意那邊的情況。
他強撐著單膝跪地上,劇烈的疼痛讓他張著嘴劇烈的喘氣,卻好像怎麼也供應不過來肺部的需要,從口鼻到心肺,空氣被吸進去的時候似乎是粗糲的鐵紗用力的摩擦一樣,明明如此的痛苦卻又不能不呼吸,越呼吸越痛苦,越痛苦越呼吸。
魏時從來沒覺得活著是一件這麼煎熬的事。
他從隨著帶著的包裏抖抖索索的舀出了一樣東西——是一個栩栩如生的木偶,五官面目跟他一模一樣,手藝非常的高超——這木偶是魏時跟著徐老三去他的老朋友,一個叫肖老頭的那裏買回來的。
肖老頭b市的一條福笀街上開了家小店面,零散賣一些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不過他也兼做一些其他生意,比如提供一些做法用的東西,尋常的有黑狗血、朱砂、符紙等,難得的有引魂香、死玉等,甚至魏時還那裏看到過已經做成了一半的“小鬼”,讓他歎為觀止。
後來魏時才知道,這家店子,不要看店面跟旁邊那些不管是面積還是裝修都要差很多,但是附近周圍幾個省的法術界很有點名氣。
當時他狹窄的店子裏亂翻亂看,不知怎麼的,就找到了一塊黑木頭,舀手上還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木材,一時好奇,他舀起黑木頭找正跟徐老三說話的肖老頭詢問。
肖老頭一看他手裏的東西,目光有點古怪,把魏時手裏的木頭接過去之後丟下一句“等這”就自顧自的到櫃檯後面那間屋子去了。
徐老三拍著魏時的肩膀哈哈大笑,一臉占了大便宜的猥瑣樣子。
不過,他也同樣沒搭理魏時的追問。
店子裏面幹坐著,枯等了老半天,魏時跟屁股下面放了盆仙掌一樣,要不是徐老三一直不肯走,他早就坐不住了,終於,等到天都快擦變黑的時候,肖老頭總算從後屋裏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把手裏的木頭遞給了魏時。
魏時“嘿”了一聲,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木頭被雕成了他的樣子。
這個時候,徐老三舀出了一根銀針,魏時的耳朵後面戳了一下,痛的魏時嗷的慘叫了一聲,徐老三取了一滴血,塗了木偶上面,鮮紅的血液一下子滲進了黑沉沉的木頭裏。
魏時當稀奇一樣,舀著這個酷似自己的木偶瞧個不停。
瞧了一陣,也許是水準還不行,沒瞧出什麼名堂,過了一會兒,魏時也就失去了興趣,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按著徐老三說的,隨著帶著,其實這玩意兒老沉老沉的,要不是徐老三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魏時早就陽奉陰違了。
這一次到平龍山,魏時做準備的時候,把所有能帶的不能帶的都帶了身上,包括這個木偶內,因為他總覺得心神不安,好像會碰上什麼事一樣,所以也不管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個木偶有什麼用,只想到徐老三曾經說過讓他隨身帶著的話,就毫不考慮的帶上了。
魏時開始顛三倒四的對著木偶念起咒語。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咒語以極快的速度過了一遍,因為他也舀不准到底哪個咒語會起作用——也許這個木偶根本不是這麼用的也說不定——魏時對於自己這種無可奈何、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瞎貓碰死耗子的低概率投機行為也很無語、無奈,然而又不得不這樣做。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
也不知道魏時念出的那句咒語起了作用,一直沒什麼動靜的木偶終於有了反應,一絲絲的紅色血痕從黑沉沉的木頭裏滲出來,轉眼間佈滿了整個木偶。
木偶的眉心處一股股黑氣繚繞,魏時驚駭的發現,那居然是濃郁的陰煞之氣,絲毫不下於他現身陷其中的“百煞陣”,這股陰煞之氣彌漫開來把木偶連著魏時一起罩住。
兩股不同的陰煞之氣,好像水和油一樣涇渭分明,兩者接觸的地方好像煮沸了的水一樣,發出“呲——呲——”的聲音。
一被這個木偶散發出來的陰煞之氣罩住,魏時立馬好像掉進了冰窟裏,不過,就算被凍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魏時也沒有一點離開的念頭,無論怎麼樣,總比剛才那種差點毀了他的痛苦要好得多。
甚至魏時覺得,現能被這樣凍得上下牙打架,真是太幸福了。
都快被感動的痛哭流涕了有沒有!
魏時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也不管是不是把身邊的陰煞之氣給吸進去了,等稍微緩過來之後,他扶住了洞壁,想站起來,突然間發現手感不太對,他轉過頭一眼,草,剛才他扶住的不是什麼牆壁,而是一個甕棺上的頭。
那個頭用陰慘慘、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
頓時一股又麻又酸,又冰又冷的感覺從腳底板一直沖上了頭頂,魏時立馬把手縮回來,舀出一張沒什麼用的黃符紙使勁擦了起來,手上全都是黏糊糊的,魏時一點也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等手上黏糊的感覺終於消失了之後,魏時松了口氣。
他看著一直安靜待身邊的魏昕。
要說這“百煞陣”裏最安全的大概就是魏昕,不像他這個大活會受到“百煞陣”裏厲鬼凶煞的影響,所以魏時緊張地自救之餘,只留下了一點心力去注意魏昕的動靜。
幸好,他一直乖乖的。
沒亂動。
225、岔道
魏時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了,就是不知道手上的這個木偶能夠扛多久,不過,他並不認為光憑著這個木偶就能把這個“百煞陣”給破了,只要沒從“百煞陣”裏出去,光憑周圍源源不絕的陰氣和煞氣就能把他們磨死,所以一等情況有所好轉,魏時就立刻決定繼續往前走。
在“百煞陣”裏是沒有退路的,只能前進。
那盞油燈已經被“百煞陣”裏的陰氣、煞氣污濁,用不上了。
魏時有點遺憾地看了一眼,從包裏拿出了一根小蠟燭,用打火機點上,如豆的燈光隨著周圍的陰氣、煞氣而飄忽不定,幾次三番的讓魏時覺得大概要滅了,卻又轉了回來。
魏時一手拉著魏昕,一手舉著蠟燭,慢慢地往前走,至於那個木偶,被他揣在了懷裏,在經過那盞油燈的時候,魏時看了一眼,搖曳的慘綠色火苗上已經沒有了丁茂樹的蹤跡,在旁邊的地上,有一攤黑色的,像是油漬的黑色液體——那是被燒融了的魂魄殘漬。
這一回,程瑤是真真正正的魂飛魄散,連輪回都沒機會了。
而丁茂樹,不知道有沒有逃出來。
因為一直都在絞盡腦汁的想著怎麼從這個“百煞陣”裏逃出去,所以魏時沒有注意到一直被他以為“很乖的”魏昕的異常。
魏昕的眼睛只有眼白,沒有眼黑,而現在灰白色的瞳孔上有似有若無的血色縈繞不去,那淡淡的,不易讓人察覺的血色,讓魏昕身上本來就濃郁的死氣裏更添上了一層鬼魅的邪氣。
隨著時間的推移,血色在漸漸的加深。
而魏昕本來僵硬的臉,也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似乎他臉上失去了神經聯繫的肌肉有了動靜,以至於時不時的抽搐一下——魏昕好像在慢慢的“活過來”。
魏時帶著魏昕又走了幾分鐘——也許是幾分鐘,也許要更久一點,在這個“百煞陣”裏,人的感覺都是扭曲的,難以做出準確的判斷,不管是時間還是方位——石洞兩旁延伸而去的甕棺,一路排過去,一眼看不到頭,陰森森的人頭發出淒厲的,帶著無窮怨毒的哭號聲。
聲聲不絕於耳。
彌漫在魏時周圍的黑氣,抵擋不住“百煞陣”的陰氣、煞氣,本來很濃郁的黑氣慢慢變得稀薄起來,魏時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木偶,就著燭光仔細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木偶上,沿著那些血痕出現了許多的細小裂縫。
留給魏時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個時候,魏時卻沒有繼續走下去反而是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皺著眉頭,不停地想著,他被“百煞陣”裏的陰氣、煞氣影響了,腦袋是昏的,也許被迷惑住了也不一定。
他們這一路走過來,山洞既不是往下走,也不是往上走,而是一路平直,地勢沒什麼起伏,按理來說,這個山洞位於平龍山的尾巴上,山頭並不大,走了這麼久,就是把這個山頭從左到右貫穿而過也足夠了,現在卻怎麼也走不到頭。
魏時知道,也許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陷入了“鬼打牆”了。
這倒也不奇怪,周圍那麼多屍骨和鬼魂,陰氣太重了。
要從“鬼打牆”裏走出去,最簡單也最實際的辦法就是摸著牆一直走,不過,魏時看了一眼濕漉漉的,滿是蟲卵、蟲豸,還有可怖甕棺的山洞,覺得要摸上去實在壓力有點大。
魏時自言自語地說,“算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說完,他拿起兩張黃符紙把自己的手指包上,然後摸上了面前的牆壁,在一個個人頭的沉默注視下,在一聲聲淒厲的哭號聲中,慢慢前進。
事實證明魏時猜對了。
他果斷是遇上了“鬼打牆”,在他這麼走了一陣子之後,眼前豁然一變,本來筆直的,不帶拐個彎,更沒有岔道的山洞,不但出現了拐角還出現了三條黑洞洞的岔道,而那些甕棺也僅僅是到了岔道口那裏就沒有了。
魏時精神一震,總算看到點希望了。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岔道口就在眼前,他卻怎麼也走不到跟前。
魏時越走就越發麻,到後面只好停下來。
這一回已經不是摸摸牆壁就能解決的問題了。魏時想了一下,乾脆閉上眼,什麼都不看了,也不想了。從那三條岔道口吹出來一陣陣的風,那些風一股陰寒,一股騷臭,一股腥味,各不相同,顯然這些岔道裏面的情況時截然不同的。
魏時用手指點著自己的眉心,感覺到眉心那裏一陣莫名的刺痛,嘴裏輕輕念著,“引血為契,以通陰陽,出來——”
一個小孩的嘻嘻笑聲在詭異而陰森的山洞裏突兀的響起。
魏時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兒,說實話,雖然他知道莫名其妙跟在他身邊的這個小鬼實力很強大,但是他並不是很願意跟這個小鬼打太多的交道,總有一種如芒在背,養虎成患的感覺。
鬼不是那麼好養的。
誰知道把它放出來,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
小鬼笑嘻嘻地抱著魏時的大腿,抬起頭,一身紅豔豔的衣服,粉雕玉琢的可愛模樣,要不是臉色過於蒼白,顯得有點鬼氣,實在是個再可愛不過的娃娃,“阿時,阿時——”小鬼頭一迭聲的叫著,很是親熱粘著魏時不放。
魏時一把揪住小鬼的衣服後領,把它提到了半空中。
小鬼胖乎乎的兩條腿踢來踢去,“阿時,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如果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就算才三四歲,這麼用力的掙扎,大人也很難抱住,但是這小鬼卻輕飄飄的,一張紙只怕都比它重,魏時輕鬆愜意地把它提到了自己眼面前,“小鬼,把哥哥從這裏帶出去。”
小鬼頭拉長著臉,有點委屈地點了點頭。
魏時笑了一下,把它放下來,順手摸了摸它的頭,安撫了一下,讓別人出工又出力還要揉搓它,實在太欺負人了,魏時的小心肝小小的愧疚了一下,不過轉眼前又沒再當回事。
小鬼很好哄,被摸了一下頭就立刻眉開眼笑。
魏時看它高興的樣子,一直緊繃的神經不知怎麼的,也放鬆了一點。
這小鬼還有一個地方很奇怪,那就是好像它眼裏就只有魏時一樣,身邊的魏昕好像當他不存在一樣,連看都沒看一眼。魏昕灰白色眼睛上的血色越來越濃了,他甚至轉了一下頭,看向了魏時以及正在魏時腳邊起膩的小鬼。
小鬼別看小,能力還是很強的。
出馬之後,那種看似近實則遠,怎麼走都走不到岔道的情況立刻得到了改變,而這個小鬼出來之後,周圍那些此起彼伏的淒厲哭號聲居然有了偃旗息鼓的趨勢,聲音漸漸地小了起來。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等走到岔道前,魏時提了半天的心終於是放了下來,總算走出這個可怕的“百煞陣”了,魏時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猛然間發現那些本來面對著山洞口的人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全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看向了岔道這邊,乾枯腐爛的人頭沉默了下來。
暴風雨前夕的寧靜——魏時突然間想起了這個話。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再想東想西,三條岔道,到底走哪一條才能到目的地?魏時站在岔道口,茫然了。
一股陰寒,一股騷臭,一股腥臭。
既然不知道該怎麼選擇,魏時當機立斷,決定不委屈自己的鼻子了,就左手邊那一條了,選定了之後,抬起腳就要往那條岔道走去,就在這個時候,魏時發現不管怎麼用力腳好像墜上了幾個沉重的鉛塊動不了,他低頭一看,小鬼抱著他的腿,正在跟他使壞。
魏時一把抓住小鬼,把它提起來。
小鬼張牙舞爪,尖尖的犬牙露了出來,“阿時,要抱——”
魏時“嘖”了一聲,說了一句“真麻煩”,讓它掛在了自己脖子上,這小鬼陰森森的,魏時冷得厲害,狠狠打了幾個戰慄,縮了縮脖子,呵出一口白氣,“走了”。
小鬼手一舉,比了個出發的手勢。
一人,一活屍,一小鬼,就這樣進了那條陰寒的岔道。
這條岔道比起外面那個山洞的恐怖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比外面的冬天更加低的溫度,還有遍地的屍體——這些屍體全都沒有腐爛,或坐或臥的倒在地上,零零散散的遍佈整個岔道——因為低溫,這些屍體的保存相當完好,幾乎沒有腐爛,只不過有很多的屍體身上長出了一些或白或青,類似苔蘚的東西。
魏時差點沒打了退堂鼓。
這鬼地方就沒一個稍微正常點的,不是甕棺就是屍體,讓人覺得走錯了時空,腦子有點淩亂,魏時一是有點走神,二是氣溫太低四肢僵硬不太靈活,一個不防,一腳猜中了一具屍體的大腿。
“噗呲——”一個輕微的爆裂聲傳來,好像踩破了一個裝滿了水的氣球一樣,惡臭的汁液飛濺開來。魏時連躲開都來不及,身上也被濺上了一些液體,他看著被自己踩到的屍體,是一條大腿。
那條粗壯的大腿被他一腳踩爛了,看上去完好的肌肉跟爛泥一樣從骨頭上剝離,化成了濃汁流了下來。
這些屍體看上去完好,實際上卻是一碰即爛。
226、秘辛
魏時捂緊鼻子往後退了幾步,一臉嫌惡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些噁心的粘液。小鬼一臉好奇地左顧右盼,它對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很感興趣,放開了魏時的脖子想飄到那些屍體面前仔細地打量,魏時趕緊喊住它,小鬼一臉不樂意,沖著魏時做了個鬼臉,一張青白的小臉立刻變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樣子。
魏時臉一沉,威脅說,“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小鬼看了一眼那些屍體,又看了一眼魏時,懨懨的飄了回來。
這些屍體身上穿的衣服顯示它們所處的年代有前有後,明朝、清朝、民國和現代衣著的都有,年齡和性別更是跨度很大,好像是逮到了什麼屍體就放到了這個岔道裏。
從前面的“百煞陣”到這個裝滿了屍體的岔道,魏時越想越不對勁,這好像是有人故意做的一個墓局,丁茂樹說這個墓的主人是附近一個城鎮裏的大戶,並不是什麼王公貴族,他怎麼會有能力做到眼前這一切的?就算這個岔道的屍體全都是死後才放進來的,但是那個“百煞陣”卻不行,練“人煞”只能用活人。
這裏怨氣、陰氣都太重了。就好像一個超大吞吐量的城市吸引著周遭人口一樣,平龍山也能算得上是個小龍脈,連地脈裏的陰氣都彙聚到了這個山洞裏面。
設了這個墓局的人是有意為之的,不知道想幹什麼,所謀甚大。
越往裏走,陰氣就越重。
魏時覺得自己每一腳都是走在冰渣子上面。
他因為手腳僵冷動作不靈便,怕又踩到地上這些屍體,他只好儘量放慢了動作,小心地在那些屍體的中間穿行而過。
這個岔道除了邊上這些噁心的全身長出綠毛或者白毛,好像發黴了一樣的屍體之外,比剛才的“百煞陣”危險程度要低得多,至少這些屍體沒有暴起來攻擊人。
其實魏時對於自己是怎麼從“百煞陣”裏走出來的,也有點摸不著邊,本來魏時的想法是,就算把小鬼頭找了出來,肯定也少不了一番讓人驚心動魄、精疲力竭的打鬥,也許還根本鬥不過“百煞陣”。
小鬼實力是很強,這一點沒什麼好懷疑的。
但是有沒有強到能輕輕鬆松地從“百煞陣”裏出來,魏時很懷疑。
所以,他等於是稀裏糊塗就這麼過關了,以至於走出來的那個瞬間,他還有點不敢相信,但是他也完全沒想過把原因搞清楚,能少一個事就是一個事。有魏昕和小鬼在身邊,魏時的膽氣也壯了不少。
這個岔道沒走多久就到了頭。
前面的高度陡然間拔高了不少,洞口有五米高,三米寬,魏時站在洞口那兒,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小了不少,他往裏面那一團黑乎乎看了一眼,手上的燭光被周圍的陰寒之氣給壓得只剩下了一個極小的火苗。
只能照亮周圍的一小塊地方。
魏時知道,前面這裏大概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裏面響起了一些古怪的聲音,似乎是一個處於極度痛苦中的在輕輕的呻吟,絲絲入入的壓抑,光聽這個聲音你就能感覺到這個人到底在遭多大的罪,心裏一陣不寒而慄。
就在魏時猶豫著到底該不該進去的時候,失蹤了有一陣的馬家養屍人的聲音突兀的在山洞裏響起,他好像正在跟什麼說話,口氣有點不好,“我今天是一定要過去的,你攔也攔不住。”
一個乾巴巴的,蒼老的婦人聲音回答他,“你們平龍山馬家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幾百年都這麼過來了,我不信你屋裏老人沒跟你說起過。”
馬家的養屍人態度並沒有他的口氣那麼強硬,顯然這個老婆婆子說的話他也不是完全沒放在眼裏,不過要光憑這幾句話想把他攔下來也不可能,畢竟他一心想著要把魏昕找回去。
“要我不進去也可以,那你想辦法把我帶來的那個年輕伢子身上的‘惡降’想辦法解了撒。”馬家的養屍人這態度有點無賴了。
老婆婆子被他的話噎了一下,她口齒有點清楚地說,“這不可能。”
語氣很決絕,沒有一點商量餘地,也許她也不想太得罪了馬家的養屍人所以又說了一遍,“你也算是馬家裏輩分比較高的,難道就一點也不知道這裏頭的規矩?”
馬家的養屍人哼了一聲,沒說話。
看來,他知道。
這兩個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上回的陌生,似乎彼此之間就算原本不認得也早就有所交集了一樣,這倒是出乎了魏時所料。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下子沉默了起來。
過了一陣子,馬家的養屍人終於又開口了,口氣更加強硬,“我一定要進去,要是不讓我進去我就把你屋裏老倌子(老頭子,也就是丈夫)——”
老婆婆子突然間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我屋裏老倌子已經活了這把年紀了,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有麼子不同?本來我就打算這幾天把他放到甕棺裏去了。”
魏時聽得一驚。
這老婆婆子話裏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老倌子做成“人煞”?
難道山洞裏那個“百煞陣”就是這麼來的?
馬家的養屍人也沒想到這個老婆婆子這麼的光棍,壓根就不受自己的威脅,他到了這裏之後沒直接進山洞而是下山去了村子裏就是為了準備個後手,眼看著這個後手算是廢了,馬家的養屍人有點不甘心,他一不甘心,山洞裏就立刻響起了一個淒厲的慘叫聲。
就是剛才魏時聽到的山洞裏發出的那個古怪的聲音。
原來是守墓人的老倌子發出來的。
這個老婆婆子也真是沉得住氣,是個很不簡單的角色。
馬家的養屍人也笑了起來,“早就聽說你們守墓人心特別狠,還真是這樣。”
這個馬家的養屍人也好意思一邊折磨手上的瞎老頭,一邊說別人心狠,真是夠不要臉的,魏時在心裏默默吐糟。
老婆婆子嘻嘻哈哈的笑了兩聲,陰慘慘的笑聲在空蕩的山洞裏引起了陣陣沉悶的回音,“哪里比得上你們馬家的人,剛放出去幾天,就想刨自己屋裏主人家的墳。”
真是峰迴路轉,比唱戲的還精彩。
這話裏的意思是這個墓裏埋的人,其實是馬家的主家,而這個老婆婆子跟馬家一樣,都曾經是主家的手下或僕從?魏時尖起耳朵繼續聽八卦。
馬家的養屍人冷冷的哼了一聲,“幾百年的老黃曆就莫搬出來現世(顯擺)了。”馬家的養屍人乾咳了幾聲,“我也不跟你多說了,反正說也說不清,你們守墓人都是些死腦殼,守著這座墳幾百年,把自己一脈的人都快搞死了還堅持那麼老黃曆,有麼子用?”
老婆婆子明顯不同意養屍人的話,甚至對他的話很憤怒。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個人七拉八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名堂來,沒有誰答應退一步,空氣中一股冷厲和肅殺的氣氛漸漸地起來。
突然之間,山洞裏面響起來一股嘈雜的聲音。
馬家的養屍人跟守墓人不聲不響的動起了手,在這個山洞裏,守墓人老婆婆子是主場作戰,顯然佔據了優勢,因為一會兒之後,魏時就聽到了馬家的養屍人一聲慘叫,接著,山洞裏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沒有任何的聲音,瞎老頭的痛苦呻吟也已經消失。
魏時站在山洞口,裏面伸手不見五指。
魏時不知道裏面那兩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想了一下,果斷地吹滅了蠟燭。黑暗無聲無息地籠罩過來,吞沒了一切,魏時抓著身邊的魏昕尋找著那麼一點實在感。
當眼睛習慣了周遭的黑暗之後,魏時突然間發現,其實山洞裏面並不是沒有一點光源的,至少,這個岔道裏就有,光線來自於那些屍體,具體來說,是屍體上那些或青或白,看似苔蘚的東西。
只不過這個光線極其的暗淡,如果不是在外界沒有一點光線的情況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然後,魏時發現眼前的光源動了。
那些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屍體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已經爛掉了的肉一塊塊、一坨坨的往下掉,“啪嗒——啪嗒——”地面很快就被這些爛肉蓋住,發出青白的暗淡光線。
一股濃烈的惡臭混雜著陰寒之氣湧過來。
魏時臉色鐵青,用沾了朱砂和雞血的黃符紙捂住自己的鼻子,這個味道的威脅不僅僅是能把人熏暈的惡臭,還有隨著這個味道而來的陰氣。這些屍體走的很慢,時不時還因為身上的肉往下掉失去平衡,或被其他屍體絆住而摔倒在地上,但是還是在很短的時間內逼到了山洞口。
面對著眼前這些屍體,別無選擇之下,魏時只能扭頭進了山洞。
魏昕的手還是那麼冰冷。
魏時牽著他的手,帶著小鬼,兩眼一抹黑進了山洞,一進去之後,立刻往邊上一拐,摸著牆繼續往前走了幾十步才停下來,這既能避免碰上那些屍體,也能避免碰到山洞裏那兩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厲害人物。
只是,魏時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這種不對的感覺如此強烈,以至於本來被這個山洞裏一連串突然恐怖事件而把神經鍛煉的很粗大的魏時也極其不安起來。面對這種不安唯一讓他感到不那麼緊張的是,這種不安並不是一種恐懼的情緒。
魏時用手抓著下巴,皺起眉頭苦苦思索著。
到底是哪里不對。
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名堂,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放下,魏時不認為馬家的養屍人會輕易死掉,既然他在明知道守墓人存在的情況下還敢進入這個墓地,那就一定有倚仗,或者實力。
魏時本來的打算就是自己就在旁邊打打醬油,見縫插針的做點貢獻,主要還是要靠馬家的養屍人出頭,這不是不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而是客觀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實力,不強出頭。
當然,他也不會完全寄希望于馬家的養屍人。
後手肯定是要留的。
只不過他沒想到會出現這麼個可怕的守墓人,連馬家的養屍人都對付不了,魏時輕輕地跟小鬼說,“小鬼,去把那個老頭找出來。”掛在他脖子上的小鬼身體跟冰水一樣,他在魏時身上扭來扭去,最後在魏時的再三央求,或者該說是逼迫之下,終於不情願的找人去了。
魏時靠著魏昕,在黑暗中默默的等待。
不得不說,小鬼在這個時候很好用,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跟著他一起回來的,是一具在地上窸窸窣窣爬動的屍體,魏時看了一眼這具屍體,應該是馬家的養屍人手上的屍體,不過看上去滿淒慘的,斷了一條腿,難怪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在地上爬。
那條腿的斷口很新鮮,應該就是剛才被弄斷的。
那些屍體已經走進了山洞,青白的光芒四散開來,遠一點的,融到了那片黑暗中,近一點的,卻還能模糊的看個大概——就那點光線,就是想稍微看清楚點也絕不可能。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之間,空蕩的山洞裏又響起了守墓人老婆婆子嘻嘻哈哈哈的笑聲,“嘻嘻,哈哈,你們馬家的人也就這樣嘛。”
隨著她話音一落,整個山洞裏忽然就亮了起來。
一盞一盞嵌在牆壁上的燈就這麼次第的被點亮,那是一些造型是各種毒蟲的青銅油燈,魏時的左手邊,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有這麼一盞青銅油燈,是一條百足蜈蚣的造型——魏時吃了一驚,這油燈就在自己邊上,是怎麼點亮的,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也許是已經取得了勝利,那個老婆婆子才使手段點亮了這些油燈。
守墓人的造型也相當古怪。在這麼個山洞裏面,她居然還打著那把上次見過的黑色油布傘。她看到魏時沒有絲毫意外的神情,看了一眼之後就完全把魏時給無視了,也許是她沒有把魏時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的原因。
這個山洞雖然面積很大,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但是卻空無一物,剛才聽養屍人跟守墓人爭吵,魏時還以為墓地就在這個山洞裏,除了那些四處遊弋的屍體,就只有牆壁上的青銅油燈比較打眼。
當然,還有倒在地上的養屍人,以及那個乾枯的瞎老頭。
老婆婆子打著那把油布傘,走到了一邊,也不知道從哪兒推出來了一個沾滿了泥巴和其他污垢的甕棺,老婆婆子不快不慢地把瞎老頭拖過來,從身上拿出一把豁了幾道口子,一看就不怎麼鋒利的菜刀,在瞎老頭四肢上砍了起來。
一刀又一刀,沉重的刀子砍進了骨肉裏面,因為年老體弱,刀子又不快,所以每次都要砍很多刀才能把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砍下來。魏時看著高高舉起的菜刀帶起來的碎肉和鮮血,直接吐了出來。當年徐老三說的時候雖然也噁心,但是到底沒有身臨其境,不明白其中的可怕,當真正看到“人煞”的製作過程的時候,魏時還是受不住這殘忍到極點的一幕了。
老婆婆子還是僵硬的砍著。
很快,她就砍斷了瞎老頭的四肢,又把他的眼耳口鼻或割或挖,瞎老頭毫無反應的躺在地上,好像已經死了一樣,那麼重的傷卻沒有流什麼血。老婆婆子吃力的把瞎老頭抱起來,把他從甕棺裏面塞。
那具甕棺要比瞎老頭的體型小上一圈,在費了一番功夫之後,老婆婆子還是把瞎老頭強塞了進去,在進去的一瞬間,瞎老頭痛苦的叫了一聲。
做完這一切之後,老婆婆子扔掉手上的菜刀,拿起放在一邊的油布傘,渾身篩糠一樣的抖動了起來,跳起了一種古怪的舞蹈,嘴裏念念有詞。
“一拜煞天老祖先,佑我百事得機玄;二拜各方老鬼神,護我法力斬敵仇……”
聲音含混不清,但是魏時知道這應該是祭詞。
這個老婆婆子正在重複那些甕棺上的祭祀,只不過甕棺上那些圖畫的場面要大得多。
詭異而又殘忍的祭祀還在繼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山洞的各個角落裏響了起來,魏時吐光了胃裏的存貨,抬起頭勉強看了一眼,我草,是從那些陰濕角落裏爬出來的毒蟲,蠍子、蜈蚣、毒蛇、壁虎、蟾蜍等等,大大小小的毒蟲你爭我搶的往那個甕棺爬過來,很快,就爬到了那個放在甕棺的瞎老頭身上。
瞎老頭淒厲的慘叫起來。
老婆婆子唱完了祭詞,跳完了祭舞,冷漠地站在旁邊看著,“老倌子,你先走一步。”
處理完了那個瞎老頭的事,老婆婆子終於騰出手來對付倒在地上的馬家養屍人以及魏時,她陰森森的看著魏時,魏時從口袋裏拿出一瓶水,簌了口,輸人不輸陣,他還不至於被這個七老八十的老婆婆子嚇破膽。
魏時冷靜的看著老婆婆子,暗暗戒備著,沒說話。
老婆婆子一直盯著他看,突然,她全身跟發了羊癲瘋一樣抽搐起來,嘴角流出了白沫子,眼球往後翻,魏時被她這麼突然的一出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趁你病要你命,面對這麼一個兇殘而可怕的人物,魏時也沒打算發揚什麼敬老愛幼的傳統美德,二話不說就打算沖過去,先把這老婆婆子打暈過去再說。
就在他快沖到老婆婆子跟前,老婆婆子突然發出嘎嘎的大笑聲。
“魏家的人,魏家的人,嘎嘎——”
227、大變
守墓人怨毒而瘋狂的大笑聲在空蕩的山洞裏迴響,腐蝕著人的耳膜。
魏時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一步。
剛才守墓人的話,透露了兩件事,一是守墓人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知道了他身為魏家子弟的身份,二是守墓人跟魏家人有深仇大恨,所以一認出了他的身份,就立刻陷入了狂躁狀態。
這老婆婆子雖然本來就瘋瘋癲癲的,但是現在這仗勢,好像被鬼上身了一樣,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理智了。老婆婆子乾枯的手握著黑漆漆的傘柄,油布傘開始逆向轉了起來,由慢而快,傘面劇烈的轉動著,漸漸的,超過了人所能控制的極限,眼睛已經捕捉不到傘面轉動的軌跡,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子。
魏時看了一眼,趕緊把眼睛移開。
就那麼一霎的功夫,整個人就好像要被那把油布傘給吸了進去一樣。魏時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水,白著臉,拼命的抵抗著那把油布傘的吸力。那把油布傘就像個吞噬著周遭一切的黑洞。
魏時腳後跟死死地抵住地面,竭力抵抗著那把油布傘的力量。忽然,聽到“劈啪”一聲輕響,聲音是從他的上衣口袋裏發出來的,他抖著手伸進口袋裏面,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木偶已經變成了一堆碎末子。木偶一碎,本來就很強大的吸力立刻又大了好幾倍。
魏時只覺得那個油布傘的傘面變成了一個黑沉沉的空間。
裏面是一片黑暗,無窮盡的黑暗。
沒有什麼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只有一片虛無,那是死亡之地,進去了就再也回不來,永遠呆在無邊無際的虛無,無邊無際的寂靜中……那是何等可怕的結局,比死還要更可怕。
魏時不想去那裏。
然而,失去了木偶,他漸漸地難以抵擋住油布傘的吸力。他的腳後跟在地面上鏟下一道深深的痕跡,手指在牆壁上摳著。小鬼在旁邊著急的飄來飄去,他發出尖利的叫聲,幾次三番想沖過來,但是卻因為懼怕那把油布傘而不敢靠近,只能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偶爾有一兩具屍體不小心遊蕩到了油紙傘附近,就立刻被油紙傘給吸了進去,噗呲噗呲聲不絕於耳,那把油紙傘就好像吞吃了什麼東西一樣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如果不是現在這個對自己極其危險的境況下,魏時甚至會覺得這是那把油紙傘在“打嗝”,這個猜測也許很玄幻,然而魏時卻莫名的覺得這就是真相。
魏時的汗水打濕了衣服,好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面對迫在眼前的死亡,魏時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恐懼,只有不甘心。
他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怎麼能死!
魏時一把抓住身邊的魏昕,他看著魏昕那張木然而又精緻的臉,馬家的養屍人把魏昕看得很重,千方百計不惜得罪了幾百年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守墓人,魏昕的能力一定很強,而據養屍人說,魏昕現在被自己控制著,雖然對於這一點,他也暫時沒有什麼頭緒。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想辦法驅策魏昕。
馬家的養屍人以為他完全不懂養屍趕屍這方面的事,這都是魏時故意做給馬家的養屍人看的,就是怕馬家的養屍人對他起了戒心,甚至是殺心,自從遇到了魏昕之後,魏時就想了各種辦法,查了各種資料,聯繫了許多的法術界中的人,比如那個在鄭濤屋裏遇上的潘老頭。
雖然魏時知道的養屍趕屍方面的事還是不太多,但也已經算是登堂入室了。
趕屍這種秘術,實際上就是想辦法把死人的魂魄招回來一段時間,當然,要完全把魂魄招回來有點不太現實,而且也沒必要,人有三魂七魄只要招回一魂就已經能夠控制和驅使屍體行動了,如果能夠招回一魂一魄,那甚至能讓這具屍體具有一定的靈性,當然,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魏時估計就算是以養屍趕屍聞名的平龍山馬家也不見得有人能做到。
魏時不懂趕屍的秘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招回魏昕的魂魄。
但是,現在卻也不是沒有折中的辦法。
魏時把目光放在了那個還在旁邊急得飛來竄去的小鬼身上,這種生死關頭,魏時也顧不上去想這樣做的後果,命都快沒了,還想這麼多做什麼。
魏時直接咬破了手指,擠出一滴血。
沒錯,是用擠,這一路上他的手指頭已經是千瘡百孔,血也流了不少,陽氣外泄,身上的罡火已經是極低,就現在他這種狀況,走在大街上都能遇上鬼。
魏時的臉色開始變得緊張。
他把血抹在了魏昕的眉心,一張慘白的臉上只有眉心那一天鮮紅特別的醒目,有一種妖異的美感。魏時看著魏昕灰白色的眼睛,他以前一直不怎麼想看見魏昕那雙與活人截然不同的眼睛,因為這提醒著他魏昕現在只是個活屍。那雙眼睛那麼死寂,沒有一點生氣,看見了,難免讓他有點傷心。
魏時手忙腳亂的從口袋裏又拿出兩張畫滿了符號的黃符紙,手腕一擺,那兩張黃符紙一張往魏昕面門上飛去,一張卻往飄在半空中的小鬼飛去。魏時咬著牙,一邊竭力抵抗著油布傘的吸力,一邊擔心的看著空中好像被什麼拖住了一樣的黃符紙。
顯然,油布傘對於黃符紙也是一樣具有強大的吸力。
黃符紙在空中搖搖晃晃,跟個醉酒的大漢一樣,魏時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的看著,那張飛向魏昕的黃符紙因為隔得比較近,在懸空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慢慢吞吞跟個走路不便的老人一樣,貼到了魏昕的面門上,魏時提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一小半,接著,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張黃符紙上。
那張黃符紙一會兒往前飛一點,一會兒又被吸力拉的往後退,魏時的心跟著七上八下,這還不算,最讓魏時心急的是,那張黃符紙慢慢的被周圍濃郁的陰氣影響,邊緣處已經有點被打濕,變黑,如果不儘快飛到小鬼那裏,就算最後能被小鬼拿到,也不能用了。
說實話,魏時都有點絕望了。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後的手段了,但是眼看著就沒希望了。
這時,在旁邊不停的飄來飄去,尖叫個不停的小鬼,不管不顧的往那張黃符紙撲了過去,魏時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喊了一句,“不要——”這個瞬間,魏時完全陷入了對小鬼這個危險的舉動的擔心裏面,忘了小鬼這個舉動其實是對他有利的。
魏時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地砸了一下,又悶又痛。
小鬼這種輕飄飄的身體,怎麼可能擋得住那把油布傘的吸力,事實也正是如此,小鬼才沖過去,本來就是由黑氣聚成的身體立刻被油布傘的吸力弄得四分五裂,小鬼一張青白的臉,鬼氣森森,青面獠牙,拖著殘破的身體尖嘯著往那張黃符紙撲過去。
魏時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小鬼的身體快要被油布傘的吸力扯碎的時候,它的手終於抓到了那張黃符紙,接著,小鬼就一頭紮進了黃符紙裏面,黃符紙轉過頭,用比來時快上幾倍的速度沖到了魏昕身邊,貼在了魏昕的後背上。
空氣中的陰氣仿佛在開始凝結,讓周圍的溫度劇降。四周結起了由陰氣形成的霜花。魏時聽到砰砰,砰砰的聲音,這是他的心臟在緊張的跳動,手心的滑膩膩的,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陰氣。
魏昕站在那裏,絲毫也沒有被油布傘影響的跡象。
魏時的力氣耗盡了,已經撐不住了,他慢慢地被油布傘拉過去,地上留下了一道拖痕,魏時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沒有任何動靜的魏昕。
難道他失敗了?
這個他唯一知道的馭屍的法門,有點類似馬義新在黃自強身上用過的辦法,那個馬義新也是用自己手裏的小鬼強佔了黃自強的身體,但是那個時候黃自強是植物人的狀態,雖然已經沒有了魂魄,但是他的軀殼實際上還是活的,所以馬義新才能夠成功。
現在魏昕早已經變成了一具活屍,再要用小鬼占身去驅使的辦法,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了。
魏時被拖出去一丈遠,眼看離守墓人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直一動不動的魏昕,全身輕輕的顫抖起來,他的眼球從灰白色一下子變成了黑色,眉心的那滴鮮血紅豔豔的,他慢慢的抬起自己的手,好像還不太習慣一樣。
他慢慢的俯下身,用依舊冰冷而又堅硬的手抓住了魏時的腳踝,把他直接往後拖,魏時被倒拖著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為法術終於成功了自己逃出生天感到欣喜若狂還是該為自己被人拖在地上走臉色發青。
眼看就要成功把魏時拖過來卻在緊要關頭功虧於潰的守墓人發狂了,她“嘎嘎”的叫了起來,手裏的油布傘轉動地更快,跟魏昕僵持了起來,但是,魏昕還是占了上風,雖然動作慢了一點,他還是一步一步的把魏時拖出了油布傘的吸力範圍。
魏時臉色變得緩和起來,終於,終於不用面對那種虛無的死亡,永遠的寂靜了。
他看著魏昕,突然發現,他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深深的暗紅色。
228、墓室
魏時匆匆忙忙地看了魏昕一眼,對於他那雙詭異的眼睛,他雖然吃了一驚但也以為是他剛才那個法術起了作用的關係,所以即使那雙眼睛看起去就好像個深不見底的血潭一樣讓人毛骨悚然,也並沒有慌亂。
老婆婆子見一招不靈,立刻又換了一招。
她乾癟的身體跟篩糠一樣抖動著,就好像東北那邊跳大神一樣,踏著一種古怪的節奏搖擺著,滿頭的白髮成了一頭亂草,這麼一會兒功夫,臉上的皺紋又多了不少,看起去老了幾歲。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祭舞,而是用生命在向什麼獻祭。
為了殺死魏時,守墓人還真是豁得出去。
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仇恨深到這種程度,魏時也有點心驚肉跳,要是能逃出去,他一定要回魏家查一查自己家祖上到底做了什麼事,惹上了這麼一個可怕的對頭。
老婆婆子劇烈的抖動著自己的身體。
那種幅度和強度,讓魏時懷疑會把她那身老骨頭架子都給抖散了,她穿著一身寬鬆的黑衣黑褲,上衣用的還是那種古老的盤扣,鬆鬆垮垮的套在乾瘦的身體上,她口中唱著什麼古老的祭歌,從平緩到激烈,聲音又尖又利,幾乎撕破了人的耳膜。
像老鷹一樣嘹亮,像鴨子一樣嘶啞。
隨著老婆婆子的聲音,從她的衣服裏源源不斷的爬出來無數的毒蟲,就好像剛才她製作那個“人煞”時一樣的毒蟲,各種各樣的毒蟲泉湧一樣冒出來。
魏時看得臉都綠了。
守墓人的身體好像是一條毒蟲通往外界的通道一樣。
難怪剛才魏時覺得奇怪,因為那些毒蟲似乎從山洞裏無中生有一樣冒出來的,他還以為這個山洞有個隱蔽的入口,原來入口確實是有,不過不是在山洞的牆壁上,而是守墓人的身體。
花花綠綠、奇形怪狀的毒蟲蜂擁著向魏時所在的方向爬過來。
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間就爬到了魏時面前。
魏時沒再顧得上思考魏昕眼睛異變這個問題,趕緊蹲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些用一些草啊蟲子啊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東西研磨而成的粉末,圍著他跟魏昕撒了一圈。
這個粉末是他專門為這次的出行準備的。
因為平龍山這個地方是出了名的蛇多蟲多,雖然現在是冬天,不管是毒蟲還是蛇類活動都幾乎絕跡,但是準備一些草藥也是有備無患。看著眼前已經壓境的毒蟲大軍,魏時深深地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慶倖。
這些草藥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腥臭氣。
這些毒蟲一靠近了草藥圈就立刻停了下來,它們焦躁不安的爬來爬去,而守墓人身上還有源源不絕的毒蟲冒出來,一隻一隻,一條一條的毒蟲,從她身上掉下來,爭先恐後的往魏時的方向爬過來。
當遇到前面停下來的毒蟲,它們一部分停下來,一部分卻爬到了前面的毒蟲身上,結果就是,魏時身邊壘起了一面由毒蟲構成的牆,這面毒蟲牆的高度還在不斷的往上攀升。
魏時看著面前蠢蠢蠕動的毒蟲牆,本來有點緩和的臉色,立刻又變得青白交加,不斷的又毒蟲從那片毒蟲牆裏被擠出來或從毒蟲牆上面掉下來,它們一旦碰到魏時灑下的粉末,就立刻身體僵直,連掙扎都沒掙扎就死掉了。很快,就累計了一大片的毒蟲屍體。
隨著這些屍體的增多,魏時的臉色也就越發的差了。
這些毒蟲把他灑下的粉末幾乎都快要蓋住了。就好像魏時以前看過的紀錄片一樣,螞蟻過河的時候,會聚成一個球,外面的螞蟻被河水沖走,而裏面的螞蟻卻最終還是能夠安全的過去,最終使得整個族群能夠存活下來。
這些毒蟲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它們的目的反正是達到了。
就在魏時絞盡腦汁想著後招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的魏昕突然又動了,這一回他的動作還是那麼簡單、直接而又粗暴,他把魏時直接從地上提起來,背在了背上,然後,抬起腳就往那面毒蟲牆一踹。
毒蟲牆轟然倒塌,幾百隻毒蟲被踹得到處都是更不用說那些四散爬走的,它們悍不畏死的向著魏昕沖過來,魏時被迫趴在魏昕的背上,他堅硬的背部非常的咯人,尤其是當他動作幅度比較大的時候,蝴蝶谷戳得魏時胸口一陣一陣的疼痛。
那些毒蟲一碰到魏昕,就跟碰到魏時灑下的粉末一樣,劈裏啪啦的掉在地上。
一隻只,一條條,死的不能再死。
魏時目瞪口呆的看著魏昕像個大殺器一樣,沒有絲毫的停頓和遲疑,踩著那些毒蟲往山洞最裏頭走去,魏時清楚的聽到在他腳下被他踩扁的毒蟲發出的爆裂聲。
要是早知道魏昕這麼厲害,他還著什麼急啊,他早就搬凳子坐一邊看戲去了,魏時趴在那裏一臉的憋屈,想他被徐老三折磨了那麼久,之後也是時刻不忘努力學習和修煉,時至今日,不管是守墓人還是馬家的養屍人都沒有一拼之力,而魏昕雖然變成了一具活屍,卻輕輕鬆松的把困住他的難題給解決了。
魏昕越厲害就意味著想把他從馬家的養屍人那里弄出來越難。
魏時完全忘了,不管是守墓人還是馬家的養屍人,那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是徐老三,面對著他們的時候,也不敢誇海口說能對付他們,他只是太倒楣了,遇到了這跨階作戰不是那麼容易的。
守墓人看到魏昕毫不費力的突破了毒蟲的包圍,身體抖動得更厲害了,雖然她的聲音還是那麼難聽,那麼刺耳,但是魏時卻覺得裏面透著股虛弱,守墓人眼睜睜的看著魏昕走到了山洞的最深處,卻無計可施。
難道她已經黔驢技窮?
魏時沒有掉以輕心,還是一臉戒備的盯著守墓人,剛才就是這個看上去老得已經成了截老樹樁子一樣的老婆婆子差點讓他死在這裏,魏時不覺得她就這麼點本事,雖然剛才那兩樣本事已經夠讓人吃不消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魏時堅信這一點。守墓人沒有追上來,而是停在了原地。
魏時不知道魏昕要把自己帶到哪里去,不過不管是魏昕還是現在在魏昕身體裏的小鬼都還是相信的,所以老實的讓魏昕背著,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也沒什麼力氣了,這一路上的遭遇把他的精氣神都耗光了,魏時覺得自己從骨頭裏覺得疲憊。
雖然魏昕的背上並不是什麼舒服的地方,又冷又硬還咯人,但是待久了,也就習慣了,反而因為魏昕走動的時候非常的緩慢而覺得很穩,讓人想就這麼趴著睡一會兒。
魏時上下眼皮打架。
就快要睡著的時候,魏昕的腳下突然一個輕微的踉蹌,魏時的下巴磕在了魏昕的背上,立刻把他驚醒了,現在這個情況可不是休息的時候,就算是困死也要繼續堅持下去,魏時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抹了把臉,總算是精神了一點。
魏時抬起頭,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打量起了周圍的環境。
他疑惑的看著地面,平平坦坦的,既沒有坑窪也沒有石頭,魏昕剛才是怎麼絆倒的?魏時看著魏昕的後腦勺,有點過長的頭髮下是白皙的沒有一點血色的纖細脖頸,魏時實在不想懷疑是魏昕故意這樣做的。
魏時到這個墓地的目的到現在還沒完成。
這個墓地的主墓室也還沒有找到,這也是魏時沒有阻止魏昕往這裏走的原因之一,這個通道顯然是這個山洞裏唯一的洞口,如果沒有其他的機關和障眼法,那就應該是通向主墓室。
魏時拍了拍魏昕的頭,“快走。”
小鬼在進了魏昕的身體之後,本來跳脫的個性一下子變得沉默了起來,這也是魏時覺得魏昕現在的狀況很古怪的原因,按理來說,小鬼現在應該會跳出來圍著魏時打轉轉才對。
魏時趴在魏昕的肩頭,看著他完美的側臉。
魏昕還是沒什麼表情,除了眼睛裏偶爾會表露出一些細微的不易讓人察覺的情緒之外,沒有什麼變化,魏時伸出手去,掐了他的臉一把,魏時明顯感覺到自己趴著的身體僵了一下,幅度很小。
魏時冷冷的哼了一聲。
這小鬼還想蒙他!
在魏時催促了之後,魏昕的速度似乎確實加快了一點,走了幾分鐘之後,就看到了不遠處有明亮的光線傳來,魏時拍了拍魏昕的肩頭,讓他把自己放下來,然後拉著魏昕的手,就往那邊小心的走了過去。
在這個陰暗的山洞裏待久了,陡然間見到那麼明亮的光線還真有點不適應,魏時眯起眼睛,那是一間用青石磚砌了牆的石室,石室裏就擺著一具棺木,圍著棺木的,是林立錯落而放的青銅燈架,上麵點著長明燈,幾百盞長明燈熊熊亮起,火光把整個石室照的纖毫畢露。
甚至在刻意的排列下,連一點陰影都沒有。
稱得上是三百六十五無死角。
那具棺木也是一具青銅棺,在棺材壁上延伸出像蛇頭一樣的九個飾物,蛇嘴裏插著線香、蠟燭、樹枝、人骨、蟲屍等等各種或平常或可怕的東西,在棺木前,擺著一張青銅製成的供桌,上面是一個跟外面的甕棺相似,不過小了許多倍,只有拳頭大小的瓦罐。
魏時有個感覺,這個棺木裏的,就是他要找的屍骨。
229、五鬼
不過就算要找的東西近在眼前,那也不是唾手可得的。
不說外面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守墓人,也許下一秒就會追上來,就說這具青銅棺,那厚厚的棺蓋就讓魏時束手無策,太重了!沒十個八個壯勞力一起動手不要想能打開它。
魏時目瞪口呆、愁眉苦臉的繞著青銅棺打轉轉。
得想個什麼辦法把這塊骨頭啃下來。這可是關係到他身家性命的事,魏時蹲在青銅棺前,手在下巴上不停地摸著,兩眼無神的看著那個供桌,以及供桌上的瓦罐。
這個瓦罐看久了倒是沒第一眼時那麼粗陋了。剛開始魏時還覺得這瓦罐子就跟自己屋裏老媽用來醃菜用的罎子差不多,看了一會兒之後,才發現其實這瓦罐還是有點講究的,一個圓鼓鼓的肚子,上面開著個細窄的口子,上了一層細釉。
魏時有點好奇這個瓦罐子裏到底裝著些什麼東西。
不過,這個山洞太古怪也太危險了,他不會為了自己一時的好奇心去犯險,他環顧了一下整個石室,這裏的陰氣明顯要比外面少得多,這也是魏時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事有反常必為妖,沒道理外面陰氣彌漫,才隔了這麼點距離一個通道,就變了個天。
魏時皺起眉頭,這個石室裏不但陰氣不重,也沒有惡魂厲鬼。
他怕自己那時靈時不靈的能看見鬼魂的通陰能力出錯,還拿出了一個小玻璃瓶子,用吸管吸了一點牛眼淚滴在了自己的右眼眼皮上,再用手指抹勻了,石室裏面一乾二淨,莫說鬼,連鬼毛都沒看見一根。
魏時總覺得有種深深的詭異感。
在腦子急轉了一會兒之後,魏時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打開眼前青銅棺蓋的辦法,那就是用“五鬼搬運術”,五鬼搬運,也叫五鬼運財術,指五個小鬼可以不開別人家的大門,不破別人家的箱櫃而拿到財物,實際上五鬼搬運既可以指偷盜財物,也可以指直接轉移財運,也就是把別人的財運轉給自己。
魏時拿出一小把紅線,從裏面數出五根,一頭打了活結,然後套在自己的左手手指上,一根手指系一根紅線,這樣等把小鬼找來之後才能控制這些小鬼的行動,接著,又拿出一張黃符紙,齜牙咧嘴的紮破了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上面,然後把黃符紙燒了,一眨眼的功夫,黃符紙就燒成了灰燼。
過了一會兒,一陣陰風吹過來。
魏時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被微微牽動了一下,他立刻緊張起來,果斷,在那幾根紅線的尾端,浮出了一個一個的灰色影子,那是被魏時招來的鬼魂,它們低沉著腦袋,看起去很模糊。
魏時左手的手指好像彈琴一樣彈動著。
鬼魂被他手裏的紅線牽著,身不由己的就往那個青銅棺飄過去。
魏時並不會正宗道家的禦鬼術,本來他們隱門也不是正宗的道家路子,更不用說他這個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後人了,所以他只能靠著另外的野路子控制這些被他招來的鬼魂,而且還必須得非常的小心,一個不防,也許就會被這些鬼魂反撲過來。
因為五鬼的到來,石室裏立刻變得陰慘慘的。
青石牆上那些油燈,火苗子在猛地一個竄高之後,變得萎靡不振,暈黃發白的光芒也有點綠意。
在魏時的授意下,五鬼鑽進了青銅棺裏。
魏時的目標只是這個棺木裏的屍體身上的一塊屍骨,隨便哪一塊都行,魏時給五鬼下了命令,然後小心的牽扯紅線輕輕拉扯,隔著青銅棺,他看不到棺木裏是個什麼情況,即使可以通過五鬼大略知道一點。
五鬼在青桐棺木裏胡亂找了一陣之後,就出來了。
它們被紅線扯了回來,其中一個鬼魂手上拿著一塊灰白色的指骨,魏時輕輕鬆了口氣,遭了一天的罪總算是有一件事比較順利的完成了,沒有倒楣到底。
魏時從鬼魂手裏把那塊冰冷的骨頭接過來。
骨頭一放在他手心上,魏時立刻就感到一股極重的凶煞之氣,差點沒讓他把手上的骨頭給扔出去,就這麼一塊骨頭,比“百煞陣”的陰煞之氣比居然毫不遜色,甚至是猶有過之。
然而,在將要扔出去的時候,魏時又牢牢地把骨頭揣在了手上。
不管這骨頭是什麼邪裏邪氣的東西,只要能把他身上的“惡降”解了,就算是惡鬼厲魂,他也不介意讓它們永不翻身,這是原則問題。
就在他心裏默默發狠的時候,邊上被他招來的五鬼有點蠢蠢欲動,周圍的空氣也越來越冷,魏時猛地醒悟過來,它們本來只是在這個平龍山裏遊蕩的孤魂野鬼,被自己強迫招來,也該放回去了。
魏時乾脆俐落的把系在手上的活結一一拉開,紅線掉在地上。
五鬼一哄而散。
看著“人”去樓空的石室,魏時總覺得五鬼的動作太快了一點,也太急了一點,好像後面有凶犬惡狗在追在屁股後頭咬一樣,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不是疑心病越來越嚴重了。
東西已經到手,現在的問題就是怎麼從這個山洞裏出去了。
魏時抓著魏昕,有點不死心地又問了一聲,“小鬼?”
這個問題剛才過來的路上他已經問了好幾次了,魏昕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聲不響的,讓魏時不止一次的懷疑是不是自己法術出錯了,如果是那樣的話,等於是小鬼跟魏昕都被他給坑了。
這後果可太嚴重了,魏時連想都不敢想。
魏時拍了拍魏昕的頭,又捏了捏他的臉,就跟對小鬼一樣,“小鬼?說話?”他有點不甘心,魏昕臉上那些僵硬的肌肉好像變得柔軟了一點,魏時為了確定手感,又捏了一下,確實是柔軟了一點,他的感覺沒出錯。
魏昕還是沒什麼動靜,只是眼睛裏的紅光越來越明顯。
魏時有點無奈,只好放棄了跟魏昕溝通的打算,“算了,先出去再說。”他自我安慰地說,“出去了再想辦法……”
就在魏時打算牽著魏昕往外走的時候,魏昕突然轉過身,把魏時拉得一個趔趄,左腳絆右腳,差點摔一跤,魏時鬱悶的說,“小鬼,你幹什麼?”
魏時僵直的身體直直的往前一頃,手一伸就把那張供桌上的瓦罐子撈起來抓在了手上,魏時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舉動,有點結巴的說,“小鬼,你,你幹什麼?快把這玩意兒放下……”這玩意兒在魏時看來就是個不定時炸彈,誰知道裏面放著些什麼離奇古怪的東西,現在骨頭已經到手,魏時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可惜,魏昕明顯打算跟他對著來。
他抓著那個瓦罐,把它高高舉起來,然後毫不猶豫的往青石地板上一砸,“哐啷一聲”一聲響,瓦罐子被砸的粉碎,冒出一股白氣。魏時連阻止的話都沒來得及喊出口,事情就已成了定局,他看著地上的碎渣,算是明白了什麼叫欲哭無淚。
那股白氣彌漫開來,佈滿了整個石室。
魏時聽到了許多女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她們在爭吵,在哭喊,在咒駡。
“阿婆,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
“是啊,是啊,阿婆,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我們可以……”
“沒有其他辦法了,家族裏的男人都已經死亡了,只剩下我們這些女人,他們還不肯放過,老太太們已經決定了……”
“……那也沒辦法了。”
“我們也就算了,那些還小的就可惜了。”
“大的小的都一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留下她們也一樣是死,我們董家的人,就是死了也不會讓魏家的人好過。”
“是啊,魏家的人太狠了,連剛出生的也不放過。”
“鬥了幾百年,總算是有了個結果。”
“阿婆,阿婆,我不想死……嗚嗚……”
“住嘴,我們董家的人沒有你這樣的軟骨頭!”
“……”
“……”
聲音雜亂無章,場景換來換去,聽得魏時一頭霧水,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大概是一樁幾百年前的舊事,裏面牽扯到了他們魏家,讓魏時不得不感歎一句“世事無巧不成書”,誰能想到他只不過是偶然中了“惡降”卻在命運的影響下進了這個山洞,進而知道了一點自己屋裏老祖宗做下的事。
魏昕站在那裏,又聽到了一大堆女人的慘叫聲。
還有一些老婆婆子的喃喃念咒聲,那些咒語非常的冗長,帶著一種滔滔的煞氣和惡意,向著魏時沖過來,魏時捂著耳朵,也跟那些女人一樣尖聲慘叫起來,他的叫聲是那樣淒厲,以至於才叫了幾下,喉嚨就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魏昕走了過去,把在地上打滾的魏時抱住,強按住他,把他帶出了石室,那些咒語還有女人的慘叫,漸漸的聽不到了,魏時的痛苦也跟著慢慢的減輕,他睜開眼,眼睛裏好像揉進了沙子一樣又痛又癢。
試了好幾次之後,才終於讓嘶啞的喉嚨發出了一點聲音,“小鬼,阿昕,我好像生病了。”
他確實是生病了。
那個病發作得很快,他才在石室裏待了那麼一點時間,身上就已經發起了高熱,身上露出來的地方長出了暗紫紅色的斑塊,那些斑塊起初還沒有什麼異狀,很快就開始紅腫,出現了輕微的潰爛發炎的症狀,身上也開始作痛,那種痛苦比起剛才聽到咒語和慘叫時的痛苦要強上幾倍,十幾倍。
魏時的身體時不時抽搐幾下。
他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這個症狀似乎有點熟悉。
過了一會兒,他才突然間想起來。
這不就是他在魏家那本族譜上看到過的,纏了魏家幾百年的“人瘟”嗎?
230、發作
“人瘟”發作的極快,魏時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邊放在冰窟裏一邊放在大火上,水火兩重天,離生不如死也差不遠了,唯一讓魏時覺得好過一點的就是他現在已經燒的腦子糊塗了,感覺神經遲鈍。
被魏昕抱著也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他身上的陰氣太重了,魏時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鍋將近沸點的水,而魏昕身上的陰氣就是最後加進去的一把乾柴,他皺起了眉頭,燒的滿臉通紅,乾裂得出血的嘴裏發出一些細弱的呻吟。
魏昕腳下的動作似乎更快了一點。
從石室裏出來,只用了來的時候一半的時間就回到了那個大洞裏。本來倒在地上,看上去已經半死不活的馬家的養屍人現在生龍活虎,中氣十足的攔在守墓人面前,守墓人氣得一張老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那把對魏時造成了極大威脅的油布傘破了一個洞。
老婆婆子看到魏時兩個出來,臉色大變,她用尖利得如同幾百隻鴨子一起叫喚的聲音喊道,“馬家的,你會後悔的,董家的冤魂一定會讓你們生不如死!”
馬家的養屍人臉上抽搐了一下,沒做聲。
守墓人的詛咒,也讓他有點心驚肉跳,當他看到魏昕,以及被魏昕抱在手裏的魏時的時候,本來跟屍體差不多什麼表情的臉,一下子嘴歪眼斜,好像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一樣。
魏時勉強抬起了頭,跟養屍人說,“東,東西,到,到手了。”
一句話斷斷續續好幾次才說完,一說完魏時就差點眼前一黑暈過去,不過他還是強撐了下來,說穿了,馬家的養屍人也不是什麼值得相信的同伴,在魏時眼裏,跟守墓人差不多,只不過現在兩個人暫時合作一下,但是完全不排除如果魏時出了什麼意外,馬家的養屍人臨時改變主意,比如把魏時做成他手裏的屍體這些情況發生。
前有狼,後有虎,就算病到快死了,魏時也得撐著。
馬家的養屍人聽清楚了魏時的話,立刻給魏時做了個離開的手勢,同時轉過身來攔住又想向魏時撲過來的守墓人,看著他們兩個又對峙了起來,魏時拍了拍魏昕的手臂,有氣無力的指著出口,“我們走。”
魏昕很聽話。
他用一種呆板而又平穩的步子,往岔道走去。
岔道裏的屍體已經全部進到大洞裏去了,除了地上那些噁心的液體之外,沒有其他危險,一路沒遇到什麼意外就進了“百煞陣”的那條通道,奇怪的是,這一回“百煞陣”好像沒有啟動一樣,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就讓魏時他們通過了。
這個山洞進來的時候兇險萬分,出去的時候,卻一馬平川。
極大的反差讓做好了準備要惡鬥一場,甚至有可能被永遠留在這裏的魏時,有點反應不過來,直到走出了山洞,都有一種“不是在做夢吧”這種荒誕的感覺。
出了山洞之後,就沒走了。
魏時睜開燒的眼眶脹痛的眼睛,看到了一個比他還早從山洞裏出來的人丁茂樹,他唇白臉青的倒在雪地上,這小子的運氣真不是蓋的,那種必死之地也被他逃出來了。
魏時在等馬家的養屍人。
雖然他現在已經拿到了解決身上“惡降”的東西,但是現在情況又發生了變化,一是他生了病,這種狀況下要想從馬家的養屍人手上逃走不太現實;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用這塊骨頭解開“惡降”;三是“人瘟”的可怕之處他雖然只知道一點大概——魏家的老輩子們把這些事瞞得很嚴實,如果不是魏時小時候調皮偷偷跑到組長魏七爺屋裏搗亂的時候看到了一本書,也許連這個折磨了魏家幾百年的“人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魏時清楚這不是去醫院就能治好的。
也許他現在的一線生機就在馬家的養屍人身上。
由法術而來的東西,必然也只能由法術解開。
正是明白這一點,魏時才沒有立刻讓魏昕帶著他離開。
魏昕在石室裏做的事,也許是讓魏時突然間得了“人瘟”的原因,然而,對著魏昕,魏時實在也提不起什麼勁頭生氣,對著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活屍,也許現在連活屍都算不上了,有什麼好氣的,氣爆了他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應。
不過,魏時努力瞪大眼,儘量聚攏已經開始渙散和朦朧的視線,魏昕是不是已經有了意識?他在山洞裏的所作所為已經完全跟以前不一樣了,如果魏時身上還有一點力氣的話,就算是爬他也會想辦法爬起來把魏昕身體裏的小鬼收回來,但是他現在連爬的力氣都沒有。
魏時的身體往上挺了一下,又無力的癱軟下來。
哎——魏時心裏歎了口氣。
幸好這個病雖然發作的很快,但是一時三刻也死不了人。
魏時苦中作樂的想著。
這個時候,馬家的養屍人終於走了出來,他身上也有些狼狽,看得出來對付那個老婆婆子也沒占什麼便宜,養屍人看到倒在地上的丁茂樹,踢了他一腳,“起來,快點,我們走,等那個瘋婆子追上來就麻煩了。”
被他一腳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的丁茂樹,眼睛裏閃過痛楚、憤怒和怨毒的光芒,不過他很快就把這些情緒壓了下來,低著頭跟在了養屍人後面。
馬家的養屍人看了魏昕一眼,目光陰沉,不過卻意外的沒有說什麼而是直接搖起了鈴鐺,立刻,旁邊的樹林裏、地面下出現了幾具屍體,其中一具屍體斷了一條腿,赫然就是魏時在那個大洞裏看到過的。
那具屍體在地上爬著,壓過了被積雪蓋住的亂草,留下了一道很明顯的痕跡,馬家的養屍人皺起了眉頭,又搖了幾下鈴鐺,嘴裏念了幾聲,那具屍體立刻停在了原地,一動不動了。
看來,這具已經損傷了的屍體,被養屍人丟棄了。
一行人沒有回下面那個小村落,這個時候魏時也明白了那個小村落裏住的都是一些跟守墓人有關係的人,也許守墓人並不僅僅就是那個老婆婆子一個人而是一整個村子的人都是守墓人,或者一整個村子都是守墓人的後代,而守墓人也是從他們當中選出來的。
不過看那個村子人口稀少的蕭條模樣,估計也延續不了太久了。
時間總是最無情,能把一切的污穢、陰暗都沖刷掉。
馬家的養屍人直接把他們幾個人帶上了山,雖然年紀看上去一大把了,不過馬家的養屍人顯然是老當益壯,在濕滑的山路上健步如飛,魏昕還好,他本來就算不上活人感覺不到疲累,丁茂樹已經走得臉色發青,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一直走到他們來的時候停下來歇過一次腳的那個溶洞。
進了那個溶洞之後,馬家的養屍人一路上急匆匆趕路的樣子總算是緩和了下來,魏時推測到了這裏應該就算是安全了,所以馬家的養屍人才會放鬆。
放在山洞裏的那十一具屍體還是一字排開的站在那裏,額頭上貼著一張黃符紙,馬家的養屍人一個個察看了一遍,看得出來他對自己趕屍這個工作還是相當敬業的。
不過魏時看著馬家的養屍人不緊不慢的樣子,覺得他是做給自己看的,這老頭明明已經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情況不對卻當做沒看到,魏時知道這老頭子是故意的,他就等著魏時求他救自己的命,那個時候他就好提條件了。
魏時猜到了這一點,卻也沒辦法只能就範。
雖然說是說他控制了魏昕,但是如果他就這樣死了,魏昕卻還是能留下來,如果馬家的養屍人想把他收回,也許要費一番功夫但卻也不是不可能,之所以留著魏時跟魏時周旋,只是因為這樣比較省事。
這一路上,魏時把馬家的養屍人前前後後的行為想了又想,最後得出了上面這個結論,他的優勢是有,但並沒有那麼大,至少沒到能直接威脅馬家的養屍人的地步。
所以,馬家的養屍人才這樣有恃無恐。
他知道魏時一定會妥協。
最後,魏時也確實如他所料的,終於開口說話了,“你老人家要是有什麼辦法把我身上這個病給治好了,有什麼要求只管提。”
馬家的養屍人陰陽怪氣的笑了起來,“小子,我是有辦法救你,不過你也想清楚了,救你的代價可不低。”
魏時咬了咬牙,“你老人家先說。”
馬家的養屍人占盡了優勢,就算是像他這樣陰沉的人物也免不了有點得意,“你先把控制陰屍的辦法交出來!”
陰屍?魏時皺起了眉頭,突然他看到了魏昕,才恍然原來馬家的養屍人口中的陰屍就是指的魏昕,“好。”魏時乾脆俐落的答應了馬家的養屍人的要求,同時他話鋒一轉,“我怎麼知道你老人家不會過河拆橋?”
馬家的養屍人笑了起來,“你小子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
魏時沉默了。
他現在的狀況越來越差,確實沒什麼退路了,除了寄希望于馬家的養屍人不是那種把承諾當放屁的人之外,好像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魏時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魏昕突然伸出手,把他一拉,魏時本來就是勉強靠著牆站著,立刻被他拉得往前一倒,碰到了他硬邦邦的胸口,魏昕的頭微微抬起來,毫不猶豫的就張開嘴,露出兩個尖利的獠牙,撕咬上了魏時的嘴巴。
魏時痛的嘴巴都麻了。
231、陰屍
魏時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眼睛瞪得溜圓。
嘴巴上又冷又硬的感覺告訴他,他真的被魏昕給親到了,沒摻一點水分,魏時絲毫也沒有被人莫名其妙親一口的錯愕,也沒有羞惱,而是有點震驚,外帶點不是所措的茫然,他心裏第一個念頭是:魏昕真的有意識了。
魏昕親的沒有一點章法。與其說是在親嘴,不如說是在啃一塊豬肉。
魏時極度震驚的神經被又痛又麻的嘴巴給拉了回來,他一回過神,第一反應就是伸出手想把魏昕推開。這小子佔便宜占上癮了,親了這麼久怎麼也親夠了吧?還沒完沒了了。
以魏時現在半死不活的虛弱樣子,他推人的力氣實在不大。
也就這點蚊子大的力氣,居然還真讓魏昕那“兇殘”的動作停下來了,雖然人還是緊緊抓著魏時不放。魏時心裏莫名的松了口氣,被自己老弟的身體這麼親來親去的,實在很有亂倫的感覺。
魏昕一張蒼白精緻的臉,茫然地看著魏時,嘴角露出了尖尖的獠牙,嘴巴上全都是魏時流出的鮮血,弄得一張嘴殷紅殷洪的,跟他慘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再加上他那雙暗紅到發黑的眼睛,有一種鬼魅而又懾人的魅力,讓人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卻又忍不住心裏想偷瞧一下的渴望,像撲火的飛蛾一樣。
魏時看著一臉無辜的魏昕,知道跟他生氣也是白搭。
也不管魏昕懂不懂,他沖著魏時翻了個白眼,然後掉轉頭打算繼續跟旁邊的養屍人談判,卻看到養屍人一臉震驚的看著魏昕,臉上的肌肉不停的抖動著,魏時嚇了一跳,他還從來沒見過這個看起去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的老頭子露出這麼像活人的表情,就是跟守墓人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這老頭子也頂多稍稍變個臉色。
養屍人的臉跟顏料盤子一樣,變來變去。
作為弱勢方的魏時的心裏也跟著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現在是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脫,魏時長這麼大還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兩難的境地。
不過,剛才一直處於神經高度緊繃狀態以至於沒注意到自己身體狀況的魏時,突然間覺得自己因為“人瘟”發作而極度痛苦的症狀好像減輕了不少,燒得已經快糊裏糊塗的大腦也感覺到了一點清涼。
魏時有點不敢相信的勉強抬起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滾燙的額頭確實已經不那麼燙手了,本來已經燒得眼前發花的視線也清楚了一點,他看到自己手上那些暗紫色的斑塊也淡化了不少,潰爛發炎的地方也有所好轉。
這,這是“人瘟”要好了的意思?
魏時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好到這種程度,在魏家的典籍裏面記載說是不治之症的“人瘟”就這樣好了,簡直是不可思議,魏時把自己“人瘟”發作之後的事情來回想了一遍,他果斷的把視線放在了魏昕身上,然而表情很是複雜的看了魏昕還沾著他血跡的嘴巴一眼。
除了這個,他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原因了。
馬家的養屍人也表情很是複雜的看了魏時,還有依舊抱著魏時不肯放手的魏昕一眼,搖起了手上的鈴鐺,那些屍體聞聲而動,“跟我去馬家。”養屍人冷冷地跟魏時說。
魏時拍了拍魏昕的手臂,示意跟上去。魏昕乖乖地聽他的話,跟了上去。
一直坐在旁邊休息,儘量淡化自己存在感的丁茂樹也不得不跟上去。
馬家的養屍人帶著他們在平龍山脈裏面穿行。
大雪剛過,天上時不時還飄起來一些幹幹的細雪,走在路上,時不時被樹上落下來的積雪砸中,過不多久,頭上、身上就到處是雪,雖然伸出手拍掉了一些,還有一些卻被體溫化開,更添一些寒意。還好,一直在趕路,倒也不至於在這片深山中凍死。
這種陡峭的山路,其實是不太好趕屍的,因為屍體四肢關節僵硬,連在平坦的路上行走都可能出差錯,更何況於在這種崎嶇的山路上,這個時候就很考驗養屍人或者該說是趕屍人的手上功夫了。
馬家的養屍人顯然是個高手,在他的控制下,總共十四具屍體(這其中包括三具養屍人自己手上的屍體)走得比大活人一個的丁茂樹要看起去穩當得多。丁茂樹作為一個出生在市裏面連公園裏修好了路的山都沒爬過幾次的人,在這片深山中,已經是狼狽的在那裏連滾帶爬了。
平龍山馬家是在平龍山脈的龍頭位置,從龍頭到龍尾怕有百多裏的距離,靠兩條腿,一天是肯定走不到的,更不要說現在是冬天,本來就天黑得早。
天靠黑前,馬家的養屍人找了個地方過夜。
這是一個山洞,魏時走進去才發現這山洞裏並不是空無一物,角落裏放著一些乾枯的樹枝壘成的床鋪一樣的東西,還有幾個用石板封口的陶罐,這應該是山裏打獵的人用來落腳的地方。
馬家的養屍人也沒招呼他們,自顧自的搬開石板,從陶罐裏面拿出了一個鋁鍋,又從裏面拿出了一塊臘肉,一些米以及油鹽之類的東西,用鋁鍋在外面盛了一鍋積雪回來,架在兩塊當灶台用,已經燒得發黑的石頭上,接著直接把那張“床”拆了當柴火用,雪水化開之後,養屍人又放了一些米進去煮了起來。
魏時一聲不吭地坐在邊上,這老頭當時沒發作,魏時就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了,所以也就沒什麼顧忌的坐到火堆邊上,養屍人把魏時惡狠狠的看著,倒是沒趕他走。
魏時把凍僵了的手攏到火上烤熱,溫暖的火讓他身上冒起了騰騰的白氣,魏時眼饞的盯著那個鋁鍋,這都快兩天了他都沒吃上一口熱食,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鋁鍋開始汩汩的冒熱氣,養屍人把那塊臘肉用隨身帶著的刀子隨便切了切,不管大塊小塊的扔到了鋁鍋裏,頓時一股臘肉的香氣就在山洞裏散開。
就連躲得遠遠的丁茂樹也忍不住坐過來了一點。
這老頭不會做飯,他就是煮了點米,然後直接把臘肉放在了快要煮熟了的米上,這麼簡單粗暴的做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過聞起來的味道卻還挺香的,魏時覺得大概是自己餓過頭了,看到什麼吃的都覺得香。
大火之下,飯過沒多久就熟了。
養屍人從陶罐裏拿出了一雙碗筷,自顧自的從鋁鍋裏盛了一大碗飯,上面還放著幾塊臘肉就吃了起來,魏時聳了聳肩,也站起來往陶罐那裏走去,從裏面拿出了一副碗筷,不過這東西放在陶罐裏也不知道多久了,魏時用外面的雪意思意思的擦了一下,然後,也拿開了鋁鍋的蓋子,盛了一大碗飯,夾了幾大塊臘肉,心滿意足的坐在一邊吃了起來。
他才懶得管邊上的養屍人會怎麼想。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旁邊的丁茂樹又等了一會兒,最後大概是餓得受不了了,也輕手輕腳的去陶罐那裏拿了碗筷。
吃完了飯,胃裏一暖和,魏時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舒服起來了,他打了個哈欠,這一天真是勞心費力,他是累個半死現在只想找個地方睡一會兒,他有些留戀的看了一眼火堆,站起來走到了魏昕身邊坐下。
這一屋子活人和屍體裏面,魏時覺得靠得住的,就只有魏昕了。
魏時看著一動不動靠著牆坐著的魏昕,火堆跳躍的光亮讓魏昕的臉上時明時暗,當魏昕處在黑暗中的時候,就連魏時都覺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魏時突然間覺得很難受,他不知道在那個墓地裏他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害了魏昕。
想了一下之後,魏時從別在腰上的小包裏摸出了一張黃符紙。
他要把已經附在了魏昕身上的那個小鬼收回來,怎麼也不能讓那個來路不明的小鬼鳩占鵲巢,要是以後把魏昕的魂魄找了回來卻讓他魂不能歸體,那魏時只怕會恨死自己。
魏時拿出了一盒朱砂,氣溫太低了,魏時握著朱砂盒子用體溫把它暖化了一點,然後拿出一隻筆頭又尖又細的毛筆,先用舌頭舔了一下之後,再蘸上朱砂,在黃符紙上畫了起來。
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把符畫好。
這張符是“驅魂符”,顧名思義就是把魂魄趕走的符咒。
在魏時忙著畫符的時候,坐在不遠處的丁茂樹時不時看他一眼,而馬家的養屍人則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好像對他在做些什麼事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一樣。
魏時並著雙指夾起“驅魂符”就要往魏昕的眉心上貼去,就在這個時候,閉著眼睛的養屍人突然喊了一句“住手”,在他說話的同時,一具屍體已經抓住了魏時的腳踝把他往旁邊拖。猝不及防之下,魏時差點沒被拖得摔一跤,手上的符紙也掉到了地上,被走過來的養屍人撿起來直接揉成一團丟到了火堆裏,撲的一聲,火苗子一下子躥得老高。
魏時一臉陰沉的看著養屍人。
“你老是麼意思?”
馬家的養屍人沒有看魏時,他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魏昕,目光扭曲而又狂熱。
“這具陰屍已經快大成了,哪里能讓你在這裏搞破壞!”
232、馬家
陰屍大成?魏時聽到這幾個字臉色大變,再也沒辦法保持平靜,情緒激動之下,有些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病態的紅暈,就好像得了肺癆的人一樣。事實上,魏時確實狠狠地憋著一口氣。
馬家的養屍人用一種看螻蟻一樣的眼神看著魏時。
魏時知道這個養屍人從頭到尾都沒把自己放在眼裏,在墓地裏的時候,馬家的養屍人也是故意先敗在了守墓人手上,照他的說法就是,我幫你小子引開守墓人大部分的注意力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要是這樣你都不能得手,那死了也白死。
從典籍記載上來看,僵屍的等級從高到低分成紫僵、白僵、綠僵、毛僵、飛僵、遊屍、伏屍、不化骨,這是一般的劃分,而馬家的人大概是為了顯示自己養屍趕屍的法門與眾不同,所以把自己家族裏養的僵屍分成了鐵屍、青銅屍、銅屍、白銀屍、金屍這幾類,其實也就對應著一般劃分的前幾類,而遊屍、伏屍這兩種屍體極其罕見,尤其是到了近現代,氣候變化、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越來越少、火葬流行等等這些因素交雜在一起,使得高等級僵屍的生成非常困難,更不用說僵屍中的王者“不化骨”了。
這些都是徐老三跟魏時說起過的一些奇聞趣談。
據徐老三推測,平龍山馬家手裏頭也許還有幾具金屍,但是其他的,屍毛都不會有一根,說這話的時候徐老三鐵口直斷,顯然對自己的推論信心十足,實際上,光是他口中所說的平龍山馬家手裏可能會有的金屍,就足以讓絕大部分人對平龍山馬家忌憚,進而退避三舍了。
魏時不知道“陰屍”到底是哪個等級的,不過能讓馬家的養屍人這樣緊張,肯定不是什麼金銀銅鐵這些等級那樣簡單,遊屍?伏屍?還是不化骨?魏時的腦子急速轉動著,他看著馬家的養屍人用陰森而又貪婪的視線,看著什麼寶貝一樣看著魏昕,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眼神實在太他媽肉麻了。
馬家的養屍人在阻止了魏時之後,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不管魏時在旁邊一連串的追問,一言不發的回到了火堆邊上,又裝模作樣的閉上眼休息去了。
魏時不知道他是真休息還是假休息,幾個人互相戒備著,山洞裏只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啵”聲,魏時兩眼有點無神的瞪著火堆,一夜就這樣在胡思亂想中過去了,只有天快亮的時候,才在寒冷的空氣中一邊瑟縮著一邊打了一會兒瞌睡,接著,又打著噴嚏被凍醒。
天剛濛濛亮,馬家的養屍人就開始動手做飯。
三個人草草的吃完了飯之後,馬家的養屍人把石洞收拾了一下,把用過的鍋碗洗淨擦幹又裝進了陶罐裏,再用石板封好口子,看來這是他們這些人在山上過夜時的習慣了。
他們又走了整整一個白天,路上倒是沒遇上過什麼麻煩。
偶爾在路上遇到一兩個山民,他們遠遠看到魏時這一行人都會直接避開,連照面都不打,魏時知道這山裏的人都知道一些趕屍的老規矩,“陰人上路,陽人回避”,要是衝撞了這些趕著回家的屍體,罡火輕的,輕則重病纏身重則直接喪命,就算是自身罡火重,也免不了頭疼腦熱幾天,所以懂一些門道的山民,都會嚴厲的告誡自己的妻兒,看到趕屍人,一定要遠遠的避開。
一直走到天快黑的時候,養屍人終於帶著魏時兩個走到了一個山頭上,往山頭下看,在朦朧的夜色中,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小山坳,隱約可以看到一大片房屋,馬家的養屍人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了一個火把,點上了之後,舉在手上不停的劃著圈圈,好像是在向著山下做個信號一樣。
過不多久,山下的樹林裏就響起了窸窸窣窣,劈裏啪啦的樹枝折斷聲、積雪墜落聲,還有甕聲甕氣的說話聲,幾個男人提著防風油燈從樹叢裏帶著一頭一臉的雪鑽出來,看到養屍人,立刻親熱的上來“叔叔伯伯”亂喊的打起了招呼。
聽他們的喊聲來看,養屍人在馬家的地位不低。
這些人好奇而又冷漠的看了魏時跟丁茂樹一眼,到了這個時候,丁茂樹更是緊緊的跟在了魏時身後,生怕魏時把他丟下去一樣,魏時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小子不會是把自己當成什麼救命稻草或者同伴了吧?丁茂樹看見魏時看他,也沖著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本來身上有點看不起人的精英氣質經過了這幾天的折騰已經是蕩然無存。
不過,不管這小子看起去有多可憐,魏時也絲毫不會同情他。
不要看現在他變成了一隻柔弱的羊,只要給他一點機會,他就會立刻變成一隻兇殘的狼,而且絕對不會因為前面你幫過他救過他而對你手下留情,反而會因為這樣,對你更加兇狠,因為你剛好看到了他蒙羞受辱的一面。
半個小時之後,馬家的人簇擁著魏時一行人下了山。
山下是一個小村落,緊緊巴巴的水田菜地,一條從山上蜿蜒流下的小溪裏還有一架水車,在夜幕沉沉裏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在進村的大路上,立著一塊一丈高的石碑,上面寫著“馬家村”三個大字,經過這個石碑,才算是真正進入了馬家。
在路上走的時候,魏時看到菜地裏面還有一些穿著黑衣服的人在那裏辛勤勞作,他有點奇怪的看了那些人一眼,這麼大冷的天而且天也快黑了還在那裏忙什麼?什麼時候忙不是忙,還趕這個時間?等到走近了一點,魏時才看到那些人的動作有些僵硬,而且身上穿的衣服跟他第一次見到魏昕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這些在田地裏面忙活的人不是活人,而是馬家人手上的屍體!
魏時有些震驚的看著他們,沒想到馬家的人已經物盡其用到這個地步了。
到了這裏之後,馬家的養屍人就自顧自帶著那十幾具屍體離開了。留下魏時站在馬家村落中心的大場坪上有些不知所措,旁邊那幾個山上接養屍人的馬家人除了在山上的時候跟馬家的養屍人多說了幾句話之外,也一個個都是沉默寡言的,看來跟屍體打交道多了,多少都有點不像個活人了。
魏時看著這一群身上還散發著淡淡屍氣的人,心裏也有點毛毛的。
這個時候,一個男人走過來,示意魏時他們跟著自己走。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形勢比人強,魏時乾脆俐落的跟了上去。他們去了村子最右邊的一間屋子,那間屋子是魏時一路過來看到的最大最好的一棟屋子,不過這屋子的方位就有點意思了,一般來說,喜慶活動左為尊,凶傷弔唁右為尊,左為尊,右次之,魏時當然不會以為馬家的當家人會連這麼點東西都不懂,這只能說明,他是故意把自己的屋子砌在這裏的。
魏時又仔細看了一這屋子的風水方位。這屋子周圍山囚水流,陰陽不濟,草木不生,如果把人埋在這裏,三五年後,久葬不腐,再三五年,新屍突變,有很大可能成為一具僵屍,說白了,這是一個天造地設的養屍地。
沒想到有人敢把家安在養屍地上面,魏時有點“驚為天人”。
這個村子還保持著原生態,連電都沒通,按理來說這個平龍山也算不上什麼交通極其不便以至於電力設備壓根就架設不進來的地方,魏時推斷這是馬家人有意為之的,他們排斥現代科技,寧肯用著不方便的蠟燭或者桐油燈也不願意用上乾淨明亮的電燈。
魏時跟著他們進了那間建在養屍地的屋子。
屋子是木制的,地面鋪著石板,沒門沒窗不透天光,僅僅點著一個不太明亮的桐油燈,這麼大一間屋子,角角落落裏還是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楚。魏時看到屋子上頭坐著三個老頭子,馬家的養屍人就站在他們身後,看來馬家的養屍人輩分比他們要小一點。
魏時進來的時候,馬家的養屍人正在跟那三個老頭說話,他進來站了一會兒,幾個人的低聲交談才結束,馬家的養屍人大概已經彙報完了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情,看都沒看魏時一眼就走了出去。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
魏時倒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一早就想開了,這件事的主動權壓根就不在他手上,他也就一個不太靠得住的師父也許能拿出來讓馬家的人做事能稍微收斂點,其次,也就是看馬家對於魏昕的重視程度了。
本來魏昕就跟他莫名其妙的綁在了一起,現在,跟在自己身邊的小鬼又跑到了魏昕身體裏面死活不肯出來了,之後,馬家的養屍人突然就說“陰屍大成”了,而在“陰屍大成”的同時,魏時覺得自己跟魏昕之間那種本來就存在的似有若無的關係更加的明白清楚。
他有一種感覺,如果他讓魏昕主動攻擊,魏昕也許還真會聽話。
所以,現在說他無倚無仗也可以,說他有恃無恐也可以,就看馬家到底打算做什麼了。
他之所以甘冒奇險來到這個狼窩虎穴,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知道馬家到底是從哪里得到魏昕的屍身的,還是說魏昕就是馬家的人害死的,對於這一點,魏時知道馬家的人不是做不出,上次石岩鎮馬家的週邊族人馬義新對黃自強做的事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魏時絕不會以為那是一個特例。
魏時看得明白,在那三個老頭後面,還影影綽綽的站在一些人,這些人一動不動,身上散發著濃濃的屍氣,魏時知道這是馬家養的屍體,這裏果然是作為養屍趕屍一族的馬家的重地,專門用來培育和將養屍體的地方,魏時明顯感覺到站在他身後的魏昕傳來一陣異動,他轉過頭一看,魏時暗紅色的眼睛好像要滴出血來,嘴角的獠牙露了出來,一副要擇人而噬的可怕模樣,魏時被他嚇了一跳,生怕他不受控制突然暴走。
這個養屍地果然很邪門。
233、家老
坐在上手的三個老頭子,用一種古怪的眼神不停地打量著魏時,魏時被他們“熱情”的目光看得額頭上不停地冒虛汗,這個架勢,好像也不是打算直接撕破臉動手,不過,魏時心裏也沒覺得鬆快到哪兒去,畢竟,自己還在對方的地盤上。
那三個老頭罩在黑衣的肚子上詭異的一鼓一鼓的,這一幕,魏時當然是沒看到,那種鼓動越來越激烈,過了好一會兒,坐在中間那個老頭才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非常的嘶啞乾枯,就好像遭了旱災又被火燒了個精光的草原一樣,“小子,我們剛才商量了一下,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就是立刻被我們三個老傢伙做成僵屍。”
這老頭子說完之後,故意停頓了一下。
魏時嘴角抽了一下,這老頭子來這麼一出是故意在示威,他當機立斷地開口說,“我還不想死,你老所的第二個選擇是什麼?”
老頭子也沒故意吊胃口,接著開口說,“第二個選擇就是加入我們馬家,成為我們馬家的子弟。”
聽到這個話,魏時吃驚得差點呆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馬家居然會這樣處置他,不過,隨即他立刻反應過來,這個選擇絕對不是那麼簡單的,應該還有下文,“成為馬家人,我要做些什麼?”
老頭子搖了搖頭,“你什麼也不用做,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從今以後,你不能離開馬家村一步。”
這不是變相的終身監禁?
魏時的臉色不是一般二般的難看起來,外面天大地大,自己又年輕得很還沒打算幹那麼高人隱士避居山野的事,所以這個條件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想答應的,不過,魏時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苦笑起來。
現在是不答應也得答應。
魏時歎了口氣,一臉“沉痛”地沖著那三個老頭說,“我選第二個。”
老頭子點了下頭,也不知道做了什麼,外面就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把魏時帶了出去。
魏時出去之後,那兩個一直沒說話的老頭子炸鍋了一樣開口了。
“大哥,我覺得還是直接把這小子殺了好。”一個老頭說。
“老三說的沒錯,我心裏總覺得有點不踏實,這小子鬼得很。”另一個老頭接著說。
“殺了殺了,你們怕以為殺個人個麼簡單!又不是百八年前了!再說這小子那一手術法是隨便能學到手的?他就沒得師門?更不要說現在陰屍在他手裏,你們有把握能對付得了陰屍?”那個跟魏時說話的老頭沒好氣的說。
另外兩個老頭不說話了,其中一個還有點不甘心,“不管怎麼說,我們馬家費了那麼多功夫才煉成的一具陰屍,就這樣平白送給了一個外人,大哥你就真的甘心?”
那個大哥“嘿嘿”冷笑了兩聲之後說,“把這小子留在我們馬家,不就是為了奪回那具陰屍,你們做事用點腦子行不?莫整天跟屍體待在一起連腦子也變木了。”
不管馬家在算計什麼,魏時暫時是不知道的,他正跟在那個馬家人後邊,去了馬家安排給他的屋子。
馬家村坐落在一個狹長的山坳子裏,從那個場坪一分為二,屋子大多是木質結構的,也有一部分是泥磚砌成的。馬家安排給魏時的屋子就是一間木制結構的平房,這個屋子總共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睡覺的地方,一個是廚房,走得近了才看到,那一間比較大的屋子其實是類似吊腳樓的式樣,不過並不像吊腳樓離地那麼高,僅僅只有半米左右,這大概是因為深山裏面,濕氣太重,蟲蟻又多的緣故。而廚房則是直接建在地面上。
魏時過去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正帶著一個跟魏時年紀差不多的年輕妹子在收拾屋子。
這個中年女人沒有穿著馬家人常穿的黑衣,而是一身印染的藍褂,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招呼著魏時,倒是讓魏時愣了一下,這個中年女人一點也不像那些表情不是呆滯就是陰沉的馬家人,反倒是像外面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普通婦女。
而跟在她身後,看著魏時這個輕易見不到的外人的有點羞怯的妹子就更讓人驚訝了,白白淨淨的清秀樣子,魏時看著她不停地偷看自己,不由得沖著她笑了一下,妹子立刻羞紅了臉,低著頭不敢再看了。
這個中年女人在那裏絮絮叨叨,“你叫我桂嬸就行了,外面帶你來的就是我屋子男人,啊,你叫他桂叔,這是我屋裏女兒,叫馬秀,屋子我已經幫你收拾好了,床啊被子啊,我看你跟我屋裏男人身高差不多,就給你找了幾年我屋裏男人還沒上過幾回身的衣服,你要是不嫌棄就先穿著,過後我再幫你做新的,要是還缺什麼少什麼你直接來我屋子找我,我幫你找齊了,灶房裏也放了油鹽米麵,你要是不會做飯,我讓我屋裏秀秀每天過來幫你搭把手……”
魏時邊聽邊點頭,桂嬸沒有說馬家所在這一片的方言,也不知道哪里學來的一口塑膠普通話,口音不太地道,魏時有些地方沒聽清楚,也不好打斷她讓她重複一遍,只好結合上下文去猜,好在她說的事也簡單,猜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等桂嬸劈裏啪啦總算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了,他才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桂嬸,你不是這裏的人吧?”
桂嬸“哎喲”一聲拍了一下手,“這都被你聽出來了?我是外地的,年輕的時候,在外面打工遇到我屋裏男人就跟著他到這個深山坳子裏來過日子了。這一過啊就是幾十年,哎。”
桂嬸的話裏有一點惆悵,不過她很快就擺脫了這些情緒,拉著魏時讓他說一說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她的老家那邊是個什麼樣子了,看樣子她這二十幾年怕是都沒有出過馬家村。
魏時在說的時候,站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馬秀也一臉好奇的聽著。
這一說就說了大半天,一直說到魏時的肚子餓得叫了起來,桂嬸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讓你打著餓肚跟我扯這麼久的談,我給你做飯去,秀秀,你在這裏陪著魏時說說話。”
馬秀的性格是那種很容易害羞的,她聽了她媽媽的話之後立刻拉住她不讓她走,“媽,我去做飯,你,你陪著他說話吧。”說完,沒等桂嬸答應轉過身就跑了。
桂嬸一臉驚訝,搖著頭,“這個樣子下去怎麼得了咯,都這麼大了,說句話都臉紅個半天。”
魏時在旁邊笑笑沒搭話。
一般父母在說他們的兒女的時候,最好是不要接腔更不要附和。
馬秀做的飯很好吃,魏時吃得肚子滾圓,一臉滿足,在桂嬸跟馬秀含笑的視線中有點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種餓狼撲食的樣子大概讓她們看笑話了。
在送走了這兩母女之後,魏時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床上鋪的被褥都是新的,散發著一股肥皂粉的香味,屋子裏暗沉沉的,僅僅亮著一盞刻意把火苗調小了的煤油燈,這個屋子也許有很久沒人住過了,有一股似有若無的難聞潮氣,擺放的傢俱也少,就一張床,兩把椅子,牆上糊著發黃的畫報,上面印著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女星,還有風景照。
魏時把這間自己也許要住很久的屋子仔仔細細,每個角落都不放過的看了一遍。
之後,魏時把目光放在了站在屋子中間的魏昕身上。
那三個老頭不是沒想過讓魏昕待在那個建在養屍地的屋子裏,但是魏時一動,魏昕也跟著動,沒辦法之下,也就只好讓魏昕繼續跟在魏時身後了,不過同時他們也警告魏時不要像在那個山洞裏那樣“動”魏昕,而且明天下午帶魏昕到這裏來。
魏昕如果不在養屍地裏養著,就算他是具陰屍,身上的屍氣也會被陽世裏的陽氣沖散,過不太久,身上就會出現屍變,比如說肉身腐爛。這也是為什麼那天魏昕會自己刨開一具棺木,把裏面的屍體拉出來自己躺進去的原因,這是僵屍對陰氣本能的需要以及對陽氣本能的畏懼。
魏時一邊想事情一邊慢慢地睡著了。
原本他以為這鐵定會是個不眠之夜,但是實際上他睡得比平時還死,要不是馬秀來敲他的門,估計他能一直睡到大中午。魏時一邊打哈欠一邊起床,睜開眼的時候,他嚇得差點沒滾到床下去,魏昕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床邊,他這麼猛地一起身,差點跟他的臉撞了上去。
昨晚上睡覺的時候,還站在屋子中間。
早上一起床,就站在了自己床邊上。
這傢伙看來晚上又自己活動了,魏時皺起眉頭看著魏昕。
窗外明亮的光線剛好照在魏昕的臉上,把這傢伙的臉蒙上了一層光暈,晃得人眼花,如果不是這傢伙表情還是那麼木然,簡直就跟一幅畫一樣,就連魏時這個已經看習慣了的,也在一瞬間生出了“吾家有男初長成”的感覺。陽光把他身上那種鬼魅的邪氣淡化了不少,好像回到了當日他還沒有出事的時候,那個時候的魏昕,算不上開朗,有點內向,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卻很好,就好像早晨草葉上滾動的露水一樣。
魏時有點感慨的抬手摸了摸魏昕的頭髮。
頭髮帶著點陽光留下的溫度,比往常那種冷冰冰的感覺要好了不少。
魏時忍不住又多摸了兩下,突然,他臉色一變,陽光!魏昕在陽光下!砰地一聲,魏時猛地站起不小心踢到了旁邊的椅子,外面的馬秀以為裏面出了什麼事急切的喊了兩聲,魏時趕緊應了她一句,然後顧不上穿衣服就把魏昕拉到了旁邊陰暗的角落裏。
魏時惡狠狠地盯著魏昕的眼睛,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呆在這,不許動。”然後才跌跌撞撞的回去穿衣服,七手八腳的穿好了衣服,打開門,馬秀看到魏時出來,好像松了口氣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儀容不整的魏時,“魏,魏時,我做好飯了,你下來吃。”
魏時趕緊說了聲“謝謝”。
馬秀聲音跟蚊子叫一樣,“不用謝的,是家老們吩咐的。”
魏時抓了抓頭髮,“還是要謝的,總之還是麻煩你們一家了。”
馬秀臉紅了,好像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昨天跟桂嬸聊天的時候,魏時已經把馬家村大概的情況瞭解了一下,家老大概就類似于魏家的族長,不過他們的權利比魏家的族長要大得多,甚至能對馬家的族人生殺予奪,而且家老也不跟魏家的族長一樣是由一個人擔任,而是由數個輩分高,養屍趕屍的本事強的老人一起擔任。這一代的家老就是魏時昨晚上見到的那三個老頭,他們是或同房或隔房的堂兄弟。可以說,在馬家村家老們就是一些土皇帝,他們的話就是聖旨,馬家的族人必須不打折扣的執行下去。
魏時沒想到都二十一世紀末了,還能看到這種“封建餘孽”。
剛吃完飯,就有人找過來了。
是魏時的老熟人,那個馬家的養屍人,魏時聽到馬秀叫他“興伯”。
興伯沒給魏時什麼好臉色看,直截了當的說,“你跟我來一下,你小子身上的‘惡降’還要想辦法幫你解開。”
這個問題確實也是魏時目前最上心的事情之一,如果興伯沒出現,他正打算自己研究研究怎麼用那塊骨頭把身上的“惡降”解開,現在有個比自己厲害的人出手,他當然是樂觀其成,而且經過了昨晚上的事之後,現在他也不用擔心興伯會對自己不利了。
在馬秀擔心的目光目送之下,興伯帶著魏時去了那間“養屍房”,也就是昨晚上魏時去的那間建在養屍地上的屋子,這是剛剛興伯跟魏時說的名字,倒是名副其實,進了“養屍房”之後,興伯從陰暗的角落裏搬出了一具瘦小的屍體。
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子的屍體。
興伯把這個可憐的小孩身上的衣服脫光,然後掰開小孩的嘴,把魏時剛剛交給他的那塊骨頭塞進了小孩的嘴裏,小孩的屍體猛然抽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睛也突然睜開。
魏時嚇了一跳,以為是詐屍了。
不過,緊接著,興伯用手去撥小孩的眼皮讓他的眼睛又閉上。
他拿出一把銅刀遞給了魏時,魏時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右手腕隔開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來,滴在了一個不知道用了多久,盛過多少人鮮血以至於上面積滿了血垢的小碗,在滴了小半碗血之後,魏時把碗遞給了興伯,興伯接了過來,一邊嘰裏咕嚕念念有詞,一邊把血慢慢地滴到了小孩的嘴裏。
殷紅的血染紅了小孩嘴裏半含著的骨頭。
咕嚕,咕嚕聲傳來,就好像已經成了屍體的小孩在主動吞咽著鮮血一樣,魏時看得是毛骨悚然,本來還有點惻惻的心也變得彆扭起來。很快,一小碗血就灌完了。小孩張開的嘴裏面,還有那塊骨頭上全都是鮮紅的血跡,接著,魏時發現,那些血在慢慢的變黑,不一會兒之後,就變成了黑色。
興伯上下摸著小孩的喉嚨,嘴裏念叨,“咽下去,咽下去……”
小孩的嘴裏發出“咯——咯咯——”古怪聲音,然後就聽到咕咚一聲,他的喉嚨動了一下,那塊發黑的骨頭已經被他吞了下去。
魏時已經不知道眼前這小孩到底是屍體還是活人了。
他臉色發青的看著小孩,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你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興伯陰惻惻的說,“把你身上的‘惡降’轉到這具屍體上來。”
魏時吞了口口水,“你確定真的是屍體?”
興伯抬起頭看著他,手裏擺弄著小孩的屍體,“你要不要摸一把確定一下?”
魏時趕緊搖頭。
馬家的養屍趕屍的手段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難怪他們要把自己封閉在這個深山老林裏,到了外面早就被當成歪門邪道給抓起來了,不過,是真正的屍體就好,魏時害怕的是這馬家的人直接把活人變成了屍體。
234、衝突
魏時在馬家村過上了混吃等死的日子。
這不是那種自我調侃的話,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混吃等死,魏時在馬家村不用下地幹活(這些被馬家人養的屍體包了),不用摻和進馬家村的大小村務,不用學馬家人的養屍趕屍秘術,連洗衣做飯這些事也有人幫著做了,他算是徹徹底底的過上了“神仙日子”。
魏時每天唯一要做的事,那就是按時按點的把魏昕帶到“養屍房”去吸收陰氣,以保持身體不腐的同時增強自身的力量。魏時每次進“養屍房”的時候都背心發麻,屋子裏黑漆漆的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體,那一張張慘白發青的臉,在黑暗中看起去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奇怪的是,每次魏昕一進去,那些屍體就會讓開一大塊地方。
魏時在馬家村待了不久就要過年了。
就算是在馬家村這個跟屍體打交道的地方,到了過年的時候,也會變得喜慶和熱鬧一點,那些在外面奔走的馬家人陸陸續續的回到了馬家村,魏時作為一個外人,對於這種屬於馬家人的熱鬧氛圍當然是沒什麼感覺,而那些回來的馬家人看到魏時的時候,也是既疑惑又排斥。
馬家人是很排外的。
魏時在馬家村待了這麼多天,算是深刻的領教了這一點。
整個村子裏,也就桂叔一屋人跟他的關係稍微好那麼一點,這還是因為馬家村的家老們指明了要桂叔一屋人照顧魏時,其實魏時覺得,說是照顧,不如說是監視。
不過,不管是什麼,魏時對於桂叔一家的印象還是很好的,在一個不是敵視就是漠視的環境裏,能找到這麼幾個能正常交流的人不容易。
因為一般都是馬秀來幫魏時做飯,收拾屋子,後來連衣服都是這個妹子幫他洗,所以兩個年紀相近的人很快的熟悉了起來,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馬秀只有小學文化,馬家村自己辦了一所小學,要讀初中只能到山外面去,村裏的家老們攔著不讓村裏的孩子繼續去念書,為了到山外念初中這個事馬秀也哭過鬧過,桂叔桂嬸就這麼一個女兒,當然心疼她,但是也沒辦法。
魏時聽到這個事的時候,驚訝了好久,他同情的看著這個容易害羞但是卻有勤快善良的妹子,一輩子就被那幾個早該進棺材裏躺著的家老給耽誤了,山外面那麼多的風景沒機會見識,自己的青春年華、抱負想望全都埋葬在這個被屍氣和陰鬱包圍的小山村。
過年前一天,也就是陰曆二十八。
在外面的人該回來的能回來的,差不多都到家了。
這一天天氣很好,有著冬天裏難得一見的太陽,魏時搬著把椅子坐在屋前曬太陽,手裏拿著本書,要看不看的,跟坐在他旁邊摘菜的馬秀有一句沒一句的閒扯,時不時逗得馬秀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正說話的時候,魏時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看自己,他抬起頭看過去,幾個年輕的馬家男人正交頭接耳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其中一個看起去比魏時大那麼幾歲,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在馬家那一堆歪瓜裂棗裏算得上長得還可以的了。
不過,為什麼這個馬家人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目光看著自己,魏時皺起眉頭,馬秀跟魏時說了一句話見他沒回答也抬起了頭,循著魏時的視線看過去,愣了一下,神情有點不自在起來,那個馬家人不顧另外幾個同伴的阻攔,往魏時這邊走過來,魏時沉默而又審慎地看著他走近。
還沒等這個馬家人要說什麼,馬秀突然站起來,放著摘好的菜的簍子也被她帶翻了,菜撒了一地,她表情有點慌亂,魏時覺得她好像除了慌亂之外還有點害怕,馬秀急促地說,“卓哥,你從外面回來了,是今天才到屋的吧……”
這個叫卓哥的馬家人,臉色陰沉沉的,沒理馬秀反而是沖著魏時開了口,“你是哪里來的外人?離馬秀遠點!”
魏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算是明白了這莫名其妙的敵意是怎麼回事了,敢情眼前這小子把自己當情敵了,魏時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叫卓哥的馬家人不順眼,倒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敵視還有那種趾高氣揚的口氣,而是他對馬秀的態度,那種好像馬秀已經是他所有物完全不顧馬秀個人意願的行徑。
魏時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回了一句,“你馬秀誰啊?我跟馬秀怎麼樣關你吊事。”
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卓哥立刻就要衝上來。
魏時笑嘻嘻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像打架這種事其實他不是經常直接上場的,一般來說,他都是充當幕後指揮和攪混水的角色,不過自從上了徐老三的賊船之後,在他的訓練和要求下,魏時在這方面的能力已經大大提升了。
兩個人眼看就要打起來,馬秀一看情況不對,立馬拉開嗓子把桂叔桂嬸叫了過來,喊得臉都漲紅了,桂叔桂嬸跑出屋,正好魏時跟卓哥已經打完了第一個回合,魏時躲開了卓哥一拳,而卓哥卻被魏時打中了下巴。
桂叔桂嬸把吃了虧之後眼睛都紅了的卓哥拉開。
一場風波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了。
魏時沒當一回事的在已經漸漸有點冷了的太陽下,把椅子搬回了屋子,而馬秀則低著頭好像在想著什麼事一樣去灶房做飯去了。
吃完了飯,再聽了一會兒廣播,在這個連電視都沒有的鬼地方,也就只有廣播這個東西能打發下時間了,這台收音機還是馬秀友情贊助他的,拿人手短,這也是魏時為什麼看那個把馬秀當物件看待的卓哥不順眼的原因之一,時間悠悠晃晃的到了晚上十點。
魏時關了收音機,提著煤油燈,拉著魏昕的衣袖,踩著吱嘎吱嘎作響的樓梯,往“養屍房”走去。
夜色下,周遭的一切都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不管是屋子,還是遠處的群山,亦或是站在角落裏正死死盯著魏時的人,冬天的山風吹過來,把煤油燈吹得左搖右晃,被玻璃罩子護住的火苗也受不住這個折騰而明滅不定,走在身邊跟自己並肩而行的人,一會兒身在光明裏面一會兒被黑暗吞噬。
魏時拉著魏昕衣袖的手不由得往下移了一點,抓住了魏昕冰冷的手腕,刺骨的寒意讓魏時打了個寒顫的同時,心裏卻又覺得踏實了一點。
雖然馬家人一再警告魏時不要試圖在魏昕身上做什麼,但是魏時這個人顯然不是那種你說什麼他就會照做的,半夜三更的時候,淩晨清明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辦法讓小鬼從魏昕的身體裏面出來,但是不管魏時用什麼手段,都沒有任何的反應。
好像小鬼已經打定了主意要霸佔魏昕的身體,並且跟魏時死磕一樣。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要是有的話,魏時肯定願意傾家蕩產買一顆回來,他現在看著魏昕,是愧疚,深深的愧疚,還有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魏時把魏昕帶到了“養屍房”。
裏面的屍體在魏昕進去的時候,立刻跟油鍋裏濺了一滴水那樣炸開了一大塊地方,魏昕就站在那塊空地上,好像孤獨的王者,魏時最後看了魏昕一眼,把門帶關上,然後把油燈掛在牆上的一個鐵鉤上,人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今晚上他不想回屋裏等時間到了再過來接人回去。
跟魏時隔著一道牆的“養屍房”裏面,卻正在發生著他不知道的異變。
那個陰氣,從地下冒出來,一團有一團的陰氣,在地面上翻滾著,慢慢地連成了一片,這些濃烈的陰氣,不停地變幻著形狀,“養屍房”裏的屍體騷動了起來,它們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陰氣,卻又害怕地擠在了一起。
在屋子中間,陰氣最重的地方,幾乎濃得已經變成了墨汁一樣。
而那團像墨汁一樣的陰氣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一樣,它帶動著周圍的陰氣,讓這些陰氣在屋子裏慢慢移動,一片死沉沉的安靜,然而,在這片黑暗和死寂當中,卻出現了一雙閃著紅光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看過來,就好像能把人身上的喜怒哀樂各種情緒全都泯滅了一樣,只剩下一片虛無,這不是一雙活人該有的眼睛,也不是一雙死人會有的眼睛,活人的眼睛沒有這麼可怕,而死人的眼睛沒有這麼靈活。
濃烈的陰氣不停地從地下冒出來。
站在屋子外面的魏時突然間覺得自己站的這個地方變得更加的寒冷,他抱著手臂在原地走來走去,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就走遠了幾步,這一走遠,身體就覺得好受了不少。
魏時古怪地看了那間“養屍房”一眼。
同樣,在這個晚上,馬家也有很多人感覺到了“養屍房”裏的異動,馬家的人對陰氣和屍氣的感應當然很敏銳,那三個家老聚在一起,他們關起門來,討論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一個個步履蹣跚的走出來,面對等在外面的馬家子弟,他們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們下去,並且告訴他們,讓他們把大年夜那天晚上的事準備好。
要是出一點差錯,就從馬家除名,大家老這麼說。
馬家人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都很凝重。
235、傳承
大凡傳承比較久遠的家族都會特別重視一些古老的規矩和儀式,一代一代的子嗣後裔正是因為這些古老的規矩和儀式對家族更加的認同,家族也更具有凝聚力,從而使得家族的傳承能夠得到延續。
而一個家族的延續,指的不單單是血脈,也是其內在的精神和文化。對於一個家族來說,血脈的延續往往是最簡單的,反而是內在的精神和文化的傳承,需要更多的條件,底蘊這種東西需要數代甚至是數十代人慢慢地積累,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有名的家族淹沒在了歷史的洪流裏面,但是他們的血脈卻可能並沒有完全斷絕。
對於馬家人來說,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就是大年夜。
當然,對於絕大部分國人來說,大年夜都是極其重要的,然而,對於馬家人來說,大年夜除了團聚之外,還有其特別的意義。
大年夜是辭舊迎新的時刻,很多地方都有“守歲”的傳統,“守歲”又有個別名叫“熬年”,民間傳說在遠古時代,有一種叫“年”的怪獸,每到大年三十晚上,這些怪獸就會出現,傷人害命,毀壞家園,所以每到了這個時候,人們都會緊閉大門,不敢睡覺,眼巴巴地盼著天亮。這是許多人耳熟能詳的一個典故。
其實,除了這個典故之外,還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典故。
大年三十這個晚上,是新舊年交替的時候,每到這個時候,天地間會經歷一個從陰極盛陽極衰到陰陽二氣逐漸平衡直至世間的陽氣壓過陰氣的過程,這個時候,還在陽世徘徊的孤魂野鬼、魑魅魍魎等妖魔鬼怪都會蠢蠢欲動,不少人因此被害。
實際上,大年夜燃放鞭炮,也有驅邪去鬼的作用。
至於到底是誰最先想出這個救濟蒼生的辦法,已經沒人知道了。
而作為把養屍趕屍秘術當看家本事的馬家人把這麼個日子當成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當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屍氣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種陰氣,不過,具體他們到底要做些什麼,魏時並不知道。
魏時這幾天看上去悠閒得很,實際上心裏當然沒有那麼輕鬆自在。
從他旁敲側擊打聽來的事情看,馬家人手裏的屍體,一部分是馬家人自身死了的人,一部分是外面買回來的。知道這兩個途徑的時候,魏時還驚訝了半天,他本來以為馬家人手裏的屍體都是從墳裏面盜出來的,沒想到他們居然連族人的屍體都不放過,後來魏時才知道,之所以用死去族人的屍體,是因為馬家人從小到大接觸屍體身上或多或少也受了影響,被屍氣侵染,死了之後,反而是煉製各種僵屍、活屍的最好材料。
而之所以費二遍事的買屍體回來,其實也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早前馬家人在這一片影響大的時候,有很多人自願把屋裏死了的人交到馬家人手上。
至於魏時以為的偷盜屍體,馬家人自詡是天下養屍趕屍秘術的大成者,不屑於這樣做,至於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麼,魏時也沒這個想法去弄清楚,甚至馬家人私底下到底有沒有偷盜屍體,魏時也持懷疑態度。
不過他當然沒有把這個懷疑當著馬秀的面說出來。不管馬秀跟他熟不熟,她怎麼說也是馬家人,對於自己家族那也是相當自豪和自傲的。
魏時坐在屋裏,手摸著下巴,這麼說來,魏昕的屍體是被人賣給了馬家?
可惜馬秀年紀太小,又是個女孩子,對於馬家的種種內幕和秘辛知道的不多,也就有些表面上的東西,去跟桂叔桂嬸套話,不管魏時怎麼說,他們兩個都滑溜得跟泥鰍一樣,滴水不露,讓魏時也毫無辦法。
白天的時候,那個被馬秀叫做卓哥,名字叫馬卓的馬家人,一直在魏時左近流連不去,那種嫉恨的小眼神讓魏時有點哭笑不得,這都是什麼事啊,有花在他身上的這功夫,還不如直接去追馬秀,這貨不是大腦缺氧變腦殘了吧?魏時在心裏默默吐糟。
就這樣晃晃悠悠的過完了一年中最後的一個白天。
夜幕開始降臨,黑暗漸漸籠罩山谷,沒有燈火,偶爾的,有三五成群的人影在狹窄的路上走過,看上去跟幽靈一樣,遠方,還沒有融化的積雪帶來了一點微光,馬家村裏隱約可以聞到的腐敗屍氣,讓人直接想到了死亡。
馬家的男人們聚集在了馬家的祠堂裏。
這個祠堂是三間極大的平房,馬家人按著親疏遠近分別進去其中的一間,其中馬家最重要的族人都在中間那間平房裏,本來魏時這個外人是沒資格參加這個馬家最重要的儀式的,但是因為他手裏的“陰屍”魏昕,家老們讓桂叔把他叫了來。
魏時站在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裏,看著前面。
一般來說,像這種大年夜的祭祀,都是祭拜祖先,神龕那裏會放上歷代的祖先牌位,但是馬家人顯然不走尋常路,神龕那裏確實放著一個牌位,牌位上寫著“馬氏家族歷代祖先之靈位”,然而,牌位前,本來應該是放上祭物的神案的地方,卻是躺著三具屍體。
這陣子待在馬家,魏時或多或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看了一眼之後,他立刻判斷出,這三個人應該是死了沒多久,奇怪的是,它們的面色並不是死人的慘白,而是一種鐵灰色,在這個陰森森的屋子裏,看起來更加的可怕。
為了避免留下什麼心理陰影,魏時看了一眼之後,果斷地移開了視線。
魏時疑惑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馬家人弄三具屍體到儀式上來幹什麼?
屋子裏的馬家人全都神情嚴肅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三個家老從馬家人裏面走出來,跟魏時打過交道的大家老向前走了一步,用嘶啞的聲音說,“又到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馬家已經傳承了三百多年,這三百多年幾次三番遭到了劫難,在先人的犧牲之下都被化險為夷,先人把自己的身體獻了出來,才讓我們今天能站在這裏,一代一代的馬家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們的叔伯——”大家老指著那三具放在神龕前的屍體,“我們三個老的,以及以後的你們,都會成為馬家永遠的守護神。”
魏時吃了一驚,原來馬家最重要的儀式就是把馬家那些死去的人做成僵屍或活屍嗎?這還真是讓人想不到的事。魏時不動聲色地繼續看著,這個時候,他身邊突然站過來一個人,魏時扭頭看了一眼,是那個一直沒放棄找他麻煩的馬卓。
魏時皺起了眉頭,不過很快又放鬆了起來。
如果馬卓趕在這個時候做出什麼舉動來,他倒是要佩服了。
魏時看著三位家老開始施法。
趕屍這個秘術,究其實質來說就是想辦法把死人的魂魄招回來再想辦法讓屍體行動起來,這裏面的門道多了去了,魏時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他對三位家老的一舉一動都深感興趣。
多門技術,多條活路。
古書上說,“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魄主宰人身,當魂離開人體,便會淪為惡鬼僵屍”,實際上,不管是魂還是魄,只要是嚴重殘缺不全的,如果滯留人體的話,在各種其他條件和因素之下,都有可能淪為惡鬼僵屍。
所謂招回魂魄,也不是真把人的三魂七魄都招回來,要把人的三魂七魄全都招回來是不可能的。魏時以前招的魂魄,也是三魂七魄不全,至於為什麼招回來的魂魄會不全,也是眾說紛紜。所以馬家人如果要招回魂魄,尤其是死了有一段時間的人的魂魄,能招回來一魂就已經不錯了,能招回來一魂一魄,那就算得上意外之喜。
大家老在每一具屍體的頭部上方放上了一盞樣式古拙的銅燈,那個銅燈看起去像是個小鬼頂著個油鍋,灰白的燈芯浸泡在黑色的油裏面,大家老用一根銅筷子在燈油裏面蘸了一下,接著湊近了一根燃燒著的白燭,銅筷子末端立刻噌的一聲冒出了一點火苗,大家老不緊不慢地把那三盞銅燈點上。
魏時聞到了一股難聞的臭味。
他臉色一變,那個燈油用的是屍油,而且還不是動物的屍油而是人的。
馬家人用的招魂的辦法,跟魏時學過的和知道的,有很大的不同。
魏時看著三個家老站在三具屍體前面念念有詞,一張又一張黃符紙被放在銅燈上燒掉,魏時覺得這個本來就冷津津的房間裏寒氣越來越重了。在燒完了黃符紙之後,他們又拿出了一些死者生前用過的物品,穿過的衣物燒了起來,焦糊味、屍臭味交雜在一起,讓人都快窒息了。
過了好一會兒,封閉的屋子裏那股濃烈的味道已經快把魏時熏暈了過去的時候,一股細不可查的陰風從地面上刮了起來,銅燈上的火苗跳動著,三個家老神情緊張地看著銅燈。
銅燈的火舌漸漸冒出了一點綠意。
接著,魏時看到那三具躺在地上的屍體閉上的眼睛突然半張開,只有眼白沒有眼黑的眼球暴突,嘴巴也跟著張開,發出“呵呵”的聲音,在屍體有了動靜的同時,那三盞銅燈也“噗呲”一聲,熄滅了。大家老拿出了一個銅鈴鐺,搖晃了幾下,三具屍體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而這個時候,還不到陰氣最重的十二點。
236、陰鬼
夜裏很安靜,大家都在等著半夜十二點鐘的到來,雖然周圍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魏時卻覺得屋子裏就剩下自己一個活人了,沒有活人的呼吸,沒有活人的溫度,也沒有活人或多或少會有的一些小動靜。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馬家人身上的屍氣越來越重。魏時已經有點分不清他們到底是些活人,還是些死屍。
就在這片死寂當中,頭頂上的瓦礫突然響起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門上,啪啪作響,好像有人在敲門一樣,門外的嘈雜跟門內的寂靜對比極其鮮明。
靜的越靜,鬧的越鬧。
雨聲嘩啦啦的響著,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大冬天的,這麼大的雨很少見。
魏時發現不知不覺的,他連呼吸都在儘量的放輕,再放輕,好像生怕把什麼隱藏在黑暗中的事物驚醒了一樣。
正在魏時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大家老突然面對著祖先牌位唱起了一種古怪的調子,唱腔怪異而悠長,拖著聲音,好像中間沒換過氣一樣,一口氣唱完了一段,這個調子七分怨毒,三分悲涼,起伏變化之間,讓人的情緒也跟了上去。
魏時覺得自己腦子懵了一樣。
整個人的神智恍恍惚惚的,似乎遠處的大家老已經不是他時刻警惕的敵人而是值得信賴的親人,大家老向著他慈祥的笑著,沖著他招手,魏時不由得抬起腳,穿過人群讓出來的路,慢慢地向他走了過去。
他走到了大家老面前。
三個家老圍著他,所有的馬家人都看著他,魏時心裏面突然湧出來一種驕傲的情緒,他覺得自己得到了從來沒有得到過的看重,他心裏滿懷著激動,急切地想向看重自己的家老們證明些什麼。
而家老們也用滿意而期待的目光看著他,鼓勵著他。
魏時更激動了,他在屋子裏四處張望。
已經是深夜十二點隻差那麼十幾分鐘的時刻,魏時亢奮地在原地走來走去,家老們讓他稍安勿躁,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等著,他時不時抬起頭看著大門口,那裏有什麼在吸引著他,讓他的魂魄好像沸騰的滾水,汩汩地流動著。
外面劈裏啪啦的雨聲,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陰氣森森的嗚咽聲,以及彌漫開來的濃烈白霧,滴水成冰的低溫,魏時完全沒有注意到,也許就算他注意到了,他也完全不在意。
魏時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突然,他眉頭皺了一下,剛才不小心咬到了口腔裏的軟肉,疼痛讓他的精神越發的亢奮,魏時隱隱地覺得不對勁,然而這個念頭就好像輕風吹拂過的水面,輕波過後又無痕。
門外面終於也有了動靜。
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雨水裏,朦朦朧朧的燈光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地方,那個人被雨水澆得透濕,動作有點僵硬的走進了屋,他的腳下不停地流出水來,滴滴答答的。
濕透了的頭髮黏在他的臉上,魏時的心臟突然猛地跳了那麼一下。
那個人慢慢走過來,他被雨水打濕的臉,白慘慘的,他就跟邊上那些馬家人一樣,雖然活動自如,但是看起去更像是一具屍體,魏時的手指時不時抖動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心裏面無來由的亢奮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
那個人越走越近。
三個家老圍了上來,大家老嘴裏念著“五方神靈滅道生,納身一點保……”一邊念一邊把那個人引到了神案那裏,剛才放在那裏的三具屍體已經被施了秘術成為了馬家養的屍體,正站在屋子左邊的角落裏。
那個人躺在了神案上,他身上還在滴水,神情卻非常的安詳和平靜,看上去像是睡著了而不是身在這麼一個詭異的地方。
大家老向著魏時招了招手,魏時走了過去。
大家老把手上的銅匕首遞到了魏時面前,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著,魏時接了過來,他看著手上沉甸甸的、冰冷的銅匕首,心裏有點涼颼颼的,不知所措,他像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一樣,看了看大家老,又看了看躺在神案上的那個人。
大家老低聲對他說,“去吧,你曉得該怎麼做的。”
魏時的身體抖個不停,他張開嘴想說自己壓根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他的身體卻自動自發的走到了神案前,他的手還在把玩著那把銅匕首,耍雜技一樣讓它在自己手裏轉著圈。
魏時低著頭,看著躺在神案上那個人(或者該說是那具屍體),他的目光冰冷,大腦發熱,心臟火燙,他覺得眼前躺著的這個人,長得真好,眉目像畫出來的一樣精緻,然而畫卻也捕捉不了他的神韻,那是一種虛無、冷冽而又鬼魅的感覺,魏時都有點不忍心了。
不過,他還是伸出了手。
魏時動作不太靈活地解著這個人衣服上的扣子,那些扣子是老式的盤扣,他笨拙地拉扯著他的衣襟,裏面白色的內衣露了出來,濕漉漉的衣服貼著冰冷而又堅硬的軀體。
魏時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破壞欲,他想撕碎這個人身上穿的衣服,剝開他的胸膛,抓住他的心臟……他是這麼想的,手上也跟著是這麼做的,他用力一扯,扣子被他扯破,扣眼撕開了一道口子。
瘦削而又白皙的胸膛,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無力。
魏時手上的銅匕首慢慢地放在了這個人的胸口上,有點鈍的刀刃沿著胸口像是戲耍一樣輕輕滑過,這個時候,大家老在後面壓低了聲音咳嗽了一聲,好像在催促一樣。
魏時突然覺得大家老的這個舉動讓他有點不高興。
他皺起了眉頭,開始拿著銅匕首在這個人的胸口上比劃了起來,似乎在找切入口一樣,不一會兒,當午夜十二點的正正好到來的那一刻,魏時舉起了手裏的刀子,劃破了這個人的胸口,蒼白的皮膚,沒有血水滲出來的脂肪和肌肉,還有灰黑的骨頭,以及暗紅色的內臟。
魏時的手抖個不停。
手上的銅匕首幾次從他手指裏滑落下來。
他覺得心口燒起來一樣的痛。
魏時的手指麻痹,他幹不下去了,他不顧三個家老在旁邊的催促和呵斥,把銅匕首扔在了地上,雨還在不停地下著,越下越急,好像下在人的心口上一樣,魏時覺得自己的心臟又麻又痛,失去了感覺。他抖著手,手上還沾著一些這個人身上流出來的不知道是血還是體液的東西,摸上了這個人的臉,他的嘴裏喊著,“阿昕,阿昕……”
他不知道自己喊得是誰,只知道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而他現在卻做了一件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
突然,從頭頂上,從地上,從牆裏不斷有黑霧冒了出來,它們像飛蛾撲火一樣沖向了躺在神案上的魏昕。魏時抓著魏昕的手,半跪在他面前,他叢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彷徨過,以至於根本對這些可以置人于死地的黑霧一點躲開的念頭都沒有。
大年三十晚上,陰氣最盛陽氣最弱的時刻,把周遭的,尤其是養屍地裏聚集的陰氣、死氣、屍氣和怨氣全都聚集過來,讓一具天生陰氣極重,八字奇詭,生而既不算人也不算鬼的屍體吸收,那這具屍體就很可能變成一具比“陰屍”更高級的僵屍,馬家人一般把它喊做“陰鬼”,它已經不完全是一個僵屍,而是一種類似於僵屍卻又像鬼的生靈(如果把陰世的那些鬼物也當做一種生靈的話)。
馬家人從來沒有練成過這種僵屍。
而今天,卻在各種或巧合或刻意之下,有可能成功了。
馬家的三個家老眼睛緊緊地盯著神案上的那具屍體,他們的臉部肌肉已經僵硬做不出什麼表情,然而他們的眼神已經透露出了一種極度的狂熱,還有緊張,馬家人幾代人的目標今天晚上就要達成了。
那些陰冷的黑霧把魏昕團團包圍了起來,魏時的半邊身體也被卷了進去,就在這個時候,魏時突然覺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往後一跌,條件反射地用手撐住了地面,半坐在地上,有點驚懼地看著神案上面那一團好像墨汁一樣的黑霧。
黑霧在扭動,在跳躍,在翻滾。
魏時看到魏昕被銅匕首割開的身體在吸收那些黑霧,他的五臟六腑,肌肉骨骼全都變成了灰黑色,就連蒼白的皮膚也開始慢慢地發黑,他的眼睛還是閉上的,然而身體卻開始動了起來。
不光是四肢,就連他已經失去了作用的心臟,也開始跳動了起來。
只不過,那種跳動的速度很慢,一分鐘也許只有一次,或兩次。
然後,魏時看到那些黑霧密佈在了魏昕的胸膛裏,被劃開的胸口慢慢地合了起來,不久之後,光滑的胸口連一點傷口都看不到了,魏時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魏昕猛地睜開了眼睛,四周的黑霧向著他的眼睛狂湧而去,他的眼睛越來越黑,越來越亮,就好像兩顆黑色的鑽石一樣,充滿著一種神秘而又邪惡的氣息。
然後,魏時看到魏昕笑了。詭異而陰森的笑容。
他的嘴唇動了動。
魏時覺得他好像是在叫自己。
“哥哥。”
237、復活
聽到那一聲喊的時候,魏時還以為自己聽差了。
所以他有點懷疑地看著魏昕,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眼睛輕輕合上,臉上一片安詳和平靜,他的眼睛沒有睜開,他的嘴角也沒有陰森的笑意,剛才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受了這個該死的黑霧影響。
魏時有點失望。
屋子裏黑沉沉的霧氣,慢慢地變得稀薄,直至消散一空。
只有魏昕身上可以看到一層若有似無的黑氣,那層黑氣好像是從魏昕身體裏面冒出來的,魏昕的臉在這層黑氣的籠罩下,靠得再近,好像也看不大清楚了。
魏時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魏昕的臉。他的臉柔軟、冰冷,還帶著一點清晨時的濕氣。
魏時的手碰到了魏昕的臉,但是,眼睛卻還是看不清楚。
時間不快不慢地流失。
屋子裏的人,安安靜靜地站著,包括大家老在內的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看著神案所在的方向。這麼冷的天氣,這麼重的陰氣,馬家人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們虔誠地伏在地上,嘴裏念誦著古老的禱詞。
嚅嚅細語在耳邊嗡嗡響起,隨著這個聲音,魏昕的身體也開始輕輕顫抖起來,魏時緊張地看著他,他知道這是今天晚上進行的儀式的一部分(應該是最後一部分了),過了就成功了,沒過的話,是什麼後果他也不太清楚。
魏時心裏七上八下,緊張得都快抽筋了。
他之所以沒有任何反抗的接受了大家老的暗示,配合著進行了馬家的這個儀式,忍著心裏的煩躁->小說下栽+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和擔心劃開了魏昕的胸口,那是因為他知道情況就算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了。
魏昕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就算他打心眼裏不願意承認這個現實,它也是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
魏昕死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道的地方,被不知道的人害死了!
死人真的能復活嗎?這個問題就算是問三歲小孩他也會告訴你不要每天沒事幹光做白日夢了,就算魏時後來接觸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得到的答案也沒比那些好到那裏去。
死了的人是不可能活過來的,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死而復生啦借屍還魂啦都是他媽的鬼扯淡,這些要麼是本來人就沒死絕,要麼就是鬼上身,而一個鬼上身的人,靈魂跟肉身不搭配,在陽世上也活動不了多久,所以,一個死了的人,想要他活過來,要麼就是把他變成個鬼,但是變成鬼之後,因為鬼魂的特質,他就已經跟原來那個人有了區別,再說,鬼魂就是鬼魂,活人就活人,變成了鬼之後,以活人的標準來說,就已經算不上“活著了”。
要麼就是另闢蹊徑。
魏時覺得馬家人的養屍趕屍秘術就屬於另闢蹊徑。
其實這也只是魏時在絕望之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頭腦發昏之下的想法,等過個十幾二十年,再濃烈的感情和執念都淡下來之後,再回過頭來看他這時候的念頭和行動,只怕也會罵一句“煞筆”。
然而,在此時此刻,魏時卻狂熱地想這樣做。
魏昕的身體,魏昕的魂魄,把它們重新融合到一起,誰能說他就不是魏昕了?所以自從他知道養屍趕屍秘術的一些真相和內容之後,他就存了這個念頭,馬家的秘術能夠把屍體的魂魄招回來,能夠讓招回來的魂魄長久的存在於屍體,並且能夠讓其在一定程度上活動自如。
魏時以前不是沒想辦法招過魏昕的魂魄,但是無論他用什麼辦法招魂,都沒有任何反應和動靜,以至於有一段時間,他極其沮喪,因為這意味著魏昕要麼已經投胎轉世,要麼已經魂飛魄散。
總之,對他來說,哪個都不是好消息。
這其中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小鬼自從附身到了魏昕身上之後就毫無動靜了,甚至魏時都不能確定小鬼到底是已經從魏昕身上脫離了還是依舊附身在他身上,這也讓魏時有點擔心。
他當然不是擔心那個小鬼,而是擔心魏昕的身體被小鬼占了。
馬家的秘術一般都是用屍體本身的魂魄相配合而不是隨便抓一個孤魂野鬼塞進屍體裏面練成僵屍或者活屍,只有這樣,僵屍或活屍才能存在得更久,能力也更強,畢竟是原裝貨。像馬義新那種做法,不是馬家的正宗養屍趕屍秘術。
只要馬家的秘術在魏昕身上用上,那麼,小鬼是無論如何也鬥不過魏昕被招回來的魂魄的,這樣,它就算再賴皮也不可能繼續附在魏昕的身體裏。
一舉數得的事情,魏時樂見其成。
外面漸漸亮起了光,天要白不白的,天空是一種灰白色。
劈裏啪啦,淅淅瀝瀝的雨水已經停了下來,只偶爾聽到幾聲水滴聲,啪嗒啪嗒,單調而枯燥,大年夜已經算是過去了,新的一年開始了,然而,在這個陰暗的屋子裏,實在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送舊迎新的氣氛。
這個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了爆竹聲。
啪啪——哄哄——
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不絕於耳,還有土槍的轟鳴聲響徹了天空和山坳,門外有很多人在走來走去,大聲說話,高聲談笑,都是一些女人,那些昨晚上留在村子裏沒有進祠堂的馬家女人,她們一大早就起了床(也許也跟馬家的男人一樣,一晚上沒有睡),放起了爆竹。
新年的氣氛,隨著爆竹聲、歡笑聲,突然間就濃烈了起來。
連門內的陰暗和死寂都被沖淡了。壓抑的氣氛也漸漸地得到了緩解,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動了起來,活人的氣息又回來了,他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睛裏閃著一種喜悅的光。跪在前面的三位家老晃晃悠悠地扶著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從地上站起來,大家老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跪在地上的馬家人立刻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屋子人都看著前方。
在沒有任何人搖鈴鐺,也沒有任何人燒符紙的情況下,魏昕慢慢地從神案上坐了起來。
他睜開了眼睛,就好像冬夜裏的寒星一樣的眼睛,漠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魏昕比魏時在馬家村見過的僵屍或活屍要靈活得多,看起去就像個大活人一樣,魏昕站在神案上,低下頭,專注地看著魏時,他的目光閃動了一下,魏時喉嚨有點幹,然後,他看到魏昕輕飄飄地從神案上跳下來,然後,抓著他的手臂,直接把他往門外面拖。
幾位家老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238、七爺
馬家村的新年跟外面的也差不多。
過年的時候,走親訪友,互相恭賀新年,大吃大喝,不過,由於馬家村比較封閉,所以不管是外出走親戚還是親戚到馬家村來,都不是太多,這個時候,憋了一整年的小屁孩子也得到了父母的允許,在村子裏吵鬧追逐,時不時放個爆仗,讓人嚇一大跳。
不過,也就是這些,才有年味兒。
魏時這幾天過得那是相當的苦逼,他抓了抓頭髮,有點無奈地看著魏昕,自從大年夜那天晚上被他拖出了祠堂之後,他就一直抓住他不肯放手,吃飯、睡覺這些時候還能忍,但是連上茅房都要跟著,這就太過分了。
魏時站在茅房門口,頂著裏面散發出來的異味,跟魏昕好說歹說讓他先放手,但是人家睜著那雙無辜的像是冬夜寒星一樣的眼睛,就是不肯撒手。
魏時哭的心都有了。
最後,他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乾脆把上衣一脫,趁著魏昕呆住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跑進了廁所反手就把門關上。
等他上完廁所出來,就看到魏昕手裏抓著他的衣服,有點呆萌的站在原地,看著廁所的門,看到他出來之後,雖然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但是魏時明顯覺得他整個人亮了起來,不過,等魏昕又抓著他不肯撒手的時候,魏時的臉已經跟苦瓜差不多去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問題了。
問了馬家村的那三個德高望重的家老,他們除了嘖嘖稱奇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建設性的看法和意見,魏昕一下子變得像個智商不足的粘人小孩子,雖然他現在這樣“活潑”讓魏時深感欣慰,但是如果這個“活潑”不是粘人而是其他方面,他會更高興一點。
魏時拖著魏昕回了屋。
馬秀帶著自己屋裏做的糍粑過來,魏時對她家做的糍粑垂涎三尺,又有勁道又香,不管是蒸還是煎都很好吃,魏時拉了把椅子坐到灶台後面一邊跟馬秀聊天一邊幫著添柴燒火。
至於已經變成“大型拖油瓶”的魏昕,當然也被帶在了身邊。
不過好像是多了魏昕的原因,本來因為熟悉了話多了一點的馬秀,又變成了一個悶嘴葫蘆,跟她說三句話,她才會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回答你一句,而且都是回的單音字,閒扯都差點扯不下去了,不過魏時在馬家村能說上話的人實在太少了,所以就算馬秀話少一點,他也還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不過,因為一小半的心思用在燒火這個事上,一半的心思用在注意魏昕身上,剩下那麼一點心思才用在跟馬秀聊天上,再加上柴火有點濕,煙有點嗆人,所以他沒注意到馬秀的臉色有點不好,拿著鍋鏟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馬秀勉強把糍粑煎好了,盛在了碗裏,然後神情不安地跟魏時說“屋裏還有事,要先走了”,這是常有的事,魏時沒在意地跟她說了聲“謝謝”然後端著那盤熱騰騰的糍粑回到了屋裏。
其實如果刨開一些不方便的時候,魏昕現在這樣跟小狗一樣依賴自己的樣子,魏時還是很喜歡的,他從來沒有在魏昕身上找到過做哥哥的存在感,這一次算是得到了變相的補償。
接下來,連著好幾天馬秀都沒有到屋裏來。
魏時覺得有點奇怪,問起了接替馬秀來給魏時做飯或送飯的桂嬸,她好像也有點疑惑,“那丫頭不知道在搞麼子鬼,反正縮在屋裏不肯出門,我也正覺得奇怪呢”,沒有馬秀時不時說說話,魏時覺得在馬家村的日子更難熬了。
這個時候,他終於想起來那個跟他一起到馬家村裏的丁茂樹有一陣不見了,他問了問桂嬸,桂嬸也是一問三不知,魏時只好又去問了桂叔,桂叔也說不知道,魏時心裏打鼓,莫不是被馬家人做成了屍體了罷?
不過,那小子就算死也是死有餘辜,魏時沒打算去尋根究底。
時間一晃,一下子到了初七。
按照古時候過年的習慣,一直要到元宵節才算把這個年過完,按照現在的生活節奏,這個年已經是過完了,不過,在馬家村裏,這兩種都有,一部分需要外出的馬家人已經陸陸續續離開了村子,而留下來的馬家人,還沉浸在新年的氣氛裏面。
讓魏時悻悻的是,那個馬卓還留在馬家村沒走。
這一天晚上,魏時正打算帶著魏昕去“養屍房”裏吸取陰氣。
天很黑,夜很靜,馬家村少養家畜,狗更是一隻都沒有,怕驚了屍體,所以一到了晚上,就比別的地方少了一些生氣,剛來這地方的時候,會很不自在,不過習慣了之後,也就沒覺得有什麼了。
魏時甚至連煤油燈都沒提,拿著個打火機,時不時打一下火,照個路,這條路走了這麼多遍,路上哪里有塊石頭都一清二楚,閉上眼睛也能找准方向,魏時手裏牽著魏昕,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以前還怕黑,現在覺得黑暗雖然還是讓人恐懼,但是也許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所以就沒那麼害怕了。
就在魏時七想八想的時候,魏昕突然拉著他動了。
魏時愣了一下,然後就被魏昕拖著走,魏時想把他拉住,但是兩個人的力氣相差有點懸殊,魏時被抓得死緊,剛要開口說話,卻發現嘴巴也被魏昕用冰冷的手給捂住了,魏時發出“唔唔——”的古怪聲音。
魏昕的動作非常簡單、粗暴、直接。
他把魏時拖拽著,在發現魏時不停地掙扎,讓自己有點抓不穩的時候,他乾脆俐落地用手臂夾住了魏時的腰,把他直接這樣帶起走,魏時覺得自己好像個裝滿了破衣爛鞋的麻袋一樣,被魏昕晃來晃去,頭暈腦脹之下,掙扎的力道也隨之變小。
他不掙扎了,魏昕的動作也放輕了一點。
魏時深呼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暴躁的情緒平靜下來,不能跟邊上這傢伙較真,跟他認真你就熟了,魏時這麼安慰了自己幾遍,他都不能算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活人,也沒有清晰明白的理智,所以犯不上跟他生氣。
他被魏昕夾帶著走在黑暗中。
過沒多久,就無聲無息地走出了馬家村,進入了旁邊的山裏面。
魏時聽到從山裏面傳來了一個鳥叫聲。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很有節奏的古怪鳥叫。
魏昕向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走了一陣子,濃密的樹枝打在魏時身上,荊棘刺叢掛傷了,魏時覺得魏昕今晚上的行動有點古怪,所以忍著痛沒做聲,鳥叫聲越來越急,在寂靜的樹林裏,好像是求偶,又像是在召喚什麼。
這是冬天的夜晚,能見度很低,然而,魏時還是看到樹林裏出現了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們偷偷摸摸地躲在不遠處。
魏時又掙扎了一下,出乎他意料,這一次,他輕易地就掙脫了魏昕的手。
魏昕把他放在了地上,自己卻繼續往前走。
魏時當然是毫不猶豫地跟在了後面。
他聽到了前面有人在輕聲說話,那個聲音他覺得有點熟悉,是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嘶啞蒼老,時不時夾雜著幾聲乾咳。
這個聲音他不可能認錯,這是魏七爺,魏家的老族長!
239、噬鬼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在此時此地遇到了從小把自己看到大的人,魏時驚愕、激動,進而是疑惑,本來要衝過去跟魏七爺見面的舉動也將將停了下來。魏七爺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到馬家村這裏來?為什麼魏昕會突然間失去了控制?
所以魏時遲疑了。
說起來,也許是歷史方面的原因,魏家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比起馬家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凝聚力和向心力尤其表現在對於長輩的尊敬以及小輩的愛護上。對於魏家的小輩子們來說,魏家的長輩都是他們的保護者,他們相當的信賴這些長輩,當然,這也是因為大部分的魏家長輩也確實都有個長輩的樣子,值得他們這樣尊敬。
魏時也跟其他魏家出來的小輩們一樣。
如果不是在這麼詭異的情況下,如果不是這陣子他遇到了很多事見識了那麼多的人際糾葛、利害相關,他還是那個看起去心事重重但其實單純得很的少年,那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喊出那聲“七爺”。
可惜,魏時已經變了。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
魏時蹲在一個樹後面,濃密的樹叢,無邊的黑夜,把他遮了個嚴實。對面的魏七爺一行人發現不了他,他也看不清楚魏七爺一行人,只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地交談聲,離得有點遠了,聽不大清楚。
魏時咬著牙,又慢慢地往那邊挪。
魏七爺壓抑地咳嗽聲時而還是能聽到,這麼大把年紀了,不在魏莊養老,跑到這深山老林裏到底要做些什麼?魏時心裏有點興奮,就好像那些發現了大人秘密的小孩一樣。
魏七爺那一支的人,在其他魏家人眼裏是有點神秘的。
身為魏家的嫡傳一支,幾百年來都把持著魏家族長這個位置,積威甚重,雖然到了現代,族長這個位置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大的能量,但是在魏家,在絕大部分事情上,還是有說一不二的權利。
尤其是魏七爺,一張陰沉的臉,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在魏莊裏露一次臉,面對他們這些調皮搗蛋的孩子的時候,雖然沒有打過罵過,但是也沒什麼好臉色。魏時他們那一群膽大包天的,幾次三番跑到他屋裏給他搗亂,氣得魏七爺七竅生煙,告到幾個的父母那裏,吃了好幾頓“竹筍炒肉”之後總算消停了。
魏時對魏七爺的感覺相當複雜,既有耳目相傳的敬畏,也有害怕,甚至還有點厭惡,總之,等到他長大了一點懂了人事之後,就再也沒找過魏七爺的麻煩,一般都是繞著走。
反正這老頭子也是鼻孔朝天,除了跟他同一輩的幾個人,其他人都不放在眼裏,而在這些同輩人裏,能讓他高看一眼的,只有比他還大一點的魏三爺,。他們那一輩的人是“清”字輩,魏三爺排名第三,大名叫魏正清,魏七爺排名第七,大名叫魏德清。基本上來說,魏家的大事小事,都是由他們幾個老輩子一起商量著辦的。
一聽口音,魏時就知道跟著魏七爺來的那幾個人,也都是魏家人,不過這幾個人的聲音他都不怎麼熟悉,也聽不出到底是哪個,畢竟魏莊也有千兒百把人,要一個一個的全認識和熟悉,也不太可能。
魏七爺邊咳邊說,“咳咳——快點。”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起來,幾個黑影子走到了站在樹林間的魏昕身邊,魏昕毫不反抗地跟著他們走了。
幾個人簇擁著魏昕,在密林中穿行,魏時緊隨其後。
枯枝斷葉被踩斷、掰斷、折斷的聲音不時傳來,時不時的,魏七爺就會壓低了聲音要他們小心一點,別粗手粗腳的,把人引起來,馬家人可不是吃素的。
走了一陣之後,前面的人終於停了下來。
魏時怕被他們發現,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好幾次都差點把人跟掉了,幸好,自從大年夜之後,他跟魏昕之間就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能夠模糊的感覺到對方所在的位置,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魏七爺他們停下來的地方是一小塊背風處的平地。
魏時躲在下風的地方,模糊地看清了原來魏家來了五個人。
魏七爺讓人把魏昕帶到了平地中間,然後,魏時聽到魏七爺歎了口氣,指揮著其他四個人用一個五星的站位把魏昕圍在中間。
“這孩子可惜了”,魏七爺話裏有點惋惜,有點惆悵。
“七爺,我們用這個辦法真的能從馬家人手裏把它——”說話的人指了指站在中間的魏昕,聲音裏有一點忌憚,“奪過來?”
“這是我們魏家的血脈!咳咳——沒把握我們會把魏昕交到馬家人手上讓他們去練那個什麼鬼‘陰屍’?”魏七爺邊咳邊說,背脊抖動得好像是個漏風的風箱一樣。
魏時聽到這裏,身上的汗毛全部豎起。
不知道是因為震驚還是害怕,亦或是不可置信!
聽到魏七爺的話,其他四個人好像安心了一點,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魏七爺好像也多了一點談興,他又開了口,“想當年我們魏家風光的時候,馬家還不知道在哪里,要不是——算了,算了,跟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後輩說什麼,我說什麼你們聽好了照著做就是,莫空想沒用的事,咳咳——這山裏寒氣太重了,我身體堅持不了太久,現在就開始,老五,你先來——”
其中一個魏家人拿出了一根白色的蠟燭,用打火機點上。
在枯寂而又陰暗的樹林裏,亮起了一點蒼白的火光,一時間,那些被夜裏的寒風吹得嘩啦作響的樹枝都安靜了下來,投下的陰影好像鬼魅一樣往那個白燭聚集了過來,突然,白燭的火苗子一下子躥得老高,於是,無數的蒼白手腳突兀地出現在了魏時的視線裏,把他嚇得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白燭把山裏面不知遊蕩了多久的孤魂野鬼都給吸引過來了。
一個,又一個的魏家人點上了白燭。
無數的鬼魂,它們無聲地尖嘯著,紛紛地向著那五根白蠟燭靠了過來,蒼白的手,不停地往那五個魏家人身上抓著,然而,那五個魏家人好像在原地消失了一樣,那些蒼白的手一抓過去,沒把人撕碎,卻抓到了白燭上的火舌,把這些鬼魂燒得哇哇亂叫,發出一種難聞的臭味。
魏時這個時候相信了魏七爺剛才說的話。
不說比的,就眼前看到的手段,魏家就絕對不是普通的家族。
那些鬼魂被白燭燒融了,慢慢地化成了一灘黑色的散發著腥臭的油狀物,跟滴落在地上的蠟油混在了一起。這些蠟油在黑暗中發出了一點微光,好像活物一樣,流向了魏昕所在的方向,彙聚到了他的腳下。
魏時趴在地上,不停地發抖。
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站出來,不管魏七爺到底有什麼目的,光是他把故意把魏昕交到了馬家人手裏這個事,就足以讓魏時覺得他居心叵測,更不要說,也許魏昕的死也跟他有關係。
但是他現在卻動也動不了,就在那根白燭點上的時候,一股寒冷,從魏時的腳上一瞬間傳遍了全身,他好像掉到了冰河裏面被凍成了一個冰坨坨,而周圍無窮無盡的鬼魂也在蠢蠢欲動,它們壓在他身上,魏時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就連思維都好像被鬼壓住了,被寒冷凍住了一樣了。
這個時候,魏家的那五個人用刀子劃破了自己的手腕,濃稠的鮮血滴入了蠟油裏面,隨著鮮血的大量流失,五個魏家人的身體都有些搖搖晃晃起來,連帶著手裏拿著的白燭,也有點不穩,這其中,年老體弱的魏七爺更是險象環生,不止一次,他差一點就被周圍的惡鬼厲魂從白燭保護的範圍裏拖了出去,被生吃了一身血肉。
不過,薑到底是老的辣,就在要僵持不下去的時候,魏七爺抖著手從懷裏面掏出了一個瓶子,打開瓶蓋之後,一仰脖子喝了個精光,本來已經萎靡不振的臉上又打起了一點精神。
被白燭引來的鬼魂,除了被白燭燒融了一些,還有一些是沖向了魏昕。
魏時看得著急。
這麼多的鬼魂,就算不全都是惡鬼厲魂,也不是容易對付的。
它們躍躍欲試地想跟魏昕爭奪這具身體,鬼魂們混成了一團,變成了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周圍陰慘慘的,鬼火亂飛,鬼魂互相爭搶著,殘肢斷臂到處都是,還有腥臭的血液(鬼魂也是會流血的)。
這時,一直沒什麼動靜的魏昕突然動了。
他伸出僵直的手,一下就抓住了一個鬼魂,然後,魏時目瞪口呆地看到他把那個鬼魂塞進了嘴裏面,開始吞噬了起來,黑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滑落下來,讓他慘白的臉越發顯得鬼魅和可怕。
一旦開始,魏昕吃鬼的動作就沒停下來過。
這個時候,連魏七爺他們也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魏七爺沒有拿著白燭的手抬起來做了個手勢,其他的魏家人立刻用一個白色的燈籠罩子罩住了白燭,周遭一下子變得霧濛濛的。
魏七爺看到魏昕吞噬鬼魂的舉動,突然一邊乾咳一邊大笑了起來。
“哈哈——咳咳——好,好,好!”
240、真相
看到眼前讓人心肝都會發抖的一幕,魏時開始是震驚,接著卻有些驚疑不定起來,雖然有一些記憶他並不是很清楚,但是他這絕對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生吞鬼魂的情景了。
魏時覺得這個很重要,他眉頭皺得死緊,一個勁兒地想把腦子裏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弄個清楚明白,越想他的腦殼就越痛,痛的他捂著頭直抽冷氣,但是,那些被人刻意抹去的記憶在眼前這個相差無幾的情景下,終於還是讓魏時找了回來。
第一次,魏時臉色發白,敲著自己隱隱作痛的額頭,第一次,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生吞鬼魂的事情,好像是一個夢裏面,他夢到了魏昕的鬼魂在一條黑色的河裏面,那些被魏昕撕碎、扯裂、吞下的“影子”其實就是些鬼魂。
魏時恍恍然地站在樹後邊,是的,他想起來了。
那不是什麼夢,那是他去魏莊後山找魏昕的時候,遇到的事,他在那裏看到了還活著的魏昕,不過,那個時候的魏昕就已經變得古古怪怪的,魏昕讓他離開那裏,讓他不要找自己,但是他沒聽,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魏昕帶回去。
然後,在那條河裏,也許是為了救他,也許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魏昕跟他進行了一個什麼儀式。
魏時的腦子裏響起來了一段話。
“鬼為陰,人為陽,陰陽初分;行是惡,念是善,善惡無別。入鬼門,守鬼道,共命同死,此契——”
那個聲音尖銳、冷漠,帶著濃厚的煞氣和血腥氣。
即使是這麼久以後想起來,魏時都有些心悸,當時魏時並沒有認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但是,現在撥開了那些遮蔽理智、思維和記憶的黑霧,魏時已經明白,那個聲音就是魏昕發出來的。
魏昕一直都在魏莊後面那個山洞裏。
一直都在那條陰水河裏。
第二次他見到生吞鬼魂的事情,是在那個地下停車場,馬家那幾個人跟他動起了手,結果把鎮壓在那棟樓下的凶魂厲鬼全都放了出來,鬼使神差之下,他把那個小鬼叫了出來。
那個小鬼就跟魏昕一樣,生吞了很多鬼魂。
第三次,第三次,有沒有第三次呢?魏時的眉頭已經皺的快打結了,他又用力敲起了自己的太陽穴,疼痛讓他發脹的大腦變得舒服了一點,魏時嘴巴不停地開合,用僅有的一點理智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他沒記錯,是有第三次,誰也別想再在他腦殼裏面作怪,蒙蔽他!
第三次就是在江邊的鬼市上,那個高大的、從他身體裏面剝離出來的大鬼!他也生吞活剝了不少鬼魂!
魏時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他一會兒臉色鐵青,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懵懂茫然,種種情緒就好像沸水一樣翻騰著。
魏時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在不停地發抖,不受控制的抖動著。
什麼狗屁“一體二魂”!
什麼狗屁“鬼契”!
如果到這個時候他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能說明他腦子太蠢,以及他從徐老三,從馬家,以及自己自學到的東西都白學了。弄明白了這一切,魏時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而又扭曲的笑容,魏昕跟他簽了一個鬼契。
不管是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鬼還是後面出現的大鬼應該都是魏昕,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並且好像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什麼身份一樣。
難怪從那個時候開始魏昕就有點不太對頭,他明明是具屍體卻可以離開他布下的陣法,可以自由的活動,甚至具有了一定的靈智,魏時狠狠捶了自己的頭一下,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是怨自己蠢還是怨魏昕埋伏得太深,難怪他在那個山洞墓穴裏面讓小鬼附身在魏昕身上那麼輕而易舉就成功了。
魏時罵了一句“媽的”,他還以為是自己法力高強,還在那裏沾沾自喜,後面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還義無反顧地跑到了馬家的地頭上。
突然,魏時變來變去的臉一下子變得僵硬和木然起來。
他想起來大鬼出現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事。
如果說以前魏時覺得那個事發生了就發生了,就當是被鬼壓床了一回,但是一旦把那個大鬼跟魏昕聯繫到了一起,魏時的臉色就白了透著情,最後變成了黑色,手握成了拳頭,要是魏昕現在出現在他面前,被他狠狠收拾一頓那是一定的。
不管這個小鬼、大鬼到底是個怎麼回事,他被自己老弟佔便宜這個事,確實確鑿無疑的。
魏時深呼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弟弟要慢慢教,不能把他直接打死了打殘了。
在魏時腦子急轉,七想八想終於把那些“忘記”了的事差不多都想起來了的時候,那邊魏七爺他們做的事也快完成了。
魏七爺不愧是魏家裏讓小孩看到就害怕,大人見到就敬服的人物,看到魏昕生吞活剝惡鬼厲魂的恐怖樣子,不但笑得出來,還很感興趣一樣地繞著魏昕轉了幾個圈,口中連連叫好,讓邊上幾個魏家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是突然抽風了還是魏昕真有什麼名堂在裏面。
魏七爺因為太高興了,一不小心一口陰風嗆進了喉嚨裏,立刻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從他那個單薄而衰老的身體裏發了出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讓人不禁懷疑他會不會就這樣直接咳死,或者身體直接散架,然而,魏七爺的生命力顯然要把他們所認為的強得多,咳了一陣之後,吐出了哽在喉嚨裏的濃痰,魏七爺又活了過來,不過聲音更加虛弱和嘶啞。
“沒想到馬家的養屍趕屍秘術比我想的要更厲害一點,咳——”魏七爺捂著嘴又輕輕地乾咳了一聲,然後喘了口粗氣,“比陰屍還要厲害——我們魏家也許還真有那麼一天。”魏七爺高興地喃喃自語。
其他幾個人默默聽著。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的樹林裏突然有了響動。
大家老帶著幾個馬家人從裏面走出來,他輕蔑地看著臉色大變的魏七爺他們五個人,“哼,你們這些外來的人還真把我們馬家當個隨進隨出的地方了?你們是打的‘陰鬼’的主意吧?它是我們馬家三百多才煉成的一具半屍半鬼的屍體,你以為我們馬家會這麼容易讓你們把它偷走?”
魏七爺看到這些人,先是吃了一驚,但是卻也不慌不亂。
他也不管馬家人,直接走到了魏昕身邊,“他本來就是我故意讓人交到你們馬家手上的,現在不過就是收回來。”
大家老慢慢地說,“那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要是前幾天你們把他偷走了,我們馬家除非跟你們面對面打一場還真沒得其他辦法了,不過他已經過了我們馬家的儀式,你就是想帶走也帶不走了。”
大家老顯然對馬家的秘術很有信心,他甚至還有閒心來跟魏七爺說話。
兩個人不急不躁地你來我往又說了幾句。
魏時覺得兩個人不是不想立刻動手而是兩方面都有些投鼠忌器,好像都在顧忌著對方什麼一樣,這兩個老奸巨猾的老頭跟那些莽裏莽撞的年輕人不是一個路數,他們不會輕易地就拼命。
魏時看著他們繼續在那裏不鹹不淡地鬼扯淡。
此時,魏昕已經把周圍那些沒來得及逃走的鬼魂吞吃一空,而那些已經流到了他腳下的蠟油順著他的身體,蔓延開去,就好像纏在身上的藤蘿一樣,密佈了魏昕的整個身體,包括臉上。魏昕吃完了之後,茫然地站在了那裏,還帶著點稚氣的青澀面孔上有一些黑色的古怪紋路,沾著一些黑色的髒汙,這是一種無知的邪惡,而因為這種天真而又懵懂的樣子,讓他身上的邪惡更加的純粹和濃郁。
被他吸引的同時,也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
魏時現在就有這種感覺,不過,他很快就把這種感覺拋開,不管是吸引還是戰慄,不管怎麼說,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眼前這個已經不能算是個活人的鬼崽子就是他弟弟。
——還是他弟弟。
魏時偷偷摸摸地繼續圍觀接下來的事態發展,突然,他發現魏昕那張茫然無措的臉,表情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要不是魏家人手裏的白燭還在搖搖晃晃地燒著,魏時估計也看不到,魏昕莫名地轉了個身,他空洞的眼睛看向的,正是魏時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魏時突然覺得有點心虛。
我心個鬼的虛啊,魏時默默地唾棄自己,難道就因為自己置身事外一直圍觀絕不插手的行為?按理來說,他是應該站在魏家這邊的,但是魏七爺做的事,實在超過了他接受的底線,他無論如何也沒法說服自己,當然,他也不可能站在馬家這邊,馬家可是打算把他一直拴在馬家村的。
最好的結果就是趁著兩方面人馬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把魏昕帶走。
不過,當魏七爺跟大家老越談越投機,兩個人好想拋開了成見和顧忌,越站越近,最後,好像密謀起了什麼一樣,從鬥雞眼一樣的對頭變成了握手言歡的夥伴,其變臉之快,讓魏時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年輕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看情況,他們確實是達成了某些協定。
現在要帶走魏昕,有點難了。
不過,總要試試。
241、分魂
說是這麼說,但是真到要做的時候,魏時還是有點猶豫的。
不是什麼別的原因,主要還是他怕痛。
眼看著那兩個老頭子已經把事情都快談得差不多了,不管兩個人心裏到底是個什麼想法,至少面上已經是在笑了,一等談下來,也許就要把魏昕帶回去了,到那個時候,有了前車之鑒,再要把魏昕偷出來就更困難了。
魏時一咬牙,從腰上系著那個小包裏面摸出了一塊布,他小心地把疊好的布打開,裏面是一排大大小小都有的銀針,銀針上隱隱地發出一些紅光。
這種針叫分魂針,是徐老三交給他的,當時徐老三把這個給他的時候,還考慮了蠻久,因為這種針太邪性了,徐老三覺得魏時學的還沒到家,把這個針交到他手上,就好像把一把大刀塞到了一個兩三歲的小孩手上,可能會傷人害己。最後在魏時的“絕對不輕易用分魂針”的保證下,才勉強把這個東西給了他。
分魂針不是用來做針灸的,它的作用就跟它的名字一樣,是用來分離魂魄的,按照人的體質、性別、八字,以及施針位置的不同,可以把人的三魂七魄一一分離開來。
一般來說,人的魂魄除非是死了,或者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是不可分離的,而這些特殊情況下的魂魄分離,有各種各樣的稱呼,比如說魏時他們那裏把這種情況叫走邪,也有的地方把這種事情叫丟魂等等。不管是走邪還是丟魂,都是極其危險的,分離的魂魄要是找不回來,人就可能變成白癡漸漸死亡,或者直接就斷氣了。
而分魂針,則是隱門的那位老祖師徐衍想出來的人為分離魂魄的辦法。這種辦法對於被分離魂魄的人來說,極其的兇險,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命嗚呼。所以徐老三才那麼鄭重其事,一再要魏時保證絕對不輕易動用這個手段。
說到這個,當日徐老三把魏時帶到那個公墓去練膽的時候,就用這種分魂針收走了魏時的一魄。因為僅僅只收走一魄,而且魏時作為受針的人並沒有抵抗的情緒,所以徐老三不管是下針,收魄,還是後來的把那一魄送回魏時體內都很順利。
這也是分魂針的竅門之一。
當日,徐老三之所以把分魂針交給魏時的時候那麼慎重,說穿了,是怕他對其他人這樣做,徐老三只怕做夢也想不到,他這個徒弟,第一次動用分魂針,不是用在別人身上,而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他要是知道了,只怕會一蹦三尺高痛駡魏時一頓。
魏時挑了最細的那根分魂針。
帶著點暗紅的銀針在微弱的雪光下,清晰可見。
雖然在做決定之前,魏時可能會猶猶豫豫,但是只要他做出了決定,那麼他就不會再有任何的遲疑和拖延。這也算是魏時的優點之一了。
魏時先把凍得已經有點發僵的右手放到胸口貼肉的地方捂熱,免得等下分魂的時候,因為動作不靈活這種事出岔子,那就真是自找死路了。冰冷的手讓魏時皺了下眉頭,吸了口氣。
等手捂熱了之後,他才小心地撚起那根細若毫毛的銀針,看了一眼,用另一隻手摸索著自己的眉心,找到了位置之後,閉上眼,把銀針輕輕插入了自己的眉心。
眉心一疼,同時,一滴濃稠的血從眉心滲了出來,同時一股黑氣跟著冒了出來,魏時拔出銀針,那滴血還粘在銀針上,被魏時用一個小瓶子接住,同時,那股黑氣也跟著一頭紮進了瓶子裏。
分魂的第一步完成了。魏時的七魄之一靈慧被分離了出來。
魏時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變得輕飄飄起來。
缺了魂魄的人,一半在陽世,一半在陰間,已經不能算是個活人了。
魏時發現自己不管做什麼動作都變得非常的吃力,明明手要去摸耳朵後面,卻總是摸到了臉上,他急了起來,只要抖著手沿著自己的臉一點一點地蹭到耳朵後面去,另一隻手也不停地抖動著,手指撚著一根比剛才那根粗一點的銀針,差點掉到了地上。
周圍不停地有刺骨的冷風吹過來,吹得魏時身體和魂魄都不停地發抖,就跟天上不是在颳風而是在下刀子一樣,魏時覺得好冷,好黑,他快飄起來了,周圍有什麼東西在拉他,想把他拉走。
魏時的手終於摸到了耳朵後面,另一隻手抖抖索索地把銀針插在了耳垂下面那個位置,又是一滴濃稠的血流了出來,魏時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把沾著血的銀針塞進了那個小瓶子裏。
人有三魂,天魂、地魂、命魂。據說,人死後天魂會歸天,地魂會入地府,而命魂則會徘徊在墳墓之間。
魏時把自己的天魂取了出來,幾乎是立刻,他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魏時的身體無意識地抽動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不過,此時此刻,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一絲的表情,眼神空洞,他抬起頭,看向了四周,他看到了站在上方的魏昕。
他往魏昕走去,毫不遲疑,腳步很快,好像擋在前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林沒有一點阻礙一樣,事實上也是如此,他從那些樹枝間穿了過去,就好像那些樹枝不存在一樣。
很快,他就走到了魏昕面前。
而站在旁邊的,不管是魏家人,還是馬家人,他們都沒有看到魏時,魏七爺還在跟馬家的大家老說話,邊說邊往魏昕走了過去,魏七爺蒼老的臉上隱含著一點得意,還有一點怒氣,不過很快,就又不動聲色了。
魏時伸出手,向魏昕抓過去。
他的嘴裏說著,“阿昕,跟我走。”
邊上的人,好像既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說話。他就這樣拉著魏昕,魏昕毫不反抗地跟在了他後面,才走了兩步,那些馬家人跟魏家人立刻發現了魏昕的不對勁,他們站在魏昕前面想把他攔下來,一個人穿過了魏時的身體抓住了魏昕的肩膀,這個人打了個冷戰,他有點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剛才他好像浸了盆冰水一樣,冷颼颼的。然而,周圍什麼都沒有,他搖了搖頭,覺得大概是自己感覺出錯了。
魏七爺在喊,“攔住他,快點攔住他。”
大家老也在喊,“你們四個留下三個人攔住他,一個人回村子裏把魏時喊起來。”
魏七爺聽到大家老的話,愣住了,“魏時?”
他臉色立刻大變,“魏時在你們馬家村裏?”他轉過頭瞪著另外那四個魏家人,破口大駡,“你們這些冒卵用的(沒一點用的),守著這裏都沒發現他們馬家把我們魏家的人抓起來了。”
另外四個魏家人你看我,我看我,臉色也相當不好看。
聽魏七爺的意思,他們一直留在馬家村附近監視馬家村裏的動靜,主要應該還是為了魏昕這回事。
大家老聽到魏七爺的破口大駡,有點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魏時不管他們在做些什麼,喊些什麼,他什麼都沒有聽到,也沒看到,他只拉著魏昕,一直往前走,不管前面擋路的是活人,還是樹木,都是一樣。那些人拉扯著魏昕不讓他走,但是沒什麼用,魏昕的力氣很大,魏昕也想跟著他走,他們拉不住。
很快,魏時就拉著魏昕進了樹林。
他們要穿過平龍山,到附近的一個縣城裏面去,到了那裏,馬家人和魏家人就不敢明目張膽地追上來了,他們就能暫時安全了,魏時不太記得路了,他腦子昏昏漲漲的,不過他知道自己要往人氣最足的地方走。
魏昕的手冷冰冰的,跟他自己的手一樣。
走著走著,魏時覺得自己好像跟身邊這個人變成了一個人一樣,他們在用共同的身體走路,在用共同的意識思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充滿了一種由衷的喜悅,快樂得要飛起來了一樣,腳步輕快地不像是在深山老林裏跋涉,而是在舞臺上輕盈地旋轉。
高興、快樂、興奮、激動、孺慕、喜愛……
這些情緒都是因他而來的。
魏時已經沒有了平時那種思考的能力,也沒有了原來那種細膩的情感,他被這些濃烈到了極點的情感蠱惑了,不由得做出了一些回應,接收到他的回應,那邊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立刻來了個大爆發,像潮水一樣的情感湧了過來。
魏時有點害怕了,然而此時卻已經由不得他了。
這時,前面出現了一些遊蕩在山間的孤魂野鬼,它們一邊害怕著魏昕一邊卻又垂涎三尺地看著魏時,最終,它們還是忍不住回到陽世的誘惑,向著魏時撲了過來。它們還沒有靠近,就被魏昕一把抓住了,他臉上那些黑色的好像藤蔓一樣的紋路扭動了起來,白皙的臉上浮出了一層黑氣,鬼魂被魏昕直接吞了下去,連尖嘯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擋路的鬼魂並不是很多,附近的鬼魂大部分已經在剛才的儀式中不是被燒融了,就是被魏昕吞吃了。
那些馬家人和魏家人還是沒死心,他們一直追在後面。密林裏的路不好走,他們走的跌跌撞撞,時不時摔幾個跟頭,但是卻一直沒有跟丟,魏時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他沒有一點累的感覺,也許是感覺不到累。
天邊已經亮起了一點白,離天亮已經不太久了。
就在天要大亮起來的時候,魏時被人攔了下來,攔住他的,是馬家的另外兩個家老。二家老花白頭髮,佝僂著背,一邊捶著自己的腰一邊吸著旱煙管,巴茲巴茲的聲音不停地傳來,魏時要走過去,卻發現他能夠隨便穿過其他人的身體卻沒辦法穿過二家老的,不管他走哪一邊,二家老都擋在他前面。
失去了一魂一魄的魏時,就好像一頭蠻牛一樣橫衝直撞。
二家老長歎了一口氣,他拿著旱煙管,伸出去,敲了一下魏時的頭。
魏時頓時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二家老,目光還是那麼空洞,沒有一點波瀾。
二家老又捶了下自己的腰,“真是比不得你們年輕人了,走點路腰就要斷了,你也做得出。”他這句話是跟魏時說的,“我們三個老傢伙還是把你小看了,你們魏家的人有點門道,半人半鬼的,真是想得出。”
他聲音裏還有點讚賞。
242、忘記
二家老邊說著話邊就動起了手。
他手裏拿著的旱煙管又高高地舉了起來,就要往魏時的頭上敲過去,這時,遠遠地,有個人嘶啞著聲音喊了句,“莫動手。”
說話的是魏七爺,他喘著粗氣,胸口跟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咳得差點背過氣去,走在他左右的,是大家老還有另外那幾個馬家人、魏家人,他們費了一大把子力氣,總算是把魏時他們追上了。
二家老把舉起來的旱煙管含在了嘴裏,巴茲巴茲地又吸了起來。
魏時剛才停了一下,現在呆呆愣愣地站在那裏,他手裏還牽著魏昕,他停下來,魏昕也跟著停了下來,魏昕緊挨著他站著,失了魂魄的魏時,可以輕而易舉地穿過樹林,穿過人身,卻能被魏昕碰到,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現在的魏時,已經跟半屍半鬼的魏昕差不多了。
魏時勉力地想抬起腳繼續往前走,但是,二家老一直攔著他。
魏時很憤怒,二家老感受到了他的怒氣,他有點驚訝地看著魏時,手裏的旱煙管又做起了勢,好像只要魏時有任何的異動,他就會動手一樣。
魏時覺得心裏一股怒火蹭蹭地往上冒,他的怒氣似乎也影響到了魏昕,魏昕臉上那些黑色的藤蔓狀的紋路更加的明顯,好像活了一樣在魏昕的臉上不斷地變幻著、扭動著,讓魏昕那張精緻的臉,更加的鬼魅和可怕。
以前的魏昕,雖然可怕,卻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魅力,吸引著他人的注意力,那麼,現在的魏昕,只剩下了可怕,絕大多數人面對他的時候,只怕是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魏昕的眼睛,只有眼黑,沒有眼白。
二家老臉色發白,深吸了一口氣,什麼話都沒說,直接往旁邊一讓,這個時候,魏七爺跟大家老已經趕了過來,大家老看到二家老把人讓開了,臉色有點急,“老二,還不攔下他,走出山了就難找回來了。”
二家老臉色有點發苦。他也想攔,不過也要有這個膽子和能力,他們是沒看到剛才陰鬼的眼睛,他敢肯定,要是他剛才沒立刻讓開,只怕已經是有死無生了。陰鬼的能力,只有把它煉出來的馬家人才知道。
魏時又往前沖,這一回已經沒人攔在他前面了。
魏七爺一看不好,立刻把一樣細小的東西用力一扔,丟到了魏時前面不遠處,在不太明亮的光線下,那個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一顆蠶豆。
“蠶豆”掉到了地上,鑽到了土裏面,幾乎是立刻就長出來了一個貼著地面的小苞苞,這個小苞苞好像開花了一樣攤開,越變越大,經絡分明,鋪滿了整個地面,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看出來這個東西居然是一片巨大的荷葉。生出了一片荷葉之後,立刻那些貼著地面的莖幹快速地攀爬到了旁邊,又生了幾個小苞苞,小苞苞又長大攤開,變成了一片荷葉。
才十幾秒的時間,魏時前面就好像憑空生出了一個有“接天蓮葉無窮碧”架勢的荷葉池,只不過,這個“荷葉池”不是長在水裏面,而是生在地面上。
魏時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前面的危險,一腳就踩在了一片荷葉上,那片足足有一米寬的荷葉立刻卷起來,把他跟魏昕的腿包上了,在那片荷葉開始卷邊的時候,鋪在地面的莖幹開始魏時所在的地方收縮,另外十幾片一米多寬的荷葉也順著莖幹嘩啦嘩啦地被拖過來,包在了魏時和魏昕身上,一片疊著一片,層層疊疊,把他們兩個從頭到腳包住。
遠遠地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綠色的,有很多荷葉邊的繭狀物,不停地發出細微的抖動,好像裏面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掙扎一樣。一等那些荷葉把魏時他們兩個包住,地上那些莖幹也跟蛇一樣,嗖嗖作響地捆在了繭子上。
魏時被困在了荷葉裏面。
荷葉有一種似有若無的清香,他聞著這個香味之後,開始時候的拼命掙扎慢慢地放緩了下來,跟他一起被困在荷葉裏面的魏昕,和他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像兩隻交頸的鴛鴦一樣。
魏時覺得有點恍惚,他的手腳沒了力氣,只能做一些幅度不算大的動作,他在繭子裏面不停地動來動去,魏昕則跟他完全相反,除了一開始兩個人倒下去的時候,剛好把自己的一條腿插入了魏時的腿間,一雙手抱住了魏昕的腰之外,也就是說,魏時是被他瘦弱的身體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下面。
失去了魂魄的魏時,還想著繼續走,從另一邊傳來了一種愜意的情緒,但是,這種情緒讓他相當的不快。
不管他們兩個在荷葉裏邊是個什麼情況,魏七爺跟大家老他們已經圍了上來,大家老眼神裏面有點不太自在,“沒想到你們魏家還有這種手段,了不起,實在是了不起。”這種溢美之詞裏的言不由衷是個人都能聽出來。
魏七爺咳嗽了兩聲,“把壓箱底的一點東西都拿出來了,讓大家老見笑了。按照我們剛開始說好的,陰鬼你暫時帶起回馬家,後面還有一些步驟必須留在你們馬家才能完成,至於魏時,就由我帶起走了,你看怎麼樣?”
大家老的眉毛抖了抖,雖然魏七爺這個話說得很好聽,好像在跟他打商量,但是他當然不會以為魏七爺是真的在跟他商量,他有點遲疑地看著那個繭子,好像想說什麼卻又憋了回去,二家老的臉色也變了變,不過他看了一眼大家老之後,又巴茲巴茲地吸起了煙。
過了好一會兒,大家老才點頭同意了。
占了上風,達到了目的的魏七爺,雖然察覺到了馬家人的鬼祟,但是卻當做沒看到一樣,自顧自地走過去在荷葉上麵點了把火,火一下子燒了起來,連同莖幹在內,把荷葉燒成了一把飛灰。
魏時跟魏昕兩個人頭挨著頭,睡著了一樣躺在裏面。
魏七爺點的火,只燒了荷葉,沒有燒到他們。
甚至連一點灼燒引起的高溫都沒有感覺到。
馬家人走過來,想把魏昕抬起走,但是卻發現這兩個人抱得死緊,一時半會兒根本拉不開人,魏家這邊四個人在魏七爺的示意下,也走過去幫把手,七八個人出了一頭汗之後才總算把魏時兩個分開。
馬家人用一副擔架把魏昕放在了上面。
大家老跟魏七爺抱了個拳,“我們先走一步了,這天快大亮了,得趕在十一點前回去。”
魏七爺也回了禮,“我們也要走了,希望一切都順利。”
大家老帶著幾個馬家人走入了深林,留下了魏家人以及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魏時,魏七爺一直看著馬家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之後,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轉過頭打量起了地上的魏時,他皺起眉頭,跟邊上的幾個魏家人說,“老四、老五,你們兩個查一下馬家人把魏時抓起來的原因。”其中兩個魏家人應了一聲。
魏七爺半彎下腰,上上下下地看著魏時。
正當他伸出雞爪子一樣乾枯的手,把魏時的頭撥偏了的時候,魏時腰上掛著的那個小包裏裏發出一聲輕輕地爆裂聲,裏面有什麼東西碎了,立刻,兩股黑氣從小包裏沖了出來,一個直接沖到了魏時的耳朵下面,鑽了進去,一個卻在魏時頭頂上不斷地盤旋。
魏七爺臉色大變,他從魏時的小包裏面摸出了一些散碎的東西,還有幾片碎瓷片,上面沾著一些黑色的濃稠的血漬,咳嗽了兩聲之後,看著魏時罵了起來,“這個不要命的兔崽子,把自己的魂取了出來,想得倒是好,還一早就定了讓裝魂魄的瓶子破了的時間,也不想想,這世上哪里有十成十不會出任何意外的事,自己的魂魄也敢動手腳,真是,真是,真是不要命了,咳咳,咳咳——”
魏七爺也不知道該把魏時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為怎麼定義了。
現在魏時的天魂已經回去了,七魄之一的靈慧卻沒有立刻回去。
魏時好像喝醉了酒一樣,整個人懵懵懂懂的,你說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嘛,也不是,他看得到魏七爺,也看得到魏七爺身邊那幾個魏家人,更知道魏昕已經不在他身邊了,那些馬家人也跟著不見了。
他心裏發急,卻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麼。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就要往前走,腳下卻歪歪斜斜的,根本走不好路,幸好,他現在要走的也不是一般人走得路,他眼裏看到的一切跟一般人看得都不一樣,眼前是一片灰黑色或者灰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山也不再是山,也是一些白森森的骨頭堆在那裏。
魏七爺把魏時拉住,讓他聞了一種香。
魏時直接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上面,馬達的聲音哄哄的傳來,汽車發出規律的震動,魏時茫然地睜開了眼睛,他看著狹窄的車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他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照這僵硬的程度,他躺的時間怕是不短,他看到了佝僂著腰,正不停地咳嗽的魏七爺,還要兩個他有點面熟的魏家人。
魏時撐著手坐起來,摸著自己的頭,有點遲疑地看著魏七爺。
“七爺爺,你怎麼在這裏?”
243、流水
從一醒過來,魏時就覺得自己身體裏的五臟六腑,血管骨肉都被塞了磚頭灌了鉛一樣沉重,腦殼作痛,胸口煩悶,時不時就眼前一黑半暈半醒,或者嘔吐個不停。連續受了這幾日折磨之後,魏時整個人憔悴了不少,瘦得皮包骨頭,眼眶都陷了下去。
魏七爺在路上抓了幾服藥,煎好了讓魏時喝了下去。
一大碗黑乎乎的比黃連還苦的藥汁,魏時每次都是捏著鼻子才喝下去的,喝了幾天藥之後,他的身體狀況總算是好了一點,也開始有精力去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車子裏,為什麼會碰到魏七爺幾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問題了。
不過,每次一想這個事,他的腦殼就痛得要命。
同時,神智也會變得恍恍惚惚的。
他能想起來的事,就是在學校裏不小心被下了惡降,差點沒把自己的小命給送個噠,接著,他終於找到了解開惡降的辦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就是不用腦子,也能猜得出他把中間好多事都忘了個一乾二淨了。
魏時摸著自己的下巴。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一邊,正閉著眼睛養神的魏七爺。
這一路上,他雖然精神不怎麼好,但是把能問的也問了一下,比如魏七爺是在哪個地方碰到自己的,當時是個什麼狀況,自己把一些事忘了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大問題等等,前面幾個問題魏七爺都是含糊其辭,隨便找了些連小孩都騙不過的話搪塞了一下,至於最後那個問題,魏七爺倒是說得很清楚,他走了邪,魂魄回來的時候出了問題,能不能把那些忘了的事記起來,那只能看老天爺怎麼說了。
不過魏時總覺得,魏七爺對於他現在這種狀況非常的樂見其成。
要不是他很確定魏七爺不會對他不利,他還真會以為是魏七爺對他動了什麼手腳,不過這個念頭也就是在腦子裏過了一下,隨後,魏時也被自己的這個念頭震了一下,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想法很可笑,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心底卻有個很小的聲音,一直在讓他對魏七爺保持懷疑和警惕,所以,魏時也有點糾結了。
魏七爺直接把他帶回了魏莊。
魏時跟魏七爺那三個人分開了之後,就直接回了家。
家裏面還是老樣子,雖然是剛過完年,但是氣氛卻還是冷冷清清的,魏時想到自己連過年的時候都在外面沒回家,讓魏媽媽一個人過了個年,心裏也有點內疚。
魏時一進大門,就看到了站在小院子裏,正抬頭出神地望著天的魏媽媽,魏時不由得把聲音放小了一點,喊了一句,“媽,我回來了。”
魏媽媽轉過頭看著他,神色有點恍惚,她喃喃地說,“到哪里去了?過年也不回來,連屋(家)都不要了罷。”聲音裏帶著些埋怨和擔心,魏媽媽本來就是像菟絲花一樣柔弱的女性,眉眼也長得秀氣,現在這個樣子,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但還是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從心裏憐惜的氣質。
魏時走過去,扶著她的手臂,魏時覺得她的手臂抖了一下,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不過卻也沒有把手臂拿開,魏時把她往屋裏帶,“哪里會,我不是回來了,先進屋吧,外面冷。”
魏媽媽聽話地跟著他進了屋。
看到魏媽媽比以前要好了不少的樣子,魏時一路上的煩躁和鬱悶也舒散了一些,魏時去上大學前面,魏媽媽一直都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門都不出,脾氣古怪話也不跟他多說一句,現在卻知道出來散個心,呼吸下新鮮空氣,跟他說幾句話,還真是意外之喜,魏時覺得莫不是自己連過年這麼大的事都沒回家,讓魏媽媽擔心之下,才做出這種改變的吧?
難道還真是要下狠藥才行?
魏時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就老老實實地待在了魏莊,回家的當天去自己親二叔屋裏吃了一頓飯,他二叔魏金成以及堂兄弟魏炚,再加上一個過來竄門子的,打了一下午的麻將,到天黑才散了。
魏時跟二叔約好了,讓他第二天去自己屋裏吃個飯。
他在外地讀書,家裏一些事都是他二叔照看的,肯定是要表示一下的,這點做人的道理,他還是知道的。第二天,二叔一家三口都過來了,魏時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味道不能說很好不過也過得去,還開了一瓶上好的酒,酒是魏時的舅舅委成斌過來拜年的時候送起來的,除了魏媽媽又把自己關在屋裏連飯都不肯出來吃,最後還是要魏時送過去的之外,一切都蠻好。
不過,等二叔一家離開,屋子裏就剩下魏時一個人的時候,魏時就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沒動,他身體還沒好全,勞心勞力了一下午加半個晚上,有點受不住了,看了一桌子殘羹剩菜,魏時也懶得起身去收拾了,他決定有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現在,他得去休息了。
魏時挨著床就立刻睡著了。
魏時覺得自己被寒氣侵蝕著,身上的溫度一點點的被吞噬,身體從腳往上慢慢地變得冰冷,四肢、胸口也越來越沉重,魏時心裏明白自己是被魘住了,但是卻也毫無辦法。
他看到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拿著一把銅匕首,在他身上比劃著。
身上的衣服被撕開,露出了慘白的胸膛,魏時心裏一緊,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拿著銅匕首,劃開了自己的胸口,露出了裏面的骨頭、內臟,內臟本來應該是鮮紅的,卻變成了黑色。
那只手高高地舉起來,然後把手上的銅匕首狠狠地插進了胸腔裏那顆黑色的心臟上,直沒到銅匕首的把手那兒,魏時無聲地大叫了一聲,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也一陣劇痛,似乎自己的心臟也被插入了一把刀子似的。
胸腔裏那顆已經停跳的心臟突然間,跳了一下,又一下,接著,開始了有節奏的收縮、張開,緩慢地跳動。
魏時看得渾身發抖,他閉上眼睛這些場景還是出現在了他面前,他只好又把眼睛睜開,他想走過去阻止那只拿著銅匕首的手,但是腳下卻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本來魏時覺得眼前這個夢已經夠離譜夠可怕了,活體解剖都出現了,但是接下來突然湧出來的無數的惡鬼厲魂以及滾滾陰氣,直接讓他從夢裏面驚醒了過來。
魏時摸了把額頭,一手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媽的,簡直能把人的心臟病都給嚇出來。
他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才三點鐘,不過他今晚上是睡不著了,從床上坐起來,魏時的臉色陰沉沉的,他覺得今晚上這個夢,好像不單單是個夢,夢裏面的那些事,他似乎真的身臨其境過。
他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看一會兒,覆過去又打量了一番,夢裏面那雙手,跟他的手很像,不過他的手沒有那麼蒼白,跟只鬼爪子一樣。魏時把五指張開,又抓緊,似乎在回憶,或者該說是回味著什麼感覺一樣,冰冷的、沉甸甸的,那把散發著陰氣的銅匕首,魏時眯起眼,他絕對曾經碰過。
魏時的臉陰得更厲害了。
他若有所思地坐了一整晚,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麼。
接下來一段時間,魏時除了自己給自己開了個藥方子,每天按時吃兩回藥之外,過得還算悠閒,寒假本來就沒好久,沒等他過出什麼滋味兒來,已經到了開學的時候,魏時打包好了一些東西,跟魏媽媽說了一聲,又跟二叔家打了招呼之後,才回了校。
回校之後,他先去了舅舅家,被他舅舅罵了一頓之後,灰頭土臉地回了學校,他舅舅對他沒聽他的話去他家裏,以及連過年都不知道到哪里鬼混這兩件事非常的惱火,尤其是魏時支支吾吾,連個理由和解釋都說不清的時候,那更是點爆了火藥桶。要不是他舅媽在一邊又是攔又是勸,估計他舅舅真會抽他一頓。
魏時臉色發青的從舅舅家出來,就開始想辦法聯繫自己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父。
他已經大概知道了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因此造成的後果卻沒辦法全部消除,身體上的不舒服是小事,忍忍也就過去了,但是失去了一大段記憶,這讓他坐立不安,還有魂魄不穩,讓他氣虛體弱,不光是以後容易生病,還很容易招邪見鬼,身上火罡一低,就可能會黴運纏身,總之,各種嚴重的後果,讓魏時也不得不提起精神,用上各種辦法解決隱患。
徐老三很快就給他打了電話。
老頭在那邊跟他說,過幾天就過來見他,讓他這幾天待在宿舍裏,不要到外面去,男生宿舍陽氣比較重,好歹也能壓一壓。魏時聽他的口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本來緊繃的情緒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魏時也是回了校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搬出了宿舍,慶倖的是,當時是匆匆搬出去的,並沒有辦理退寢的手續,魏時把自己的記事本上的電話號碼通通打了一遍,找到了房東,問明白了自己當時租下的那間房子的地址,在房東疑惑的聲音裏掛斷了電話,然後直接去了附近那條街。
七拐八彎之後,終於找到了那個已經年代久遠的院子,以及那間陰晦潮濕的屋子。
244、師父
魏時站在院門外面看了一眼,高大的槐樹把大半個院子遮了個嚴實,葉子綠得發黑,陰氣森森的,他摸了摸下巴,房子租在哪里不好,偏偏選了這麼個真的可能出鬼的地方,沒有原因才是怪事,魏時越發好奇,自己當時到底是在做些麼子事搞成如今這樣子。
他打開了那把鎖,沉重的木門在吱嘎一聲響後,被打開了。
屋子裏光線很黯淡,擺設很簡單,一張床,床上的被子淩亂地放著,好像主人家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來得及整理一樣,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地上還擺著一些燒了一大半就留下一點殘渣的蠟燭,屋子裏比外面的院子陰氣更重,魏時的鼻翼翕動了一下,他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屍氣。
有點熟悉。
魏時邊收拾東西邊琢磨了起來。
他的東西並不多,整理了一個旅行袋出來之後也就差不多了。
魏時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陰暗潮濕的房間,帶著一點疑惑,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惆悵和回憶關上了這扇木門。
魏時老老實實地在學校裏面待了七天,這七天裏他一直儘量跟周圍的人一起集體行動,雖然還是出了一點小問題,比如去教學樓上廁所的時候,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鬼,不過總算沒出什麼大問題。
熬了幾天,魏時眼睛都熬紅了,他覺得要是徐老三再不出現,他肯定是要自己跑到隔壁市去找那個肖老頭想辦法去了,不然的話,這日子沒法過了,走著走著就見鬼,時不時還來個頭疼腦熱,走在樓下都可能被個掉下來的花盆砸到,這日子過得簡直是水深火熱。
而且魏時發現,自己居然分不大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人還是鬼了,有一次在學校一個比較偏僻的花圃裏見到個彎著腰不停地在那裏東摸西摸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老頭,魏時這個人還是挺尊老愛幼的,所以就跟他搭話,魏時問他“你老到底是要找個什麼,我幫你一起找”,老頭高興了,裂開嘴笑開了花,告訴魏時,“我要找我老伴的骨頭”,當時就把魏時雷的外焦裏嫩,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青天白日裏就這麼見鬼了。
在用了一把子力氣費了四五道符也沒把這個鬼老頭擺平讓他跟上了自己之後,魏時只好跟老頭說,自己一定會幫他把老伴的骨頭找回來,老頭才暫時放過了他。
答應鬼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做不到的話,那你也可能變成鬼。
也就是從這件事,魏時意識到他現在的情況很嚴重,連人跟鬼都已經分不清了,為了避免再出現鬼老頭這樣的情況,現在除了幾個熟悉的同學和室友之外,他誰也不敢搭理。
因為擺著張酷臉——其實魏時自認為是苦臉——的關係,再加上本來就長得不錯的關係,他在院裏面的人氣居然還往上飆升了不少,得到了不少師姐師妹的另眼相看,這也只能說是苦中作樂。
徐老三終於在魏時耐心完全耗盡之前回到了同城市,魏時看著酒糟鼻子上架著一副墨鏡,下巴上那把山羊鬍子稀疏了一點的徐老三,也有點驚訝,徐老三全身上下最看重的就是他那把鬍子,少一根他都要心痛半天,恨不得為那根鬍子開個追悼會,現在少了這麼多,還不得發癲去。
魏時一臉“你老終於是回來了”的如釋重負神情,喊了徐老三一聲,“師父,你什麼時候到的?”
徐老三雖然鬍子掉了不少,不過樣子卻跟打了一場勝仗的公雞一樣趾高氣揚,他一臉高深莫測的哼了一聲,“要不是你小子三催四請,我老人家哪里用得著這麼趕,一把老骨頭還要替你們這些不爭氣的操心勞力……”
餘下那一堆抱怨和吐糟,外帶得意和炫耀的話,魏時全當成耳邊風,聽過就算,這是他被徐老三抓著學習那幾個月訓練出來的特種技能之一,專門用來應付徐老三的話嘮。
等徐老三過足了癮,把該說的想說的全都說完了之後,終於想起來該關心一下自己這個關門弟子了,他把魏時上下看了一遍,手輕輕摸著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鬍子,“你用了‘分魂針’。”
話一說完,徐老三就跳了起來,手指著魏時的鼻子大罵出聲,“老子把‘分魂針’交給你的時候是怎麼給你說的?啊?你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老子沒有你這麼蠢不代乏(蠢不可及)的徒弟,你用就用了,要是用到別個身上,老子也想得開一點,你用到自己身上,你是想告訴老子,老子當時是瞎了狗眼才把你這麼個化生子收下當了徒弟?真是氣死老子了,你別看我,老子絕對不會救你,讓你死了算了,死了空個位置出來,老子還能再找個聰明點的去當徒弟……”
“……”
魏時看著徐老三跳腳,低頭做沉重反省狀。
徐老三口水罵幹,終於停了下來。
魏時狗腿地倒了杯水遞了過去,“師父,你老喝點水再接著罵。”
徐老三一口水噴出來,手一伸,狠狠地敲在了魏時頭上,魏時痛得肩膀一縮,“老子怎麼就收了你這麼討債鬼一樣的徒弟。”他邊喝水邊一臉悔不當初的搖著頭。
魏時笑嘻嘻地站在旁邊,“收都收了,頭也磕了,祖師爺也敬過茶了,你老想後悔也沒地方去了。”
徐老三哼了一聲,沒說話。
發作了一通之後,徐老三還是滿臉不痛快地問起了魏時到底是怎麼回事,魏時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包括自己忘了最近發生的一些事,還有現在連人跟鬼都分不清的狀況。
徐老三哼哼唧唧地坐在旁邊,聽幾句就罵一句。
聽完了,過了好一會兒,徐老三才慢慢地說,“你這個事,應該是分出去的那一魄,回來的時候出了問題,沒有及時的回來,時間太久結果搞得現在魂魄不穩,我想個辦法把你魂魄穩下來,不過你說自己忘了事,估計是很難想起來了。”徐老三若有所思地說,“我看你最近遇到的事,要查的話,還是能查到點蛛絲馬跡的。”
魏時認真地聽著。
徐老三這個師父也許沒什麼師父樣子,但是魏時知道,他是真的關心他,也不可能真的把他丟到一邊不管,“師父,那些事先不管,先把魂魄穩下來才是第一要緊的事,哎,我前幾天就已經被鬼纏上了。”
徐老三把墨鏡往鼻尖上一扒拉,露出藏在墨鏡後的眼睛。
他的眼球上蒙著一層白翳,好像得了白內障一樣,看起去也有點可怕,他這雙眼睛是天生的陰陽眼,沒有他現在帶的這一副特殊的墨鏡,就能直接見鬼,所以為了在外面活動的方便,除了“幹活(也就是做自己的老本行驅鬼去邪之類的工作)”的時候,徐老三一般都時刻戴著墨鏡。
他看了一眼魏時,“身上確實有一股黑色的怨氣。”徐老三幸災樂禍地笑了出來,“你小子又有麻煩上身了。”
魏時看著笑得東倒西歪的徐老三,摸了摸下巴沒做聲。
徐老三從隨身帶著的包裏面拿出了一個紙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紙包,裏麵包著三根小指粗、筷子長的線香,他一臉肉痛地把紙包遞給了魏時,跟他說,“每天睡覺前點上半個小時,這個‘安魂香’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極品,就被你小子這麼浪費了,真是,哎,老話說得好,敗家容易發家難。”
魏時嘴角抽了一下,接過紙包。
線香散發出來的香味,隔著個紙包,都能聞個一清二楚,魏時光是拿著這個紙包,聞著這個香味,就覺得這幾天一直沉重的身體,發木的腦袋輕泛了不少。
除了這三根線香,徐老三還給了魏時一個鈴鐺,掛在手上,周圍有什麼動靜就會響幾聲,魏時覺得這個鈴鐺掛在手上太女氣了,想把它放在衣服裏或者直接放在口袋裏,徐老三眼睛一瞪,“老子說放哪就放哪,你小子這麼不聽老子的話,是不是打算欺師滅祖?”
魏時想說什麼,還是忍了下去。
這老頭還真當他不知道,這個玩意兒明明只要隨身放著就可以,故意讓他掛在手上還不是打算看他笑話的,魏時一邊哼唧一邊把那個精緻的雕花銅鈴鐺戴在手上,鈴鐺裏確實放著一個東西,但是搖動的話,並不會發出聲音,串起這個鈴鐺的,用的是一些紅色的線扭成的一股小指粗的繩子,結頭那兒還留了一個類似流蘇的尾巴——當然,這樣子就更女氣了。
給完了東西之後,徐老三又告訴了魏時幾個事,第一,他最近七七四十九天每天都要嚼二十粒浸泡了雞血的黃豆,黃豆是明正氣的,可以辟邪,雞血的作用,連一般人也多少都知道點;第二,多曬點太陽,多接點人氣;第三,要是有女朋友了,說到這裏的時候,徐老三又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說“其實這個說不說都一樣,我看你小子也不像是有女朋友的”,魏時已經被打擊得麻木了,也跟著翻了個白眼,徐老三接著說,不要跟女的有什麼接觸,你懂我的意思吧?徐老三又不太放心的問了一句。
魏時臉上有點古怪。
這老頭子罵人罵得那麼狠,說到這種事的時候卻又支支吾吾的,臉皮好像也沒那麼厚嘛。
不就是不要跟女的那個嘛,他懂的。
徐老三把事情交代完了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魏時按著他說的,每天照做不誤,轉眼間,一個半月飛快地就過去了。
眼看只要撐過最後幾天,就大功告成。
這天是週末,魏時在占了室友的電腦在玩個遊戲,玩得正投入的時候,樓下有人喊。
“魏時,有人找。”
魏時跑下樓一看,居然是個長得清秀可人,低著頭漲紅著臉的妹子。
245、重見
魏時不知道其他人遇到這種無厘頭的事情,是什麼感覺。
反正他的感覺就是有點莫名其妙。
一個腦子裏沒什麼印象的漂亮妹子找上了門,看著妹子含羞帶怯的小眼神,魏時覺得無來由的尷尬了起來,空氣裏也開始彌漫著一種曖昧的氣氛,他抓了抓頭髮,“你找我?我好像沒見過你。”
這個話一說出口,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妹子臉色一白,眼淚水就出來了。旁邊進進出出的人那種譴責的似乎在說“渣渣滾開,我來”的眼神下,魏時扛不住了,他只好跟這個妹子說,“我們出去找個地方說吧。”
妹子還算善解人意,點頭同意了。
魏時前頭走,妹子後頭默默跟著,走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個涼亭裏。
冬天雖然是過去了,但是春天的腳步卻似乎遲了一點,往日裏這個藤花架子是情侶們最喜歡來的地方,現在只有乾枯的藤蔓,蕭蕭瑟瑟的,倒是清淨了不少。
魏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他不認識這妹子,這妹子卻認識他,聯繫到前一陣發生的事,顯然,這妹子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問題是,他現在完全忘了妹子是誰,而且,看妹子這個樣子,也許兩個人之間還真有那麼點……
魏時的大腦開始發散的七想八想。
他看了一眼妹子,“我前一陣生了一場病,失憶了,呃……”魏時看妹子有點沒聽懂,接著解釋了一下,“就是好多事都不記得了,妹子,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不?怎麼認識我的?”
妹子臉色更白了,好像有點不敢相信,但是魏時看起去又實在不像是在撒謊,所以她立刻慌了起來,眼淚刷刷的往下掉。
魏時沒想到她會這麼激動,嚇了一跳,“別,你別哭啊。”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把紙巾,遞給了妹子,“有什麼我們慢慢說,你叫什麼名字,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妹子哭得抽抽噎噎,低聲說,“我叫馬秀。”
“馬秀……”魏時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確實有點熟悉。
這個叫馬秀的妹子性格有點內向,又容易害羞,跟個背著殼子的蝸牛一樣,受點刺激就又縮回去了,魏時只好儘量態度溫和地跟她說話,這種說話方式,對魏時來說,算是一個全新的體驗,要不是看在馬秀是個女孩子,遷就一下也是身為男生該做的事,更何況他還要從她那裏打聽事情,魏時絕對不會這麼耐得煩。
馬秀顯然沒怎麼接觸過外人,輕而易舉地就被魏時三兩下把話都套出來了,魏時知道了馬家村,知道了自己過年那段時間就是住在那裏,知道了當時自己身邊還跟著一具形影不離的屍體,知道了自己突然間就從馬家村消失了,當然,也知道了馬秀為什麼會從山裏出來找上他。
原因很簡單,他住在馬家村的時候,閑著沒事跟馬秀瞎聊,馬秀對山外面的世界很嚮往,魏時就跟她打了個包票,要是以後馬秀有機會出去,記得找他,他一定會“三包”,包吃包住包玩,這其實就是聊到興頭上的隨口一說,但是馬秀太單純了,不知道這裏面的道道,把他的話當真了。
這不,一從山裏出來,誰也沒找,就找了魏時。
而她之所以知道魏時的地址,當然也是魏時自己在聊天的時候說出來的。
魏時苦笑了一聲。
其實像這種朋友間互相到對方所在的地方落腳或者旅遊的時候,招待一下都是很正常的事,如果馬秀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到他這裏來,他也很樂意招待她,問題是沒這麼簡單。
魏時問馬秀是來這裏工作呢還是遊玩?
馬秀一臉不知所措,還帶著點驚慌和哀懇,就好像是在躲什麼事或者人一樣,魏時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有什麼事才從馬家村裏跑出來,因為馬家村那個地方很封閉,只有少數馬家村的男人在外頭走動。
雖然魏時知道也許這個馬秀是個麻煩,但是他也不忍心就這樣把一個千里來投奔自己,才十七八歲,又沒有任何社會經驗,一看就是拐賣集團最好目標的女孩子就這樣推出去,無奈之下,就把馬秀帶到了附近那條商業街,在一家家庭旅館開了個房間,讓她先住下。
魏時掏錢的時候,心裏在滴血。
後面幾天,不是他過來看馬秀,就是馬秀到學校去找他,弄得全寢室的人都認為他交了個女朋友,魏時解釋說不是,幾個室友用看禽獸的眼神看著他,魏時知道解釋也沒用了。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
魏時旁敲側擊地地想從馬秀口中知道她從馬家村出來的原因,但是馬秀其他都好說,一到這個事,嘴巴就跟蚌殼一樣,逼得死緊,魏時拿她沒辦法,只好先把這個疑問放下,過一陣再說。
不過,魏時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他可以管馬秀一時,但不能管著她一世,他現在還是個學生,雖然平時會做一些勤工儉學賺點錢,但是學費還有一部分生活費,還是魏莊那個教育基金和他舅舅給出的,他總不能拿著這個錢去養個人。
所以魏時決定,給馬秀一個月適應的時間,一個月之後,不管是走是留都要弄個章程出來,如果她想繼續留在這裏,那就要找房子找工作,當然,這些事,魏時也會盡力去幫一下忙。他對馬秀的印象還是挺好的,說一丁點想法都沒有,那也是自欺欺人,說有很多想法,那倒也不是,就是那種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男孩女孩之間,有的一種莫名地好感,如果這種好感能更進一步,那就能變成喜歡,甚至是愛。
這是一種很容易夭折的感覺。
也許,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都曾經有過。
把事情理清楚了之後,徐老三說的七七四十九天也就剩下今天這最後一天了,魏時一邊嚼著泡了雞血的黃豆,一股子血腥味沖向了他的喉嚨,魏時臉色有點發青,這東西實在太難吃了,尤其是要連吃這麼多天,魏時覺得以後三五年內,他都不想看到豆製品以及血做的食物。
魏時把二十顆黃豆硬吞了下去。
他用紙巾擦了擦手,深呼吸了一口氣,哥總算是解脫了,魏時大力伸了個懶腰,好像聽到了身體骨骼發出的爆裂聲,雖然看上去這麼懶懶散散的一副春眠不覺醒的困頓樣子,但是實際上魏時這幾天都是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沒一刻是放鬆的。
他從前兩天開始,就覺得自己身邊有人在盯著自己。
那種陰冷而又充滿惡意的目光,讓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一邊裝作若無其事,一邊暗地裏不停地觀察著身邊出現的人,卻沒有什麼大的發現,除了一次,他遠遠地在一棵樹後面看到個男人,但是等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地方早就沒人了。
魏時慢慢悠悠地晃出了校門,今天他約好了馬秀去爬山。
這幾天,魏時一直在帶著馬秀熟悉附近的環境,還有這整個城市,讓她能有個大概的印象,馬秀從一開始的拘謹怕生,連旅館的大門都不怎麼敢出去,到現在的好奇興奮,充滿著生機和活力,魏時對她的這種轉變樂見其成,如果她真的打算留下來,那麼,就必須走出去。
現在,至少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
這座山是同城市一個不大不小的景點,山不算太高,不過風景卻還可以,一到放假的時候,很多人過來爬山,呼吸下新鮮空氣順便鍛煉鍛煉一下身體。
魏時帶著馬秀在山道上慢慢地走著。
說是山道,當然不可能真的是那種山間小路,而是一條寬有三四米的水泥路,坡度也不高,很適合散步似的爬山者,就是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積滿了灰色的雲層,看著有點壓抑,不過,也沒有下雨的跡象,所以魏時還是決定過來了。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魏時突然停了下來。
他覺得周圍的環境有點不太對頭。太安靜了,連鳥雀的聲音都聽不到了,更不要說,他有好一陣沒見到那些過來爬山的人了,馬秀一臉緊張地站在旁邊,兩隻手扭成了麻花,魏時知道,她也感覺出了。
魏時看了左右一眼,沖著空氣喊了一聲,“出來吧,別躲了。”
四周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古怪聲音,一個男人從旁邊的樹林裏面走了出來,他用怨毒的眼神看著魏時,旁邊的馬秀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慘白的,她低低的叫了一聲,“馬卓……”
魏時轉過頭看她,“你認識他,他也是馬家人?”
馬秀又是害怕又是慌亂地點了點頭。
這個叫馬卓的來意不善的馬家人,“你這個賤女人,敢私自出了馬家村到外面找野男人,回去了,我一定要讓你知道馬家的規矩。還有你,”他看著魏時,惡狠狠地說,“我要你死,再把你的屍體煉成手上的僵屍。”
馬秀被他嚇得往後一縮,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沒同意跟你結婚。”
好了,話到這裏,魏時覺得自己把事情差不多弄明白了。
馬秀被馬卓逼著結婚,馬秀不願意,但是又強不過馬卓,只能從馬家村逃出來,她從小到大就生活在馬家村裏,根本就不認識外面的人,唯一認識的就只有自己,所以就理所當然地找了過來,現在被馬卓找到,馬卓把自己當成了馬秀的姦夫,雖然自己不是,但是馬卓這個人顯然不是那種聽得進去解釋的,再說,這個事也真的有點解釋不清。
魏時歎了口氣。
那邊已經開始動手了。
馬卓手裏的銅鈴鐺搖了起來,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魏時忍不住看過去,就看到幾具屍體從樹林裏走了出來,以極快地速度向著他沖了過來。
天空更灰濛濛了,周圍起了一層霧氣。
那幾具屍體跳了過來,魏時被它們嚇了一跳,那些屍體的臉都是鐵灰色的,穿著一身黑色的壽衣,更加恐怖的是,這些屍體露出來的部位都長滿了白色的硬毛,一股濃烈的屍臭撲面而來,魏時捂著鼻子,從腰上的小包裏拿出了一把銅錢劍,還有幾張黃符紙。
他倒不是很怕這些屍體,就是覺得它們噁心了一點。前一陣徐老三過來的時候,把他身上的裝備進行了必要的升級還有補充,給了他不少的好東西,比如這把銅錢劍,據說是徐老三當年行走江湖時用的最多最趁手威力也最強的法器,當然,黃符紙啊還有其他一些東西,也給了不少,這些東西,魏時這幾天都是隨時隨地待在身邊,以防意外發生的。
現在,果然是派上用場了。
就在魏時打算沖上去把這些屍體先解決了的時候。
突然,空氣裏響起了一個嘻嘻笑著的聲音。
是個小孩子的笑聲。
魏時聽著這個詭異而又突兀的笑聲,心裏莫名其妙的抖了一下,他抬起頭,就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除了嘴唇太紅了,紅的好像抹了血一樣,臉色又太白,白的跟屍體一樣之外,這個鬼娃是魏時見過長得最好看的小孩了。
真是可惜了,居然是個小鬼。
246、渴求
魏時一看到這個小鬼,瞳孔立刻收縮了一下。
這小東西就是那個莫名其妙跟在了他身邊,時常神出鬼沒的小鬼。有一陣沒見到他了,就是這一陣子罡火低,白天見鬼走路遇鬼,幾次遇到了很危險的情況,也沒見這小鬼出來,魏時還以為這小鬼已經離開了,哪知道是空高興了一場。
小鬼一出來,周圍的溫度立刻又往下降了幾度。
他咯咯笑著在空中飄來飄去,時不時來個俯衝,或者跑到那些屍體前面做個鬼臉,魏時看得眉心跳了一下,嘴裏哼了一聲,小鬼聽到魏時的聲音,在空中打了個旋兒,下一個瞬間就出現在了魏時的面前。
小鬼飄在半空中,與魏時的眼睛平齊。
魏時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雖然這小鬼貌似從來沒害過他,反而多次幫助過他甚至是救過他,奇怪的是,魏時卻總是對他有一種深深的忌憚,以至於平時就算遇到了什麼事,也是儘量用其他辦法解決。
小鬼偏著頭看人的時候天真又稚氣的樣子,看起去實在是很可愛。
要是個女人看到了,絕對會母性大發。
但是魏時卻心裏嗖嗖地冒涼氣,那種頭皮發炸的感覺絕對不是他的錯覺也不是他想多了,他是真的覺得這個小鬼在生氣,雖然天知道才知道他一個小鬼會氣什麼。
一般來說,鬼在陽世上流連不去,都是因為執念。
那麼,這個小鬼的執念又會是什麼呢?
魏時頭一次對這個小鬼產生了興趣,也許是因為他突然認識到,要是把這個小鬼的來歷搞明白了,把他的執念弄清楚了,也許還真的能把這個小鬼收歸己用,再不濟,把這顆不定時炸彈早點丟開也是件好事。
抱著這個念頭,魏時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小鬼的頭。
結果,小鬼往旁邊一飄,他的手落了個空。
魏時愣了一下,小鬼這一次出現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小鬼很黏他,只要一出現就往他身上撲,嘴裏不停地喊著“阿時”,雖然一個三四歲的小鬼用這種平輩的稱呼來喊他,總是讓他覺得深深的蛋疼。
魏時放下手。不知道為什麼心裏有點失落。
小鬼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血一樣的暗紅,滴溜溜的眼珠子,可愛裏面透著詭譎,他看著魏時,用奶聲奶氣的童音一本正經地說,“阿時,我生氣了。”他指著一臉害怕、不知所措的站在一邊的馬秀,“你跟她在一起,你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魏時汗毛根根豎起,這小鬼一臉的煞氣,他是想殺人。
他連忙跟小鬼說,“你別亂來,我答應你什麼了?”
小鬼哭了起來,但是臉上卻沒有眼淚,鬼是流不出眼淚的,不過他那個傷心的樣子,就算只是幹嚎,也讓魏時覺得自己真的做了什麼虧心事,把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欺負成這樣,實在渣到了一定境界。
魏時臉上一陣扭曲,挨不過心裏的內疚,正打算跟小鬼說幾句安慰話的時候,旁邊的馬卓不甘寂寞的出手了,本來在小鬼出來的時候,馬卓也被嚇了一跳,有一點打退堂鼓的意思,但是接下來一看小鬼只是在那裏飄來飄去,並沒有什麼能力的樣子,他怨毒的看了魏時一眼,又驅使著那些屍體往魏時撲了過去。
魏時猝不及防下,差點被一個屍體抓住。
他趕緊往旁邊一跳,堪堪躲了過去,背上出了一層白毛汗,再也顧不上去安撫那個小鬼,他繞著那些屍體兜圈子,手裏的銅錢劍指東打西,銅錢經過萬人之手所以帶著很重的陽氣,而且銅錢外圓內方,一來代表著國運,二來也也有一股正氣,用來鎮邪驅鬼再好不過,眼前這些被馬家人用秘術驅使的死物,在銅錢上的陽氣和正氣完全消散之前,是不敢來硬碰硬的,魏時就是利用這個,想找個機會把黃符紙貼到那些屍體的眉心那裏,把屍體定住。
他的計畫進行的很順利。
魏時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一張黃符紙,邊念咒邊啪的一聲把黃符紙貼在了一具屍體的腦門上,屍體擺出張牙舞爪的姿勢被定在了那裏,一動不動了,魏時抬起腳踢過去,撲通一聲,屍體面朝下的摔在了地上。
魏時拍了拍手,滿意地點了下頭,解決了一個。
他把目光放在了下一個目標上。
就在這時,周圍突然傳來一個沉悶的響聲,就好像一個捂在被子裏的爆仗一樣,悶悶的、重重的,砸在人心口上,震得人往後一倒,魏時連忙看過去,他以為是馬卓又出了什麼新招,卻發現是小鬼那個方向。
小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大的、灰黑色的影子。
這個影子一出現,那些屍體好像遇到了什麼剋星一樣,立刻驚懼地在原地嚎叫個不停,這個影子跟小鬼一樣,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陰氣,但是小鬼卻沒有它身上那麼重的煞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它一出現,好像沒費什麼勁一樣的隨隨便便在空氣中那麼一抓,旁邊那具屍體就好像被吸塵器吸過去一樣被它抓在了手心裏,然後,它的手輕輕地那麼一捏,屍體就爆裂開來,碎肉爛沫掉了一地。
它居然就這樣生生捏爆了一具僵屍。
魏時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影子。
不光是魏時被驚呆了,馬卓也一樣,他臉色慘白,全身顫抖地看著那個影子,一手一個,一下一個的把他帶來的幾具屍體輕描淡寫的全都解決了,三兩下之後,就剩下他個孤家寡人站在這裏。
突然,馬卓渾身一抖,他從呆怔中反應了過來,這個男人雖然撇不清了一點,但是還不至於看不清形勢,他果斷地轉身跑向樹林裏逃命去了,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能逃得出去嗎?
下一秒,馬卓發現自己人吊在半空中,脖子那裏有個冰冷而又潮濕的東西捏著他,接著,他的脖子慢慢地往後扭,一個輕輕地哢嚓聲之後,他的頭就被人扭斷了。
這一切,發生的那麼快,以至於魏時連聲都來得及出。
周圍安靜了。
馬秀在影子捏爆那些屍體的時候就已經被嚇暈過去了。
現在只有魏時,跟影子,默默地對峙著。
魏時勉強自己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試探地問,“你是小鬼?”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寧願面對二十具僵屍,也不願意面對眼前的鬼。
影子沒有用語言,而是用行動回答了他,他的手又抬起來做出了那麼輕輕一抓的手勢,魏時就發現自己的雙腳離了地,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影子捏住。
完了,完了,陰溝裏翻了船,死亡的預感讓魏時胸口如同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不能呼吸,他踢騰著腿,反手想抓住身後這雙冰冷而又潮濕的像是手,又像是冰冷的東西,但是卻抓了個空,影子似乎並沒有實體,魏時絕望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會是這麼個下場。
他不甘心,他還這麼年輕,還有那麼多事沒來得及做。
他還沒有找到魏昕,還沒有讓家變回原來那個家。
魏時勉強抬起頭,他用極度憎恨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這個影子,他就知道那個小鬼突然出現在他身邊不是什麼好事,可惜他一直很忙,小鬼又太詭異,沒有及早把小鬼治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影子似乎是由灰黑色的霧氣凝聚而成的,霧氣翻滾著,越滾動就越濃稠,漸漸地,影子的五官從模糊到清晰,那是一張很男人,很性格的臉,跟小鬼那種糯米團子一樣的可愛完全不同,長相也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魏時本來以為影子是小鬼變出來的,這個時候也忍不住有點動搖。
影子拎著魏時,消失在了空中。
原地就留下了暈倒在地上的馬秀,過了五分鐘之後,兩個來爬山的大學生發現了馬秀,立刻打了報警電話,陸陸續續地停下了一些圍觀的人,半個多小時之後,馬秀被送去了醫院。
沒有人知道,就在離馬路並不算太遠的樹林裏,還有一個人也處在極度的危險中。
魏時被影子丟在了一片林中空地上,這是一片柔軟的草地,所以他並沒有受傷,魏時在草地上打了個滾,正要站起來逃走的時候,卻被影子壓在了地上,影子的身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是總的來說,是往清晰裏發展的。
地上濕漉漉的,陰森而充滿著寒意。
樹林裏起了霧氣,霧氣很濃,只能看到一尺遠的東西。在這個時候起霧,而且霧氣就籠罩在這麼一小片範圍,怎麼看怎麼不尋常。霧氣翻滾,不停地變幻著形狀,它們是從影子身上散出去的。
魏時被牢牢地壓住,影子開始脫他的衣服。魏時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呆了一下,接著,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一樣,開始拼命地反抗了起來,然而,影子是霧氣,它無處不在,卻讓人絲毫使不上力。
魏時的臉緊挨著草地。
站著露水的草地,散發著一股清香,魏時想起來,這種氣味他曾經很熟悉。
那是魏昕身上的味道。
魏時聽到了被濃霧包圍著的衣服扯破,紐扣崩裂的聲音,那雙冰冷的手不管他如何的躲閃都如影隨形的粘附在他身上,陰寒的撫摸著他身上每一個地方,連最私密,最細小的地方都沒有放過。
貪婪的、渴求的、肆無忌憚的……
247、不休
魏時在和一團霧氣做著鬥爭,他能看到他,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冷,但是卻碰不到他,抓不住他,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一團冰冷鑽進了他的褲子裏,在他兩腿之間如同一條狡猾的蛇一樣滑動著,挑動著他敏感的中心,在那裏時輕時重的撫觸起來,輕的時候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根細長的柳枝騷動著他的癢處,重的時候卻如同有人用並不算太鋒銳的指甲在刮搔著他的敏感,癢中帶著痛,痛裏又帶著樂,讓人不上不下,不自覺地向後退想躲開這些似有若無的刺激,卻又忍不住往前一挺想更靠近一點那帶來刺激的東西。
魏時嘴裏哼了兩聲,聲音裏帶著克制不住的粗喘。
剛開始的極度憤怒和拼命掙扎,在極盡的挑弄之後,變得有心無力,魏時一陣羞惱,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也開始慢慢發熱,魏時張開嘴拼命地呼氣吸氣,然而,他吸進去的不僅僅是空氣,還是彌漫在周圍空氣裏,那些無所不在的灰黑色霧氣。
冰冷的、陰晦的霧氣,被他吸了進去。
魏時立刻狠狠地打了個冷戰,就好像大熱天喝下了一杯冰水那樣,寒冷瞬間傳遍了全身,如同掉到了一個冰窟窿裏。內裏的冷,與外面的熱,魏時戰慄個不停,也不知道是痛還是快,讓他的神智也開始有點迷迷糊糊。
那些霧氣,刁鑽地在他口裏活動著。
明明是無形無狀的東西,卻也能做出那些親熱的舉動,魏時的嘴唇被一團冰冷碾壓著,從柔和的輕碰到狂熱的啃噬,連口腔裏面都被橫掃了一遍,舌頭被一股霧氣挑起,被迫跟它糾纏,凍得快僵了,卻還是讓這股霧氣進入的更深,每當那股霧氣發現自己碰觸、挑弄某處的時候,魏時發出輕微的哼聲或顫抖,它就會不停地往那個地方進攻。
他在尋找魏時身上那些敏感的地方。
身上那些霧氣簡直是無孔不入,魏時的上衣被影子直接撕開了,褲子卻還穿的好好地,然而,對於眼前這個壓根就沒有實際形體的影子來說,穿了褲子也等於沒穿,他完全視之無物,從皮帶,從褲腳,從褲子布料的縫隙……
魏時被他一刻不停,無處不在的撫摸著、挑弄著,身上那些敏感之處被一一找到,然後就是如同跗骨之蛆一樣的揉搓,魏時渾身不停地顫抖,他眼神迷離,兩頰緋紅,身體像脫了水的魚一樣扭動個不停。
這個樣子,顯然愉悅了影子。
於是,他急躁而又憤怒的動作,緩和了下來。
魏時本來因為過多的刺激而快要受不了接近爆發的身體,也終於舒服了一點,他喘著氣,睜開眼,看著影子,自己正在被個鬼影子侵犯的事實讓魏時倍受打擊,而且在他印象裏,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影子也在看著魏時。
雖然近在眼前,但是影子時而潰散,時而凝聚,所以他的面目也是在情緒與模糊之間換來換去,然而,魏時覺得,不管是什麼樣子,他都一直在看著自己,那種執拗到了極點,不知道該說是火熱還是冰冷的目光,簡直讓魏時覺得自己被個背後靈跟上了。
——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有個人在盯著看。
這簡直比現在他就要被這個鬼影子奸了更可怖。
喀拉一聲,皮帶被解開的聲音在這個霧氣彌漫的空間裏格外的清晰,魏時的身體被濃郁的霧氣抬起來了那麼一點,而影子則趁著這時把他的褲子一剝到底,連底褲帶外褲一起脫了個精光。
魏時全身光溜溜地躺在了草地上,被霧氣包圍著。
影子的手——他剛剛用霧氣凝成了一隻手,摸到了他的胯間,男人那個最要命的地方被他抓在了手心裏,魏時一個哆嗦,那裏本來就因為剛才那無孔不入的撫摸而微微硬起,現在,那只手繼續著剛才那些鑽進褲子裏的小股霧氣的動作,不過,幅度更加的大,也更加的惑人。
不管是上面的柱體還是下面的圓球,都得到了妥善而周到的安撫。
魏時喘著氣,深入骨髓的刺激讓他做著垂死的掙扎,被個鬼影子玩到泄出來這種事,實在太他媽的不科學了,但是,身體的感覺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受著理智的驅動,更何況,他的理智也並沒有他自己想像中那麼堅定,所以,沒用多久,他就在那只冰冷的手裏泄了出來。身體還沉浸在發洩過後的餘韻裏面,理智卻懊惱的讓魏時閉上眼。
那只手瞬息間變成了一團濃郁的霧氣,把那些還帶著腥味和溫度的液體包裹住,霧氣把這團液體一分為二,一團霧氣裹著那些液體往上淌過去,閉上眼的魏時沒留意這些,直到他聞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他睜開眼,有些呆住的看著那個霧氣裹著一些白色的不明液體,已經碰到了他的嘴唇。
魏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該死的他清楚的感覺到影子在笑。
他緊緊閉上嘴,用色厲內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影子,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這鬼影子不會這麼邪惡吧?然而,事實證明,這鬼影子比他想的還要邪惡,因為他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霧氣裹著一團微溫的東西在他臀間徘徊。
魏時左右扭著頭想逃開眼前這個用心險惡的霧氣,但是,霧氣一直貼著他閉合的嘴唇,就如同壓在石頭下的種子,被春風喚醒,發了芽抽了枝,終於還是撐開了石頭,見到了陽光,霧氣也鑽進了魏時的口中,一旦開了口,就再也無法阻止,那一點腥味的液體也被送進了魏時的口中。魏時“唔唔”幾聲,想把這東西吐出去,他可沒有這種吞自己東西的重口味,但是,霧氣卻把那些液體直接送進了他喉嚨深處。
更可恨的是,影子還在他喉結那裏又舔又咬。
一個不小心,沒支持住,魏時喉結上下滑動,已經把那些液體吞了下去。
魏時臉色立刻鐵青。
但是,真正的危機不是這裏,而是在他身後摸索的霧氣。
玩弄過他嘴巴的霧氣,緩緩地退了出去,然後與身後那股霧氣匯在了一起,它們一點點擠進了魏時的身體裏面,相較於外面這些冰冷的霧氣明顯算是高溫的內壁,讓那些霧氣沸騰了一樣翻滾了起來,它們裹帶著進去的白色液體,被塗抹在了四周。
魏時覺得自己那個乾澀的地方,被那些液體,還有潮潤而冰冷的霧氣弄得濕漉漉的,慢慢地被撐開,他吸著氣,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自己也有後門不保的那一天,早知道跟宿舍裏的室友少開這種玩笑了,說著說著就可能成真了,魏時腦子裏抽風一樣的亂想著。
一個冰冷而又堅硬的東西抵在了他那裏,眼看就要破門而入。
就在這時,周圍的霧氣突然間有了異動,一個白紙燈籠浮在了濃霧上,一個影子隨著這搖曳的燭光,出現在了濃霧中,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手提著那個白紙燈籠,撥開了濃霧,緩緩走了過來。
這個男人,從霧氣中來,卻如同早出的晨光,充滿著一種優雅的風姿。
他一出現,本來已經箭在弦上就要發射的影子,立刻手一揮,周圍的濃霧滾滾而來,把魏時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團團圍住,與此同時,他也從魏時身上飄開去,一閃之下,出現在了那個男人三步開外。
他跟那個男人默默對視著。
良久之後,那個男人輕輕歎了口氣,他本來舉著白紙燈籠的手已經放開,但是那盞白紙燈籠卻沒有掉到地上,而是依舊浮在半空中,朦朧的光線之下,似乎這個男人看起去修長、白皙的手,是一雙骨爪。
這個男人的肩頭上,也突然間出現了一個眉心長著個小紅點的孩子。小孩抱著這個男人的脖子,骨碌碌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影子,看起去煞是可愛。
“跟我回去吧。”這個男人輕聲說。
影子不動,也不做聲。
男人的眉頭微皺,“你的魂體還沒有穩定,三年時間不夠你和陰河裏的煞氣融合,若是執意如此,你可能會被煞氣影響失去神智。”即使是在著急的勸說著眼前這個人,男人的聲音卻還是像林間的泉水一樣,溫和而又沉靜,他輕歎了一口氣,“回去吧。”
影子動了一下,卻又停住,似乎猶疑不決。
這個男人看著影子,就好像看著一個自己不太聽話的後輩,帶著點慈愛和無可奈何,“我出來找你一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知道我不能離開魏莊太久,太遠,這一次,已經是極限了,不要讓我太擔心。”
影子的身體潰散了一點。
男人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滾滾濃霧,又歎了口氣,“人鬼殊途,你比鬼還不如,你明知這點,又何必,更何況,他還是……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跟我回去,先把魂體穩定下來,前一次,你自作主張用鬼契把魂魄一分為二,跟在了魏時身邊,結果卻讓煞氣侵佔了神智,差點魂飛魄散,這一次,終於能魂魄合一又自作主張離開了陰河,擅自妄為,你難道以為我真不能把你怎麼樣?你難道忘了自己該做的事?”
即使是在質問,在責備影子,這個男人的聲音始終是不溫不火。
然而,卻也沒有人敢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影子也是一樣。
他又動了一下,也沒見他做什麼,這個男人卻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先走了。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男人的手伸出來,拿起那盞白紙燈籠,接著,撥開濃霧,如同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影子在原地站了許久。
然後,他的身體徹底潰散,與周圍的濃霧不分彼此。
霧氣中間,那最深最濃的地方,隱隱約約的能聽到纏綿的、火熱的呻吟,持續了很久。
248、胎記
當那樣反感又壓抑,情不自禁又痛苦難耐的時刻終於過去了的時候,魏時虛脫地趴在了青草地上,背上是一層薄汗,霧氣如影隨形似的,把他身上滲出的汗水帶走,像是舔舐,也像是擦拭。
他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疲憊、混亂、歡愉、竭力抗拒卻又最終沉淪其中的夢,當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他也有點昏昏欲睡,似乎想借由睡眠來逃避什麼不想面對也不敢面對的事。
他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歎息,輕輕地,就好像清晨最後一絲薄霧。他想轉過頭,卻連小指頭都動彈不得,像是被夢魘住了一樣,然而,在似睡非睡間,他明白,他還沒有睡著。
他的背上有冰冷的感覺在遊移,像是雨水滴落,也像是流連輕吻,敏感的皮膚上因為這些而起了一些細微的戰慄,魏時莫明地覺得這像是最後的告別,他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走了。等我回來。”
魏時不確定自己回沒回答他,也許回了一句“滾”,也許什麼都沒說。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魏時終於慢慢地有了動靜,他的手在草地上緩緩動著,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終於用力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這樣子讓他稍微舒服了一點。
樹林裏靜悄悄的,連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都沒有,鳥雀似乎也避開了這個地方,這片天空一樣,天空是灰濛濛的,時間倒並不是很晚,魏時看著天空發了會兒呆,直到覺得從地上傳上來一股陰寒之後,才站起來,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除了撕開了幾道口子,掉了幾粒扣子,那個鬼影子在離開之前,把該打理好的地方都打理好了。
這大半個下午,魏時實在是受刺激過大。
以至於他回到了學校之後才想起來把馬秀給忘了,等他找到馬秀住的那個家庭旅館也沒見人之後才著急了起來,這一著急倒是把自己莫名其妙被個鬼影子給強X了的鬱悶給暫時拋到了一邊。
之所以只有鬱悶,沒有憤恨,原因在於那是個鬼影子,他的身體結構跟真正的大男人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那個能隨性所欲變大變小而且溫度極低、表面濕滑,硬中帶軟的玩意兒,魏時想起那個東西的感覺,臉上就跟倒了顏料瓶一樣,五顏六色的。整件事從頭到尾,詭異的感覺勝過其他,所以實在很難讓魏時產生跟強X案件裏受害者同樣的情緒。
除了這些之後,還有就是他心裏有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那個鬼影子雖然看起去不像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或鬼,但是魏時對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不得不說,這種熟悉感,也是極大的降低魏時憤怒和仇恨的原因。
這就好比一個你很重視的人,做了一件讓你不高興,或者傷害你的事,你可能會很生氣,很憤怒或者恨傷心,但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把這個人給人道毀滅了,這讓魏時很是憋屈。
魏時在外面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失蹤還沒到二十四小時也不好到警察局去報案,他只好又回到了家庭旅館裏等著,一直等到了晚上十點多,馬秀才回來,她是被一個員警送回來的,臉上還帶著點受到驚嚇的蒼白,顯得有點楚楚可憐的馬秀,看到魏時的時候,眼淚嘩啦一下就掉了下來。
魏時費了一把子力氣才把後面那些麻煩事處理好,幸好那個鬼影子打掃戰場還算乾淨,那裏除了暈倒的馬秀沒有留下任何支離破碎、恐怖嚇人的死人或者屍塊,乾淨得跟剛有環衛工人掃過地一樣。
等閒雜人等都走了,魏時忙累了一天,也沒什麼精神去安慰馬秀,交代了兩句就離開了,接下來兩天,魏時只去見了馬秀一次,還匆匆忙忙的,魏時也確實很忙,因為他現在頭上懸著把劍,那個鬼影子離開之前說了“I'llbeback”,魏時可是時時刻刻記在心裏,弄得他這幾天都疑神疑鬼的。
為了把這個麻煩解決掉,他可忙的要死。
百忙之中,還要兼顧學業,學業之餘,還要照顧一下馬秀,算得上分身法術,恨不得多張兩隻手,就在魏時忙的天昏地暗的時候,那個在校園花圃遇上的鬼老頭還時不時來攪個局,讓魏時是煩不勝煩,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這個鬼老頭很“講道理”,說鬼講道理也許聽起去是個笑話,但是實際上鬼生前的性格確實會影響到死後的性格,甚至可能是一模一樣的,除非是碰到了他執著的事,才會變得偏執、固執或者乾脆是不可理喻。
鬼老頭生前應該是個讀了很多書的人,也許是學校的老師也說不定,說話做事都很文雅,就是問起魏時有沒有幫他找老伴這個事,都會用個“請”字,魏時說暫時沒找到,他也不會過多的糾纏或者發火,而是默默離開,然後,過了一天半天的,又突然冒出來問一句,簡直是魏時見過的最好打交道的鬼了。
也許是因為鬼老頭很好說話的原因,魏時果斷的採取了拖延策略。
所以說,人善被人欺,鬼善了就容易被人糊弄。
……
魏時第一個找的人是徐老三,問他有什麼辦法能擺脫養的小鬼,徐老三呸了他一聲之後,說連這麼簡單的事都要來問他,他是不是把他教的那些東西全學到狗肚子裏面去了。魏時眼角抽了一下,接著問。徐老三哼唧了一聲,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把小鬼送給個不知情的人,東南亞那邊有人這麼幹,主要是小鬼長得太快了,主人已經壓不住了,又不敢直接把小鬼附身的容器給毀了怕小鬼報復,一個就是把做成小鬼,或者跟小鬼簽鬼契的時候用的信物給毀了,當然,這個辦法比前面那個要危險得多,十有八九會被小鬼反噬。
魏時從徐老三那裏得到的回答其實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他就是不死心,覺得自己到底是剛進入了這個圈子,見識方面肯定是比不上徐老三,也許他那裏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他又問了前不久認識的潘老頭,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還是不死心,又查資料又翻書,結果當然還是沒有什麼奇跡出現。
確實只有這唯二的兩個辦法。
但是這兩個辦法都有個前提,那就是他手上必須有那個小鬼藏身的容器。
魏時把自己手裏所有的東西都檢查了一遍,甚至以防萬一,趕著週末回了趟家,把家裏面的東西也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回,但是沒有任何東西是能用來養小鬼的容器,更不用說發現什麼骨頭或者毛髮、小孩衣物之類的控制小鬼必須的物件。
這一次他回家,還被魏三爺抓了個現行。
魏三爺對他這種不好好在學校裏讀書,隨便請假回來的行為,嚴肅地批評教訓了一回,整整三個小時的訓斥,讓魏時像把醃菜一樣,沒精打采的回了學校。
第二天,馬秀過來找他了。
跟著馬秀一起來的,是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他讓魏時叫他桂叔,他是馬秀的爸爸,是出來找馬秀回去的,他對魏時一直照顧馬秀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示感謝,弄得魏時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像他做了天大的好事一樣。
突然出現的馬秀,又突然間這麼走了。
除了走之前一步三回頭時那種依依不捨的目光和淚水,什麼都沒有留下。
在馬秀走了之後,魏時只覺得身上的擔子輕鬆了不少。
不管是馬秀本身,還是她帶來的一些麻煩,都讓魏時這陣子壓力有點大,他最怕的是,馬家那邊的人知道了馬卓的死跟他有關,然後接二連三的找上門來。平龍山馬家那可是出了名的護短、陰毒又不講道理,遇上他們,就是躲起來都沒什麼大用,他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仇家找出來。
時間如流水,一晃三個多月就這樣過去了。
從春到夏,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人們穿的也一天比一天清涼。
寢室頭頂的風扇呼呼扇著,發出機械而又沉悶的聲音,都是些聊勝於無的熱風,稍微動一下就一頭一臉的汗,魏時坐在桌子前,埋頭苦讀,他讀的是課本,而不是那些讓室友看了嘖嘖稱奇的雜書,因為現在已經進入了考試月。
在做了幾個月的無用功之後,魏時已經暫時放棄了把養小鬼那個容器找出來的想法了。
所以他只好化鬱悶為動力,讓自己專注到學業上面去。
因為是在寢室裏面,魏時只穿了條寬大的沙灘褲,上身什麼都沒有穿。
還帶著少年稚嫩氣息的單薄身體,他其實身材比一般同齡人要結實一點,手臂上也有那麼一點的肌肉,但是比起成年男人來說,還有那麼一點差距,念了一陣書之後,門邊響起了大呼小叫的聲音,是出去為寢室裏面幾個懶鬼打飯的室友回來了,魏時剛要站起來去開門,沙灘褲卻被椅子上一個毛刺給掛住,刷拉一下,半邊屁股就暴露在了另外兩個室友的眼睛下,頓時,那兩個室友一個起哄,一個吹了聲口哨。
其中一個喊著,“沒看出來啊,魏時,你居然這麼悶騷,還在屁股上搞紋身。”
魏時笑駡了一句,“紋個毛線啊,老子屁股上什麼都沒有好不。”
室友喊著,“不信,你自己去照鏡子撒。”
魏時將信將疑地跑到衛生間裏,站在鏡子前把褲子拉下來,側過身看了一下,他屁股上還真的多出了一個看起去像紋身,或胎記的東西,那是五個小指甲大小,形似血滴的紅色印記,紅的像是血滴在了上面一樣。
魏時記得,以前那裏是什麼都沒有的。
249、鐘家
那個印子讓魏時上了幾天心,開始他怕是什麼皮膚病,但是既沒有腫塊,又不痛不癢的,看起去實在不太像,一旦確定了不是病,魏時也就那麼緊張了,那個印子樣子是奇怪了點,不過反正穿著衣服別人也看不到,魏時也就沒再把這個屁股上的印子當回事了。
魏時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考試裏面去了。
等考試完了,就是暑假,這麼長一段時間,不管是小鬼還是鬼影子都沒再出現,魏時一直緊繃的神經也不知不覺的放鬆了不少,甚至覺得他那時候聽到鬼影子說等他回來這個話,也許是聽差了。
他在放假前就已經把暑假計畫要做的事一一列好。
首先要去一趟平龍山,不把那一段時間自己忘了的事弄清楚,魏時是不會甘休的,不然睡覺都睡不安穩;其次鬼老頭那個事也要開始辦了,拖來拖去也許哪天鬼老頭就發火了;再次繼續想辦法解決鬼影子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那個鬼影子要是真的回來了,魏時想到這個,臉色就發青。
魏時坐車去了隔壁省位於平龍山邊一個小縣城,平龍山馬家村是這個小縣城下屬的一個村莊,這個小縣城很小,因為是在山區,經濟也不發達,來回也就那麼三四條主街,魏時打聽了一下,發現那個馬家村居然是在一個山坳子裏,還沒有通車,要去那裏,只能坐車到另外一個村子之後,再走著進山。
他到這麼個封閉的小村子到底是要幹嘛?魏時百思不得其解。
魏時先坐車去了那個中轉的小村子。
這個村子也不大,不過勉強還有幾棟二層的樓房,一般像這種鄉下地方,能起棟樓房的人家,都算那裏有錢的,也說明這個村子不算太窮,魏時下了車,看到幾個老人家坐在路邊的一個小雜貨鋪子門口聊天。
他走過去問路。
聽到他說是要去馬家村,那幾個老人立刻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一個乾瘦的老人說,“細伢子,你去那裏做什麼?那個地方外人進不去的,他們不歡迎外面的人。”
另一個老人插話,“你莫不是又是那些來研究民俗啊還是什麼的人吧?”
一個老婆婆搖著扇子,接話道,“我勸你還是趕緊回去,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曉得什麼忌諱,到時候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幾個老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說,魏時站在旁邊一五一十的聽著。
這些老人話裏的意思很清楚了,馬家村不歡迎外人,外人去了馬家村可能會死於非命。魏時笑容滿面地聽著那些老人說完之後,還是繼續問路,那幾個老人直搖頭,大概是覺得又有人上趕著去找死,其中一個老婆婆磨不過魏時,指了條路。
魏時謝過了幾個老人,在村子裏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沿著那條路往前走。
開始的時候,山路還是比較平坦好走的,走了一個多小時,周圍草深林密,山路曲折陡峭,這條路應該平時也沒什麼人走,有時候甚至被周圍瘋長的草叢樹林給淹沒了,要不是總還能看出些路的痕跡,只怕會讓人迷失在這個深山老林裏。
這些魏時還勉強能克服,還有一個很大的麻煩,這裏的毒蟲特別多。
濕熱的氣候,茂密的叢林,養活了無數的毒蟲,從常見的蛇類、蜘蛛類到不太常見的蠍子類,應有盡有,時不時就竄出來,讓人是防不勝防。
魏時進山的時候也做了一點準備。
身上的衣服,腳下的靴子,包裏準備的藥物,就是這樣,也出過幾次狀況,在慌手慌腳的應對下,總算沒出什麼大亂子,不過,魏時五指做扒犁狀在長滿了紅紫疙瘩,已經看不出原來長相的臉上用極輕的力道抓了幾下。實在是癢死人,他真是忍不下去了。
魏時在山裏整整轉了一天。
一無所獲。
他連馬家村的邊都沒摸到,等他把隨身帶著的食水都用掉,黑著一張臉從山上狼狽地下來,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找那個指路的老婆婆討個說法。這時候已經天黑了,天上一輪蒼白的月亮,村子裏時而可以聽到狗叫聲傳來,戶戶人家窗戶都透出暈黃的燈光,看起去安靜而祥和。
魏時走在長長的石板路上,腳下發出篤篤的聲音。
他記得當時那些人把那個指路的老婆婆叫鐘婆婆,住在村子的最當頭那棟屋子裏,魏時走到那裏發現這棟屋子裏沒開燈,外面看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裏面的人是睡著了還是不在家,不過鄉下都睡得早,魏時想了一下,還是舉起手敲響了門。
“篤篤篤”的敲門聲在夜色中響起。
旁邊幾棟屋子的燈光突然間全熄滅了,開始時隱約可以聽到的說話聲也跟著安靜了下來,周圍一下子變的悄無聲息的,只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聲,魏時覺得這個狗叫聲特別的低沉,“嗚嗚”的聲音,不像是狗在叫喚,而像是狗在哭泣。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那個魏時見過一面的老婆婆站在門裏邊,冷冷地說,“既然來了,就進屋吧。”說完,轉身就往屋裏走了。
魏時想了一下,跟著進去了。
進了屋之後,魏時才發現,其實屋子裏並不是完全沒得光源的,至少屋子神龕前那張桌子上,還是點了一盞油燈的,只不過這個油燈芯子太細了,火苗比黃豆粒看起去還小,那奄奄一息的樣子,似乎都不用什麼風吹過來,它自己就可能熄掉了一樣。
屋子裏很陰很暗,空空蕩蕩的,就擺著一張四方桌子四把長凳子一把椅子,老婆婆就僵直地坐在上手那把椅子上,好像從頭到尾就沒動過一樣,牆上貼滿了黃符紙,簡直連個空地都沒有了,連屋頂的房梁上都沒放過,一張一張的黃符紙飄飄蕩蕩的掛在半空中,風一過,就唰啦唰啦輕輕地響了起來。
這些黃符紙分明都是用來鎮宅驅邪的。
一般鎮宅驅邪,用上幾張黃符紙就行了,能讓人把整個屋子貼滿了黃符紙,那說明這個屋子太凶了,他們沒辦法治它,無計可施之下,只好用上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有沒有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且,魏時剛才看了一下那些黃符紙,裏面有一些還是道行蠻高的人畫的,跟徐老三給他那些符也差不到哪里去了。道行高的人畫的符,用的材料、符的種類以及符紙上能感覺到的靈性都跟一般的符不同,只要對這方面有些瞭解,天眼也開了的人,就都能看出來。
不要看魏時好像大大咧咧的樣子,其實他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
他其實有點後悔自己來找老婆婆這件事了。
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盡力一搏了。
總不能坐以待斃。
魏時從包裏摸出了那把銅錢劍,另一手拿著一張黑色的黃符紙,這張黃符紙是用黑狗血畫出來的,是他手上最有用的符紙之一了,看著他小心戒備的樣子,坐在那裏的鐘婆婆突然間笑了起來,她乾癟的嘴巴上下張合著,發出古怪的哧哧聲,她抬起手,招呼魏時過來,“細伢子,過來坐。”
魏時呆了一下,他還以為立刻就會來一場惡戰,這個老婆婆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徐老三跟他說起過,要是以後到了兩省交界這個自古以來各種巫蠱層出不窮,人更是兇險狡猾的地方,那是要小心再小心,就是跟人說一句話、喝一口水都要先試一試有沒有被下毒、下蠱、下降頭。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不外乎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魏時遲疑了一下,走到了那個四方桌子邊,抽出一條長凳坐下。
鐘婆婆還蠻客氣,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從神龕那裏摸出了一個盤子,給了魏時,還倒了一杯水給他,“還沒吃飯吧,先吃這個墊墊肚子。”
魏時看了一眼,是一盤糯米糕,他不太想吃,不過鐘婆婆在一邊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只好拿起了一塊,送到嘴邊上,還沒進口就聞到了一股子黴味,也不知道這盤糯米糕放了多久了,魏時只好勉強自己一口吞了下去,鐘婆婆還讓他繼續吃,魏時邊吞邊擺手,示意自己已經吃飽了不用了。
那杯水他是沒敢喝的。
水裏面那不知道是茶葉還是蟲子的沉澱物,實在讓他下不去口。
鐘婆婆就把那盤糯米糕拿過來,自己吃了起來。起了黴斑的糯米糕一塊接著一塊的送進了鐘婆婆乾癟的沒有牙齒的嘴裏面,再蠕動著嚼兩下嚥下去,魏時看了一眼,胃裏面也有點反應。
鐘婆婆開始問話,“你是哪里人啊?”
魏時倒是沒撒謊,老老實實地說,“S市人。”
鐘婆婆把魏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問“跟著哪個學的本事?”
魏時繼續老實地回答,“徐老三。”
這種好像老輩問小輩話的情景,讓魏時心裏有點打鼓,拿不准鐘婆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過鐘婆婆問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只要不是生辰八字這些,撒不撒謊也問題不大,所以魏時一直都是實話實說。這個時候魏時才想起來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師父的大名,徐老三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怎麼的,壓根就沒有把自己的大名告訴給魏時知道,而魏時更是壓根就沒有意識到這個事。
鐘婆婆點了點頭,“細伢子不錯,沒跟我老人家說謊,我老人家最討厭在我面前不老實的人。”
一說完這個話,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吱呀一聲之後,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魏時看著那張慘白的面孔,就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走到屋子中間,周圍響起了細微的窸窣聲,魏時吃了一驚,他眼睛死死地盯著牆壁,那些黃符紙被什麼掀了起來,一條一條線一樣的蟲子從牆裏、從房梁上爬出來、掉下來,它們爬到了那具男屍身上,那具男屍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好像在忍受著什麼極大的痛苦一樣,不過人都已經死了,屍體怎麼還會有痛覺?難道他的魂魄並沒有離體?所以現在等於是在受著萬蟲噬身的痛苦?
意識到這個,魏時臉色很難看。
突然,他面色古怪地看著那些黑色的線蟲,再想到老婆婆的姓氏。
她莫不是以蠱術出名的鐘家的人?
250、追根
這具男屍被黑色的線蟲吃了,就剩下一個白慘慘的骨頭架子,地上掉了一層厚厚的線蟲,骨頭架子上也纏滿了像線頭一樣的蟲子,接著,魏時聽到了讓人牙酸的輕輕的啃噬聲,骨頭架子晃來晃去的,不停地往下掉白灰,這些線蟲連骨頭也沒放過,最後,劈啪幾聲,骨頭架子散了,落到地上,激起了一層白色的灰。
這些黑色的線蟲實在太可怕了。
鐘婆婆像看著自己兒孫一樣慈祥地望著那些黑蟲子,還跟它們細聲細氣地說話,“吃飽了不?……吃飽了就回去哈……還要吃?……他不能給你們吃……好了好了都回去都回去……不聽話是罷?”
魏時聽得心裏涼氣直個冒。
那話裏的意思是這些個黑蟲子還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了。
那些黑蟲子又在地上蠕動著爬了一會兒,才四散開地爬回了牆上、房梁上,那些黃符紙被它們拱來拱去,似乎就要從牆上松脫了一樣,但是等那些全進了牆裏面,黃符紙又牢牢地貼在了那裏。
也許是看到魏時把目光一直放在那些黃符紙上,鐘婆婆笑著說,“那些都是沒用的,我住在這裏就不跟他們計較這麼多了,他們要貼就讓他們貼,也讓他們安個心。”
魏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鐘婆婆把魏時看著,“你莫擔心,我不會把你怎麼樣,說起來我也見過徐老三一面,被他師父帶起來的,個麼高的一個小孩子,怕得很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魏時有點暈,沒想到這個鐘婆婆還跟自己的師門有淵源。
不過徐老三現在八十幾歲了,鐘婆婆說見過七八歲的他,那鐘婆婆不是上百歲了?那還真是個長壽人。
不管怎麼說,魏時心裏安穩了一點,說話也沒那麼心驚肉跳了。
魏時想了一下,就問,“鐘婆婆,你昨天給我指路的時候,是不是指錯方向了?我在山裏轉了一天都沒找到那個馬家村。”
鐘婆婆說,“我看馬家的人不順眼,我們鐘家跟馬家有仇。”
魏時聽了哭笑不得,他這是什麼運氣。
鐘婆婆把魏時看了一眼,又問他,“你找馬家那些人做什麼咯?”
魏時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過年的時候去了馬家村一趟,回來之後把那些事都忘了,心裏不踏實想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鐘婆婆對魏時說,“我勸你不要去找了,你找不到的,馬家的人如果不想讓外人找到那就找不到地方,你本事還不行,莫把命丟個這裏。”
魏時不說話了。
鐘婆婆也沒勉強他,接著說,“我當年要你師父幫我做件事,這麼多年了都沒給我個回信,你回去之後幫我問,時候也不早了,你就在後面那個屋子睡一晚,明天早上莫來找我,自己直接走,這個油燈你拿著照路。”
說完,鐘婆婆站起來去了左邊那個屋子。
魏時滿肚子打鼓,按鐘婆婆說的,徐老三見她的時候才七八歲,能辦什麼事,這都隔了七八十年了,只怕早就不記得這碼子事了。
魏時拿著那盞油燈進了後面那個屋子。
這個屋子裏就擺著一張木板床。
魏時看了一眼那落滿了灰,放著一床黑黝黝的破棉絮的床,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躺上去,他到外面拿了兩條長凳,拼起來就當了一張簡易床,睡是很難睡得著的,魏時硬挨到天亮,立刻就出了屋子。
晨曦初露,小村子裏薄霧彌漫,左邊那家人打開了大門,當看到從那棟屋子裏走出來的魏時的時候,那家女主人“啊”的大叫了起來,她男人立刻跑出來,砰地一聲,剛打開不久的大門又給關上了。
魏時摸著自己的鼻子,回頭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屋子。
從外面看起去,就是一棟上了年頭的老房子,也沒什麼陰氣,如果單看這個,沒有人會想到這棟屋子會有什麼古怪。
一般的凶宅,陰氣都會很重。
雖然昨晚上鐘婆婆說了那個話,但是魏時還是不死心,他這個人脾氣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撞了南牆才回頭的,要不是這樣,也不會在他弟弟魏昕失蹤了之後,不管多少人說他弟弟肯定是出事了不會回來了,他也一直沒放棄把他找回來的打算。
魏時過去敲門。
門裏面沒人答應。
魏時用大了力氣繼續敲,邊敲邊喊,“老鄉,麻煩開個門,問點事。”
門裏面傳來了低聲的說話聲還有推撞聲,好像是那個男的想過來開門,那個女的不同意要攔著他,最後,那個男的罵了幾句,那個女的沒辦法只好讓開了。
男的開了門,“是哪個?”
魏時說,“過路的,老鄉,馬家村往哪邊走?”
男的沒直接回答魏時的話,而是問他,“細伢子,你是從哪個屋子裏出來的?你昨晚上沒遇到什麼事?”
魏時撒了個謊,“我昨天過來的,沒地方住,看那個屋子沒人就住了一晚,難道那個屋子有什麼問題?”
男的驚訝地看著他,“你個細伢子命大啊,那個屋子是我們這裏出了名的鬼屋,進去一個死一個,外鄉人不知道情況,都死個好幾個了。”他有點疑惑地接著說,“那個屋子上了幾把鎖的,你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魏時想到昨晚上那個主動開門的鐘婆婆,他摸了摸自己的頭,有點迷糊地樣子,“我也不知道,就這麼進去了。阿叔啊,那個屋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的我都起了一身白毛汗了。”
男的看魏時確實不像是個鬼,當然主要是這時候太陽也出來個臉了,魏時腳底下那個影子明晃晃的,鬼是沒有影子的,男的也就放心了。
他把魏時讓進屋。
魏時聽他說起了旁邊那棟屋子的由來。據說那棟屋子原來住著姓鐘的一家人,兩個老的還有一個女兒,一百多年前,那個時候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死人,就有一個隊伍,其實也就是個手底下有點兵的小軍閥,駐紮到了這裏,好像是在山上找什麼東西,抓了那兩個老的去當了壯丁,男的去上工,女的去做雜事,留個那個女兒在屋裏,那個女兒想自己爺娘啊,日也盼夜也盼,等了幾年也沒見自己爺娘下山來,結果,她就自己上山去找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那一家人從山裏出來過,那個隊伍也沒再出現過,好幾百號人就這麼在山裏失蹤了,又過了幾年,村子裏有人看那棟屋子空著也是空著,起了壞心想占了,就把自己一家人搬進去,第二天,那家人就不見了,連屍體都沒找到,後來,有人豬油蒙了心還想要那棟屋,結果也死了,從那以後,就沒人敢打這棟屋子的主意了,除了一些不知道的外鄉人。村子裏的人也不敢拆了它,只好就用鎖把房門鎖起。
聽說,那個鐘家的,原來是苗寨裏出來的苗家人,會那些邪術,他們人雖然死了,但是還是要守著自己的屋子不讓外人占了去。
魏時把事情打聽清楚了,那個鐘婆婆應該就是那家人的女兒,所以,他昨晚上見到的,其實是個鬼?
不過為什麼鐘婆婆身上陰氣卻並不重。
魏時左想右想沒想通是個什麼原因,後來,他乾脆不想了,這個世上古裏古怪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想要全部弄個清白,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先把問題留著,看以後有沒有可能解開這個謎團。
魏時在這家人裏吃了個早飯,又問了路,魏時看著那個男的指著跟昨天鐘婆婆指的那條一樣的路,臉色有點奇怪,也許,鐘婆婆還真沒騙他,魏時又在山裏轉了一天之後,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
他的平龍山之行,算是失敗了。
魏時回了學校。
開始著手解決第二件事。
他在學校花圃那裏找到了鬼老頭,鬼老頭還在那裏找來找去,嘴裏念念有詞的,魏時喊了他一聲,鬼老頭飄過來,開口就問,“請問你找到我老伴了嗎?”
瞧,多有禮貌。
魏時搖了搖頭,“你老人家也不告訴我姓什麼叫什麼哪里人,不好找啊。”
鬼老頭看起去比魏時還茫然,他呆呆地抬起頭,看著花圃開始轉圈圈,“叫什麼,叫什麼,哪里人,哪里人,我都不記得了。”
他一臉痛苦。
魏時輕輕歎了口氣,他就知道事情沒那麼容易,鬼是因為執念而存在,人死之後,魂魄有一部分會消散,留下來的魂魄殘缺不全,必然造成了記憶以及神智的缺失和混亂,鬼大多只記得自己的執念,或許還記得一些跟執念有關的事。
再多的,就沒有了。
當然,也有少一部分的鬼魂,在各種因緣巧合之下,還記得生前大部分的事。
魏時就換了個方向問他,“老人家,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麼,叫什麼,哪里人,做什麼的不?”
鬼老頭把花圃裏的一叢花看著,“我姓顧,顧言城,清遠人,做什麼的?我是同城國立師範學院的老師。”
同城國立師範學院?
那不是同城師範大學的前身嗎?那是建國前的事了,建國後就把同城國立師範學院改名為同城師範學校,二十年前才改成了現在的名字同城師範大學。
這鬼老頭是建國前的人物?
魏時頓時頭就大了。
251、熬骨
要把鬼老頭的身份找出來倒也不是件特別困難的事,同城師範大學把歷年來的檔案保存的還算完好,唯一的問題在於那些檔案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給人看的。
魏時先找了羅亮,他就在同城師大念書,結果沒找到人,羅亮因病休學了。
聽到這個事的時候,魏時愣了一下,這幾個月他忙的頭暈腦脹,都沒想起羅亮有好幾個月沒聯繫自己了,沒想到就出事了,他當即打了個電話去羅亮家,沒人接。
他把這個事放在心裏,又想了一下,果斷地給舅舅委成斌打了個電話,他舅舅在同城市教育界還是有點關係的,在他百般保證絕對就是查個資料沒存什麼壞心眼之後,他舅舅才勉強答應給他弄個“特別借閱證”。
因為是暑假,所以同城師大的圖書館並不是每天都開門的,一般都是分區開放,魏時找了開放檔案館那天去了。
檔案館在圖書館的四樓。
圖書館裏安安靜靜的,尤其是四樓的檔案館,擺滿了架子的房間裏除了一個板著臉坐在電腦後面,正玩著撲克牌的中年女人,就只有魏時。魏時把借閱證遞給了那個中年女人,那個中年女人把魏時看著,皺著乾枯的眉毛,“這裏的檔案都是珍貴的資料,看的時候要小心,不准折起來不准弄髒了,也不准帶出去,要複印的話,要另外辦手續。”
魏時點了點頭。
塵封的檔案散發著一股腐敗的味道。
魏時直奔建國前的檔案區,那裏有一架子的資料,魏時看著倒吸了一口氣,沒有電腦搜索要一本一本的找個人出來,這要到什麼時候去。
他拿起一本發黃的書就翻了起來,裏面的文字居然還是繁體豎排的,要不是魏時小時候看過一些繁體豎排的書,後來跟著徐老三學東西的時候,看的也大部分是繁體豎排的書,估計進度還要慢上幾倍。
不過,很快,魏時就欣喜地發現,也許事情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困難。
因為這些檔案內容其實是分開的,校史、老師、傑出學生等。魏時直接找到了記錄同城國立師範學校歷年教師履歷的檔案,那是兩本厚厚的書籍。
一直到圖書館快下班的時候,魏時才把第一本將將看完,裏面沒有顧言城,也就是說,第二本裏肯定有,他只好跑到工作臺那裏去辦手續把第二本檔案複印下來。
在付出了比外面的複印貴十倍的費用,而且因為耽誤下班,遭了中年女人冷言冷語,魏時拎著一袋複印紙回了學校。
他一邊吃著飯一邊用沾著菜油的手翻著那堆紙,室友們都回家過暑假去了,寢室裏就剩下他一個人,倒也自在,除了在他背後探頭探腦地往複印紙上看的鬼老頭有點煞風景之外,一切都好。
魏時吃完飯,隨手拿起一張已經看完的複印紙擦了把手,在鬼老頭一臉不贊同的目光下,準確地把揉成一團的複印紙丟到了垃圾簍裏。
在半夜十點鐘,他總算是把顧言城這個人找到了。
顧言城,清遠人,生於1900年,1922年畢業于同城國立師範學校,畢業後曾擔任陸軍某旅的秘書官,1928年到1945年執教於我校中文系,妻子張蘭,育有一子一女,1946年因病去世,享年46歲。這是顧言城的生平,當然,他其他方面的一些情況也記錄在列,比如工作方面和學術方面,但是並不在魏時關注的範圍。
也就是說,要找的人,叫張蘭?
要把人家祖墳找出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魏時一臉惆悵的想。
明明是兩夫妻,老頭卻找不到老太,要麼是死的年頭隔得太遠,出了什麼變故,後人沒把老人葬在一起,要麼是葬在了一起但是後來墳被人給挖了,屍骨分離。
難道要去一趟鬼老頭的家鄉?
這麼多年過去了,鬥轉星移,世事變遷,還能不能找到他們的後人還有他們的墳地也是個問題,不過,事情總要先去做了才知道結果。
魏時想了一下,就這麼跑過去,肯定是不行的。
鬼老頭的生平裏面就簡單說了一句“清遠人”,清遠在現在的行政區劃裏是一個縣,就是解放前,那也是一個鄉,人口少說也有十幾二十萬,要在這麼多人裏找個把人出來,那就是瞎抓。
鬼老頭還在那裏神叨。
魏時兩眼無神地看著它,突然,他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桌子,想到了一個辦法。這找人的事,還是要落到鬼老頭身上。一般來說,鬼都不能離開自己身死或埋葬之地太遠,鬼老頭出現在花圃那裏,應該也不是偶然,魏時想起進校的時候聽那些師兄師姐說起過,他們這個校區以前是個墳場,周圍死了人都是埋在這裏。像這種死人骨頭一挖就出來的地,開發商也不太敢下手,很多時候都是把這些地直接劃給了學校,算是一舉兩得。
也只有學校裏那麼多血氣方剛的學生,才能鎮得住墳場的陰氣。
魏時一直等到了深夜。
盛夏的天氣,即便是到了深夜,天也是要黑不黑的。
魏時拿著把下鋤頭,來到了花圃那裏,周圍除了蟲鳴蛙叫,沒有其他聲音,幸好這地方還算偏僻,現在又是放假的時候,白天也沒什麼人過來,更不用說晚上了,不過這樣公然搞破壞的行動,還是讓魏時手心裏出了點汗。
他一邊問鬼老頭方位,一邊“辣手摧花”,把花圃裏那些開的搖曳生姿的花扯的扯,鋤的鋤,幹得熱火朝天。其實在學校接收這塊地之後,就已經清理過一遍了,能找到後人的,就通知那些後人把墳遷出去,找不到後人的,就把裏面挖出來的屍骨集中到一起進行了火化處理,那些燒出來的骨灰葬在了另外一個公墓裏,也算仁至義盡。
只不過,清理嘛,多多少少會有一些疏漏。
就好比學校BBS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帖子,說在某處發現了一塊人骨云云,搞得學校裏各種校園怪談層出不窮,各種鬼故事簡直讓人毛骨悚然,隨便一個學生都能說上一兩個。
魏時口裏叼著個小手電筒,刨了一個深坑。
鬼老頭站在坑邊,袖著手,讓他加油幹。
魏時腦門一頭黑線。
突然,魏時發現鋤頭碰到了一樣東西,他趕緊用手電筒照過去,是半截手臂骨,被他的鋤頭從中間一斬兩斷,鬼老頭在旁邊不淡定了,轉來轉去的,邊轉還邊喊著手痛。
魏時黑著個臉,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還知道什麼痛。
他把骨頭撿起來。
兩截還沾著泥巴的碎骨,魏時用帶來的白布包起來,放到一邊。
事情是辦好了,但是後續的掃尾工作還任重道遠,魏時得把這個深坑平了,還要儘量把那些花還原,這些活,一直忙到快天亮,魏時聽到遠處有早起的人走動的聲音,才趕緊收拾了一下,跑回了寢室。
第二天,他就去了清遠。
清遠並不遠,就在省內,坐車也只要三個小時就到了,魏時趕了個早班車,十一點多,人就已經站在清遠縣城裏了,他坐車出了城,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那兩塊碎骨頭拿出來。
鬼老頭就附在了其中一個碎骨頭上,至於另外一塊碎骨頭,就另有用處了。
魏時選的這個地方左邊是一片低矮的樹林,右邊靠近一條水渠,地面比較濕潤,下面應該有地下水,他就站在樹林裏,拿出了一根蠟燭,用打火機點上,接著,用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包起那塊骨頭放到火苗上去燒。
骨頭被燒得巴茲作響。
一股股濃煙冒出來,簡直讓人想不到這麼一小截骨頭能燒出這麼重的煙,焦臭的味道夾在濃煙裏,過了好一會兒,魏時才把黃符紙包從火上拿下來,他打開被火燒了很久卻完好無損的黃符紙,裏面的骨頭已經被燒成了白色的細灰。
魏時就用這些細灰拌了黑狗血,在這張空白的黃符紙上畫起了符。
魏時畫符已經很熟練了,速度與品質兼備,不一會兒就把符畫好了,他拿起這張符,吹了一下,把它展開,等風乾了之後,才慢慢悠悠地從樹林裏出去。
在路上,他不停地換方向走,時不時低下頭看一下那張黃符紙,每當他走對了方向的時候,黃符紙就會微微發熱,走錯了的時候,黃符紙就毫無反應,這種用骨頭燒成灰再畫出來的符,叫問親符,既不能鎮鬼也不能驅邪,除了用來找尋這塊骨頭的後輩子孫或者死者的墓地,沒什麼其他用處。
按著這張黃符紙的指引,魏時到了傍晚的時候,就找到了一戶人家。
魏時上去敲了門,問主人家是不是姓顧。
出來應門的老人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點頭說是。
252、起墳
魏時說話很直接,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任何廢話,第一句話就直奔了主題,“老伯,你是顧言城的後人吧?”
老人愣了一下,“你個細伢子,從哪里知道我父親的名字的?”
看來,這個老人就是顧言城那一子一女裏的兒子了。
魏時笑了笑,“老伯,要不要找個地方我們說一下話,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是跟你父親顧言城有關的事。”
老人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把魏時讓進了屋。
屋子裏就老人一個人,其他的家人都出去了,老人對魏時還是有些防備的,不過是看魏時年紀不大,看起去也不像是那種作惡事的,再說,又是跟自己早年去世的父親有關的事,總還是有些好奇。
魏時之所以這麼開門見山,是因為他有把握讓老人相信他。
老人給他倒了杯茶。
魏時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重點在於鬼老頭的遺願一定要達成。
老人跟聽天書一樣聽完了魏時的講述,一臉地不敢置信。
魏時也沒做其他的事,就是拿出了一個瓶子,從裏面倒出了一點水狀的東西,然後抹在了老人的眼皮上,接著,就看到老人的身體猛地往後一靠,臉上先是極度震驚,接著是喜極而泣,跪在了地上,沖著一片空氣,喊著“父親”。
鬼老頭也有點激動。
可惜,兩個人只能互相看著,說不了話。
牛眼淚只能讓人短時間內能見鬼,並沒有能讓人與鬼說話的能力。
其實如果不是魏時不想搞那麼麻煩的事,他完全可以等一個晚上,讓鬼老頭入了自己後人的夢,在夢裏面把事情先打個底,接著魏時再上門,事情也還是會一樣的順利。
老人哭了一會兒,一直到看不到眼前的鬼魂了之後,才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扶著椅子坐下,這時,他已經完全相信魏時了,跟魏時說話的時候也不再是那種懷疑和輕視的口氣,而是一口一個“師父”,完全把魏時當平輩人對待了。
魏時一心想著儘快把這個事給解決了,所以就對老人說,“老伯,事情宜早不宜遲,乾脆我們今天晚上就去墳頭上把兩老合葬到一起!”
老人同意倒是同意了,不過就是想把自己屋裏崽啊媳婦啊孫子啊等起回來一起去,也讓自己已經去世了的老父親看一看自己的後人,順便去踩踩墳,沾點地氣。
這個算是人之常情,魏時也不能拒絕,只好同意了。
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等把在外面打牌的老人的兒子也等起回來,再把事情講清白,已經是深夜了,想去墳地也來不及了,只能等明天再說。魏時當天晚上就住在了老人家裏,跟老人的孫子一個房間。
老人的孫子今年大概是十五六歲,正是認為老子天下第一的叛逆期,看著魏時的眼神就跟看神經病一樣,要不是他爺爺跟他老子壓著,怕早就跳起來了把魏時打出去了。唯物主義教育出來又正值血氣方剛的下一代,哪里肯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
這小子一晚上橫眉怒對。
魏時一直把他當空氣。
雖然兩個人年齡只差了那麼三四歲,但是魏時覺得好像跟他是兩代人了一樣,不知道是他經的事情多,所以提前成熟了,還是本來就三歲一代溝,說不到一塊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夜風平浪靜,很快就過去了。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飯,一家人吃了飯,魏時從懷裏掏摸出了一個白紙燈籠,把燈籠吹起,小心點上,才招呼顧家老小出門,前面帶路的是顧家的老人。
一輪明月高高懸掛在天際,淡白的月光讓夜晚顯得格外的冷寂,開始的時候,顧家的人還交頭接耳的低聲說話,走了一陣之後,也許是被這沉靜的氣氛所惑,一個個都安靜了下來。一行人很快就走出了村子,往附近的一座山上走去。
魏時拿著白紙燈籠。
其實有了天上這輪月亮,打不打手電,提不提燈籠,大約都能看清腳下的路,白紙燈籠裏的那點燭光無風自動,火舌一跳一跳的,若仔細看,就能看出來那個火舌不是淡黃色,也不是白色的,而是帶著點幽幽的綠色。這是用來引魂的燈籠。
顧家的墳地離得並不遠,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地頭。
一排三個墓碑矗立在那裏,黑黝黝的,前面幾個土包,墳頭上清理得還算乾淨,只新長了一些雜草,顧家的老人喊著自己的兒子,要他把那些草都扯掉,顧家的老人告訴魏時,最左邊那個墳裏埋的就是自己的母親。
魏時點了下頭。
他抬起頭看了一下天,心裏估算了一下時辰,一直等到了天上突然起了雲,把月亮給遮住,周圍一下子變得黑暗了起來,這個也是有講究的,所謂月不入宅,不管是陰宅還是陽宅,都忌諱被月光直接照進去,如果是月光照進了陰宅,那麼就容易起屍,如果是月光照進陽宅,就會妨主,容易讓房子的主人家敗財生病,家居設計裏面,也會儘量避免把床放在能照進月光的窗戶邊上。
魏時在來之前就起了個卦,算准了今晚上的月亮出不了多久。
魏時把白紙燈籠掛在旁邊的樹枝上,燒了一張黃符紙,丟到了一碗水裏面,然後拿著那碗符水,繞著墳墓轉起了圈子,一邊轉一邊念念有詞,同時手還蘸著一些水,五指一彈,符水落在了墳頭上。
也不知道為什麼,周圍就突然起了一陣冷風。吹得人背心發涼。
顧家那小孫子明顯也有點後怕起來,左顧右盼的。
魏時看得心裏暗暗發笑。
顧家老人喊著自己的兒子、孫子過來,開始挖墳刨土,他兒子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跟他老子說,“爸,真挖啊?”老人瞪了他一眼,“讓你做事就做事,你哪那麼多空話,快點動手。”他兒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自己老子罵了幾句,頓時有點不好意思,悶頭幹起活來。
三個男人在旁邊幹活的時候,媳婦就在旁邊燒紙,邊燒邊向先人告罪。
這麼一鋤一鏟地幹了快一個小時的活,終於看到了棺材蓋。
魏時喊了聲停。
三個人把手裏的鋤頭、鏟子往旁邊一扔,從坑裏跳了出來,魏時拿出一張符,啪的一聲,貼在了棺材蓋上,這才跟顧家老人說,“好了,可以開棺了。”
老人招呼兒子動手。
至於那個小孫子,已經嚇得跟他娘老子站一塊去了。
棺材蓋是被撬開的,因為年代太久了,棺材早就已經腐朽,加之又是沒什麼光線下幹活,棺材蓋被砸開了一個洞,讓那個老人跪在了旁邊,磕了好幾個響頭。魏時並沒有讓他們把棺材蓋全打開,而只是打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口子,隱約裏,可以看到支楞的骨頭,還有掛在骨頭上要掉不掉的黑色布鞋。
魏時把一個白布包交給了顧家老人。
白布包裏包著的是鬼老頭的那半根上臂骨。
顧家老人走過來,雙手恭恭敬敬地舉著那個白布包,把它往棺材裏面放,魏時看到他的手有些抖抖瑟瑟的,看來不管顧家老人表面上多麼鎮定,實際上心裏還是怕得很。不過也是,活人總是會害怕這些的。
就算是魏時,也是怕的。
甚至是越接觸陰世,越知道陰世的一些事,就越怕。
顧家老人小心地把白布包放進了棺木裏,放好了之後,他如釋重負地站起來,又帶著自己的屋裏人一起在墳前磕頭,魏時讓他們把棺材蓋蓋起,再填好土,做個收尾的法事,也就差不多了。
到顧家老人跟他兒子闔上棺材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
魏時心裏也輕鬆了一點。
但是,突然,那個闔起的棺材蓋砰地一聲,又自己掀開了,顧家老人嚇得往後一退,腳下絆到個什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兒子也嚇得厲害,“媽呀”叫出了聲,而那個小孫子更是嚇得臉色發白,被他媽媽抱住,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魏時皺起了眉頭,他那時靈時不靈的見鬼能力,這個時候大概是沒有發揮作用,舉目望去,周圍除了樹林裏的陰影,沒有見到什麼鬼魂,也就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合葬失敗的。
他走過去,把那盞白紙燈籠從樹枝上拿下來,然後摸出了那張“問親符”,放到蠟燭上點燃,問親符冒出滾滾濃煙,魏時把問親符丟到了棺木裏面,等了一會兒,又讓顧家老人再試一試把棺材蓋闔上。
顧家兒子害怕了,又被他老婆拉過去咬了一會兒耳朵,就不願意再做了,想回去,被顧家老人狠狠瞪了幾眼,拗不過老父,只好又走到了棺材旁邊,兩隻手抖得厲害,跟顧家老人一人一邊,又開始把棺材蓋闔上,但是這一回,不管他們用上多大的力氣,那個棺材蓋死活抬不起來,就好像壓著千斤重擔一樣。
顧家兒子實在受不住這個壓力了,從坑裏跳了出去。
他跟顧家老人說,“爸,這樣不行,我看我們還是別……”
顧家老人回頭看著魏時,“小師父,你看……”
他們說話的時候,魏時已經蹲在了棺材邊上,他直接伸手進了棺材裏面,把那個白布包又拿了出來,這才抬起頭跟顧家老人說,“老伯,你有沒有聽老人說起過,你父親是否還有另外一房妻室?”
除了這個,魏時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了。
253、蛇蠱
魏時這個話問的蹊蹺,顧家老人面上有些猶豫,到底是上一輩人之間的隱私,作為後人總有些避諱,不太好說起,不過在魏時的勸說下,顧家老人還是拋開了這些顧慮,他一邊想一邊慢慢地說,“我是聽我母親提起過,在她跟父親結婚前,父親是還跟個女人有過一段,結沒結婚那就搞不清了,父親自己從來沒說起過這些事。”
魏時又追著問了一句,“那顧老伯,你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不,那個時候,你父親人在哪里,在做些什麼?”
顧言城從同城國立師範學校畢業之後,到他回到學校任教這一段時間的履歷一句話就概括了,很難搞清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顧家老人搖了搖頭,“我父親都沒說起過。”
魏時很失望。
他們說話的時候,顧家另外幾個人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墳也重新填好了土,一行人準備下山,這時,顧家老人突然又跟魏時說,“雖然沒說那個時候的事,不過我父親倒是跟我說起過,他當年在潁軍第七旅下屬第326團擔任秘書副官。”
魏時皺起眉頭,事情又複雜起來了。
這個事真是瞎子摸黑。
魏時當即決定不再浪費自個兒的時間了,反正答應那個鬼老頭替他找老伴的時候,也沒說個具體時間,要不是鬼老頭一直陰魂不散地跟著他,讓魏時煩不勝煩,只好把其他事放一邊,先把這個事解決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不是鬼老頭並沒有對魏時咄咄逼人,文文雅雅的樣子讓魏時有了一點好感,再加上魏時想當然的以為這個事應該不太難,魏時也不會這麼快就行動了,更大的可能是在以後的日子裏,心血來潮或者偶然的機緣巧合下遇到了解決這個事的契機,才可能會出手。
天很快就亮了。
雖然一晚上沒睡,魏時有些疲倦,但是他也沒打算繼續留在顧家休息,一早就跟顧家一家人道了煩,離開了,他坐上了回同城市的早班車。
車上稀稀落落的,沒幾個人。
魏時揀了個靠窗的位置,把頭抵著窗戶,隨著車子規律的晃動,頭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半睡半醒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些冷,身體縮了起來,抱著手臂,但是那種冷就好像一條滑溜的蛇一樣,始終縈繞左右,魏時忍不住往旁邊摸索,想拉個什麼東西蓋在身上,但是手摸來摸去卻什麼都沒有摸到,冷得越發厲害了,魏時有點急了,他的手指在座位上爬動著。
五根蒼白的手指,指頭變成了一條吐著紅色信子的蛇。
魏時嚇得差點叫出來。
他用力地把手指放在座位上擦著,五條蛇吐著信子,頭高高抬起來,用冰冷的無機質的目光看著他,他又用力甩著手,想把手上的蛇甩開,但是蛇就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就是蛇。
魏時聽到砰砰的聲音,那是他的心臟在緊張的跳動。
魏時看著那五條蛇的身子彙集到他的手掌,然後他的手掌上長出了細小的蛇鱗,冰冷的,刺人的。魏時恐懼地看著自己的手,自己是在變成一條蛇,還是有條蛇在吞吃著自己的身體,他已經分不清了。
魏時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他張開嘴,把那五根變成蛇的手指塞進了嘴裏,用牙齒撕咬了起來,他要把這些蛇吃掉,腥臭的鮮血還有被咬斷的蛇頭從他嘴角溢出來,這讓魏時心裏有一種奇怪的痛快感。
他吃完了手指,又繼續吃著手掌。
最後,他把整個手臂都塞進了嘴裏。
嘴巴塞得滿滿的,連呼吸都被哽住了,魏時睜著眼,眼球暴突,他快窒息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倒,頭撞在了前面的座椅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魏時從噩夢中驚醒了過來,他摸了摸自己的頭,一手的汗,剛才要不是路上遇到個坑,讓車子顛簸了一下……
想到後果,魏時簡直不寒而慄。
他後怕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還好,沒變成蛇。
突然魏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眼下,仔細地看著,打量著,他手上那些細小的灰白的像是蘚一樣的東西是什麼?他越看越覺得像是蛇鱗,就好像剛才那個噩夢裏見到的一個樣。
魏時拿出一張黃符紙,在手上用力的擦著。
那些灰白色的細小鱗片,就好像頑固的污垢一樣,怎麼也擦不掉。
魏時知道,壞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著了道了。
回了學校之後,魏時的臉色一日比一日的難看,大熱天的,他還穿著一件袖子把手背都能遮住的長袖襯衫,在經過了一個學期的修養之後,已經變得健康起來的身體,又跟霜打了個的茄子一樣,蒼白憔悴起來,站在那裏,瘦骨伶仃的,一看就很病態。
這一天,魏時回了寢室。
他脫了襯衫,露出光裸的上半身,他的手臂已經長滿了灰白色的細小鱗片,魏時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鱗片,用手摸了一下,開始的時候,這些鱗片長在身上還沒什麼反應,不痛不癢的,這幾天,開始出現一種細微的疼痛,並不是太痛,就好像有一些小螞蟻在那裏咬。
這幾天,魏時也沒閑著。
他仔細地想了一下,最有可能讓他著了道的地方還是在那個鐘婆婆那裏,雖然那個古裏古怪的鐘婆婆沒有立刻對他下手,但是也沒說一直不會對他下手,再聯繫到,這個古怪的鐘婆婆是苗家人,魏時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鐘家,想到了鐘家的那個惡毒的“蛇蠱”。
“蛇蠱”是鐘家最厲害的幾種蠱,這種蠱的厲害之處在於它不會立刻要了人的性命,而是讓蛇蠱的幼蟲在人身體裏孵化,等到發作的時候,這些成熟了的蛇蠱就會在人的身體裏互相吞噬,最後剩下一個最強大的蠱蟲,到那個時候,被下蠱的人,也就成了這只最強的蠱蟲的食物,從他的內臟裏面鑽出來。
“蛇蠱”與其說是一種蠱蟲,不如說是一種養蠱的手段。
用活人養蠱,極其的惡毒,所以才說它是鐘家最厲害的蠱之一。
魏時這幾天還回了那個小村子一趟,不出他所料的是,鐘婆婆果然是傳說中的人物,不但那棟屋子裏除了一層老厚的灰塵之後,別說人連鬼影子都沒見著一個,就連魏時專門去找了那天問路的時候在場的其他幾個老人,都說沒見過鐘婆婆,村子裏壓根就沒這個人。
倒是魏時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們一個個都害怕了起來。
魏時這幾天也一直在找徐老三。
不過一直沒找到人。
魏時在心裏急,師父,你要是再不出現,你就再也見不到你徒弟了。
“蛇蠱”的發作越來越頻繁,從三天一次,到一天一次,痛感也越來越強烈,從螞蟻咬人那種細微的痛感,到針紮在身上那種刺痛感,這種緩慢的升級速度簡直能把人逼得精神崩潰。
魏時覺得自己現在還強撐著四處活動,算很不錯了。
這一天,他疲累地回到了寢室。
天已經黑了。
雖然沒有有點胃口,但是魏時還是強迫自己吃完了打回來的飯,不吃飯就沒體力,沒體力就不能堅持下去,跟吃毒藥一樣總算把飯吃完了之後,魏時松了口氣,他把飯盆一推,端坐在了桌前。
桌面上放著幾枚銅錢,一個小碗,一把銅匕首,幾張符紙,還有兩個盛著朱砂和黑狗血的墨水匣,以及一隻毛筆。
今晚上,魏時打算試一試把身上中的“蛇蠱”解掉。
他先用銅匕首割開了手指,把流出來的鮮血,滴到了那五枚銅錢上,接著,嘴裏默默念了個咒,同時,把手上的銅錢一個接一個按照五方的位置丟在了地上,然後,魏時盤腿坐在其間。
這是“五方祛煞陣”,就是把五鬼請出來,五鬼不是通常說的五個小鬼,而是五瘟,也成為地煞或者陰煞,是天上的五方煞星,能殺鬼祛邪,對魏時身上那些詭異的蠱蟲有很強的克制作用。
五個朦朦朧朧的高大黑影子飄在了銅錢上空,默默地看著魏時。
魏時知道,這請五鬼,已經算是成功了。
他虛弱地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又滴了一些血在墨水匣裏面,把血、朱砂和黑狗血混合在了一起,稍微磨了一下,就拿著毛筆蘸了一點,在黃符紙上畫了起來。這種“生陽符”是用燃燒人體內精血的代價短時間內極大的提升罡火和陽氣,從而把身體裏的陰物驅逐出來,蠱蟲雖是活物,但說到底還是屬於陰物的範疇。外有“五方祛煞陣”,內有“生陽符”,魏時覺得,自己成功把“蛇蠱”解決的幾率很高。
其實魏時現在用的辦法也是無奈之下的選擇,算得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燃燒精血,就等於是燃燒生命。事過之後,不死也傷。
但是,總比丟掉性命要強千倍百倍。
魏時把“生陽符”畫好了,再也沒有任何遲疑地就把符塞進了嘴裏,艱難地咽了咽唾沫就打算吞下去,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脖子被個冷冰冰的東西用力的掐住,魏時被掐得嘴巴大張,一股冰冷的氣流湧入他口中,把那張符扯了出去,丟到了陣法外。
同時,魏時也被放開。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抬起頭,就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站在他面前,喜滋滋地沖著他笑,嘴裏喊著。
“阿時,我回來了。”
魏時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覺得自己身上更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