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上)

2014.11.21 18:23|現代靈異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

  文案

  這文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些關聯,由一條主線貫穿整篇文,到最後會收尾。
  夏天太熱,烈日炎炎,寫個鬼故事消暑,應該算不上恐怖,主要還是溫馨向。

內容標籤:現代鄉村 神異玄幻 兄弟 年下
主角:魏昕,魏時
字數:43W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中)
《與鬼為妻》卷三By 鬼策(下)
 
 
【卷三:陰鬼】
 
171、兄弟
 
天擦邊黑的時候,魏時才從鎮上回來。霧靄重重中,他騎著自行車在魏莊的青石板小巷裏橫衝直撞,路面有點顛簸,他兩隻腳使勁踩著踏板,屁股懸空並沒有落實在座椅上,身邊時不時響起聲聲怒駡,那是被他嚇到的街坊鄰居。
 
魏莊的建築比較密集,一色的白牆青瓦、飛簷斗拱,在明山秀水,煙籠霧罩下,顯得格外靜謐美好,魏時家就在這片建築物的中間,一棟二進的宅院,住著他跟他二叔一家人。
 
魏時沖進了大門,動作輕快地跳下自行車,然後把自行車靠在屋簷下,接著推開了自家的大門,屋子裏靜悄悄的,無聲無息,天光將暗,屋子裏也處處都是陰影,啪地一聲,魏時按亮了電燈。
 
暈黃的燈光把簡陋的屋子照的纖毫畢現。
 
魏時把身上的書包隨手扔在桌子上,就進了廚房,搗鼓了大半個小時,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終於把飯菜上了桌,飯菜很簡單,一個蔥炒雞蛋一個白水蘿蔔,就著白米飯,就是素淡了一點。
 
魏時把飯菜擺好,走到側屋,在門上劈裏啪啦地敲起了門,“魏昕,出來,吃飯了。”側屋裏並沒有動靜,魏時又使勁拍了幾下門,門被他弄得哐啷直響,搖搖欲墜卻還堅守著崗位,門裏終於響起了細微的簌簌聲,魏時聽到裏面有動靜了,不爽地嘖了一聲,扭頭就走。
 
魏時坐在飯桌邊,又等了幾分鐘,終於,大門外走進來了一個蒼白瘦弱的少年,他低著頭,用幾乎沒有任何腳步聲的動作往堂屋走過來,頭髮有點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少年尖削的下巴。
 
少年頭也沒抬地坐到了飯桌邊,於是,開始吃飯。
 
魏時看著魏昕那死氣沉沉的樣子,無動於衷,以前看到自己弟弟這個死樣子他還想著把他帶出去玩,讓他能活潑點,可惜,這麼多年了,一點用都沒有,他也終於放棄了這個打算,轉而選擇了無視。
 
家裏就他們兩兄弟,他們的父親在魏時七歲的時候外出工作,卻在工作的地方失蹤了,而他們的母親自那之後性格大變,易怒而且暴躁,為了養活兩兄弟長期在外工作,目前正在市里的一家星級酒店裏做服務員,一兩個月都不見得能回家一次。
 
魏母每次回家或跟家裏打電話,頭一件事就是問魏昕最近怎麼樣,對於這一點魏時也表示理解,誰讓他這個弟弟性格極其古怪彆扭,從小到大不合群就算了,連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
 
沒人在旁邊照顧,魏昕肯定活不下去。
 
而他就是那個有責任、有義務、必須得照顧魏昕的人。
 
魏昕用瘦削而沒有一點血色的手指拿著筷子慢慢地扒飯,魏時夾起一個荷包蛋丟進他碗裏,“把這個吃了,你那是吃飯還是吃毒藥啊?跟被鬼卡了脖子一樣,快點吃。”
 
魏昕抬起頭,用沉沉的目光看了魏時一眼。
 
那個目光,沒有絲毫的活氣,猛一看過去,難免會有心驚肉跳的感覺,不過對於已經看慣了的魏時來說,一點也沒有被驚嚇到,他用筷子敲了敲魏昕的頭,“看什麼看,吃你的飯。”
 
魏昕唯一的優點就是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其實當年他也是個受歡迎的好孩子,長得好,跟魏三嬸的兒子魏惜比,也差不到哪去,只不過魏惜更像個女孩子,而魏昕則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個男孩子。
 
那個時候,魏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他帶出去漫天遍野的瘋玩,雖然那個時候魏昕也有點內向跟害羞,總是躲在旁邊,不肯出來見人,可只要魏時讓他喊人,他還是會乖巧地從他身後露出頭來,臉上帶著害羞的笑容然後小聲的喊一句,這麼個弟弟,誰會不喜歡呢?
 
怎麼就長成了現在這個陰不陰陽不陽的樣子。
 
魏時比魏昕吃飯要快,他吃完了飯之後,又用筷子敲了敲魏昕的碗,“把碗裏的飯吃完,聽到沒有?”魏昕低著頭繼續扒飯,沒做聲,魏時也不以為意,反正早就習慣魏昕悶葫蘆的個性了。
 
魏時先去打水洗了澡,頭髮濕淋淋的還在滴水,就回到了堂屋,堂屋裏已經沒人了,魏時走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是這樣,一碗飯都吃不完,還剩下一半,不過倒是把他夾的荷包蛋吃了。
 
魏時把碗筷收拾好,給魏昕準備好了洗澡水,又跑到側屋,劈裏啪啦的敲門,“魏昕,出來洗澡。”魏昕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出來,門並沒有全開,而是拉開了一道縫,魏時還沒看清楚裏面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門就已經被關上了。
 
自己有多久沒去過魏昕的房間了?一年?還是兩年?
 
魏時搖搖頭,這些事都快記不清了。
 
魏昕常年四季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魏時有時候也好奇他到底在屋子裏做些什麼,又一次還偷偷進了魏昕的屋子結果被他故意支開的魏昕當場逮到,魏昕倒是沒發火,就是用死氣沉沉的眼睛盯著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得魏時後背發麻,舉起雙手投降,發誓自己再也不隨便進他屋子裏,這才算完。
 
其實魏昕的屋子裏也沒什麼奇怪的東西,跟魏時的差不多,除了多了一台電視和遊戲機之外,這些都是魏母從外面買回來給魏昕的。
 
有魏昕的卻沒自己的份,魏時當然有點不是滋味,不過誰讓他比魏昕大兩歲呢。
 
當老大的,當然得讓著年紀小的。
 
魏昕拿著魏時塞過來的換洗衣服,“哥哥,你夜裏要小心。”
 
魏時掏了掏耳朵,有點不敢置信地看著魏昕,居然主動跟他說話了,雖然聲音低得幾乎沒聽清楚到底說了什麼,“你說什麼呢?”
 
魏昕沒有重複,而是看了魏時一眼,轉身去後面的洗澡房了,魏時在後面喊他也當沒聽到。魏時早就習慣他這死樣子,嘖了一聲之後,又高聲對魏昕說了一句,“快點洗,洗完了早點去睡覺,別玩遊戲玩到半夜,讓我知道了有你好看。”
 
夜涼如水,魏時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想心事,一會兒想到病了有一陣的魏寧,明天是不是要去看看他,一會兒想到班上那個跟他很要好的劉然,她笑起來其實還挺可愛的,就是脾氣不太好,一會兒又想到明天早上該做點什麼當早餐,還得把魏昕的午飯也準備好了,真是麻煩。
 
後來,魏時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的正香的時候,魏時聽到有人在喊他,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穿著背心短褲打著赤腳下了床跟在了那個聲音後面,那個聲音很空洞,聽起來有點耳熟,卻又並不是十分的清楚。
 
夜深露重,草深林密,魏時在蜿蜒的山路上不停地走著。
 
他好像走了一整個晚上,那個人一直走在他前面,是個灰白色的影子,與山裏的霧氣幾乎區分不出來,沒有風,霧氣停滯在空中一動不動,魏時穿過那些霧氣就好像走過一張黑白佈景的畫一樣。
 
那個人把魏時帶到了一個黑暗而又陰冷的地方,魏時懵懵懂懂地看著“他”,“他”轉過頭,魏時心裏有點恍然,原來這個人自己真的認識,蒼白的臉,烏青的唇,淩亂的頭髮上還有一些水草和蟲子,不停地滴著水,腳邊一灘漫開的水漬。
 
“他”看了魏時一眼,然後身體化入了周圍的霧氣中,消失不見。
 
魏時被留在了這個黑洞洞的地方,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在裏面茫然地走來走去,黑暗中好像有很多東西在窺伺著他,魏時心裏似乎有點害怕卻又停不下來。
 
魏時整整走了一夜,他是被人叫醒的。
 
叫醒他的,是魏莊裏出來找他的大人,他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大晚上的跑到墳地裏來了,還抱著塊墓碑睡得死沉死沉的,要不是他弟弟魏昕喊人來找他,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魏時腦子暈沉沉的,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吵吵嚷嚷,手上抱著的東西冰冷刺骨,他呆滯地低下頭一看,一塊長著青苔的墓碑被他緊緊地摟在懷裏,他昨晚上就是抱著這塊墓碑睡了一覺。魏時看著那塊墓碑,因為風霜雨雪的沖刷侵蝕,字跡已經有點模糊,隱約可以看出“顯考xxx大人”這幾個字。
 
魏時嚇得趕緊鬆開,旁邊的阿叔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用扭曲的姿勢扒著墓碑睡了一晚,一動起來,身體立刻又痛又麻,魏時看了一眼四周。這是魏莊後面的墳山。
 
薄霧在山間彌漫,草綠成了黑色,有蟲豸在草叢間窸窸窣窣地爬過。
 
魏時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魏昕。
 
魏昕站得遠遠地。在灰白色的光線中,魏昕單薄的身影顯得更加瘦弱,他並沒有看著魏時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另外一個地方,魏時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個山洞,在幾乎成九十度的青色石壁上開出的洞口。
 
魏時覺得他昨晚上,好像進去過這個山洞。
 
魏時腳下有點不穩地跟著來找他的人下了山,周圍人一個勁兒的問著昨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問得魏時焦躁了起來,捂著頭不耐煩地說“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直到終於把人全打發走了之後才放鬆了下來。
 
魏昕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面,魏時看著他,想起來昨晚上他說過的那句話,他要他“夜裏小心”,魏時有點不太相信,難道魏昕早就知道昨晚上會出事?
 
像這樣大晚上不知不覺地到了外面,也叫“走邪”,不是什麼好事。
 
魏莊最近不太平,魏寧病病怏怏,躺在床上胡言亂語,而其他幾個經常一塊玩的同伴,也出過這樣那樣的小事情,魏莊裏的大人認為是他們在外面去了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招了邪祟回來,魏寧的媽媽魏六嬸正和其他幾個同伴的父母合計著去請東老先回來去邪驅祟。
 
對大人們這種做法,魏時他們幾個是不以為然的。
 
魏時回了家,二叔魏金成一家子過來看他,魏時一再說自己沒事之後,魏金成才帶著自己兒子魏炚回了後面那一進的院子,他老婆則留下來給魏時他們兩兄弟做飯,魏時也不好再推辭,再推辭就有點過於不近人情不識好歹了。
 
吃過早飯之後,魏時僵冷的手腳才終於活泛過來。
 
他邊吃飯邊看著魏昕,“等下跟我一起去學校。”
 
魏昕從上了初中開始,就死活不肯再去上學,要不是被魏媽媽跟魏時硬逼著,大概早就在十二歲的年齡就輟學在家了,可惜,就算是被魏媽媽跟魏時逼著,上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個星期能去上一天學就算不錯了,偏偏他成績居然很不錯,常年保持第一名。
 
這一點,也讓魏媽媽非常的得意,所以對於魏昕不肯去上課這個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還肯出門,願意偶爾去學校報個道就置之不理了。
 
也就只有魏時,每週一次,雷打不動地趕魏昕去學校上課。
 
罵不管用,就用揍。
 
魏昕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魏時也不理他,他收拾好了家裏面扶著自行車出門,轉頭看了一眼側屋,門被打開,魏昕兩手空空地出了門,魏時皺起了眉頭,“書包呢?帶上。”
 
魏昕聽話地轉身,回屋裏拿了書包出來,然後坐在了他哥自行車的後座上,雙手抓著他哥的衣服,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出了魏莊。
 
騎了大半個小時之後,才到了鎮中學。
 
魏時讀初三,魏昕讀初一,兩個人不在一棟教學樓。魏時看了一眼低著頭的魏昕,“下午放學了就在校門口等我一起回去,有什麼事就來我教室找我,聽到了嗎?”魏昕拿著書包,扭過頭點了一下。
 
魏時看著他那個死樣子,嘖了一聲,把自行車停在車棚裏。
 
其實最後那句叮囑只是慣性,雖然魏昕性格古怪,但是在這個學校裏應該還沒什麼人會找他的麻煩,他成績好,長得好,在老師和學生中很出名,而魏時又是個混得開的,在各個年級都有玩得好的,要照顧下魏昕,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是知道歸知道,話卻還是要說。
 
魏時覺得自己才十五歲,就活生生被魏昕給折磨成了一個嘴碎嘮叨的老媽子。
 
在學校的時候,打打鬧鬧,追追趕趕,一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
 
到了第七節自習課的時候,突然初一的一個小男生沖到了魏時他們班上,沖著魏時大喊,“魏時,你弟弟出事了!”魏時正跟幾個同學玩撲克牌,聽到喊聲,把手裏的牌一扔,拉著那個小男生就往旁邊那棟教學樓跑,邊跑邊問,“我弟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小男生擦了把汗,“他暈了。”
 
幾乎是一陣風一樣,魏時跑到了魏昕所在的班級,裏裏外外圍了好幾圈人,“讓開。”魏時大喝一聲,把那些比他小個一兩歲的學生喊他,他弟弟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點長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蒼白而虛弱。
 
魏時覺得自己手都在發抖,他開始後悔今天不該逼魏昕來上學,現在出事了,魏媽媽會罵死他的,他把魏昕從地上扶起來,這時候,魏昕所在班級的班主任也來了,他想把魏昕背起來送往醫院,卻被魏時強行攔下,“我背他。”
 
班主任有點懷疑地看著魏時,“你背得起?”
 
魏時個子也就一般高,身體也不太結實,瘦瘦弱弱的,只是比魏昕有活力,所以看起來就健康許多。
 
魏時讓旁邊的學生幫忙把魏昕放在自己背上,穩穩地把魏昕背了起來,然後往鎮上的醫院走去。鎮醫院並不太遠,只有十幾分鐘的路,魏時緊走了一陣,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魏昕的頭靠在他肩頭,頭髮戳著他的脖子,有點癢,他忍不住扭了扭脖子,又把魏昕背上來了一點。
 
醫生立刻過來給魏昕做檢查,也沒查出到底是什麼問題,身體方面也沒出現什麼病變,只好說留院觀察一晚,如果明天還不醒,那就送到市裏面的大醫院去。
 
魏時留在了醫院裏陪床。
 
夜晚的醫院靜悄悄的,魏時坐在床邊上,看著躺在床上的魏昕,他臉露了出來,蒼白而精緻的臉被白床單白牆壁映襯著,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只有眉毛和眼睫毛是黑的,黑的越黑,白的就越白,讓魏昕看起來像要消失了一樣。
 
魏時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魏昕的臉。
 
軟軟的,滑滑的,就是太涼了。
 
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總算從皮膚上感覺到了一點溫度,魏時放了心,他對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時鐘哢嚓、哢嚓走到了十二點,魏時有點困了,他趴在床邊。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日光燈閃了閃,劈啪兩聲,天花板上的兩盞燈明明滅滅幾下之後,突然間熄了。魏時覺得有點冷,他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又抓了一把手裏的被子,往自己身上拖,拖到半路上覺得不太對頭,迷糊地張開眼,打了個哈欠。
 
這時,他才發現,本來應該整晚亮著燈的病房,黑漆漆的,魏時心裏咕噥了一句,這醫院真是不負責,半夜關什麼燈,他摸索著想把手裏的被子給魏昕蓋上,他剛才睡著了覺得冷把被子給拖到地上了。
 
突然,魏時覺得有點不太對,床上該躺著的魏昕沒在那個位置,魏時又摸了一下,還是空蕩蕩的,一點溫度都沒有,本來還有點迷糊的魏時驚得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的倒在了地上,發出砰地一聲輕響。
 
在死靜死靜的醫院裏,這聲動靜顯得格外的大。
 
魏昕不見了。
 
魏時手腳冰冷,他跌跌撞撞地摸著牆往門外走,邊走邊喊人。
 
門外也是安安靜靜的,不管是病人還是醫生都消失了,魏時驚慌地跑過了通道,往醫院的值班室跑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滲出來的灰白色霧氣,漫到了整間醫院,魏時跌跌撞撞地跑著,走廊裏的燈並沒有熄滅,只是光線卻暗淡得幾乎連路都看不清楚。
 
這時,魏時看到通道盡頭出現了一個穿著藍白條病服的男人,他身邊站著的矮個少年,似乎是魏昕。
 
魏時趕緊跑了過去。
 
172、醫院
 
寂靜的走廊裏就只有魏時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喊聲,層層疊疊的回音在周圍迴響著,然而,走廊盡頭那兩個人卻聽而不聞,繼續往前走著,魏時急了,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魏昕要是真這麼跟著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魏時惶恐了起來,他聲音顫抖著哀求魏昕,“魏昕,別走,停下來。”
 
魏昕終於轉過了頭,他的眼睛是閉上的,當他慢慢睜開的時候,魏時倒吸了口氣涼氣,魏昕的眼睛只有眼黑,沒有眼白。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視著魏時。
 
魏時被嚇得毛骨悚然得倒退了一步,魏昕又看了他一會兒,才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而他身邊那個男人穿的也不是魏時一開始以為的藍白條病服,而是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模糊影子,與地面上不知何時漫過來的灰白色霧氣攪合在了一起,膝蓋以下已經看不太清楚。
 
只是魏時總覺得,他好像沒有腳。
 
魏時怕得很,然而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魏昕就這樣被人帶走了,於是,他鼓起勇氣邁開腿繼續追上去,這時,從牆壁裏面走出來幾個人,他們攔在了魏時面前。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枯瘦發黑的臉上毫無血色,整張臉像塊木頭,眼珠子定在了眼眶中間,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魏時,然後慢慢地咧開嘴巴,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然而他臉上其他地方的肌肉根本沒有動,而且臉上也看不出有任何的開心。
 
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藍白條病服,下面不停地在流血,她一臉苦痛,滿面猙獰,在她旁邊,還有一個老太太,她伸出乾柴一樣,指甲裏全都是污垢的手,向著魏時摸過去。
 
在他們身邊,還有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人,苦痛的,癲狂的,喜悅的,懊喪的臉,從牆裏面不停地走出來,一會兒工夫,就把大半個走廊給填滿了。
 
魏時被他們逼得一退再退,離魏昕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胡亂地揮動自己的手,試圖驅趕前面這些也許是人,更也許是鬼的東西,“你們走開,滾,別攔著我。”魏時試圖讓自己顯得底氣更足一點,更兇惡一點,想把眼前這些人嚇住,然而他顫抖的聲音把他的恐懼和驚慌全都暴露了出來。
 
魏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但是噩夢會這麼真實嗎?他能感覺到陰冷的寒意,刻骨的驚怕,焚心的急切,甚至也能感覺到那個老太太的手撓在身上的疼痛,這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夢。
 
不是都說,夢裏邊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嘛。
 
魏時睜大眼,看著已經快要消失的魏昕,急得快哭了,他突然想起來在家無聊的時候翻箱倒櫃找到的幾本線裝書上說到的辦法,他把右手中指放進嘴裏,狠狠咬了一口,十指連心,立刻痛得抽了一下。
 
明明傷口很深,但是血卻流的很少。
 
魏時舉起手,把血灑向身邊的這些“人”,血沾到他們身邊,立刻冒起了白煙,好像硫酸一樣,那些“人”痛得尖叫起來,聲音刺痛人的耳膜,魏時慌張地把他們僵滯的身體推開,跌跌撞撞地往魏昕所在的方向追過去。
 
然而,就是剛才那一耽誤,那個地方已經空蕩蕩的,沒有人了。
 
魏時走過去,扶著牆壁,他慌張地大喊,“魏昕,魏昕,你在哪?你出來別嚇我,快出來,魏昕。”周圍死靜死靜的,那些從牆壁上出來的人,又三三兩兩地從牆壁走了,魏時在空無一人的醫院裏丟了魂一樣到處亂走,嘴裏喃喃地說著,“魏昕,你出來,別再躲了,哥哥帶你回家,哥哥再也不逼你上學了,你出來。”
 
他一會兒哀求,一會兒怒駡,到後來整個人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
 
到底嘴裏說的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了。
 
一直到天亮,醫院的工作人員發現了異狀,亂成了一鍋粥,把魏時找出來的時候,他正在醫院的停屍房裏對著一具屍體說話,護士喊他也聽不到,還是一個醫生用了最古老的叫回丟魂的人的辦法,打了他兩巴掌之後,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魏時呆滯地看著放在冰冷的鐵床上的屍體,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黑衣,笑容僵硬,面色枯黃,臉上還有幾個黑點,仔細去看,那個黑點其實是散發著血腥氣的暗紅色。是昨晚上攔住他的那個男人,魏時呆呆地看著他,如果說他剛清醒過來的時候,還以為昨晚上是一場噩夢,那麼現在他已經不確定了。
 
魏時抬起頭,“我弟弟呢?”
 
護士的聲音有點尖,“你弟弟不見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你怎麼在這裏,昨晚上值班的人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把病人都給丟了,一個重病號因為延誤治療也死了,真是邪門。”護士說到後面,心裏毛毛的,趕緊推著魏時走出停屍房。
 
魏時邊走邊問,“死的是個什麼人?”
 
護士一撇嘴,“是個年輕女孩子,年紀輕輕地來打胎,結果……”
 
魏時想起了昨晚上那個下面流血,滿臉痛苦的女孩子。
 
魏時回了病房,他雙眼發直地看著空蕩蕩的病床,本來應該躺著的人,不見了,魏昕不見了,魏時簡直不敢想魏媽媽的反應,他在醫院裏待了三天,在醫院里弄丟了人,院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們也派了人在附近尋找魏昕,然而魏昕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
 
最後,醫院不得不宣佈,魏昕失蹤了。
 
魏時搖搖晃晃地打通了魏媽媽的電話,魏媽媽在電話那頭聽了當時就暈過去了,等她一醒,就立刻回了廣濟鎮,她跑到醫院裏大吵大鬧讓醫院賠她的魏昕,抓著魏時拳打腳踢讓他把魏昕還回來。
 
魏爸爸失蹤之後已經漸趨穩定的情緒再一次狂躁起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魏時沒辦法只好讓醫院的人把她捆起來,打了鎮定劑才終於讓她安靜了下來。
 
魏時疲憊地坐在魏媽媽的病床邊,才幾天時間,本來就瘦弱的少年全身上下就沒剩下幾兩肉了,瘦得好像連風都能吹倒,衣服空蕩蕩的,似乎還能塞個人進去。
 
魏昕失蹤了,他是有錯,他沒看住魏昕,但是魏媽媽這樣痛駡他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他的態度也讓魏時有點受傷,他也擔心魏昕的,為什麼魏媽媽不相信,魏時坐在床邊發呆,偶爾進來看一下的護士都怕他受不住折磨,也出事,所以對他的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魏昕是失蹤了,又不是死了。
 
魏時用手指抓著下巴,尖利的指甲刺破了皮膚,鮮血沾滿了手指,他卻沒有絲毫知覺,魏昕肯定是被鬼迷走了,他要想辦法去找到魏昕,一定有辦法的,他想起魏莊那些大人說起過的各種鬼神精怪的故事,還有那些法力高強的術士法師,如果他找到了那些人,或者學到了他們的本事……
 
床上的魏媽媽動了動,她睜開眼,看著魏時,第一句話就是,“魏昕呢?”
 
魏時下巴動了動,結結巴巴地說,“還,還沒找到。”
 
魏媽媽立刻發作起來,她哆嗦著從床上爬起來,把枕頭、被子、床頭櫃上的杯子往魏時身上砸,“沒找到還不去找,我就知道你不喜歡你弟弟,你要害他,你要害他,就和害你爸爸一樣。”
 
魏時臉色慘白,不過他很快就控制住,他跟聞聲而來的護士一起抓住魏媽媽,魏媽媽瘋狂掙扎著,幾個人都差點沒制住,魏時眼睛裏火燒火燒的,眼眶疼得厲害好像用砂布在磨一樣,他沖著魏媽媽大喊,“媽,你冷靜點!我會把魏昕找到的,你放心,我會找到他的!”
 
魏時聲嘶力竭的喊叫終於讓魏媽媽清醒了一點。
 
魏媽媽無力地倒在了床上,眼睛呆滯地看著天花板,“你會找到他?”
 
魏時鄭重地點頭,“會的,一定會。”
 
魏媽媽突然平靜了下來,她慢慢地坐起來,看著魏時,兩個人的眼睛對視著,一個是懷疑,一個是堅定,良久之後,魏媽媽點了點頭,“好,你去找,一定要找到,找不到你也不要回來見我了。”
 
魏媽媽才三十幾歲,她是個相貌比年紀要小很多的女人,長得柔柔弱弱,就好像菟絲花一樣惹男人憐愛,魏昕的長相跟她有七分相似,都是一副好相貌,她跟魏爸爸伉儷情深,魏爸爸失蹤了這麼多年,有很多人上門跟她說要她再找個男人,她都是直接把人罵出了門,久而久之,再也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這回事。
 
魏媽媽堅信魏爸爸一定會在某天回來,現在,她把這個信念也用在了魏昕的身上。
 
魏時連課都沒去上了,整天在外面找人,然而找來找去還是找到,每一個捕風捉影的消息到最後都證實是個誤會,到最後魏時也體力透支,整個人精疲力盡,站在那兒都一副搖搖欲墜隨時隨地會暈倒的樣子,魏時知道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再這樣下去,魏昕還沒找到,他就已經去見閻王爺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魏時沒有再出去找人。
 
這一天,魏時上了課回來,他騎著自行車,在魏莊的青石板路上顛簸著前進,騎得很穩,很慢,失去了從前的跳脫和活力,經過他身邊的街坊鄰里都用憐惜的目光看著他,隔壁的張大媽在他提起自行車要進門的時候,把他拉到了自己家裏,蒼老的臉扭成了一朵菊花,神秘兮兮地跟他說,“魏時啊,你要找魏昕,其實可以去找個人。”
 
魏時猛地抬起頭,“是哪個,張大媽你快給我說。”
 
張大媽把一杯茶送到了魏時手裏,“就是隔壁鎮上的毛老先,那是個有本事的。”
 
張大媽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這個毛老先的奇聞異事,說某某鄉的某某人找到了毛老先讓他幫著找自己丟失的金戒指,毛老先掐指一算就把戒指給她找到了,又說某某村的某某找到了毛老先想找到自己被人拐帶走了的女兒,毛老先擺了陣做了法之後指明了一個方向,果然那個某某沿著那個方向去找就把孩子找回來了。
 
張大媽說得有名有姓,煞有其事。
 
找神婆巫漢這種事,魏時以前從來沒想過,也許現在該是試一試的時候了。
 
173、算卦
 
此時是陰曆五月,春末時分,到處是一片生機煥然,觸目所及,全都是綠油油,青翠翠的,魏時打聽到了毛老先家的住址,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沿著大馬路往隔壁的慈恩鎮上去了。
 
毛老先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穿著一身厚實的道袍攏著個手爐子抖抖索索地坐在密不透風的屋子裏,一進去,就有一股老人居住的地方特有的遲暮之氣以及房子不通風導致的陰晦之氣沖面而來,魏時一腳踏進去的時候,就忍不住一陣頭暈,還是屏住呼吸才緩過氣。
 
魏時坐在木椅子上,對面的毛老先閉著眼不知道是在打瞌睡還是想事情,魏時並沒有叫醒他,而是按著毛老先家人的吩咐在旁邊耐心地等著,他不急,都找了這麼久了不差這麼一時半刻。
 
要見這個毛老先一面還真不容易,排隊都排了一陣子,更不用說給的兩百塊茶錢了,把魏時身上積攢下來的零用錢一下子用了大半,到這個地步,毛老先的家人還說進去見著毛老先了,他願不願意幫著看卦還是兩說的事。
 
當時聽他們這麼一說,魏時立刻握緊了拳頭,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著毛老先那個像瘦皮猴一樣的兒子,努力克制著出拳揍上去的衝動,那個兒子見勢不妙,趕緊又補充說,“當然,一般老爺子都會答應看卦的,別擔心,要是實在不行,我們再說,再說。”
 
眼前這愣小子別看長得文弱白淨,眼神可凶著呢,一看那氣勢,就知道是個豁得出去,沒必要得罪,免得把事情鬧僵了,不好收場,畢竟這種看卦的事情雖然鎮裏不管,但真要出什麼事了,一個封建迷信和尋釁滋事的帽子扣下來,好事也變壞事,沒必要這麼跟個小毛孩子死磕。
 
毛老先終於睜開了眼,眼睛渾濁而無神,他打量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魏時,用嘶啞蒼老的聲音讓魏時把魏昕的生辰八字報給他,魏時把早就在黃符紙上的生辰八字遞給了毛老先。毛老先戴著老花眼鏡,就著並不明亮的燈光,攤開鋪在膝蓋上的一本老書,慢慢地算起來。
 
算著,算著,他的臉色慢慢地變了,那張黃符紙從他抖動的手裏落下來,掉在了地上。
 
魏時才十幾歲大,正是一刻也坐不住的時候,安靜無聲的等了這麼久,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急切地看著毛老先,“毛老先,我弟弟魏昕他到底在哪,能算出來嗎?”
 
毛老先慢慢騰騰地把那張黃符紙又撿起來,“你聽我老人家一句忠言,不要去找你弟弟了,他找不回了。”
 
魏時騰地一下站起來,大聲說,“不可能!一定能找回來的,請你老人家再仔細算一算。”魏時兩步走到了毛老先身邊,剛才毛老先那句話顯然是知道了些什麼,但是出於某種顧忌不肯把實話說出來,魏時一臉懇求地看著毛老先。
 
毛老先看著他,歎了口氣,“好吧,我就試一下。”
 
毛老先讓魏時讓開了一點,他拿出幾枚表面被磨得光滑的古錢,放在了神龕前的桌子上,神龕裏放著的是道家三清神的靈位,再點著了三根線香,在禱告了一番之後,插在了積著厚厚一層香燭灰燼的爐子上,之後,顫顫巍巍地跪在了神龕前,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又用手指夾了一張黃符紙在燭火上點著,丟在了一個裝滿了水的大大碗公裏。
 
這時,那三根線香突然自己熄滅了,只有還沒散開的青煙嫋嫋上升。
 
毛老先身體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那三根沒有了紅色火頭的線香,搖了搖頭,“不行呢,你看,三清神不答應出卦,我也沒得辦法,連香都自己熄了,好多年沒見過這個事了,你死心吧。”
 
魏時沉默了起來,毛老先也沒催他,又閉上眼打瞌睡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魏時才終於又開口說話,“那你老教教我怎麼看卦,我學會了以後自己去算!”
 
毛老先有點意外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臉倔強和堅定地站在那裏,緊張地看著他,毛老先又搖了搖頭,“學這些東西,走這條路,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還小,也不懂事,回去吧,回去吧,別亂來了。”
 
魏時提高了聲音,“那是我弟弟,你老就幫我這一次,我不是那種不懂事亂來的小孩子,我知道事情的輕重,就算你老不幫我,我也會自己想辦法的!”
 
最後,毛老先也沒答應魏時拜自己為師學看卦這件事,不過,卻也沒把事情完全做絕,他把自己手裏的一些關於看卦的書送給了魏時,並且告訴他,如果一定要去找他弟弟魏昕,可以往北方水陰之地試試。
 
魏時帶著一摞書回了家。
 
魏媽媽沒有再去上班,她接連失去了老公和小兒子,承受不住打擊,精神狀態不好,已經有點歇斯底里了,平時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連門都不出,魏時一邊要照顧她,一邊要自學那些書上的東西,忙得很。
 
幸好,自從那天魏時跟她說了會找到魏昕之後,她就好像相信了魏時的話,平時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隔個十天半個月就問魏時一句,魏時回答“還在找”之後,她就自己回屋子繼續等。
 
有時候魏時看著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擺在魏時面前的最大問題已經不是找到魏昕而是現實生活的壓力,自從魏媽媽不去上班之後,家裏就沒了收入,坐吃山空也挨不了多久,光是兩個人的吃用就是個大負擔。
 
這並不包括魏時的學費。
 
魏莊的傳統跟外面不一樣,百多年前,魏莊裏開了族學,只要是魏姓的子弟都能免費入學,等到了解放後,公學興起,負擔族學的祭田也被收歸公有之後又分了下去,族學就自動解散了,為了族裏那些子弟都能夠上得起學,當時族裏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輩子商議了一下,就設了一個“義學”。
 
老輩子們定下了這樣的規矩:魏莊裏的每戶人家,每年都要給“義學”裏捐一筆錢,多少隨意,五十一百都可以,各憑家境和心意負擔自己能負擔的數目,而那些經由“義學”讀了出去有了工作的魏家子弟,也要把在“義學”裏用了的錢全部還回來,以便後面的魏家子弟都能上得起學。
 
這樣下來,魏莊裏的子弟成了才,在外面混出來的不在少數。
 
這也是因為魏莊跟外面不一樣,他們都是一個姓,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血脈,幾百年都住在一起,本身的家族凝聚力就要比外面的強上許多,所以附近十裏八鄉就算羡慕魏莊裏有那麼多出息的子弟,也只能徒勞興歎。
 
所以魏時不用擔心學費的問題,而就在他為生活費操碎了心的時候,在市里的舅舅羅許國突然聯繫了他,讓他安心念書,生活費的問題不用魏時操心,他會按月打給他,魏時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這個安排,之後就把全副心神都用到了念書和學習看卦這上面去了。
 
學習還好,魏時可以輕鬆應付,到了看卦這上面,簡直是讓魏時學的抓狂,那些深奧的內容,似是而非的文字,常常讓他雲裏霧裏,完全不知所云,他也曾經試著去找東老先討教,結果東老先直接把他拒之門外,說兩個人並沒有師徒的緣分,他把那些書送給他,已經是做過了。
 
魏時沒有辦法,只好自己慢慢摸索。
 
就算他把《易經》倒背如流,也不見得能夠真正理解上面的含義,學到點皮毛已經算是了不起了,同時,他看的書很雜,裏面好包括奇門和玄門。
 
一年之後,魏時自己開始學著卜卦。
 
他從家裏流傳下來的古錢裏面撿了幾枚出來,這幾枚古錢年代都比較久遠,上面沒有生銅綠,也沒有被銹蝕,依舊光亮可鑒,並且聞起來沒有土腥味,說明從來沒有被埋於地下過。
 
埋在地下,尤其是隨葬的古錢,不能用於卜卦,沾了陰邪之氣,算不准。
 
魏時並沒有一開始就用魏昕的八字去算,而是用了跟自己從小玩到大的魏寧的八字,魏寧知道自己這個兄弟這一年多變得跟個神棍一樣,每天嘴裏念的都是這個卦那個相的,聽說他要算人生第一卦並且還想用自己的八字的時候,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並且還一定要在旁邊看著,說是生怕魏時把自己的八字給算壞了。
 
魏時罵了他一句狗屁,然後到一邊準備去了。
 
東西都是現成的,這一年多魏時準備了不少看卦算命的家業,包括一個小銅鏡,一把自己刻的桃木劍,一遝黃符紙,幾枚古錢,還有線香、紙錢、香爐子以及一些神像畫紙,都一一擺在了面前。
 
魏時身上穿的也是自己畫的“道袍”,這個“道袍”其實是一件明顯不合身的T恤,穿上身下擺到了大腿那兒,魏時在前胸後背分別畫了一個八卦跟一個陰陽魚,看起去不倫不類的。
 
魏寧一看魏時穿著這麼個衣服出來,當時就笑得喘不過氣來。
 
魏時不滿地看著魏寧抱著肚子笑得要死要活的樣子,端著架子走到了桌案前面,開始自己人生的第一場做法。
 
其實一般的算卦根本用不著這麼大場面,路邊上那些算命仙都是舉著個布條子掛個對聯搬個小板凳坐在那兒就可以了,不過魏時為了以示鄭重,更重要的是怕自己能力不夠,所以才煞有介事地想用一些書上記載的法術來彌補。
 
此時天已經黑了,一到天黑,魏莊裏就會變得很安靜,沒有很緊要的事,外面不會有人走動,所有人家都關門閉戶,萬籟俱靜,只有夜鳥聲聲,更顯靜寂。
 
魏時手心有點冒汗,他把線香恭敬地插入香爐,又把燭臺上的白燭點上,火光搖曳,把掛在牆上的神像映照得忽明忽滅,魏時拿出了那三枚古錢,在放著黃符紙的水裏面沾了沾,又甩乾淨上面的水之後,合在掌心鄭重敬告了四方神靈,接著,手掌往外一推,古錢掉在了地上,並沒有任何的翻滾,就直接落在了地上。
 
魏明看著古錢給出的卦象,一點點的推算。
 
在旁邊等著的魏寧看他這個認真的樣子,倒是不好再繼續嘲笑他了,輕輕咳嗽了一聲,把自己的身體坐正。魏時皺起眉頭看著那三枚古錢,嘴裏嘀咕著,“不會吧,難道算錯了,不應該是這樣啊。”魏寧實在忍不住了,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這樣?你算出了什麼?”魏時抬起頭,臉色有點不好,他把地上的三枚古錢收起來,“沒什麼,肯定是算錯了,看來我學得還不到家。”
 
魏時有點沮喪,他剛才算的是魏寧的姻緣,卦象不明,卦象顯示魏寧的天定姻緣陰中有陽,陰陽不均衡,又不是找個人妖,就算是人妖,那也是陰陽分明的,根本就不可能嘛,只可能是他算錯了。
 
魏時覺得這都是因為自己學藝未精的緣故,為了不丟臉,他沒把卦象講給魏寧聽,魏寧當天沒有回家去,而是跟魏時一起睡,魏時睡得並不安穩,總覺得有一個陰冷的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盯穿了一樣,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魏時把魏寧蓋著的被子全都搶了過來,裹緊了,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魏寧一邊打噴嚏一邊喊,再也不跟他一起睡了,老搶被子!
 
剛好,魏時也不想再跟魏寧睡,半夜三更,老出鬼。
 
經過這一次之後,魏時又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學了一年,這一年他已經念高三了,學習上也緊張起來,不過魏時還是儘量把時間留出來學那些不知道將來是不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如果說以前單純是為了把魏昕找回來,那麼現在卻也有一部分是興趣所在的緣故,那些精深古奧的學問,早就把魏時深深地吸引了過去,讓他欲罷不能。
 
時間已經過了兩年多,將近三年,所有人都說魏昕已經找不到了,只有魏媽媽跟魏時還在堅持著,魏媽媽每隔半個月一次的詢問從未中斷,而魏時的學習也從來沒有鬆懈。
 
這一天,魏媽媽又問起了魏昕,魏時想了一下,他最近這幾次又算了幾次卦,把老師出的題目都給猜出來了,準確率相當高,魏時覺得也許是時候開卦找魏昕的下落了。
 
這一次,魏時沒有讓任何人在旁邊看,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就點上了一根線香開始“問神”,所謂“問神”就是祭拜四方申明,以窺天機,若是線香熄滅了或者斷了,那麼就是說這個卦算不得,算了會出事,輕者算卦的人折壽,重則斃命。
 
魏時兩隻眼睛緊張地盯著那根線香。
 
他沒有忘記當年在毛老先點的那根線香直接熄滅了,也因此毛老先當即就拒絕為魏昕卜卦,這一次,不知道會不會發生同樣的事。
 
線香紅色的頂端上冒著嫋嫋青煙,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熄滅,也沒有其他異動,魏時松了口氣,這說明是可以算的,他儘量克制著自己高興得情緒,接下來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失了分寸,導致卜卦失敗。
 
這一次,魏時確實得到了一個卦象,跟當年毛老先給出的提示差不多。
 
毛老先說的是“北方水陰之地”,而魏時的卦象上顯示的卻就在這附近,魏莊的北面,水陰之地,那不就是魏莊的墳山那兒,穿過魏莊把魏莊一分為二的那條小溪就是從魏莊的墳山上流下來的,魏時第一反應就是這不可能,魏昕怎麼可能就在這附近,但是卦象不會騙人,魏時現在對自己的卜卦能力也有了一點自信。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管怎麼樣,總要去看一下,也許,也許是真的呢!
 
魏時一刻也坐不住了,他不顧天已經黑了這件事,也不顧魏莊老輩子說的古老緊急,把手電筒包在一件黑衣服裏,躲躲閃閃地出了門,往墳山上走去。
 
昨天剛下了一場雨,山路泥濘,時不時有夜鳥撲棱著翅膀,發出幾聲淒厲的鳴叫,驚著人的心魂,而腳邊上的草叢中更是不停地有蟲豸爬動的窸窣聲傳來,蛇還是四腳蟲在長著茂盛雜草的路上一閃而沒,魏時早已經見慣了這些,倒也不害怕,他拿著一根棍子,敲打著前方的草叢,把躲在草叢裏的毒蛇和毒蟲子驚走。
 
空氣中有草木濃郁的香氣傳來,影影約約的,帶著雨水的清潤,很是好聞。
 
一直到墳山前,魏時的心情都是相當明快的,但是當靠近了墳山之後,氣氛陡然間陰森起來,林林總總的墓碑,起起伏伏的墳堆,靜默地停在了這個小山谷裏面,不管是夜鳥還是蟲豸,都突然間銷聲匿跡,好像生怕驚動了墳墓裏的人一樣。
 
就連天上那輪月亮都收起了明亮的光芒,變得黯淡起來。
 
魏時把蒙在手電筒上的黑衣服扯掉,隨手紮在了自己腰上,他腳步不由自主地極輕,在墳堆中間狹窄的小路上走過,額頭,手心全都是冷汗,過不多久,他就看到了當年自己走邪的時候抱著的那塊墓碑,上面的字跡比當年更加模糊不清,魏時看著周圍的山峰以及深凹的山谷。
 
此處就是水陰之地,魏昕難道真的會在這裏?
 
174、鬼契
 
魏時拿著個羅盤,在荒墳地裏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語,自從到了這個地方之後,羅盤上的指標跟抽風了一樣,一會兒指著這個方向,一會兒掉個頭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讓魏時算方位算得頭暈腦脹。
 
他按著羅盤所指示的方位,一會兒跑到那個一座墳墓的墳頭,一會兒踩著一座墳墓的墓碑,一會兒又一腳陷進一個坑洞,在這麼帶著點陰冷的夜晚,魏時東奔西走,一因為運動,二因為身處墳地不得不產生的害怕,而生生出了一身熱汗。
 
魏時站在幾塊青色的墓碑中間,輕輕喘著氣。
 
其實到了這時候,魏時知道自己最好是放棄,然而,他好像跟某個無形中的東西,或者是跟自己硬扛上了一樣,打起精神,又選定了一個方向,繼續走著。
 
魏時在每一個自己找過的地方都做了一個標記,等他被羅盤指引著找到了一個地勢比較高的坡地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輕霧蔓延的山谷,突然間發現,自己留下的那些標記,連起來一看的畫,分明就是一個個卦象。
 
魏時使勁眨了眨眼睛,他有點不敢相信,又仔細看了一遍,他留下的那個標記是夜裏也會發光的螢光球,他沒有看錯,抓了抓下巴,魏時覺得自己大概是找到了一點端倪。
 
魏時蹲在地上,手裏下意識地拿著根樹枝演算了起來,手上的動作完全跟不上他心裏的計算速度,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他沿著八卦陣慢慢在墳地裏走著,一直走到一個濕氣很重的地方才停下來。
 
魏時皺起眉頭看著這裏。
 
魏時跟著魏寧來過這個地方一兩次,魏寧總是對他們的童年玩伴魏惜的死耿耿於懷,覺得自己在魏惜落水的時候沒救得了他,魏時對此相當不以為然,閻王要人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有時候,對於一個註定赴死的人,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
 
而且魏時對於魏惜也並沒有什麼特別深的感情,魏惜比他們小兩歲,身體又不好,常年被魏三嬸關在家裏,跟他們玩的時候極少,而小孩子之間的交情都是從玩樂中培養起來的,他甚至都有點想不起來魏惜長什麼樣了,只記得他坐在屋子裏,就好像水邊的菖蒲一樣。
 
不過他每天看著魏昕那張不相上下的臉,也沒多大感覺了,再說,長得那麼好看有什麼用,又不是個妹子。
 
魏惜就埋在這裏。
 
以前他不知道那些雜學的時候,對這個地方出了感覺特別陰森,一站到這裏就渾身不自在,以至於陪著魏寧來了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肯來第二次之外,也沒其他想法,然而現在,他卻知道這裏是個極惡的地方。
 
還沒靠近,就打了個激靈,一股陰邪之地從腳底板直沖到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魏時能聞到輕微的腐臭氣和水腥味,這都是大凶之地特有的味道,對照著書裏的描寫,魏時可以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認錯。
 
魏莊裏居然有這種大凶之地,而且還把死人埋在這裏。
 
魏時皺緊了眉頭,這到底是不知道忌諱所以胡亂找了個地方亂埋人還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於這個疑問,魏時更傾向於後者,因為他突然間想起來,魏惜不是第一個埋在這裏的橫死或夭折的魏莊人。
 
按著羅盤指針的指示,魏時輕輕地走進了山洞。
 
他好像怕打擾到什麼東西一樣,以從來沒有過的輕手輕腳,儘量鎮定地往裏面走去。
 
他沒有退路,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一定要把魏昕找回來,就算找不到活人,找回來的是一具屍體也行!
 
魏時走進了山洞,手電筒的光在魏時跨入山洞的一瞬間,本來明亮的光一瞬間昏暗了下來,一絲一絲的陰寒之氣從石壁上漫出來,魏時很後悔為什麼出來的時候只隨便穿了一件短袖,早知道,他應該把冬天的外套帶上。陰寒讓魏時的頭痛得一抽一抽的。
 
魏時的手有些發抖,手電筒差點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光線在漆黑的石洞裏面亂晃,突然,在燈光照到的一個角落裏——那個角落被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擋住——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很熟悉,他似乎在向魏時走過來。
 
魏時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個人影他很熟悉,就是那個他看了十幾年的魏昕,他把手電筒舉起來往那個地方照過去,嘴裏輕輕喊著,“魏昕,是你嗎?魏昕?”他用極其輕微的動作,像怕驚動了那個人一樣,躡手躡腳地往他走去,越走越近,就越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腐臭氣。
 
就好像下水道裏被咬死的老鼠一樣,魏時想作嘔。
 
聲音在死寂的山洞中迴響,周圍黑暗的可怕,寂靜的可怕,似乎有無數的怪物、鬼魂躲在旁邊,伺機而動,因為看不到,所以人的想像力反而可以無窮的發散,也就更加恐懼。魏時覺得自己有點腿軟。他差一點就克制不住自己想轉身逃走的衝動。
 
魏時喘著粗氣,但是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喘氣聲在這個山洞裏格外的響亮,這讓他連大聲喘氣都不敢了。
 
等他走過去一看,卻發現那個角落其實並沒有人,只是角落裏的那塊石頭投下的影子看起來像個人而已,魏時很失望,他突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事都是些無用功,就因為當日魏昕失蹤前後發生,尤其是失蹤當晚發生的那些事,讓他變得疑神疑鬼,連本來不信鬼神的人,也自學成了一個神棍。
 
也許,他根本就錯了。
 
那些跟魏昕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因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原因離家出走也不是沒有,何況魏昕本來就性格古怪,做出這種突然失蹤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魏時以前也不是沒想到這一點,然而,他不願意相信魏昕真就這樣一走了之了,他寧願相信他是因為某些不可抗力而離開的。
 
魏時覺得身上很冷,非常冷,冷得他全身直發抖,連手電筒都拿不穩,掉在了地上,滾到了離他腳邊三步遠外,魏時搓著自己凍僵了一樣的手指,彎下腰想把手電筒撿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手電筒照在地上的光裏面出現了一雙腳。
 
那雙腳上穿的鞋子是一雙黑色球鞋,就是魏昕失蹤那天晚上穿著的。
 
魏時猛地抬起頭,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一口氣嗆上來,魏時捂著自己的嘴拼命地忍住咳嗽,這一次不是錯覺,也不是眼花,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看到了。
 
魏時一把撿起了手電筒,往那個方向照過去。
 
果然是魏昕,他就站在黑暗中,光線照到他的時候,好像從他身邊滑了過去一樣,他一動不動,明明是站在黑暗中,魏時卻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模模糊糊的身影,他的影子與後面的石壁交融在一起。
 
魏時心裏怦然一跳。
 
魏昕的臉色非常蒼白,就好像落在手裏的雪一樣,白色的雪花過不一會兒就化成了冰冷的雪水,魏昕就是那個樣子。魏時沖口想對他破口大駡卻啞然無聲,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回去,快回去。”聲音空洞洞的,就好像從陰世發出來的。
 
“什麼?”魏時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回去,回去。”魏昕不斷地重複這兩個字。
 
魏時看著他開始有些呆住,繼而變得憤怒,他不知道魏昕又發什麼癲,好好的家裏不待非要跑到這陰森恐怖的山洞裏面,被他找到了還趕他走,這不是找抽是什麼,難道是因為這一兩年他因為兩兄弟年紀都大了,不再輕易動手抽他,所以讓他張狂起來了嗎?
 
魏時覺得自己手有點癢。
 
這時,魏昕突然開始往更深的黑暗處後退。
 
“回去,回去。”聲音就好像是從極細的石縫中硬擠出來的一樣。
 
魏時心裏一跳,什麼都沒有考慮就追了上去,好不容易找到人怎麼可能讓他就這麼跑了,說什麼也要把他帶回去,魏時下定決心,但是,當他真的拿著手電筒追上去的時候,卻發現這個四通八達的山洞裏岔路太多,就這麼不到十秒的時間,魏昕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魏時看著眼前這四條岔路。
 
他一條岔路一條岔路地看過去,在最右邊那條岔路上他發現了一些是水漬,像是半個腳印,魏時在這個岔路的石壁上用刀子劃了一個箭頭當做標誌,才繼續追了上去。
 
魏時跑得氣都喘不過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腳步聲響不響,喘氣聲大不大了,他只想把魏昕追上之後結結實實揍一頓,這個時候,魏時聽到了前面響起了水聲,淙淙的聲音在石洞裏聽起來,越發的清幽和可怖。
 
魏時的腳步不由得停下來。
 
他咽了咽口水,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直覺告訴他應該往後退,前面有極大的危險在等著他,然而理智卻催促他快一點追上去,也許魏昕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跑了。
 
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直覺,也許還有對魏昕的情感在作祟。
 
魏時走到了這個岔路的盡頭,這是一條死路。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盡頭是一個一百多平方的石洞,石洞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石壁上豁開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從裏面流出來一股地下水,潺潺流動,橫穿過石洞之後,流入了另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魏時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這個石洞一目了然,魏昕不在這裏,魏昕不是走的這條岔路,他走錯了,魏時覺得自己被陰冷的空氣搞得隱隱作痛的大腦更加的痛了,他伸出手按著自己的後頸,那裏的筋扯得痛。
 
魏時歎了口氣,打起精神,轉過身打算繼續找。
 
突然,他聽到了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尖嘯厲嚎,嗚咽低沉,綿延不絕,魏時打了個冷戰,他慢慢地轉過身,同時從衣服裏拿出幾張自己辛苦畫好的黃符紙。
 
不知道什麼時候,石洞裏起了飄起了一團一團的綠色鬼火,就是沒有手電筒,石洞裏的一切也依稀可見,那個本來平靜得沒有一點動靜的水泛起了波瀾,波瀾越來越大,沖刷著水岸,濺起了片片浪花。
 
魏時看到,有無數的灰白色影子、灰黑色影子在水裏面湧動,他們不知道在爭奪什麼瘋搶成一團,帶動得那些水也激蕩了起來,魏時忙不迭地後退到了石洞口。
 
這些東西尖利的嚎叫,讓魏時腦子痛得好像在抽筋。
 
接著,魏時的冷汗一層層冒出來,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冷冰冰地黏在身上,他看清楚了,那些影子在爭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魏昕就在那些影子中間被他們肆意的撕扯著——他居然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垂著頭,黑色的頭髮搭在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不,應該說沒有一點表情。
 
魏時覺得無法忍受,他跑上去,把手裏的黃符紙往那些不知道是什麼影子身上扔,然而黃符紙一沾上那個水,立刻就變成了一團柔軟的紙渣,那些影子根本就不怕這個,魏時跳進了水裏,想把魏昕救出來。
 
那些本來圍著魏昕的影子,立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一樣,蜂擁著往魏時沖過來,這時,本來沒有一點表情的魏昕突然抬起頭,表情扭曲得看著魏時,目光極度的痛苦而陰狠,魏時被他看得心驚肉跳,都不知道自己下水救他這行動到底該不該做了。
 
而魏時一下水,就立刻覺察出不對勁,陰冷一瞬間傳遍了全身,渾身如同掉到了冰窖裏面,凍得連反應都快沒有了,腦子也迷糊起來,魏時努力睜大眼,看著魏昕,他還在那裏,還在用扭曲的眼神看著他。
 
魏時心裏想,好了,媽的,這回不用救了,他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就在這時,魏時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像是魏昕的聲音的聲音。
 
“跟著我說。”那個聲音這麼對他說。
 
“好。”魏時在心裏回答。
 
“鬼為陰,人為陽,陰陽初分;行是惡,念是善,善惡無別。入鬼門,守鬼道,共命同死,此契——”那個聲音拖長的聲音極輕的念道。
 
魏時學著說。
 
“鬼為陰,人為陽,陰陽初分;行是惡,念是善,善惡無別。入鬼門,守鬼道,共命同死,此契——”
 
175、噬血
 
魏時眉心沁出幾滴血,浮在了水裏面,凝而不散,旁邊的影子蜂擁上來爭搶著這幾滴血,黑沉沉的河裏面水花四濺,那些影子開始打架,瘋狂地撕咬著對方,水面上一層陰慘慘的灰白色霧氣攪動著。
 
魏時模糊地看到有好多影子受了傷,發出尖銳的厲嚎,讓人聽得耳朵刺痛,腦門子上好像有根針在紮一樣,他們斷掉的肢體化成了腥臭的黑水,混入了河水裏面。
 
河水更黑了。
 
魏昕踩著水走過來,他身上還穿著在醫院裏換上的藍白條病服,幾年過去了,他也長了一點,衣服已經有點小了,露出了一小截的胳膊腿,他身邊的影子想把他攔下來,魏昕的臉色青灰,目露凶光,伸出來的手,指甲老長,他一把抓住面前一個擋路的影子,手一甩,就把他扔了出去。
 
然而,這還不夠,還不足以阻止他們。
 
魏昕停了下來,他浮在水裏面,低著頭,動盪的水讓他快到肩膀的頭髮飄了起來,此時,魏昕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形容淒厲的惡鬼,而不是一個還在陽世的活人,他張開嘴,牙齒跟指甲一樣,銳利如同開刃的尖刀,他終於不再有任何的遲疑。
 
一個影子沖到了他面前,魏昕不閃不避,直接伸出手貫穿了影子的胸口,把他舉了起來,再狠狠地摔在地上,與此同時,嘴巴咬住了另一個攻擊他的影子,把他半邊身體硬生生扯下來。
 
影子化成的黑水從魏昕嘴角流下。
 
無數的影子沖上來,又有無數的影子被魏昕或撕成兩半,或貫穿身體,或咬成碎塊,影子們擁擠在黑沉沉的河水裏,他們有一些感覺到了魏昕身上煞氣,想往後退卻又被後面的影子給推了上去,只能硬撞到魏昕手上。
 
魏昕毫不客氣地把送上門來的影子揪住,一撕兩半。
 
魏時看著眼前這一幕,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那個內向的魏昕怎麼可能做出這樣可怕而又詭異的事,那樣害羞的魏昕怎麼可能有那樣兇殘而又冷酷的表情,這一定是他在做夢,眉心一陣刺痛,血還在一滴滴地往外淌,有一些影子抓到了浮在空中的血珠,貪婪的一口吞下,有一些血珠卻還在被那些不肯相讓的影子爭搶。
 
魏昕已經沖出了影子的包圍,那些影子既不敢再靠近他,又不甘心就這樣放棄,還在旁邊躍躍欲試,希冀著魏昕露出一星半點的破綻就會一擁而上,把他也撕成碎片。
 
魏昕抬起手,擦了擦嘴邊流下的黑水。
 
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像煮沸了一樣的河水陡然間安靜了下來,黑沉沉的水中那些影子起伏不定,卻迫于魏昕的煞氣不敢再靠近分毫,魏昕一步一步走過去,抬起手,浮在水裏面的血珠落在了他手心上。
 
血珠慢慢地浸到他身體中。
 
等魏昕把四周沒有被那些影子搶走的血珠全都收入體內之後,他轉過頭看向水裏面黑壓壓,好似無邊無際的影子,慢慢走過去,那些影子發出吱吱地尖嘯,一哄而散,魏昕追了上去,目標明確地抓住其中一個影子,直接用手橫過他的腰腹,讓他一分為二,化為了黑水。
 
在滾動的黑水中間,有一滴血鮮明奪目。
 
魏昕手伸過去,那滴血立刻自動地靠近他的指尖,沒入其中。
 
接下來,魏昕又找出了另外兩個吞噬了血珠的影子,在他們的尖號聲中搶回了那些血珠,總共五滴血珠,最後都到了他手裏,魏昕的眉心裏也開始流出黑色的血液。
 
他把那些血液握在手裏,走到了魏時身邊,掐住他的下巴,把那些黑血喂了進去,接著,才抱起魏時往岸邊上走去。
 
即使已經從那條陰河中走出來,魏昕身上還是在不停地往外滲水。
 
水從他身體各個部位流出來,彙聚到腳邊之後,再蜿蜒地淌向了那條黑沉沉的陰河,無數的影子浮在水裏面,正靜靜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他們就好像全都忘了剛才的撕咬,無聲無息地沉在黑洞洞的水裏,接著,再慢慢地下潛,不停地下潛,直至水面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魏昕看著魏時,“哥哥以後不要再來了。”
 
魏時雖然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但是聽到這聲哥哥的時候還是愣住了,魏昕極少喊他哥哥,每次喊他的時候都沒什麼好事,不是要從他手裏騙走什麼東西,就是闖了禍要他幫著擦屁股,這還是他小時候的事,等他再大一點,就連這些事都沒有了。
 
他已經好久沒有從魏昕口中聽到“哥哥”這兩個字了。
 
還真是久遠而令人有點困擾又懷念的記憶。
 
魏時強撐著,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罵魏昕一頓,但是卻說不出話來。
 
魏昕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他把魏時隨手丟在地上,“不要再找我,我不是你弟弟。”
 
魏時臉色鐵青,是痛的。
 
魏昕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轉身往那條黑河走去,魏時急了,坐起身體想阻止他,卻覺得自己腦子剛剛有點好轉的劇痛又更猛烈地襲來,他眼前一黑,萬般不甘地暈了過去。
 
魏時醒過來的時候是在墳地,他躺在一個墳堆上,頭頂天穹如蓋,繁星點點,草木繁茂,蟲鳴鳥叫,魏時捂著自己的頭一邊低聲喊著痛一邊坐起來,他看著四周,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不是找魏昕嗎?
 
魏時扶著墓碑站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個地方然而他卻很清楚昨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的羅盤已經完全失靈了,手電筒也不見了,而且他的心臟砰砰直跳,血管好像要爆裂了一樣。
 
憤怒、焦慮以及遲來的後怕和恐懼,種種情緒混雜在心裏,讓年輕的魏時有些無所適從。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魏時乾脆盤腿坐在墓碑前面,發起了呆。
 
天快亮了,周遭的一切都從夜晚的黑暗中解放了出來,就連墳堆上新長出來的雜草都充滿了生機和活力,魏時渾身上下都是清晨的露水,他終於抬起有點發僵的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往山下的魏莊走去。
 
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總有一天會想辦法搞清楚的。
 
因為昨晚上的遭遇,魏時很是安分了一陣子,當然這也是因為他最近有另外一件要緊的事要做,他要去擠那已經不算獨木橋的獨木橋了,一直到高考結束前,他都把自己埋在題海裏面。
 
這一陣子他的生活也相當的風平浪靜,因為他舅舅怕神智有點不太正常的魏媽媽打擾到魏時的高考把人接到了他那裏照顧,讓魏時安心待考,魏時心裏很是感謝舅舅對他的各種照顧,這個世上,除了自己從小到的死黨魏寧,也就自己的親舅舅真的在為自己考慮。
 
從高考考場出來,魏時終於是松了口氣。
 
高考志願的填報他按著他舅舅的建議,都是報的醫學相關,他舅舅是醫生,覺得當醫生好,而且將來魏時學出來了,自己也可以多關照一點,魏時對具體學什麼專業也沒什麼多大的想法,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玄學,又沒有這個專業,既然如此,報什麼專業也區別不大了。
 
一般剛高考完的學生都會想盡辦法給自己找點樂子,各種藉口的聚會就多了起來,魏時所在的班級也不落人後,他們在一家KTV定了個包廂,把班上大部分同學都喊來了打算玩個通宵。
 
魏時跟魏寧也都去了。
 
KTV的走廊裏燈光昏昏暗暗,魏時抬起眼看到在一些比較偏僻的角落裏,供著一些神像,從有些吵鬧的大廳過去,就到了包廂,在包廂的門框上,也刻著一些古拙的符紋,魏時看著這些東西,本來就被吵得有點疼的頭,更是隱隱作痛。從緊閉的門扉裏面傳來了隱約的歌聲,有人在鬼哭狼嚎地喊叫,魏寧在旁邊皺起眉頭,“唱得這麼難聽也敢出門,敢這麼大聲。”
 
魏時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語。
 
魏寧一看他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就有心理陰影,“你笑什麼?”
 
魏時慢條斯理地說,“我笑有人馬不知臉長,牛不知角彎。哎,我沒說你,你瞪我幹什麼。”
 
五音不全的魏寧眼下一口氣,“你等著。”
 
兩個人一邊鬥嘴一邊進了包廂,裏面早就有一大幫比他們早到的同學,有幾個男同學還從外面賣了幾箱啤酒進來,嚷著要“不醉不歸”,魏時摸了摸下巴,考慮著是不是要跟著他們一起瘋,卻被幾個男同學拖到了一邊,你一杯我一杯的就喝了起來,那些男同學喝到一半就抱著話筒,開始唱起了歌,跟魏時他們剛才在外面聽到的,效果也差不多。
 
魏時心裏裝著事,沒有跟他們胡鬧,喝了幾杯應景之後就溜到了躲清靜去了。
 
只不過他想躲,也要看其他人願不願意放過他,比如說魏寧,他陰笑地看著魏時,一把提到了包廂中間,舉這個話筒大聲說,“同學們,這個時候了不聽一點情歌對唱怎麼活躍氣氛,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下面那些人來瘋的同學立刻樂了,紛紛拍桌子喊,“是的。”
 
魏寧嘿嘿笑了一聲,“既然大家都這樣認為,那我就開始點名了,第一對上來的是,是我們的衰草魏時,以及他二年的初中同桌,三年的高中同班的劉然,上來,你們快上來。”
 
下麵起哄的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鬧成了一團。
 
魏時笑嘻嘻地站起來,劉然被幾個女同學推著也站了出來,滿臉通紅地走到了魏時身邊。
 
其他人幫他們點了一首“因為愛情”。
 
歌曲的旋律漸漸響起,魏時先起頭,劉然接後,她的聲音柔美中帶著稚嫩,聽起來還不錯。
 
只是,魏時聽著,聽著,額頭上的冷汗開始不停地往外冒。
 
176、見鬼
 
在劉然的聲音裏面多了一個聲音,先是電流一樣的滋滋聲,接著,滋滋聲停了,另一個聲音幽幽渺渺地出現,似斷非斷,就好像一個人拖著最後一口氣在那裏唱著某個小調一樣,跟劉然的聲音十分合拍,卻又游離於外。
 
魏時拿著話筒,手心裏全都是熱汗。
 
周圍的同學還在那裏起哄,歡笑聲就差掀翻屋頂,開始還有點放不開的劉然,到了後面也大方起來,還邊唱邊時不時拿眼偷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魏時。
 
不懂事的時候,魏時跟她算冤家對頭,兩個人只要見面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長大了知道點人事之後,兩個人的距離陡然間拉遠了,卻又因為同班,甚至同桌的關係,不得不湊在一起。
 
也不是沒有同學笑話過他們,他們自己心裏也有那麼點似有若無的感覺,只是從來沒有挑破過,直到魏昕失蹤,魏時一頭栽進了那些古書玄奧的內容裏面,再也分不出任何心力去關注這些事。
 
然而,事情和人性往往就是這麼奇怪。
 
魏時以前經常捉弄劉然的時候,劉然氣得要命卻也還是在意的,等魏時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再捉弄她,連話也不多說一句,整個人一晚上就成熟了起來變得穩重而沉默的時候,她居然比以前更加生氣,也更加在意。
 
魏時聽到劉然的聲音漸漸地被那個陰森而奇怪的聲音取代,一個聲音越來越小,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然而,在場的人裏面,好像只有他意識到這一點。
 
其他人還在笑,不停地笑。
 
魏時突然覺得他們的笑容也很古怪,他們的表情都很開心,動作幅度都很誇張,笑聲都很響亮,所有人都是一個表情,一個動作,一個笑聲,魏時看到魏寧慢慢地咧開嘴巴,露出八顆牙齒。
 
恐懼從心底湧上來,魏時覺得自己好像掉到了冰窖裏。
 
劉然還在唱歌,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聲音了,依依呀呀,嗚嗚咽咽,纏綿悱惻,魏時硬著頭皮繼續跟她合唱下去,那個聲音想把他也帶起走,他不答應,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形,扭曲得不像樣。
 
魏時看到一個女人貼在劉然背上,正對著話筒吹氣。
 
那個女人在看著包廂裏的同學笑,她也跟那些同學一樣,笑容看上去非常的快樂,但是卻又顯得面無表情,只是咧開嘴巴,露出牙齒,她的眼睛只有眼白,眼眶裏卻沒有瞳孔。
 
魏時知道,他這是見鬼了。
 
在這麼多活人,陽氣這麼盛的地方,這個鬼居然跑出來了,魏時額頭上的汗水更多了,他知道一般人是見不到鬼的,除了身上陽氣太弱,運勢太低或者開了陰陽眼的人,他為了能學好那些書上的東西,也嘗試過用一些比較呆板的辦法去開陰陽眼。
 
就比如魏時嘗試過“內視法”,茅山術裏面也把這個辦法叫做“心術”,只不過茅山術裏的“心術”是術有專攻,學出來不光是強身健體,也是為了降妖捉鬼,而普通的“內視法”是集中注意力在丹田之類的位置,進而能夠“看到”自己身體內的一切,然而,這種東西僅僅憑著書上的三言兩語沒有實際的操作過程更沒有旁人指點,是很難成功的。
 
有好幾次,魏時覺得自己隱約地能看到點什麼了,卻又失敗了。
 
再比如《茅山圖志》上說的“牛眼淚”“柳樹葉”之類的東西,“牛眼淚”就不用想了,因為魏時長這麼大,牛是見過不少,但是“牛眼淚”卻沒見過,問家裏有養牛的人,都笑他看書看呆了。
 
也許“牛眼淚”是那些會法術的人,用了什麼特別的辦法從牛身上得到的,至於“柳樹葉”,他倒是常年帶了一些在身上,以防萬一,有沒有用還沒經過任何的實地驗證。
 
只是,魏時從來沒想過,自己什麼都不用,就已經能見鬼了。
 
這顯然不是什麼好事,只能說明他自身出了問題,導致陽氣虛弱到能見鬼的地步,他腦子裏急速地轉了一下,最近他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唯一跟平時不同的活動,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去魏莊的墳山找魏昕那次。
 
那個女鬼轉過頭來看著魏時,這是魏時第一次看到陰世的鬼物,沒直接嚇暈過去是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暈了,那也就是給了這個女鬼可乘之機,歌已經唱到了高潮部分,劉然唱完了之後又轉了個調子回到了開頭,音樂又起來了,這一次,劉然的聲音完全消失了,只有那個女鬼陰慘慘的聲音從音箱裏放出來。
 
那個女鬼頭髮老長,臉上全都是黑紅色的血痂,好像吐了自己一臉血一樣,她伸出慘白的手扼住劉然的脖子,劉然眼球暴突,嘴巴大張,臉色灰白,可就是這樣,她還拿著話筒在不停地繼續唱歌,而且聲音越來越細緩,越來越動聽,就好像她的聲音用的不是嗓子,而是生命。
 
女鬼蒙住了她的眼睛,迷住了她的心智。
 
聲音無孔不入,魏時的手不停地發抖,在唱完了第一遍之後,魏時就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繼續唱下去了,把話筒緊緊抓在手裏,克制著把話筒舉起來的衝動,然而,一個聲音在他耳朵邊不停地吹氣,“唱吧,唱吧,你不是喜歡劉然嗎?唱吧,跟她一起唱,唱完了你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魏時想唱了,他又舉起了話筒。
 
音樂聲也變了,不再是他們點的那首“電臺情歌”,而是那首膾炙人口的“最浪漫的事”,魏時張開嘴正打算跟著劉然一起唱,他覺得此時此刻什麼都不重要了,只剩下唱歌這一件事值得他關心。
 
女鬼從劉然身上下來,她像只蟲子一樣在地上爬,她的手伸出來摸到了魏時的腳,慢慢地沿著他的腳往他背上爬,魏時開始唱了,他的聲音空洞洞的,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唱的是什麼,歌詞一句又一句地從嘴裏冒出來,好像嚼碎了的生肉一樣,吐出來,吐出來。
 
房間裏的燈泡在忽閃起來,超大的液晶螢幕上,放的也不是那首歌的MTV,而是一些飄忽的鬼影,他們盯著螢幕外面,走來走去,爬來爬去,隨著歌聲,他們的手伸出來,差一點就能探到地上。
 
魏時還在唱,但是他的聲音漸漸變調了,他唱的不是“最浪漫的事”,而是在唱“殺鬼咒”。
 
“……與我神方……左扶六甲,右衛六丁。前有黃神,後有越章……”
 
聲音激越而蘊含著一種力量,已經趴在了魏時背上的女鬼壓得魏時喘不過氣來,她也像掐劉然一樣掐著魏時的脖子,魏時理都不理,繼續唱著“殺鬼咒”。
 
“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
 
女鬼的手鬆開了,她從魏時身上下來,用怨毒地目光看著他。她被殺鬼咒逼退了,但又不甘心,跳上了天花板,在魏時頭頂上爬動著,長頭髮垂下來,掉在了魏時頭上,冷冰冰的。
 
魏時越念“殺鬼咒”腦子就越清醒,他剛才被鬼迷住的時候,就用手掐了一個訣,還把在寒蟬寺求來的,慧心主持親自開過光的玉捏在了手心,就算鎮不住這個女鬼,至少也能留下一線機會,而女鬼哄著他唱歌的時候,魏時就知道,機會來了。
 
這個女鬼只能通過這個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她的法力還沒有強到能直接出手害人,只能借助外物。魏時的神智終於完全清醒了,他對著那個女鬼惡狠狠地看著,拿出一張隨身攜帶的黃符紙,沖著她喊,“給我滾!”黃符紙打向那個女鬼,女鬼任由那張黃符紙打在身上,她的眼睛在看著魏時,卻又好像是透過魏時在看著另外一個讓她懼怕的東西,她開始慢慢地爬著往後退。
 
女鬼爬到了音箱裏面。
 
劉然舉著那個話筒還在唱歌,魏時一把走過去,把她手裏的話筒拍落在地上,劉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魏時,“你幹什麼?你喜歡我不?”魏時一手用食指掐著劉然的人中,一手用中指按著劉然的眉心,兩隻手一起狠狠用力,劉然一聲慘叫,用力推開了魏時的手,從她眉心和人中兩處有一股灰黑色的陰氣冒了出來。
 
劉然摸著自己的人中和額頭,差點被掐出血來了,痛得她皺緊了眉頭,抬起頭就罵魏時,“你做什麼?下手這麼重。”魏時有點尷尬地笑著,沒反駁任她罵了幾句,劉然看他一副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無賴樣子,氣哼哼地扭過頭,也不理他了。
 
周圍的同學也都清醒過來,一個兩個在那裏拍手起哄,“唱完了?唱得真好!再來一首!”魏時腦門上一堆黑線,一群被鬼迷了的,你們根本沒聽到我們唱什麼好不好,還再來一首,怕鬼不上門是吧。
 
魏時沒理他們,跟劉然笑了一下,逕自回到了座位。
 
魏時心裏裝著事,剛才那個女鬼突然間後退,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好像不是因為他那張不倫不類,還不知道有沒有效的黃符紙而是因為別的原因,魏時抬起頭,房間裏光線並不太好,有些地方陰影雜合,魏時看到在一個角落裏,好像有個影子,站在那兒,正看著他,目光就好像一條蛇盯住一隻青蛙那樣,肆無忌憚卻又小心翼翼。
 
魏時被看得後背發冷,他也愣愣地看著那個角落。
 
在某個瞬間,好像一屋子幾十個人全都消失了一樣,只剩下了他跟對面那個影子在對視。
 
突然,一個同學拍了拍魏時的肩,魏時就好像做了個噩夢一樣驚醒了過來,他有點慌張地看向了那個角落,不會又是什麼惡鬼厲魂吧!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燈光打在那個地方,雖然並不是太明亮卻也把那裏看得一清二楚,這時,魏時才發現,房間裏其實並沒有什麼地方有陰影。一切都是他剛才受了女鬼的衝擊之後神思恍惚之下的錯覺。
 
房間裏又開始鬧哄哄的,魏時聞到了一股潮濕的黴味,魏時喊起跟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魏寧,讓他站開點,他用力搬開沙發,挨著地面的牆紙上面全都是黑色的黴斑。
 
魏寧還有其他幾個同學都湊過來一起看。
 
大家議論紛紛,“這房子過水了吧?你看都起黴了!”另一個同意他的話,“好像是的。”旁邊有個女生聲音小小的,“味道有點沖,跟黴味有點不太一樣啊。”一個女生打斷她的話,“有什麼不一樣的,這是個包廂又沒得窗戶常年不通風,味道重一點也不奇怪啦。”
 
除了黴味,還有輕微的腐敗的味道,就好像爛了的水果一樣。
 
這時,從隔壁傳來一陣慌亂的尖叫著,一部分人聽到了一部分人沒有聽到,魏時走到包廂門口打開了門,就看到外面圍了許多的KTV工作人員,其中一個明顯是負責的,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他看著旁邊幾個包廂裏出來看情況,趕緊解釋說,“這個包廂裏有個鬧事的,我們處理一下,大家繼續唱歌,繼續玩。”
 
他的臉色很不好,蒼白中帶著驚恐,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而且他的目光明顯在魏時他們那個包廂門口停留了一下,在看到魏時出來之後,好像大大松了口氣的樣子,又轉過頭一臉緊張地看著那個出事的包廂去了。
 
魏時跟同學說了一聲之後,就出了包廂。
 
顯然出的不是一點事,而是大事,因為後來員警也趕來了,魏時看著KTV的老闆,也就是那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哭喪著臉地跟員警打交道,那個包廂也被封了起來,其他包廂裏還在玩的人,那些服務生也一一進去說了情況之後請他們原諒並且在免了大部分花費之後,才讓有些怨氣的客人陸續離開了KTV。
 
魏時那幾十個同學更是不願意就這樣走,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就發生這樣的事,魏時看到本來應該在人群中很活躍的劉然無精打采地坐在那兒,一句話都不說,眼睛盯著那個音箱,魏時覺得她的情緒有點不太對勁,明明已經把那個女鬼留在她身上的陰氣和怨氣給弄出來了。
 
一堆人出了KTV,在離TKV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中年女人正跪在地上往一個盆子裏燒紙錢。
 
177、羅家
 
那個女人蓬頭垢面地坐在地上,一邊往火盆裏大把大把地扔紙錢,一邊念念叨叨,她嘴裏不停地喊著,“阿秀,回來啊,回來啊,阿秀,回來啊……”
 
半夜聽起去,讓人毛骨悚然,那個女人看到一大堆人從KTV裏面出來,就立刻抬起頭,目光瘋狂而又惡毒地看了過來,把那些膽小的女生嚇得差點沒叫出聲,就是男生也有點心驚肉跳,只是不想在女生面前丟了面子強撐著而已。
 
時間已經太晚了,沒有車回魏莊了,魏時跟魏寧對視一眼,就跟班上其他人商量,不好回家的同學就到家在鎮上的同學那裏住一晚,鬧哄哄地安排好了之後,魏時就跟魏寧跟在了一個平時關係還算不錯,叫羅志勇的男生,去了他家。
 
羅志勇家住的離這個KTV比較遠,在鎮子的那一頭,走路要走十幾分鐘。
 
到他家的時候,他家裏人早就睡了,敲了門把他媽媽叫起來之後,他媽媽蠻客氣地招待了魏時跟魏寧,只不過當羅志勇把今晚上的事跟他媽媽說了之後,他媽媽臉色立刻變了,一巴掌用力拍在羅志勇頭上,口中恨聲罵道,“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要你不要去那個地方,要你不要去那個地方。”
 
羅志勇有點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倒是羅志勇他爸爸拉住了羅媽媽,“你聲音小一點,這都半夜了。”
 
羅媽媽一把甩開了羅爸爸的手,“不用你管,我教訓自己孩子都不能教訓了?哪有這個道理,羅志勇,我告訴你,你要是下次再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不用別個動手,我就先打死你,讓你跟一些不長進的東西一樣,不學好天天在外面胡混,不曉得那天就出鬼。”
 
魏時跟魏寧兩個人有點尷尬,這是別人屋裏的家務事,但是他們是跟著羅志勇一起去KTV玩的,這樣就好像被羅媽媽指桑駡槐一樣,罵了個狗血淋頭,魏時臉色有點不好,他還從來沒被人這樣罵過,魏寧看他臉都變得扭曲了,趕緊扯了扯他的衣服,意思是讓他忍一下,別在這裏跟羅媽媽沖起來。
 
羅志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羅媽媽又罵了幾句,羅爸爸不敢再攔著,只是不好意思地看著魏時跟魏寧,臉上露出一點包涵一下的笑容,他是個還不到四十歲的中年男人,長得蠻體面,氣質也挺斯文的,跟街上那些沒什麼文化的男人有點不太一樣,和發胖了的羅媽媽不怎麼相配。
 
羅媽媽不但年紀看上去比羅爸爸大,而且性格也不太好。
 
等羅媽媽罵完,她大概也覺得在兒子的同學面前這樣破口大駡不太好,轉過臉,勉強露出一點笑容,“你們餓了不,我去給你們下個面吧。”
 
魏時跟魏寧連忙說不用,在KTV裏已經吃了不少了。
 
羅媽媽也沒有堅持,把客房裏的床鋪好,就打發他們幾個睡覺去了。
 
羅志勇拉著魏時跟魏寧就溜回了自己房間,邊走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我媽脾氣就這個樣子,她不是罵你們,你們別介意啊。”
 
魏時跟魏寧不管心裏是怎麼想的,面上當然都說不介意。
 
羅志勇沒什麼心眼,人還算比較好相處,就是性格比較縮,魏時想起來當時班上說要去那家KTV的時候,他是說了反對意見的,但是其他同學一問他原因,他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後面理所當然的被其他人無視了。
 
魏時覺得有點奇怪,他問羅志勇,“你媽到底是不讓你去KTV玩還是不讓你去魅力這家KTV?”
 
魅力KTV就是今天他們去的那家KTV。
 
其實鎮上的兩家KTV名聲都不太好,主要是街上那些無所事事的小混混喜歡在KTV裏胡來,聽說這兩家KTV的老闆,本來就跟街上那些小混混有些牽扯,又加上一些做那種事的女人,經常出入這兩家KTV,所以一般來說,鎮上的人是不怎麼去那裏玩的。
 
問題就是這個鎮上能提供玩樂的場所,除了這兩家KTV,也沒有什麼其他地方了,所以魏時他們如果想玩一下,選擇也不多,後來也是覺得去的人多,應該不會出事才決定下來的。
 
羅志勇不肯說實話,左顧右盼的。
 
魏時笑嘻嘻地看著他,嘴裏慢悠悠地說,“你媽剛才把我們罵的好慘。”
 
羅志勇臉漲得通紅,他媽媽那張嘴是什麼樣子的,他當然清楚,他確實覺得對不起魏時他們這兩個同學,他性格比較縮,班上的同學都不怎麼看得起他,只有魏時跟魏寧,尤其是魏時,從來沒有看不起他。
 
雖然每次也是對他呼呼喝喝,但是魏時對別人也是一樣。
 
羅志勇想了一下,“反正你們過幾天也會知道了。”
 
魏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擠了擠眼睛,“這才是好兄弟,快說,快說。”
 
羅志勇一說起那個事的時候,聲音立刻壓得很低,神情也有些緊張,“那個魅力KTV前一陣子死了個人,就是我們考試的那幾天。”
 
難怪那家KTV突然打折打得那麼厲害,本來不讓外帶酒水的,也肯了,原來是有這麼個原因。他們這些高考生忙著考試當然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家裏為了不讓他們分心也不會說起。
 
魏時也壓低了聲音,繼續問,“就這些?”
 
羅志勇一臉古怪地看著魏時,“你怎麼……”
 
魏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就是死了個把人,你媽媽肯定不會這麼大反應。”
 
羅志勇有點佩服地看著魏時,“是的,我聽說那裏鬧鬼,有一個人在那裏唱了一晚上歌,回來就發了瘋,現在整天就在家裏拿起個什麼東西就放在嘴邊上,扯開喉嚨放肆唱,唱得喉嚨嘶啞吐血了都停不下來。”
 
魏寧不信這些事,打斷了羅志勇神經兮兮的話,“怕不本來就是個癲子吧!什麼鬧鬼不鬧鬼,那都是騙鬼的!”魏時看了魏寧一眼,難得一次沒出聲附和魏寧,這世上當然有鬼,不過他這個兄弟是出了名不信這些的,每次只要看到那些神神鬼鬼的勾當,他都是嗤之以鼻,就是他媽媽魏六嬸都拿他這一點沒辦法。
 
把這個事當故事講完之後,三個人就各自睡覺去了。
 
第二天,魏時是被樓下的吵鬧聲驚醒的,他先推了一把睡在他旁邊的魏寧,“阿寧,醒一醒,下麵出事了。”魏寧揉著眼,做起來,打了個哈欠,“什麼事?”魏時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不知道,反正很吵,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兩個人下了樓,看到一樓堂屋那兒,劉然披頭散髮地正在那裏又唱又跳,旁邊有兩個不認識的中年男女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拖到門外去,沒想到劉然躲起來飛快,一下子跑到了堂屋的神龕那兒,舉起把椅子就把神龕給砸了。
 
這下子捅了馬蜂窩,羅媽媽立刻雙手叉腰,大罵了起來,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口了,那對男女到底是理虧,不敢跟她對罵,只好沖過去作死做活的把劉然又抓住。
 
劉然使勁地掙扎,嘴裏不停地在唱著歌。
 
一般來說,一個人唱歌的時候,是不能這樣掙扎的,那些在舞臺上蹦蹦跳跳的歌手,那也是經過長期訓練並且唱歌往往是在舞蹈動作並沒有那麼劇烈的時候,但是劉然不同,她是拼命在那裏掙扎,卻同時在不停地唱歌,她的心肺功能不可能有這麼好,而且,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居然都不走調。
 
這就出奇了。
 
劉然唱得很歡快,但是她臉上卻非常的痛苦,本來清秀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羅志勇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羅爸爸沒有露面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魏時看到羅媽媽還在罵,不過魏時總覺得她現在叉著腰罵人的樣子,比起昨天晚上罵羅志勇,有點中氣不足的樣子。
 
魏時看那兩個中年男女下死力都快抓不住劉然了,而且劉然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卻還在不停地唱歌,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羅志勇跟他說的事,他跟那個中年男人說,“乾脆把劉然打暈吧,她這樣下去不行。”
 
那個中年男人空出一隻手擦了把汗,有點無奈。
 
魏時要魏寧跟他一起過去,把劉然抓住,那個中年男人臉上猶豫了一下,最後狠了狠心,從那個被劉然弄得亂七八糟的神龕上撿出來了一個銅爐子,砸在了劉然頭上。
 
劉然一下子被砸暈了,額頭上出了好多血。
 
那個女人抱著劉然,一邊哭一邊罵那個男人,“你是個死人啊,下這麼重的手,要是腦子被砸蠢了怎麼辦?你賠我個女兒嗎?”那個男人一臉喪氣,嘴裏說,“那不然怎麼辦,難道你看著她繼續這樣下去,她喉嚨都快出血了,這不是沒辦法。”
 
兩個人你怪我,我怪你,差點沒吵起來,最後到底是擔心劉然,就打算把她往醫院裏送。
 
魏時不放心,也有點好奇心在裏面,就說要幫他們的忙,也跟著去了。
 
這兩個中年男女是劉然的父母,劉父把劉然送到醫院之後,就讓劉母在醫院裏守著,自己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劉然躺在病床上,就一個晚上,人就憔悴得不像個樣子,整個人瘦了一圈,手背上青筋都都暴了出來,眼下是一圈青黑,她身上的罡火很低,陽氣不足,不是陰氣侵體走了邪就是被鬼附身了。
 
魏時也有點不確定到底是哪一樣。
 
他看了那麼多書,目的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早一日把魏昕找回來,所以他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學習推卦占卜上面,對於怎麼驅邪鎮鬼,只是知道一點皮毛,學到的幾樣手段幾乎都是從那本《茅山圖志》上看起來的,看這本書的時候覺得裏面的東西很帶勁,所以才多用了點心,不過也就那樣了。
 
劉母一直抓著劉然的手在哭。
 
魏寧待了一陣子就呆不下去了,說要回魏莊怕他媽媽擔心,魏時不想回去,就讓魏寧先走了,魏寧走的時候還蠻不樂意,他也不喜歡一個人回魏莊,要不是他媽媽定了時間讓他一定在這個時候回去,他寧願在鎮上多玩兩天。
 
魏時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劉阿姨,我也許有辦法能讓劉然恢復過來。”
 
劉母抬起頭,吃驚地看著魏時,“你真有辦法?”
 
魏時點了下頭,他沒有一下子把話說死,“也不是特別有把握,不過先試一試,要是不行,你也別太失望就是了。”
 
劉母想了一下,又看著床上的劉然,她才安靜了一會兒,又不安穩了,閉著眼睛在床上動來動去,眼皮不停地顫動,好像就要醒過來一樣,劉母嚇了一跳,也顧不上那麼多,“那你試試,要是不行,我也不怪你。”
 
魏時倒也不是因為劉然是他的同學才出手的,主要是他好奇自己學的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有用,昨天晚上他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他喝了酒神志不清眼花了還是真的有鬼,這些事情他都是要搞清楚的,而現在就是個極好的機會。
 
魏時讓劉母退開一點,他把蓋在劉然身上的被子掀開,又脫掉了她腳上的襪子,劉母剛想阻止他,卻又被他的目光給阻止了,魏時一旦行動起來,臉上就沒有了一點表情,劉母覺得這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還蠻能唬住人。
 
人的腳是全身上下陽氣最輕的地方,如果是鬼上身,從這裏是最容易的,魏時看了一下劉然的腳心,那裏有個黑色的斑點,跟那間KTV包廂的牆上的黴斑差不多大小,自己女兒白皙的腳心上長出這麼個東西,把一直在邊上看著的劉母嚇了一跳。
 
魏時看到這個黑色斑點,心裏就有點底了。
 
魏時轉過頭看著劉母,“阿姨,你去買只公雞回來行嗎?我有用。”
 
劉母趕緊站起來,連忙點頭,“好,我去買。”剛要出病房門的時候,又轉回來,“你幫我看著劉然啊,別讓她出事。”魏時答應了之後她才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劉母回來的時候,是跟著劉父一起的,劉父正一臉畢恭畢敬地跟一個老頭子說話。
 
那個老頭子長相猥瑣,紅通通的酒糟鼻子上夾著一副墨鏡,下巴上一把山羊鬍子,說話的時候就一翹一翹的,看起來有六七歲的年紀,他邊走邊大聲說,“哈哈,只要我老人家出馬,有事也會變沒事,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擔心,你看著好了,你屋裏妹子過了我的手,一下子就會好起來。”
 
劉母臉色有點不太好,這個老不休,什麼叫“過了你的手”這都是些什麼話,難聽得很。
 
劉母拿眼睛偷偷瞪著劉父,劉父沒理她,還是一口一個“你老人家”的奉承著這個老頭,這個人可是那個KTV老闆從外面請回來的高人,要不是自己女兒在KTV裏招了邪回來,他找上門要那個老闆負責,老闆沒得辦法只好又出了一筆錢請這個高人過來看一看,他根本見都見不到這個高人。
 
魏時坐在床邊,看到劉母拎著一隻公雞回來,還有她身邊那兩個人。
 
那個糟老頭子也把他看著,雖然不動聲色,但是鬍子卻翹了起來,墨鏡下的眼睛雖然看不清,但是顯然是在看著自己,魏時也任他看著,劉母把公雞遞給了魏時,“東西我帶起來了。你要用就用。”
 
魏時接過那只公雞。
 
劉父在旁邊說,“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劉母拉了拉劉父,“這個小同學說他有辦法讓然然醒過來。”
 
劉父有點生氣地看著劉母,“這麼個毛孩子說的話,你也信?”
 
劉母被他說得眼睛裏立刻流出了淚水,“這不是沒得辦法嗎?有點希望總比讓然然繼續這樣唱下去好。”
 
劉父還是不同意,“徐師父,你快幫我看一下我家然然到底是出了什麼事,這位同學,你,你就到邊上一點,莫擋著徐師父了。”
 
劉父倒是蠻給魏時面子,沒當面呵斥他,讓他回去,雖然魏時這麼個小年輕說要幫忙有點不怎麼靠譜,到底也是他的一份心意,他雖然擔心自己女兒,還不至於是非不分。
 
沒想到旁邊那個被他叫做徐師父的糟老頭子擺了擺手,很感興趣地看著魏時,“我不急,你讓他動手,我在邊上看著就好了,嘿喲,細伢子,你快點動手,讓我看看你的手段,你師父是哪個,給我說說,我也許聽過。”
 
魏時看了他一眼,這個老頭子顯然是在看熱鬧。
 
劉父聽徐師父這麼一說,有點急眼,剛要說什麼,徐師父就打斷了他的話,“你莫急,我在邊上看著不會有事的,這個細伢子既然說他有辦法那肯定還是有點把握的,是吧?”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的下巴抬向了魏時的方向,鬍子翹了翹。
 
魏時知道這個老頭子沒安什麼好心,存心看他出醜。
 
魏時拿過一個碗,親手把那只公雞給殺了,把雞血滴在了碗裏面,大半碗血被他繞著病床撒了一圈,只在劉然的腳那頭留了一道口子。接著,他又拿出一隻毛筆,蘸著雞血在一張黃符紙上畫了起來,那個老頭子走到他背後,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照著《茅山圖志》上一個驅鬼符上的圖案描著,邊看邊咂嘴,“這邊錯了,錯了,那個陰符是半月形的,你這樣畫,這張符廢了。”
 
魏時抬起頭,抿著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隨手撕掉了手裏被這個老頭子打擾而畫錯了的黃符紙,換了一張新的,照著這個老頭子說的又畫了起來,來來去去地被這個老頭子左一喊不對右一喊錯了,浪費了五六張黃符紙之後,終於畫出了兩張讓那個老頭子無話可說的黃符紙。
 
他把其中一張貼在了劉然的額頭上,一張兌了水之後讓劉然吞了下去,開始的時候,劉然沒什麼反應,但是很快,她突然間睜開了雙眼,眼球暴突,喉嚨裏發出古怪的音節,手在床上使勁地抓著,把床單都抓破了。
 
魏時看到那個雞血圈子出口附近的雞血好像被什麼東西蹭到了一樣,花了一點。
 
178、初試
 
也許是心理作用,房間裏的燈光在一瞬間黯淡了許多,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因為內心的戰慄和恐懼,魏時盯著那個出口,那兒好像站著一個灰黑色的影子。
 
魏時睜大眼睛,再看了一眼,又什麼都沒有。
 
徐老頭拍了拍魏時的肩膀,嚇得他差點跳起來,徐老頭看著他心有餘悸的樣子,笑了起來,魏時覺得他那個笑容帶著點輕蔑,讓他看得很不舒服,不過,他也知道,這一次之所以能把那個附身在劉然身上的鬼魂逼出來,還是靠了徐老頭的指點,所以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嬉皮笑臉的徐老頭。
 
徐老頭滿嘴裏“喲,喲”的喊著,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魏時的臉,把他臉上的肉往兩邊扯,魏時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正是自尊心比天高的時候被這麼捉弄一下,立刻臉漲得通紅,奮力掙扎起來。
 
說也奇怪,不管魏時怎麼掙扎,徐老三的手還是紋絲不動地拎著他的臉,到後面,魏時也回過味來,曉得自己絕對不是徐老三的對手,所以他狠狠地瞪著徐老三。
 
徐老三一邊擰著他的臉一邊說,“服了?”
 
魏時告訴自己“識時務者為俊傑”,跟個半隻腳進棺材的糟老頭子計較什麼,但是當要點頭說出“服了”這兩個字的時候,脖子卻僵硬得跟塊木板一樣,嘴巴裏也塞了塊石頭,說不出一個字來。
 
魏時只能扭過頭,不說話。
 
徐老三樂呵呵地說,“脾氣還蠻大。”
 
躺在床上的劉然已經平靜下來了,扭曲的臉也恢復了正常,呼吸不再急促,劉父劉母在旁邊團團轉地看著她情況好轉起來之後,劉母高興地握住劉然的手,眼淚嘩嘩往外流,劉父則一個勁兒地跟魏時和徐老頭道謝,一定要請他們到家裏吃飯去。
 
徐老頭擺了擺手,“你們也不要高興得太早。”
 
劉父臉色一變,又害怕起來,“難道,難道還沒好?”
 
徐老頭戴著副黑墨鏡,也看不大清楚表情,“附在你女兒身上的鬼魂是被趕走了,但是她被附身這麼久,身上已經陰氣太重,怕是三五年裏腦子都會不太清楚,你們也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劉父劉母聽了這個話,立刻呆住了,半天沒回過神。還是劉母先反應過來,她擦乾淨臉上的眼淚,“你老的意思是我屋裏然然三五年裏都會是個傻子?那她還會不會恢復過來?”
 
徐老頭點了下頭,“我說了三五年就是三五年,要是你們照顧得好,怕是還不用五年。”
 
劉母立刻追問上去,“怎麼照顧,請你老也說說。”
 
徐老頭接著說,“平時多曬太陽,不要去陰氣重的地方,比方說墳地,做白喜事的人屋裏,這些你們都知道,還有用雞血泡了那個黃豆,雞血和黃豆都是陽氣重,可以辟邪的東西,每天給她吃三粒,不要吃多了,就這些。”
 
劉母邊聽邊重複,劉父乾脆拿出紙筆記下來。
 
他們說話的時候,劉然已經睜開了眼睛,果然跟徐老頭說的那樣,眼睛裏沒有一點平時的神采,木木呆呆的,劉母跟她說話也沒反應,不過喂她吃東西還知道咽下去,劉母抱著她大哭起來,就連劉父的眼睛也濕潤了。
 
魏時覺得這裏已經沒他什麼事了,正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被徐老頭抓住,他湊到魏時跟前,鼻樑上的墨鏡勉勉強強地掛在那兒,徐老三從墨鏡後面擠了擠眼睛,跟魏時說,“想跟我見個世面去不?想去就跟上來。”
 
魏時想了一下,跟在了徐老頭後面。
 
徐老頭去的地方就是魅力KTV,KTV那個老闆搓著手在門口走來走去,不停地往這邊張望,看到徐老頭就跟看到救星一樣跑過來,“你老總算回來了,我都快要叫人去喊了。”他看到魏時,有點疑惑地問,“這位小同學是?”
 
魏時才剛從考場裏出來,一身學生氣。
 
徐老頭大手一揮,“我剛認識的,走,進去看看。”
 
老闆還想說點什麼,看樣子不太想讓魏時進去,但是一看徐老頭的樣子就知道這個事已經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了,老闆沒辦法,只好跟在了後面。
 
昨天晚上進的時候還不覺得,這大白天一進來這個KTV,魏時也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了,屋子裏陰慘慘的,外面大太陽照著,地面蒸騰起烘烘熱氣,屋子裏卻跟秋末的天氣一樣,涼氣沁人。
 
徐老頭轉過頭看著魏時,“你覺得在哪間屋子?”
 
魏時知道徐老頭這是在問他,那個作怪的鬼魂在什麼地方。
 
他拿出一個羅盤,古錢還有幾個竹簽子開始推卦占卜,這方面他比較拿手,剛才在鎮醫院發生的事,讓魏時意識到他知道的那點皮毛在真正的鬼魂面前,根本沒什麼用,他之所以做到了,那是因為有徐老頭在邊上幫忙,這一點,他很清楚。
 
徐老頭很感興趣地看著魏時擺弄他那些東西。
 
魏時開始擺卦,他先問了KTV老闆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再用這個KTV的名字去算,原來老闆今年三十五歲,上面有四個姐姐,他沒讀過什麼書,就是個初中文化,也沒正經工作過,不過這個老闆命不錯,主要是家人緣好。至於這家KTV,魏時算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徐老頭,“是在兌位,午時一刻的方向。”
 
徐老頭點了下頭,“你算是算對了,不過這個效率太差,照你這麼磨蹭,要找的東西早就給跑了。”
 
魏時又是一口氣哽在了胸口,自己最拿手的方面又被這個死老頭子給埋汰了。
 
他一邊磨著牙一邊收拾擺在桌子上的東西,想走又覺得就這麼走了太虧了,不甘心之下,只要厚著臉皮又跟在了徐老頭後面,徐老頭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魏時哼了一聲,扭過頭看著牆。
 
徐老頭看著擺在角落裏那些神像,再看著門框上那些符紋,就指著這些東西問站在旁邊,腦門子上汗津津的老闆,“這是哪個要你搞的?”
 
老闆還在愣神,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我二姐夫,他說這些招財辟邪,專門請隔壁鎮上那個東老先弄的,我這個KTV一直生意都比另外一個好,還是有點用吧,你老怎麼問這個?難道有問題?”
 
徐老頭下巴上的鬍子翹了翹,“本來是沒問題,確實是個聚財的風水,沒出事還好,一出事,本來是聚財就變成了聚煞,難怪一個本來沒什麼法力的怨魂一下子變成了厲鬼,原來是你自己養出來的。”
 
這個話說得那個老闆額頭上的汗水流得更凶了。
 
看他的表情,是恨不得立刻把那些神像、符紋全都弄走。
 
幾個人停在了魏時他們昨天晚上定的包廂前,雖然魏時早有預感但是真變成事實的時候,還是受了點衝擊,徐老頭在門口橫著走了三步之後又折過來豎著走了三步,“老闆,你這裏是出了命案吧?”
 
老闆哭喪著臉,“哪里是什麼命案,就是有個女的在裏面自殺了。”
 
徐老頭下巴抖了抖,“到這時候了,你還糊弄我,我看我還是走算了。”
 
老闆急了,趕緊拉住徐老頭,慌裏慌張地說,“你老別走,我真沒騙你,真是自殺,公安局來人了也這麼說,那個女的自己拿刀子紮自己,紮了二十幾刀,好凶的,血流了一地,把跟她一起來的男人都嚇得說不出話了。這個屋子還是我出了五倍的價錢才請到人打掃乾淨的,都沒人願意來幹這種晦氣的事,我怎麼就這麼倒楣,難怪我大姐幫我算命說我今年運頭不好,破財是一個,還有一個是有個劫難,過不了命都會丟個去。”
 
老闆說得就要哭出來了,三十幾歲的大男人,這種窩囊樣子,實在是難看。
 
魏時覺得這個老闆並沒有說謊,不過人是不是撒謊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來的,所以他看著徐老頭,想看看他到底會是個什麼做法和判斷。
 
徐老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我就暫時信了你,要是讓我發現你說話有假的,就莫怪我不給面子。”
 
老闆趕緊點頭,“一定,一定。”
 
這邊說話的時候,那邊屋子裏突然有了響動,好像傳來了音樂的聲音,老闆臉色發白,抖抖索索地說,“這是怎麼回事,裏面,裏面沒有人。”徐老頭白了他一眼,很是看不上他膽小的樣子,“當然不是人,是鬼。”
 
音樂聲裏伴著一個女人的歌聲,歌詞變來變去,“愛上了一個人,能夠為她犧牲,就算付出了生命……我愛你,我心已屬於你,今生今世不移……下輩子依然愛你,我們繼續做夫妻……”
 
全都是些情情愛愛的歌詞,就好像塗著蜂蜜的毒藥,聽得魏時頭皮發麻。
 
那個女人的聲音,一時深情,一時怨毒,從門後面傳出來。
 
頭頂的燈光閃了兩下之後,熄滅了,耳邊聽到老闆的驚叫聲,以及幾個急促的腳步聲,魏時站在黑暗裏,緊張得握緊了自己的手,徐老頭沒有動靜,不知道做什麼去了,就這麼一下子,好像人全散開了一樣。
 
昨天晚上出現的那個女鬼又出來了。
 
她趴在天花板上,頭髮垂下來,身上的血順著她的頭發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魏時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手上全都是腥臭的血,他克制著自己的害怕和恐懼,不讓自己抬起頭去看頭頂上到底是個什麼,腦子裏拼命回想著書上說的一切。
 
這個時候該怎麼辦?一定有辦法的。
 
突然,那個女鬼往後退了退,魏時感覺到自己後背有個冰冷的東西靠了過來,緊緊貼著他,寒氣入骨,好像沒有穿衣服站在冰天雪地裏一樣,他的耳朵邊上有陣風吹過,明明門離得很遠,根本不可能有風。
 
魏時知道,自己後背也可能有個鬼,而且還正貼著自己。
 
魏時一動也不敢動,雖然他知道就算他不動,不代表那個鬼就會放過他,但是他動不了,神經跟大腦的聯繫好像被切斷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大腦灌了水泥,思維停滯了下來。
 
魏時這才知道,人害怕到極點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耳朵似乎傳來了一個聲音,“契約,說出契約。”
 
179、小鬼
 
契約,什麼契約?魏時目光有點呆滯地看著天花板上那個女鬼,蜘蛛一樣盤踞在那裏,身上的血跟下雨一樣落下來,粘稠、腥臭,腳面很快就被血浸沒,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身後那個聲音還在不停地催促他。
 
魏時嘴巴抖了抖,有什麼東西從他腦海最深處浮出來,然而,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聲音要他說的東西,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可以說出來,也應該說出來,但是他就是不想說,好像這就是個開關一樣,一旦他按下去,後面發生的事情就會超出他的預計,變得失去控制。
 
魏時腦子裏天人交戰。
 
一方讓他說出來,一方卻抵死不從。
 
這麼打來打去的結果就是天花板上那個女鬼已經耐不住了,慢慢地移動到了魏時頭頂上,她的頭髮垂下來,探到了魏時身上,一部分卷住他的脖子,一部分伸進了他的嘴裏。
 
腐敗的氣味,沖塞了整個口腔。
 
像滑膩的水草一樣的頭髮,順著他的喉嚨往深處鑽,魏時摳著自己的嘴,想把那些頭髮吐出來,卻一點用都沒有,魏時克制不住自己全身的顫抖,瀕死的恐懼湧上來,他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那個徐老頭在做什麼?
 
他不是很有本事嗎?怎麼還不來!
 
魏時在心裏狂叫,他後悔在沒有認清自己的實力而淌了這趟渾水,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魏時不甘心地掙扎著,突然,他清晰地聽到自己耳邊傳來一聲無奈的輕歎,接著,耳朵被一個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魏時腦袋一暈,一個聲音擠出了喉嚨,“鬼契。”
 
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任何魏時熟悉的語言,音調怪裏怪氣,根本聽不懂說的到底是什麼,然而魏時卻本能的知道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他勉強自己睜開眼,看到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正笑嘻嘻地看著他,而纏在他身上的頭髮,像著了火一樣,迅速地後退。
 
魏時搖了搖頭,眼前一片血紅已經恢復了正常。
 
那個女鬼還有她滴在地上的血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好像從來沒出現過似的,魏時額頭上全都是汗水,他撩起T恤的下擺擦了把臉,白皙的肚皮一晃而過。
 
那個小孩腳不沾地地站在魏時面前,目光貪婪地看著魏時的肚子,在魏時把衣服放下來的時候,眼睛裏閃過一點遺憾,不過他掩飾得很好,抬起頭之後,又是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魏時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
 
小鬼看上去才四五歲,圓胖可愛,穿著一身白衣服,要不是身上陰氣森森,黑氣滾滾,真算得上是個不多見的漂亮孩子,比魏昕小時候還要好看一點——這孩子比較胖,而魏昕小時候比較瘦弱——可惜,他精緻的五官無一不透露著一股懾人的邪氣。
 
這是個小鬼,問題是他為什麼會幫自己。
 
還有,剛才那個聲音是怎麼回事,自己說出來的又到底是什麼。
 
魏時滿肚子疑問不得解,他看著那個小鬼,“你就是剛才問我什麼契約的那個?”
 
小鬼跑到他面前,“我是你的小鬼!”
 
魏時腦門子上幾根黑線冒出來,什麼我的小鬼不我的小鬼,當他沒念過書啊,一般的術士法師想要禦鬼,一開始都是要把鬼魂給降服住,哪里有主動跑上門跟人說要做對方小鬼這回事!
 
魏時不發一言地看著他,他倒是要看看這小鬼到底想做什麼。
 
小鬼掰著手指頭,“你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了?”
 
魏時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說,“哪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小鬼有點怏怏地低下頭“哦”了一聲,隨即又猛地抬起頭,興高采烈地跟魏時說,“我有辦法讓你想起來!”說完,還沒等魏時反應過來就跳到了魏時背上,魏時頓時覺得自己背上好像貼著個冰塊一樣,接著,一股陰冷的風吹到了魏時耳朵裏。
 
魏時覺得自己耳朵裏一陣嗡嗡作響,眼前發黑,腦子好像被撞了一下,頭痛得好像要裂開。他腳下不穩,差點沒摔在地上,趕緊扶住牆站住之後,魏時臉色有點不好地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小鬼,咬牙切齒地說,“你在幹什麼?”
 
話音剛落,魏時腦子裏突然多了一段記憶。
 
就是他去墳山找魏昕那天晚上不記得了的事情,月光暗淡,樹影婆娑,他走在墳場裏面被鬼打牆給迷惑住了,抱住了一塊墓碑死活不肯撒手,這時候,這個小鬼跑出來,他以為是這個小鬼搞出來的事,就一張驅鬼符打上去,小鬼被打得哇哇大哭,他被吵得受不來,又想早點從鬼打牆裏脫身,就哄騙這個小鬼讓他當自己手下。
 
對腦子裏的記憶有點不太相信,魏時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這個小鬼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麻煩?禦鬼可不是件簡單的事,鬼魂也不會跟你講道理,魏時也沒興趣去做什麼以身飼鬼的蠢事,所以他看著這個小鬼,即使這個小鬼剛剛才幫了他一次,也沒什麼好臉色。
 
當時他怎麼就暈了頭,做出收小鬼這種事!
 
走廊裏空蕩蕩的,魏時就站在那間包廂的門口,突然包廂的門從裏面打開,徐老頭跟KTV老闆走出來,徐老頭手裏還拿著一張黃符紙,搓紙煙一樣把它卷成了一個筒狀,黃符紙上有暗紅色的血跡滲透出來。
 
老闆一臉敬仰地看著徐老頭,“你老真是高人,一出手就馬到功成。”
 
徐老頭拿著那個黃符紙,笑得跟只偷到了雞的黃鼠狼一樣,“哪里,哪里,都是你講的厲害,陳老闆,這個事我也幫你辦得差不多了,鬼也抓了,風水我也幫你重新擺了,你看——”
 
陳老闆雖然人不是蠻聰明,一直是靠著四個姐姐和姐夫吃飯,就連這個KTV也是幾個姐姐怕他連個生計都沒有幫他開的,但是人情世故卻十分精通,一看徐老頭那個表情,那個動作,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趕緊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你老等一下,我去一下就回來。”
 
說完,屁顛屁顛地跑了。
 
徐老頭這才有空去看站在門口,臉色有點發白的魏時,以及挨著魏時大腿,緊緊不放的小鬼,“這小鬼蠻厲害。你運氣不錯。”
 
魏時聽了他四兩撥千斤的話,嘴角抽一下,他看了一眼得寸進尺抱著他大腿不放的小鬼,伸腳甩了甩,沒甩脫,又動手去扯,卻從小鬼身上穿了過去,全都是法力不足的緣故。
 
魏時眼睛都快紅了,他看著徐老頭問,“有沒有辦法把收的小鬼放了?”
 
徐老頭一蹦三尺高,指著那個小鬼問魏時,“你要把他放了?”
 
魏時奇怪地看了徐老頭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激動,就算他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有點興趣,更是熱衷於學推卦占卜,但也不意味著他想讓自己身邊跟著一個居心叵測,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反咬自己一口的鬼魂!
 
徐老頭看魏時一臉認真,並不是開玩笑的樣子,“辦法嘛——”
 
魏時聽他拖長的聲音,立刻把注意力全都集中了過去,而他沒有注意到他腳邊上那個小鬼正用陰冷的目光死死地看著徐老頭,手指一伸一張,好像在克制著自己把手剖開徐老三的胸口取出他心臟的衝動。
 
徐老頭看了一眼魏時,又看了一眼那個小鬼,慢條斯理地說,“當然是沒有。”
 
魏時差點沒摔在地上,他臉色鐵青地看著徐老頭,這死老頭子絕對是故意在耍著他玩,而他腳邊上的小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又更緊地抱住了魏時的大腿。
 
徐老頭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個事做得不地道,他下巴上的鬍子翹了翹,帶著點尷尬地說,“年紀輕輕的,莫這麼大的火氣,我也不是不幫你,要不這樣,你乾脆拜我為師,我把我的本事都教給你,到時候你自己去想辦法,怎麼樣?”
 
徐老頭擺出一副“要不要拜師隨你的便,反正老子是高人,多得是人求上門”的樣子,斜眼看著魏時,魏時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徐老頭覺得他答應得太快了,沒有讓自己高人的姿態做足。
 
但是一想,自己一向說到做到,就大手一揮,“回去我們再拜師。”
 
那邊陳老闆已經過來了,邊走邊塞了個厚厚的紅包給徐老頭,“真是麻煩你老了,剛好快到晚飯時間了,請你老還有這個小兄弟一起去吃個飯。”
 
徐老頭把紅包摸了一下才放進口袋裏,滿口答應著,三個人一起往外走。
 
魏時看到那張封了鬼在裏面的黃符紙還在往外滴血,但是陳老闆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明明腥臭的鮮血一路滴到了大門口,魏時沒有管掛在他大腿上的小鬼,也跟在了他們後面,他們去的是鎮上最有名的一家飯館,裏面掌勺的師父做得一手好菜,魏時也曾經跟著舅舅去吃過一次。
 
三個人一進去,陳老闆就點了一桌子菜。
 
徐老頭把那張黃符紙擺在了桌子上,陳老闆看到了臉色有點扭曲,這東西到底不吉利擺在面前實在是礙眼,可又不敢說,只好當做沒看到,等上了菜,又把三個酒杯都滿上,舉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就開始敬酒,徐老頭也是來者不拒,魏時不喝酒,只象徵性地舉了舉杯子沾了一下嘴就放下了。
 
那張黃符紙還在流血,越出越急。
 
這時候,店門口跑進來一堆人,魏時目瞪口呆地看著昨晚上那十幾個同學,還有一些不認識的男女,全都跟發了癲一樣的又唱又跳地跑進了飯館,往這邊桌子沖了過來,他們邊上也有幾十個人想把他們攔下,都沒攔住。
 
180、血咒
 
那些人看起去行動毫無章法,實際上目標卻相當明確,亂七八糟地就往魏時他們這一桌沖了過來,飯館老闆還有服務員攔都不敢攔,躲起來遠遠地看著這邊——一個瘋子就夠可怕了,誰還敢跟一群瘋子對著幹!
 
陳老闆嚇得手一抖,酒杯倒了,酒水流了一桌子,魏時心裏也緊張起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只有徐老頭夾著一筷子紅燒排骨,塞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嚼起來,邊吃邊用油膩膩的手好像不經意地按在了那張黃符紙上。
 
那張黃符紙猛地跳了一下。
 
接著,周圍撲過來的人好像失去了目標的蒼蠅一樣,開始在飯館裏面轉來轉去,嘴裏在唱歌的瘋瘋癲癲的人身後都跟著好幾個人想把他們抓住,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卻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飯館外面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怕是鎮上沒事做的人都來這裏看熱鬧了,魏時眼尖地看到羅志勇一家三口也站在人堆裏,正往飯館裏面張望。
 
魏時本來還有些害怕,現在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了。
 
這些人顯然跟劉然是一個症狀,不過他們不是鬼上身而是沾了少量怨氣的原因,所以才會這麼遲才發作出來,沒有什麼大礙,別看鬧得這麼厲害,等過去了,怨氣被陽氣一沖消散了之後,再喝一副寧神聚氣的藥,神智也就差不多恢復了,只不過沒想到那個女鬼有這麼大的能耐,居然能一次影響到這麼多人。
 
裏面還在唱歌的人,突然齊刷刷地把頭轉過去看著窗戶外面,然後,一窩蜂地跑了出去,把那些指指點點的人嚇得扭頭就跑。很快,他們就又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抓了幾個人回來。
 
魏時一看,這下壞了,他們居然把羅志勇一家人給抓住了。
 
羅志勇嚇得魂不守舍,身體瑟瑟發抖,羅媽媽跟抓著她的瘋子也差不多,因為劇烈掙扎,頭髮散亂,臉上有幾處血痂,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羅爸爸是三個人裏面最鎮定的,雖然也有一點狼狽。
 
那些人抓著他們,把他們拖到了飯館裏面,接著,又把飯館的大門一關,算是徹底隔絕了外面圍觀的視線,也把羅志勇一家逃走的路給切斷了。
 
事情就變成了,那些發瘋的人擁著羅志勇一家跟魏時他們這一桌的對峙,至於飯館裏面其他吃飯的人,早就已經被嚇跑了,連飯錢都忘了給。
 
事情到這程度,已經鬧得很大了。
 
只怕把鎮裏面也給驚動了。
 
飯館裏面陰慘慘的,徐老頭拿著那張黃符紙,仔細地看,嘴裏說,“你這樣威脅我,也沒用,你曉得我們這行人做事也有自己的規矩,只管陰世的事,不管陽世的事,你自己做了孽遲早要自己去還。”
 
那張黃符紙上的血流得更急。
 
腥臭的暗紅色血液,蜿蜒著往羅志勇一家流去。
 
徐老頭看到了,眉頭皺得死緊,“你都死了,還報什麼仇,都是空的!”
 
陳老闆在旁邊戰戰兢兢地說,“你老到底是在跟誰說話?”
 
魏時知道,這應該是徐老頭在跟那個女鬼交涉,那個女鬼肯定不是自殺而是他殺,自殺的人不會有這麼大的怨氣,她要報仇,只不過她報她的仇,把羅志勇一家牽扯進來幹什麼,莫非羅志勇一家跟她的死有關係?
 
地上的血已經漫到了那一堆人的腳背上,他們卻無知無覺。
 
只有羅媽媽,身體突然跟篩糠一樣顫抖著,手胡亂地在空中推搡著,“不是我,不是我,你別找我。”羅志勇急切地看著她,“媽,你怎麼了,爸爸,你看媽媽到底怎麼了。”羅爸爸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羅媽媽一眼之後,又把目光移開了。
 
飯館裏幾十號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那十幾個沾了怨氣亂哄哄唱歌的也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流動著一種詭異而陰森的氣氛,那張黃符紙不停地顫動著,好像在用力從什麼束縛裏面掙脫出來。
 
坐在魏時邊上的陳老闆也變了臉色,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他跟飯館裏其他人一樣了。
 
只有魏時跟徐老頭沒有受到黃符紙裏面的鬼魂影響,或者還應該包括對面羅志勇一家,羅志勇還在咋咋忽忽地喊羅媽媽,羅媽媽突然大叫起來,她不停地踢著自己的腿,好像要把腿上的什麼東西甩開一樣,掙開了抓住自己的人,跳到了旁邊的桌子上,在桌子上團團打轉。
 
羅志勇看著他媽,心裏急得不得了。
 
那些血沿著桌子腳往桌子上漫過去,羅媽媽嚇得在桌子上跳來跳去,她本來就胖,這桌子也不算太結實,被她這麼用力踩,搖搖欲墜。
 
羅媽媽龐大的身體跳了一陣子終於啪嘰一下從桌子上摔了下來,這一摔好像把人也摔醒了一點,她在血裏面打了個滾,臉色發白,跌倒了幾次之後總算是站了起來,她神色有點癲狂地看著周圍,“有什麼沖我來,是我殺了你又怎麼樣?有本事你也殺了我啊!”
 
羅志勇一臉怨恨地看了無動於衷的羅爸爸一眼,沖到了羅媽媽身邊,扶著她,“媽,你在亂說什麼。”
 
羅媽媽甩開他的手,“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嘛,你來啊,來啊。”
 
她挺起胸部,不停地往前送。地上的血往她湧了過來,從她的腳面,小腿,一直漫上去,眼看著整個人都要被血給淹沒了,她卻還是一動不動,面色猙獰,如同厲鬼。
 
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的魏時,心裏有點不忍,他看了徐老頭一眼,徐老頭放下了筷子,把鼻樑上掛著的墨鏡也取了下來,魏時驚訝地發現徐老頭的眼球上蒙著一層白翳,好像得了白內障一樣,難怪他要戴著墨鏡,原來是他想錯了,不是為了裝逼。
 
羅媽媽站在血水中,看上去鎮定其實身體卻在抖個不停。
 
那張黃符紙已經掉在了地上,那個女鬼從黃符紙裏面出來了,她站在那兒,身上幾十個血窟窿不停地往外淌血,頭髮上也全都是血糊糊,她走到了羅爸爸面前,看著他,不停地喊著羅爸爸的名字,“羅昆,羅昆,是我。”
 
羅爸爸茫然地看著四周,他看不到鬼,只覺得周圍陰森森的。
 
那個女鬼很傷心,她用滴血的手摸了摸羅爸爸的頭髮,和臉,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羅爸爸一頭一臉的血,臉上的肌肉抖動著,目光中隱隱有著懼怕和驚恐,不過他遮掩得很好。
 
那個女鬼摸了幾下之後,轉過頭看向了羅媽媽,“你害了我,就要把命還給我。”她把手掐在羅媽媽的脖子上,羅媽媽在她手裏痛苦地掙扎著,脖子上一圈青紫,臉色青黑,漸漸地就喘不過氣來。
 
羅志勇看看無動於衷的羅爸爸,又看看痛苦掙扎的羅媽媽,整個人已經完全是不知所措,最後,他沖到了羅媽媽面前,抓著她的手臂,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
 
女鬼一邊掐著羅媽媽的脖子一邊瘋狂的大笑著。
 
到了這時候,徐老頭還是沒有出手,魏時都快坐不住了,剛想站起來就被徐老頭一把抓住,強迫著又坐了下去,徐老頭喝了一口酒,搖著頭跟魏時說,“時候還沒到。”
 
還沒到,難道真要死了人才算到了?
 
就在魏時糾結的時候,羅志勇突然發飆了,他先拿出一個瓶子,從裏面倒出來一點東西,閉上眼睛,抹在了自己眼皮上,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臉色大變,倒退了三步,倒好像是看到了那個女鬼一樣。
 
接著,他又從褲袋裏拿出了一個身上插著幾根針的木頭小人,他把其中一根針取出來,高高舉起再狠狠紮進了木頭小人的心口上,那個女鬼立刻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心口,惡毒的目光轉向了羅志勇,“是你,原來是你。”
 
羅志勇一邊發抖,一邊說,“就,就是,就是我,又怎麼樣,誰讓你勾引我爸爸,拆散我一家人,你,你活該!”理直氣壯的話,因為結結巴巴,顯得很沒有氣勢,顯然羅志勇自己也是色厲內荏。
 
魏時震驚地看著面部猙獰的羅志勇。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唯唯諾諾,內向膽小的同學嗎?這是換了人吧?魏時不可思議地看著羅志勇,而且他從來沒想過,原來羅志勇居然也會這些邪術,他從來沒透露過自己會這些,即使在學校裏看到自己在看那些書,真是人不可貌相,羅志勇不知道該說是心機太深還是本色出演。
 
被放開的羅媽媽,拼命咳嗽著,她抓著羅志勇的胳膊,“你在做什麼?你在做什麼?我不是說不能學這些東西嗎?你什麼時候學的?你要氣死我嗎?”
 
羅志勇不停地流眼淚,“我也沒得辦法,總不能看著你們離婚吧,我那天晚上看到你去魅力了,她跟爸爸在一起,要你們離婚,你打她,爸爸就打你。”
 
羅媽媽哭著先扇了自己一個耳刮子,又抬起手狠狠地扇了羅志勇一個耳刮子,“是我對不起你,離婚就離婚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做什麼要去學那些東西,我說過的,我說過的。”
 
羅爸爸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發展,他臉色大變地沖過來,動手搶羅志勇手裏那個木頭小人,“快把它丟了,這是害人的東西。”
 
羅志勇甩開他的手,滿眼仇恨地看著他,“不用你管,你滾開。”
 
羅爸爸嘴唇顫抖,“你這是在跟爸爸說話?誰教你的?”
 
羅志勇冷冷一笑,“還用別人教?還不都是跟你們學的。”
 
羅爸爸說不出話來了,臉色灰敗地放開了羅志勇的手,他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大人的事你小孩子攙和什麼,肯定都是你媽媽唆使的,她總是這樣想控制我,把我捏在手心裏,仗著她家裏面,家裏面的那些邪術,現在還把那些東西教給你。”
 
羅媽媽抓著羅志勇的手,淒厲地看著羅爸爸。
 
三個人還在那裏爭吵,地上的女鬼又動了起來,這一次她沒有自己上而是又讓那些沾上怨氣的人動手,把羅志勇一家人給圍了起來,羅志勇一家被逼到了角落裏,羅媽媽把羅志勇護在了身後。
 
魏時覺得總不能再繼續這樣旁觀下去了的時候,徐老頭走出來,他打了個酒嗝,地上被灑落的酒水打濕的黃符紙被他撿了起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辦法,那張黃符紙就這樣燒了起來,成了一點黑灰。
 
那個女鬼慘叫一聲,比面對剛才羅志勇手裏的木頭小人更害怕得往角落裏躲,徐老頭又拿出了一張黃符紙,那個女鬼不甘不願地化成了一股黑氣進入了那張黃符紙裏面。
 
黃符紙又開始往外淌血。
 
徐老頭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黃符紙上按了一下,那張黃符紙總算徹底安分下來,再也沒有任何的異動。
 
旁邊那些被女鬼控制的人全都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魏時跟在徐老頭身邊,走到了羅志勇一家面前,他從羅志勇手裏輕鬆地拿過了那個木頭小人,仔細看了一下,“不錯,不錯,沒想到這種地方還能看到血咒,倒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我還以為自己猜錯了,哈哈,我就說嘛,我老頭子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錯!”
 
魏時在旁邊聽得嘴角抽了一下,這死老頭子臉皮不是一般的厚。
 
羅志勇結巴地說,“把,把東西還給我!”
 
徐老頭一巴掌拍在羅志勇頭上,“你說還就還啊,有本事你到我老人家手上搶啊!搶不過那就是我的東西了。”
 
這種明目張膽的強盜行為,這死老頭子做得倒是很熟練。
 
徐老頭話鋒一轉,“你用這東西殺了人,殺人是要償命的,小年輕做事不過腦子,也不想想後果,想想父母。”
 
羅媽媽的神智已經清楚了,她突然身子一矮,跪在了徐老頭面前,拼命地磕頭,頭砸在地上砰砰作響,幾下子額頭就青了,“你老大發慈悲,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徐老頭拿著那個木頭小人,問羅媽媽,“這東西是哪里來的?”
 
羅媽媽表情還有點猶豫,徐老頭立刻冷哼了一聲,羅媽媽立刻脫口而出,“我,我家裏祖傳的!”徐老頭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是四川那邊的東西,還只有少數幾個家族會用,你是那幾個家族裏出來的?”
 
羅媽媽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徐老頭捏著那個木頭小人,“陳家的還是徐家的?”
 
羅媽媽說,“徐,徐家的。”
 
徐老頭點了點頭,“你應該是徐家的旁系,這東西學的不到家。”
 
羅媽媽臉色慘白,“你老,你老都知道了。”
 
徐老頭看了羅爸爸一眼,羅爸爸一直看著桌子上那張黃符紙,他好像已經明白了那張黃符紙裏面鎮的到底是誰,表情有點哀慟,徐老頭搖了搖頭,有點不以為然,“你們徐家做事總是這樣,用盡了手段把人攏住,就算人被你攏住了,難道心也能被你攏住?怎麼就想不開!”
 
羅媽媽嘴裏喃喃地說,“我就是想不開,當年他也說喜歡我,後來就變了,我就是死也不能便宜了他們兩個。”
 
徐老頭看了羅媽媽一眼,“現在誰也沒便宜,哼,就是你兒子的前途沒了。”
 
羅媽媽立刻沒話說了。
 
魏時算是看出來了,羅爸爸跟羅媽媽的感情出了問題,羅媽媽就用了一些陰損的手段把羅爸爸攏在自己身邊,結果羅爸爸還是出了軌,要跟她離婚,羅媽媽知道了之後就找上了那個女人,還打傷了她,卻被羅志勇看到了,羅志勇也背著羅媽媽偷偷摸摸地學了一點徐家的邪術,就用在了那個女人身上,結果害死了她。
 
真是一筆扯不清的賬。
 
羅志勇突然抬起頭看著魏時,“魏時,你也會這些,你幫幫我!”
 
魏時搖了搖頭,“這個事我幫不上忙。”
 
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羅家的這個事已經不是他能插上手的。
 
羅志勇臉漲得通紅,又變得蒼白,“可,可是,你不是也學那個嗎?我還看到你用那個算考試題目,都算對了,我才會想學的——”
 
魏時被他嚇了一跳,不是吧,難道羅志勇是看了他在學校裏學那些東西才起了心思?這也太扯了一點?他突然想起來,平時雖然自己看書或者玩推卦占卜的時候,羅志勇肯定都在旁邊看著,目光專注而崇拜地看著自己,那個時候魏時心裏還隱隱有些得意,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沒想到,原來禍根就種下了。
 
不知道徐老頭跟羅媽媽怎麼說的,總之,羅媽媽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抓著羅志勇,狠狠地掐了他的手臂一把,痛得羅志勇直接打了幾個哆嗦,臉上怯懦的神色更重。
 
魏時心裏歎了口氣,有這麼個強勢的媽媽,難怪羅志勇是那麼個膽小的性格。
 
徐老頭剛把那張黃符紙收起來,飯館的大門終於被人撬開了,一群穿著警服的人衝擊來,魏時被擠得靠在了牆上,看著派出所的人把屋子裏所有人都帶了出去,過不多久,飯館裏面就空了下來。
 
魏時不知道徐老頭會怎麼處理這件事,也不知道他答應了羅媽媽什麼事。
 
徐老頭好像知道他心裏的疑問,“你想知道我會怎麼做是吧?”
 
魏時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點了點頭。
 
徐老頭“哼”了一聲,“我告訴那個女鬼,羅昆不會為了她離婚,女鬼不相信,我就跟她打了個賭,要是羅昆離婚了,我就放了她讓她去報仇,再也不從中作梗,要是羅昆沒離婚,那她就趕快下去投胎,為了個男人,做個孤魂野鬼,犯下罪孽不值得。”
 
魏時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徐老頭戴上墨鏡,“至於羅昆會不會離婚,那就是他們夫妻的事了。”
 
這麼說,羅昆肯定不會離婚了,就算他想離婚,也不見得真能離掉,羅媽媽為了羅志勇也會用盡各種手段讓這個婚離不了,而且羅昆雖然已經極其厭惡自己的妻子,但是對自己的兒子卻還是又感情的。
 
魏時心裏最在意的還是羅志勇,“那羅志勇呢?他害死了那個女鬼,那個女鬼難道不會找上他——”
 
徐老頭慢慢吞吞地說,“這個女鬼最大的執念是‘情’,不是‘仇’。”
 
181、凶畫
 
羅志勇還神不守舍地站在那兒,時不時打個冷戰,不知道是後怕還是恐懼,魏時走過去,啪的一下,用力在他後背上打了一下。羅志勇痛得叫了一聲,抬起頭,怨毒地看過去,發現是魏時之後,神色間立刻有點怔忡,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一樣,到底他一直把魏時當成了憧憬的對象,所以對他發不起火。
 
魏時又沒用什麼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跟你爸媽回去吧。”
 
羅志勇聽話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在了羅爸爸和羅媽媽後面,邊走邊回頭,他雖然是站在了羅媽媽那一邊,但是並不代表他就很喜歡羅媽媽,只是,羅媽媽再有不好,也是生養了他的人,至於羅爸爸,他總是一口一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羅志勇覺得,不說他現在年紀就不小了,就算自己再長大了,有些事,他也不會懂,也不想懂。
 
魏時看著羅志勇的背影,“老頭,羅志勇會死嗎?”
 
徐老頭看了他一眼,“要他死,我剛才就不會出手了。”
 
那就是不會死了,好歹保住了一條命,有了命在,就有其他可能。
 
徐老頭又補了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難道你以為他一個半吊子用那麼兇險的血咒沒得什麼後果?更不要說那個女鬼在他身上留的怨氣……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魏時不做聲,半天才說,“他害了別人一條命,這麼一點代價算什麼,是他該承擔的。”
 
徐老頭挑高了眉毛,“看不出來你小子心這麼狠,我還以為你肯定會為了你那個同學跟我求情,要我幫他把三災八難都給擋下來,小子要不要求一求試試,這些事我還真做得到,就是麻煩了點,要的錢多了點,不過你是我還沒進門的徒弟,我可以給你打個折,九折怎麼樣?不行?那八折,再低就不行了,我要虧本了。”
 
魏時有些奇怪地看了徐老頭一眼,“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這倒不是魏時心狠,他只是覺得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不管是被封在黃符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透執念轉世投胎的女鬼,還是不想要父母離婚為了保護羅媽媽替她動手殺人走了邪路的羅志勇,亦或是企圖從婚姻的責任中逃脫卻反而更深地陷入其中的羅爸爸,都是如此。
 
世上也許有能做到面面俱到的人,但是顯然不是他魏時。
 
啪啪,徐老頭突然鼓了兩下掌,邊鼓掌邊點頭,“好,好,不愧是我徐老頭的徒弟,這個性格我喜歡,繼續保持這樣下去,老子最討厭沒事強出頭的人,也不喜歡做事太狠辣的,你呢,剛好在中間,而且心夠硬,不會輕易為外物所動,好,好得很,做我們這行的,就是要這樣,要不隨便哪個鬼哭兩鼻子就心軟了,哈哈。”
 
魏時看著徐老頭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覺得他是時候吃藥了。
 
這邊的事暫時了結了之後,徐老頭就跟魏時說要帶他回市裏面去拜師,這個拜師的儀式也比較複雜,魏時能不能撐過去還是兩說的事,魏時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從昨天那個事就可以看出來,徐老頭是個手底下有真本事的人,跟著他,自己絕對不會吃虧。
 
不過,在這之前,魏時還是先回了趟魏莊。
 
他先跟魏媽媽說了要外出的事,魏媽媽用跟魏昕很像的狹長鳳眼看著他,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接著又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去了,這方面,魏昕也跟她很像,魏時跑到二叔家,讓自己的親二叔跟二嬸幫忙看著點,每天幫魏媽媽做個飯。
 
這之後,才去了魏寧家。
 
魏寧聽到他這幾個月要去市里,頓時用幽怨的小眼神死盯著魏時不放,顯然對於自己的兄弟把自己丟下,獨自到外面逍遙的事,十分不滿,魏時沒理他,魏寧自從十五歲時發生的那個意外之後,一留在魏莊的時間久了,就好像後面有條惡狗追著他咬一樣,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問題是怎麼可能呢!魏莊是他們的根,跑再遠也有回來的一天。
 
魏時又把對二嬸說過的話,跟魏六嬸說了一遍,魏六嬸滿口答應,要說魏時長時間外出,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魏媽媽,她那個飄飄忽忽,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幾天不吃飯自己都不知道餓。
 
幸好,魏莊這裏人情味很濃,大家都是一個姓,一個祖宗傳下來的血脈,有事沒事大家都會互相幫襯,尤其對於魏時家裏這種情況,魏媽媽是那個樣子,家裏的事全壓在還只有十幾歲的魏時身上,魏時家裏家外一把手,所以魏莊的大人對他就更加喜歡和憐惜。
 
如果魏時知道自己走了會發生的事,他寧可學不會捉鬼降妖、推卦占卜、奇門遁甲這些本事,也不會離開魏莊,可這些都是後話,他當時還是走了,而且還以為自己把事情安排得很好,所以走得義無反顧,興致高昂。
 
這麼多年了,魏時一直被圈在魏莊這一畝三分地裏,被家裏的事拖得精疲力盡,眼底是隱藏得很好的焦慮和不安,他迫切地想離開這裏,不說擺脫這一切,至少有一段時間能讓自己喘口氣。
 
魏時真的是,有點累了。
 
魏時又跟魏寧拌了兩句嘴之後,才回家去拿行李。
 
他背著一個大背包,在經過魏昕的屋子前,遲疑地停下了腳步,一轉眼間,魏昕已經失蹤了三年,三年來,這屋子的門一直關著,從來沒有打開過,在即將離開這一刻,魏時突然有一個衝動,他想進去看一眼。
 
既然有了衝動,那就付諸實際。
 
魏時走到側屋門前,慢慢地伸出手去,打開了那把佈滿了灰塵,已經有點生銹的門鎖,再用手輕輕一推,門打開了,昏暗的房間映入眼簾,門外的陽光止步在門內一尺遠,再不肯越雷池一步。
 
魏時走了進去,身後的門應聲而關。
 
嘎吱聲之後,是一聲輕砰。
 
厚重的木門震落了一地灰塵,把陽光隔在了門外,屋子裏立刻黑了下來,從光明處走入黑暗中,眼睛一時之間不能適應,在很短的時間裏什麼都看不到了,魏時站在門口處,手往門邊上摸索,終於找到了電燈的開關,他按了下去,屋子裏立刻亮起了一盞並不太明亮的燈光。
 
其實魏昕的屋子本來不應該這麼陰暗的,一個那麼大的窗戶就在門的正對面,但是魏昕性格古怪,不喜歡屋子裏太亮了,所以先在窗戶玻璃上貼上了窗紙之後,又掛上了一副厚厚的窗簾,再把窗戶直接封死了,所以屋子裏才這麼黑,空氣才這麼不流通。
 
不過,也許是因為木門下留了一條縫的原因,這個屋子這麼久沒人住了,居然也沒有太多的潮濕陰晦之氣,一切都照著原樣擺在那裏,沒有任何變動,甚至桌子上那本書都是攤開的。
 
似乎這間屋子的主人只是出去拿了東西,隨時會回來一樣。
 
這間屋子,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電腦,這在當時可是個稀罕東西,不知道魏媽媽從哪兒弄來的,魏時家當年不是那麼有錢能買得起這東西的,一台電視,一個影碟機,一個遊戲機,還有一些淩亂的書籍、衣服以及其他雜物。
 
看起來就是一個家境良好的普通少年的屋子,如果忽略掉牆上的畫。
 
雪白的牆上掛滿了魏昕的畫作,連天花板上都是,幾乎沒有留下一處空白,就是床頭櫃跟床之間的那條小縫隙也被一張畫給填滿了。
 
畫作要不就是扭曲得讓人看不清楚是什麼的抽象畫,要不就是形狀可怖不是鬼怪就是妖魔的生物的素描畫,魏時眼角抽了一下,覺得自己都快被這些畫弄得窒息了,他記得自己上次進魏昕屋子的時候還沒有這些可怕的畫。
 
不過,上一次他進魏昕的屋子,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難怪魏昕會突然失蹤,每天睜眼閉眼都是這些畫,不發癲也要發瘋,到底魏昕為什麼要畫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他又是從哪里看來的?栩栩如生的模樣,就好像魏昕曾經親眼目睹過一樣。
 
魏時在這些密集的、兇殘的畫作造成的視覺衝擊下,胸口像被壓了塊大石頭,有點喘不過氣,一陣陣作嘔,但是他壓抑住了這種反應,而是一張一張畫作快速地流覽了過去。
 
這些兇惡的、猙獰的野獸,他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比如這個畫上像只長翅膀的老虎的,魏時想起來,魏莊到處可見,幾乎可以當做圖騰一樣的凶獸形象,從屋上的翹簷到門上的門環,只不過那些雕像遠遠及不上魏昕畫作上的形象、生動。
 
好像隨時會從畫裏面跳出來,把人一口吞下去一樣。
 
魏時皺緊了眉頭,頭一次覺得自己以前不該那麼遷就魏昕,如果他早一步發現魏昕的異狀,把他送到醫院裏去看病,或者,事情並不是魏昕腦子不清白這麼簡單,他也可以把魏昕帶出魏莊找其他辦法讓他恢復正常,可惜,那個時候他也跟鬼迷了心竅一樣,雖然看上去是他還是在照顧魏昕,實際上卻也只是管著他吃喝,其他的,並沒有怎麼在意。
 
小孩子不能慣,一慣就出盡么蛾子。
 
182、舊影
 
房間裏觸目所及全都是猙獰可怕的畫像,因而格外壓抑。
 
魏時就想自己也該離開了,耽誤了這麼久,怕趕不上車,就轉過身把手放在門把上,就在他拉開門打算出去的時候,身後傳來“咯噔”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地。
 
魏時轉過身,房間裏昏暗,物事也看不大清楚。
 
在這片昏蒙中,魏時恍然間看到一個身穿白衣的纖瘦少年,他或坐或站,或躺或站,或念書或看電視,或玩遊戲或睡覺,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那麼生動鮮明,猶在眼前。
 
就好像一部無聲的舊電影,在眼前一幕幕上演。
 
那個少年頭髮有些過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蒼白的半張臉,他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做什麼,因為過於用力,背上的蝴蝶骨支棱起單薄的襯衫,越發顯得瘦弱,然而,他的神情又是那麼專注,透著一股執著和瘋狂。
 
魏時下意識地走過去,緩緩地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個許久沒見過的人,然而就好像是個一戳就破的水泡,那個人影潰散在了空氣中,只留下了桌上那張還未完成的畫,畫上是一個淒厲的惡鬼。
 
魏時的手還停留在空中。
 
那個少年撕碎了自己的畫作,狂躁地扔在地上踩踏,他抱著頭在床上打滾,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似乎在經受著什麼難以忍受的折磨,良久之後,他才抬起頭,滿是虛汗的額頭,蒼白如紙的臉。
 
少年慢慢地擦乾淨自己臉上的汗水,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畫作,看著看著他的臉再一次痛苦地扭曲了起來,卻又極快地恢復了平靜,接著,他用手抓了抓頭髮,換下了被汗水浸濕的衣服,往屋外走去。
 
少年迎面走向魏時。
 
蒼白的臉,殷紅的唇,尖削的下巴,修長的脖子,透著一股虛無而又凜冽的氣質,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與魏時擦肩而過的時候,魏時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深夜裏被陰寒的露水打濕的青草的味道——魏時看著他穿過了門板,消失得無影無蹤。
 
魏時張了張嘴,他剛才差一點就叫出了那聲很久沒有喊過的“魏昕”,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腳下好像踩了什麼東西,差點滑倒在地,魏時彎下腰把那個絆倒自己的東西撿起來。
 
周圍好像就電影一樣的畫面,因為這個動作而消散。
 
魏時一時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剛才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或者只是自己太過於想念魏昕所以才出現的幻覺?
 
魏時握緊了手中的東西,攤開了掌心,這是一個小巧的鎮紙,玉質的,雕成了一隻抱著尾巴盤成一團的小貓的模樣,魏時記起來,這個東西是他有一次去隔壁縣很有名的佛道聖地遊玩的時候買回來的紀念品。
 
因為那一次沒有帶魏昕去,讓魏昕很不高興,魏時為了安撫魏昕,就把這個紀念品送給了他,沒想到,他還留著。
 
也許是因為經常用,經常把玩的緣故,鎮紙被磨得很光滑。
 
魏時想了一下,把這個鎮紙放進了身後的背包裏,接著,他抬起腳往門外走,在關上門的時候,他最後往屋子裏看了一眼。
 
那個少年靠在窗前,撩起窗簾,正往外看。
 
窗戶玻璃上蒙著窗紙,這樣看能看得到什麼,魏時砰地一聲關上門。
 
魏昕,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你,你等著我。
 
魏時跟在徐老頭身邊的那一段時間可說得上是水深火熱,完全沒有他原先現象中的精彩或輕鬆,只短短三個月,就讓他脫了幾層皮,死去活來好幾回。
 
徐老頭是個身無長物、居無定所的人,帶著魏時去市裏面也不過是因為他在市裏面剛好有點事要辦,比較方便,他把魏時一個人丟在了一棟別墅裏面,沒錯,是別墅,雖然別墅的主人當然不是徐老頭,而是他一個客戶的。
 
所謂客戶,也就是那些找上徐老頭讓他幫著看陰宅陽宅,降妖捉鬼的人。
 
徐老頭把魏時丟下之前,讓他每天照著一本《茅山符術》的古書畫符咒,沒畫滿一百張就不准睡覺,那些符咒都是極其複雜,線條跟自己都是如同蚯蚓一樣扭曲,魏時本來以為自己看了那麼多老書,好歹也會多少知道一點,但是看了那些符咒,卻完全不解其意。
 
意思不知道,只能依樣畫葫蘆,錯誤在所難免。
 
徐老頭每天三更半夜才從外面鬼混了回來,檢查完魏時的功課,發現有不對的地方就指著魏時的鼻子破口大駡,然後扔回去讓他重畫,有時候,遇到特別難的符咒,比如那張所謂的“避水符”,魏時足足重畫了五次,到第六次才終於過關,那一晚魏時畫了一個通宵。
 
他在這邊畫,徐老頭在那邊翹起二郎腿,吃著夜宵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徐老頭看著沒營養的娛樂節目,哈哈大笑,時不時拍拍大腿或桌子,吵得魏時心神不寧,之所以畫錯那麼多次,很大一部分都是因為徐老頭在旁邊故意搗亂。
 
到了後半夜,魏時開始有些打瞌睡,他畫著畫著,頭開始一點一點,冷不防地被旁邊一直注意他的徐老頭伸手就一個爆栗敲在額頭上,硬是讓他額頭上腫起了一個老大的包,痛醒了之後,徐老頭還罵他,罵完了就讓他繼續畫。
 
魏時狠狠地在心裏畫了十幾個“忍”字之後,才提起筆,繼續專心地畫起來。
 
徐老頭哪里像個當人師父的,簡直是個法西斯。
 
魏時憋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屈服在徐老頭的惡勢力之下,他一定要掙足一口氣,所以更加認真起來,他本來就聰明,又廢寢忘食的用功,十天之後,終於能夠把那本古書上記載的符咒全都畫出來,一筆都不錯。
 
徐老頭小心地摸著自己的鬍子,一臉老懷大慰的樣子,“不錯,不錯,比起你前面那六個師兄要好多了,你那個蠢貨大師兄,學了一個月都沒學全,就你那個五師兄稍微好一點,也用了半個月。”
 
魏時看著徐老頭不要臉的樣子,已經快習以為常。
 
這個事完了之後,徐老頭又開始折騰另外的事,他開始讓魏時背書,是整本整本的背,不說倒背如流,至少在背誦的過程中不能有任何的遲疑,魏時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其實到了這時候,魏時還沒有正式拜徐老頭為師。
 
因為徐老頭說了,如果沒達到他的要求,他是不會收魏時的,至於說什麼要求,那也簡單,就是他訓練魏時這段時間,魏時能夠圓滿完成所有他定下的目標,全都過了,才到拜師的時候。
 
對於這一點,魏時沒什麼異議。
 
既然要學,那肯定就要學好,連基本要求都打不到的,不肯收歸門下也實屬正常,魏時即使學得都快吐血了還強撐著繼續支持下去。
 
一直到魏時見到了自己那幾個還活著的師兄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徐老頭的狠手只針對他,壓根就沒有什麼拜師前要達到什麼要求的事,那幾個師兄都是八字適合,又自學了一點法術之後,死皮賴臉地黏著徐老頭不放,徐老頭煩了就把他們收下來了。
 
收下來了之後也沒怎麼管,教了一點東西之後,大多都是讓他們自生自滅。
 
魏時聽到的時候,嘴角狠狠抽了幾下,知道自己那個時候年少無知,又被徐老頭坑了一把,不過話說回來,徐老頭這麼做,也讓他受益匪淺,以後想來,也沒有任何的後悔,只是對於徐老頭,難免就要捉弄幾次平息一次啊心裏的怨憤。
 
又一個多月之後,魏時終於把該背的書都背得差不多了。
 
徐老頭抽查得還算滿意,他小心地摸了一把自己的鬍子,看著魏時,慢條斯理地說,“前面我讓你學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魏時臉頓時黑了下來。
 
任誰聽說自己拼死拼活差點沒累得吐血學會的東西,其實是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會有一種報復社會的衝動。
 
徐老頭看著魏時已經經不起任何的挑撥,趕緊又補充說,“你也知道,你要學的是法術,那就必須得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就比如我這樣的。”
 
徐老頭摘下墨鏡,讓魏時看自己的眼睛。
 
他一臉得意洋洋地說,“我這叫陰陽眼,懂什麼叫陰陽眼不?就是既能看到陽世的東西,也能看到陰世的東西,我這號人,是天生學法術的料子,至於你,沒這個條件,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法子通陰陽。”
 
魏時一想,“是什麼法子?”
 
徐老頭一臉奸詐地看著魏時,“就是要收你的一魄。”
 
魏時聽得皺起眉頭,人的魂魄何等重要怎麼能說收走一樣就收走一樣,他想了一下,“是暫時的,還是就這樣了?”
 
徐老頭說,“暫時的,其實主要是讓你練練膽,讓你知道一下陰世是個什麼樣子,有些人沒見過之前哭著喊著要學法術,見了之後直接嚇得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地就走了。”
 
既然是這樣,魏時覺得還好,於是,他點了頭。
 
當天晚上,徐老頭就把魏時帶到了郊區的一個公墓,他說這裏面都是被人好好埋葬的魂魄,應該沒有什麼冤魂厲鬼,對於初次魂魄離體的魏時,危險性不算大。
 
晚上,公墓裏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一排一排放眼望去,好像看不到盡頭一樣,公墓兩側,則是松柏之類的樹木,風一吹過,樹葉嘩啦作響,有烏鴉在樹林中呱呱叫著,錐心泣血,平添陰森恐怖的氣氛。
 
徐老頭把魏時帶到了公墓中間臺階的一個平臺處。
 
徐老頭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裏面是一排銀針,他撚起一根細若毫毛的銀針,輕輕插入魏時的眉心,嘴裏說,“我取的是你七魄之一靈慧。”魏時覺得眉心一疼,同時,一滴血從他眉心上滲出來,同時一股形似某種動物的黑氣,從魏時眉心上冒出來,徐老頭小心地用一個瓶子接住那滴血,那股黑氣也跟著一頭紮進了瓶子裏。
 
魏時覺得自己整個人眼前黑了一下之後,變得輕飄飄起來。
 
徐老頭在旁邊念著咒語,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跟魏時說,“你要在這裏待一整個晚上,要是實在待不下去了,你就喊一聲,我就在附近,會過來把你的魂魄歸體,不過,那個時候你也不能拜我為師了。”
 
徐老頭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默默轉身離去。
 
魏時慢慢地睜開眼睛,這是一個與平時所見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183、拜師
 
周圍的一切都變了個樣,霧濛濛的,看上去似真是假,灰白色的霧氣好像很沉重一樣,粘滯滯的,那些林立的墓碑已經變成了一座座或大或小,或簡陋或富麗的屋子,空間被無限地拉長拉大,因而原本擁擠的公墓變得無比開闊,就好似是一片上好的民居。
 
魏時分明看到這些屋子裏有灰黑色的影子出沒其間。
 
在他身邊不遠處,突兀地出現了一棟兩層的小樓,魏時想避一避,卻發現自己的腳抬不起來,不是沉重,只是腳已經不聽使喚,如同身在沒有重力的虛空,怎麼也使不上力。
 
天上也有一輪月亮,卻被大片的灰色雲層遮蓋住。
 
從雲層間隙裏露出來一星半點的光,不足以把下面的一切照亮,奇怪的是,魏時卻覺得自己看得非常清楚,他站在那兒,被身邊經過的一個鬼魂撞了一下,瞬間就飄出老遠。
 
魏時抓住旁邊一棵矮樹,讓自己停下來。
 
從旁邊的屋子裏走出來許許多多的鬼魂,他們三五成群的往魏時所在的方向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漂亮女人,上面穿著小可愛下面穿著超短裙,那個裙子短得在走動間都可以看到裏面的白色內褲,她就這樣裸露著修長結實的長腿,往魏時走來。
 
腰肢輕輕扭動,勾人奪魄,魏時一直生活在民風比較樸實的鄉下,哪里見過穿的這麼清涼,長的又這麼漂亮的女人,更何況,那個女人還在對著他笑,笑容中裏透著十二分的情意,和三分的羞澀。
 
魏時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酥了。
 
當這個女人走到魏時身邊的時候,她的身體輕輕一歪,好像腳下絆倒了什麼一樣往魏時身上倒了過來,魏時有點手足無措地接住了她,一股膩人的香味湧入了魏時的鼻端。
 
他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太美了,美得讓他完全無法抗拒。
 
魏時禁不止主動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輕輕痛叫了一聲,似乎魏時情不自禁的動作弄痛了她,魏時手忙腳亂地放開了她,一股熱氣烘地一聲湧上了臉,只怕一點火星就可以把他點著了。
 
那個女人看著魏時窘迫的樣子,輕聲笑了一下,媚眼如絲地看著魏時,魏時被她看得低下了頭去,心裏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卻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對,他趕緊背過身去,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女人卻就勢貼在了魏時的背上,一雙滑膩冰冷的手臂圈住了魏時的脖子,越圈越緊,魏時覺得自己漸漸有些喘過氣來,他想掙扎,但是身後柔軟地貼著他的曲線,鼻端不斷聞到的香味,都在瓦解他的意志,好像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說,“隨我去吧,隨我去吧……”
 
這個聲音非常柔和,就好像母親對嬰兒的絮語。
 
魏時的手慢慢地垂下來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就差那麼最後一步,這個身體就是自己的了,就在這個時候,魏時抬起手,抓住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狠狠地一扯。
 
那個女人慘叫一聲,捧著自己的斷臂。
 
魏時轉過頭,把手裏扯斷的手臂隨手扔在地上,他冷漠地看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怒瞪著他,本來妖嬈美豔的樣子漸漸變得扭曲猙獰,她披頭散髮,眼睛翻白,嘴裏青黑的舌頭吐出來腫脹得塞滿了口腔,脖子上卻套著一條粗麻繩,勒出了青紫斑駁的血點和傷痕,魏時被她這樣嚇得往後小退了一步。
 
這個女人一看就是個吊死鬼。
 
凡是自殺而死的人,都會變成孤魂野鬼,除非找到替死鬼才能去轉世投胎,這個已經暴露出真面目的女鬼,一手抓著自己脖子上那根麻繩,往魏時的脖子上套,嘴裏說著,“好想死……好想死……”
 
魏時當機立斷,他毫不考慮地把自己脖子上的麻繩取下來,轉而套回了那個女鬼的脖子,並且還多繞了一圈之後才抓著繩子的一端開始用力拉扯。
 
既然這個女鬼是吊死鬼,那麼她就一定會怕這一讓她死了的這一招。果然,魏時這麼一動之後,女鬼立刻驚慌失措地掙扎起來,魏時覺得自己手裏的繩子變得柔軟綿滑,一股腥臭的味道沖入鼻子。
 
魏時鐵青著臉,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本來拿著的麻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截腸子,腸子禁不住力道,斷成了幾截,掉在了地上,女鬼捂著自己的脖子,狠狠地瞪了魏時一眼,到底不敢再作怪,一溜煙地跑遠了。
 
魏時也沒有追趕,因為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他。
 
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看上去是她的孫子,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了魏時面前,滿頭白髮,一臉皺紋,穿著身黑色的樣式古怪的衣服,看上去仿佛是件壽衣,而她手上牽著的小男孩卻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正機靈地看著魏時。
 
兩個人走到魏時面前,老太太喘著氣,“小夥子,我到這裏來找我兒子,怎麼也找不到人,你幫我看一下這張紙條上的位址是不是這裏?”說完,她伸出滿是雞皮的手,遞過來一張紙。
 
魏時皺起了眉頭,有些猶豫地接了過來,紙上寫著幾行字“XX公墓XX號”,魏時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家庭住址是“XX公墓”有什麼不對的,他看了一下身邊,周圍的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他指著一個方向,“老太太,你要找的地方就在那裏。”
 
老太太順著魏時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有點為難,“老了,看不清,找不到路,你是個好人,你帶我去吧,你帶我去吧……”魏時覺得自己不帶她去好像不地道,這麼個七老八十的人低聲哀求著。
 
但是,魏時心裏覺得不對,只是他的腦子遲鈍得很,完全沒有平時的靈活,他吃力地抬起頭,看著那個老太太跟他孫子,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要跟著去,去了就回不來了。魏時聽從了自己心裏的聲音,他掰開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伸出雞爪子一樣的手鉗住了魏時的手臂,拖著他往前走,而旁邊的小男孩還在那裏笑,眼珠子黑漆漆的,魏時看著這兩個鬼,他覺得自己腦子裏有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然而卻什麼都沒抓住。
 
老太太一手牽著那個小男孩,一手拖著魏時,往一個屋子走去,魏時抖著手,從衣服裏掏出皮夾,拿出一張黃符紙,往那個老太太身上丟去,那個老太太挨到那張黃符紙,慘叫了一聲,身上的肉抖落在地,卻死也不肯放開魏時的手,反而用更快的速度把魏時往那個屋子拖過去。
 
那個小男孩在跟魏時笑,黑漆漆的眼睛裏全都是惡意的光。
 
魏時聞到了一股腥膻味,是從那個小男孩身上傳來的,就好像發了臭的羊肉一樣,又臊又臭,極其難聞。
 
魏時突然又拿出一張黃符紙,這一次他不是往老太太身上丟,而是往小男孩身上丟,那個老太太一看,尖叫一聲,擋在了小男孩前面,她的身體被那張黃符紙燒了起來,痛得在地上不停地打滾,而那個小男孩還在不停地笑著,陰森殘忍的笑容,讓魏時心裏也有點吃驚。
 
魏時昏沉的大腦裏突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倀鬼,這東西一定是倀鬼。
 
只有倀鬼身上才會有那種臭味,也只有倀鬼能把其他鬼魂控制住甚至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當自己的替死鬼,擋箭牌。倀鬼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鬼魂,而是在陰煞之地長出來的一種奇特的東西,他們只能依附著其他鬼魂或邪物生存,利用他們去覓取新鮮的血肉和魂魄。
 
這個倀鬼肯定是害死了這個老太太的孫子之後奪了他的魂魄,之後又害死了這個老太太,利用老太太對孫子的感情,進而把她的魂魄也控制在了手裏。
 
魏時看著那個倀鬼冰冷的目光,他也冷笑了一下,腦子好像灌了冰水一樣突然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拿出了一枚早先準備好的古錢,用極快的速度撬開了那個小男孩的嘴把古錢塞了進去,那邊的老太太看到這一幕,淒厲地慘叫一聲撲了上來。
 
小男孩突然抱著肚子趴在地上,灰黑的身影漸漸地消融在了四周,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而是一條黑色的惡犬,它齜著尖牙,流著涎水,沖著魏時狂吠著。這才是倀鬼的真面目。
 
那個老太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此時,因為倀鬼的現行,那個被蒙蔽的老太太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她看一眼那個倀鬼,再看一眼魏時,魏時歎了一口氣,這個老太太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死的,身上怨氣很重,難怪倀鬼把她帶在身上當打手,或者根本這個老太太的死因就是倀鬼在作祟。
 
魏時拿出一張黃符紙,綠色的火光在霧濛濛的周圍亮起。
 
“陰司有路,地府門開,去——”
 
在那張黃符紙落下來的地上,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裏面陰氣滾滾,不知深淺,那個老太太看了魏時一眼,好像明白了什麼一樣,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那個黑洞中一跳,瞬間就被那些陰氣吞沒。
 
魏時歎了一口氣,他把那個老太太送入地府,等她身上的怨氣散盡之後就可以再次投胎為人。
 
這時,旁邊的惡犬已經沖著他撲了過來,魏時不閃不避,伸出手直接掐住了那條惡犬的脖子,再用力一擰,那條惡犬的頭往邊上垂下,魏時把它隨手往地上一扔。
 
倀鬼這種東西,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本身並沒有什麼力量全要靠它手裏掌握的陰魂,陰魂一旦被人除去,那也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更何況本身並沒有什麼靈智,一切都是靠著本能行事,不足為懼。
 
惡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接著慢慢地化成了一灘散發著凶煞氣的黑水,融入了地下。魏時饒有興趣地看完了這個後續,旁邊的鬼魂又湊了過來,這真是一波又一波,沒完沒了。
 
魏時抬起頭,沖著遠處喊了一句,“老頭,你玩夠了吧?”
 
184、黑貓
 
魏時喊了兩聲,徐老頭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跳出來。
 
周圍的鬼魂不斷地逼近,到了這時候,魏時反而冷靜了下來,他的腦子還是因為缺少了一魄而有些混沌不清,然而,人就是這樣,當真正的危險臨頭的時候,反而會鎮定下來。
 
霧濛濛的天空下,那些圍上來的鬼魂都是灰色的,身影看起去很模糊,魏時靠著那棵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徐老頭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難道他以為自己還沒有看穿他的伎倆嗎?這麼多冤魂厲鬼,淹死的、吊死的、車禍死的、被人殺死的、淩虐死的……各種千奇百怪、肢體殘缺、血污滿身、猙獰恐怖的鬼魂一個又一個地出現在魏時面前。他媽的哪個公墓裏會有這麼冤魂厲鬼?又不是專門用來埋橫死的。更不用說剛才那只少見的倀鬼,那東西根本不是這個公墓應該有的。
 
魏時咬牙切齒地罵著,如果不是徐老頭在暗地裏搞鬼,就跟他姓。
 
可徐老頭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堅決不肯露面,魏時被取了一魄,一個魂魄不全卻又還有身體的人,在這些鬼魂眼裏,簡直就是一塊唐僧肉,誰都想把他的身體搶過去,據為己有,回到陽世,即便這具身體也就頂多能讓他們在陽世停留那麼幾日,他們也會趨之若狂。
 
魏時深知這一點,也正是這一點,才讓他也有點恐懼。
 
一個身體還在不停往外滲水的淹死鬼,一腳一灘水漬地走到了魏時面前,他伸出慘白的手,幾隻水蟲子咬破了他的手,在他發白的皮肉裏面鑽來鑽去,他咧開嘴,嘴裏不斷地往外吐著泥沙,邊吐邊說,“水裏去,水裏去……”
 
在他旁邊,是一個渾身被撞得稀巴爛的女人,她的頭被削了一半,露出裏面白色的腦髓,只剩半張臉的嘴巴歪斜著,不知道在說什麼,她伸出手把自己的腦漿挖出來,手上紅紅白白的噁心東西送到了魏時嘴邊,似乎想強迫他吃下去。
 
魏時胃裏面一陣翻滾,他實在受不了,那個淹死鬼還好,媽的,這個車禍死的女鬼噁心程度實在有點過了底線,他拿出一張黃符紙,二話不說地打在了那個女鬼身上,女鬼尖叫一聲,手上那些東西甩在了地上,化成了一灘黑水,她往後退,一直推到了那些鬼魂中間。
 
魏時統共才準備了那麼幾張黃符紙,剛才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現在看到厲鬼靠近,也毫無辦法可想,他拿出一根木籤子,開始在地上快速地畫了起來,他想起了在書上看到的一種符,一種可以把自己偽裝成真正的鬼魂的符。
 
魏時想了一下,忍著噁心蘸著那個女鬼的腦髓化成的黑水在地上畫著,這是“陰符”,與“陽符”相對,陽符是偽裝成活人的符,必須用人的血液,最好是童子血,這是一種道術裏面偶爾會用到的東西,能夠用符模擬人的陽氣,讓那些想找替死鬼的鬼魂認為自己殺了人或者已經報了仇,用欺騙的辦法讓鬼魂平息怨氣。
 
而陰符則是偽裝成死人的符,最好是陰性的東西去畫,比如李子汁,這東西很通陰,又比如隔夜水,就是晚上和早上的露水,是最接近陰間的東西,然而,這些東西,都沒有屍體身上殘留的死血或屍液管用。
 
只不過這些東西未免太過於噁心,一般的術士儘量不會用到這些。
 
但是現在魏時已經顧不上這些了,種種講究、各種忌諱都沒有自己的命來得重要,何況還不是去傷害什麼活物,只是用一點死物,魏時很快就拋開那些雜念,專心地畫起來。
 
經過了徐老頭的訓練,魏時畫符的速度相當快。
 
在那些鬼魂已經把白森森的鬼爪摸到了他身上的時候,陰符完成了,魏時踩在那上面,立刻,那些鬼魂好像失去了目標一樣,開始茫然無措起來,他們在魏時身邊徘徊不肯離去。
 
魏時一動不動,好像也是這些鬼魂中的一員似的。
 
在這些鬼魂靠近他的時候,他也儘量不露出任何的異動,就是一個無頭鬼手裏拿著自己的頭晃來晃去,幾次三番差點砸到自己也沒有輕舉妄動。
 
魏時覺得,過了這個晚上,不說膽子,至少這忍耐力,那是肯定又提高了一個檔。
 
就在魏時松了口氣打算蹲在這個陰符中間,看著群鬼亂舞等天亮的時候,周圍的怨魂厲鬼又開始了不一般的躁動。
 
一隻野貓從魏時背後的樹上跳下來,兩隻尖銳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往魏時眼睛抓上去,魏時嚇得往下一蹲,手一擋,那只野貓砰的一下撞在了他手上,頓時手上一陣刺痛傳來,可以想見這只找麻煩的野貓用了多大的力,剛才那一下如果真被它抓中了,魏時的眼球都會被他勾出來。
 
那只野貓在空中被撞飛之後,動作輕盈地翻了幾個身,無聲地落在了魏時正對面。
 
這是一隻黑色的野貓,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雜色,眼睛是綠色的,像兩團鬼火,它蹲在地上,緊盯著魏時,魏時被它看得後背發涼,連周圍的鬼魂都顧不上了,全神戒備著這只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貓。
 
它一邊淒厲的叫著一邊繞著魏時打圈子。
 
自古就有“黑貓不詳”這個說法,尤其是沒有一點雜色的黑貓,更是邪祟鬼蜮的象徵,如果走夜路的時候,不小心遇到了一隻黑貓,那麼就肯定會出事,往往走了這個夜路,就再也回不了陽世。
 
黑貓能通陰,你可以把它們當預兆,也可以當警示。
 
黑貓的尾巴高高地翹起,步伐優雅而緩慢地往魏時走去,魏時看著它,跟看到一個厲鬼都沒什麼兩樣了,突然,它側著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響聲一樣,接著,弓起背,叫了一聲之後,往魏時急沖而來。
 
魏時一驚,卻沒有絲毫慌亂。要是連只貓都對付不了,他也不用混了。
 
這只貓沖到了他面前,卻沒有攻擊他,而是從他的下身靈活地鑽了過去,這動物的速度往往比人要快得多,魏時不防之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黑貓三兩下又爬回了樹上,並且蹲在離地面最近的一個枝椏上,用含著笑意的嘲諷目光看著魏時。
 
沒錯,就是嘲諷,魏時確定自己不是眼花了。
 
被一隻貓給小看了,魏時覺得自己有點受傷,也有點憤怒,就在他打算想點辦法把這只來歷不明的黑貓抓住整一頓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轉過頭一看,魏時臉色大變,狠狠罵了一句。
 
這只貓是來暗算他的,剛才它沖過來的時候把地上畫的陰符給劃花了,陰符一失效,還在周圍沒有離開的鬼魂立刻又往魏時這個方面沖了過來,魏時咒駡了一句,轉頭就跑。
 
不跑就要被這些鬼圍上來,群毆了。
 
魏時頭也不回,腳下不停,跑得飛快,可是,他眼前所見的,與現實中的,差得太多,魏時在跑了一陣子,被絆倒了連摔了幾跤之後,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現在他看不到陽世,只能看到陰世,但是他現在還有一半是屬於陽世的,碰到陽世的東西擋路還是會摔倒。
 
這就麻煩了,再說,他一個剛取了一魄出來的,跟那些積年的怨魂厲鬼比起來,行動速度還是差了一點,很快,那些鬼魂就三三兩兩地追了上來,並且還越來越近。
 
就在魏時有點慌不擇路的時候,那只搗亂的黑貓從旁邊一個屋子上跳下來——它好像一直在跟著魏時——正好跳到了魏時背上,重重一撲之下,魏時立刻被它壓在了地上——魏時心裏罵了一句,這只貓吃什麼長大的這麼肥。
 
魏時本來在落魄之下,對身體的操縱還不太靈活,此時被撞倒,半天都起不來,那只貓好整以暇地踩著魏時的背,慢慢地踱到了他的頭上,四肢爪子收攏了,肥大的身體蹲在了魏時的頭上。
 
魏時臉都青了,被氣的。
 
他伸出手去,剛想抓住這只黑貓的時候,這只黑貓四隻爪子踩著他的頭一蹬,跳到了魏時正對面,剛好躲開了魏時的手,它看著魏時,叫了兩聲,舔了下爪子,又用那種含著笑意和輕視的目光看著魏時。
 
魏時覺得自己快氣爆了,從來沒這麼生氣過,被一隻貓給耍了,真是孰不可忍,再加上後面那些鬼魂已經追了上來,魏時又驚又懼之下,眼睛發紅,腦子發脹,一股股暴烈陰暗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那只黑貓看著他,背上的毛豎了起來,顯然有點害怕了。
 
魏時動作好似極慢實則極快的從地上爬起來,他的眼睛突然變得像流水一樣,模模糊糊的,瞳孔裏面隱隱有暗影不停地閃過,一瞬間,本來身上還有點稚氣的文弱少年,變得滿身煞氣,好像一個不對付,就能毫不猶豫殺光周圍所有活物一樣的。
 
實在兇悍到了極點,讓那些鬼魂再也不敢靠近。
 
那只貓弓起背,沖著後面叫了幾聲,從旁邊走出來一個人,赫然就是徐老頭。
 
徐老頭看著魏時,那只黑貓跳到了他肩膀上,尾巴在他背上掃來掃去,“我果然沒有看錯,阿時身上確實有古怪,我還沒見過這麼厲害的煞氣侵體。”他倒也不是很怕現在的魏時,而是一臉審慎的走上前,一手抓著那只黑貓,一手拿出了一個木蒺藜。
 
這個木蒺藜不要看不起眼,卻是他徐氏一門從不知道多久遠的古時一代一代流傳下來的信物,真正的用處,甚至連徐老頭的上輩子們都不知道,他們所能用到的,只是這個木蒺藜最低級的能力,這個木蒺藜向來只傳給真正承繼徐氏一門本事的後人,徐老頭雖然已經收了六個徒弟,卻還沒找到自己真正的傳人。
 
徐老頭對那只黑貓說話的時候,口氣比對魏時還好,“這就要麻煩你了。”
 
那只黑貓聽了,舔了下自己的爪子,叫了一聲,然後,弓起背往魏時沖過去,而徐老頭則一邊念著古怪的咒語一邊拿著木蒺藜往魏時身上紮過去。
 
魏時氣勢雖強,卻好像並沒有與這個氣勢相匹配的力量一樣,左躲右閃之下,還是在徐老頭跟那只黑貓聯手之下,被撲倒在了地上,徐老頭舉著那只木蒺藜,正要往魏時五臟六腑處的位置紮下。木蒺藜用來驅煞再好不過。
 
就在此時,一個陰風擋住了徐老頭的動作,同時,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魏時身體中走了出來。
 
185、雙魂
 
四周陰冷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凜冽起來,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就連看起來輕鬆自在、遊刃有餘的徐老頭也顯出了一些緊張,那只黑貓又跳回了他肩頭上,淒厲地叫了幾聲。魏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如同一具牽線木偶,徐老頭額頭上開始冒起了冷汗。
 
這種情況他還真沒想到過,他第一眼看到魏時的時候就發現他身上陰氣很重,本來以為他是在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沾上了厲害的邪祟。
 
他對魏時的印象是好的,這個小毛孩子能靠自學掌握了推卦占卜的玄理,天賦極高,如果被蕭老頭看到,只怕是用盡坑蒙拐騙的手段也要讓魏時拜在他門下。
 
他跟蕭老頭鬥了一輩子,都沒分出個勝負,他要是收了個讓蕭老頭都眼紅的徒弟,光是想到蕭老頭那張老是擺出神機妙算,萬事盡在我掌握中的老臉氣死敗壞的樣子,就樂死了。
 
所以徐老頭主動問魏時想不想拜他為師,並且用從來沒有過的熱心打磨他這個徒弟,務必讓魏時這塊璞玉早點發光發彩,再把他帶到蕭老頭面前去顯擺顯擺。
 
徐老頭雖然在推怪占卜這方面比不上他的死對頭蕭老頭精通,但是也略知一二,他讓魏時把自己的八字拿過來一算,發現無論怎麼算這個魏時的八字跟他本人都有點對不上。
 
魏時的八字極好,生在富貴之家,家庭和睦,本身才智雖不超群卻也聰慧,二十三娶妻,二十四生子,共有二子一女,子孫繞膝,一生順遂,但是聽魏時說起自己的事,完全是南轅北轍,差得未免太遠。
 
這只可能是魏時的八字給錯了。
 
為什麼錯了呢?要麼是魏時撒謊要麼是魏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八字有問題,一般推怪占卜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給自己推幾次卦占自己蔔,然而,徐老頭問魏時有沒有這樣做的時候,魏時卻搖了搖頭。
 
據魏時說,魏家有祖訓,輕易不得用八字去算命。
 
再說,算命,是越算越薄的,不算也罷。
 
再再說,命者,天定也,就算算出來了,也不過徒增煩惱,雖然趨利避害是本能,但順其自然也不可謂不好。
 
徐老頭看著魏時一邊擺弄著手裏的算籌,一邊淡然地說著上面這些話,心裏有些吃驚,這小子才十幾歲,居然看得這麼通透,難怪能在推怪占卜,窺伺天機這方面天賦卓絕。有很多會算命的術士,就算知道魏時所說的那些道理,卻極少有能克制住衝動的。
 
這個事情裏外都透著古怪,徐老頭想了一下,覺得應該是魏時的父母記錯了,有些粗心大意或者不信這些事的父母,胡亂搪塞一個八字也是有可能的,徐老頭也遇到過幾次這種情況。
 
徐老頭本來看著魏時又會推卦占卜又會些粗淺的降妖捉鬼法術,就想看一看魏時的八字到底有沒有走這條路的命數,這方面也是有講究的,要是沒有這個命數,強拉進這條路,一定會不得善終,要是有這個命數,卻死活也不願意走這條路,那麼也會一生困頓,流離失所。
 
現在看不到命數,徐老頭也覺得有點棘手。
 
可他到底是個隨性所欲慣了的人,想了一會兒之後就把這件事丟開了去,管他呢,要是魏時實在沒這個命數,那頂多以後洗手不幹了,現在嘛,當然是該幹嘛幹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過他到底還是把魏時八字的古怪告訴了他。
 
魏時聽了之後,有些吃驚,說回家之後會問一問魏媽媽。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唯一的問題就是魏時身上的陰氣。
 
世人能通陰的,無外乎兩個途徑,一個像他這樣天生就長了一對陰陽眼,天生就適合吃這行飯,走這條路,或者是生了一對能窺陰的耳朵,能夠聽到陰世的聲音,或者天生陰氣極重,八字奇詭,腳踩陰陽,這種人生而既不算人,也不算鬼,大多活不到成年就死掉變成真正的鬼,這些都是天生異能,非後天之力所能比擬;一個就是借助各種外物,牛眼淚就是其中一個手段,還有些人獨闢蹊徑,帶個鬼在身邊,用秘法把鬼的眼睛當成自己的眼睛,這樣也能通陰。
 
徐老頭也試過一兩回,帶著個鬼站在魏時跟前,可魏時除了敏銳的感覺到周圍的不對勁之外,並不能見鬼,那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天生通陰的體質,在廣濟鎮上的表現,顯然另有緣由。
 
而這個緣由,最有可能的,還是被身上的陰氣或煞氣影響到了,導致罡火太低,陽氣不足,才見了鬼。徐老頭同樣不認為魏時會養鬼通陰這種稀罕的秘術,這種秘術一是很難學到,不見諸於書籍,二是很難學會,徐老頭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厲害人,也就三四個會。
 
簡單來說,入這一行的,最好還是天生就能通陰。後天強求得來的能力,總歸是有各種缺憾和限制。
 
所以徐老頭想出了這麼個取出魏時一魄,利用其他厲魂惡鬼逼出他體內煞氣這麼個損招,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用了其他各種辦法都沒用之後才想出來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招數。
 
沒想到,煞氣逼是被他逼出來了,卻連帶著出來了這麼個生魂。
 
所謂生魂,就是還活著的人出體後的魂魄,一個生魂怎麼可能藏在一個活人的體內?要不是親眼所見,只怕徐老頭死都不敢相信。生魂身上的陽氣一般比普通的魂魄要稍微重一點,站在那兒,腳下似乎還有個若有似無的影子。這個白影子低著頭站在那兒,渾身散發著冰冷而凜冽的氣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魏時,又看了一眼徐老頭。
 
那只黑貓在他的目光下,弓起背,毛髮倒豎,似乎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周圍光線非常暗弱,那個白影子就好像黑夜裏的流水一樣,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約略得覺得大約是個瘦削而蒼白的少年,他往旁邊動了一下,腳陷在了魏時的胸口,然後就這樣從魏時的身體裏走過,一直到腳那兒。
 
魏時的身體顫動了一下,額頭上冒出了一點汗水。
 
徐老頭覺得他這樣做既是一種挑釁,也是一種宣告。
 
挑釁什麼,他當然是一清二楚,這宣告的是什麼,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那個白影子終於走出了魏時的身體,走到了徐老頭面前,那只黑貓尾巴高高翹起,淒厲地大叫一聲之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往不遠處的黑暗逃去,全然不顧徐老頭的死活。
 
徐老頭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麼緊張過了,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年少時第一次見鬼的時候,那種他已經完全忘記了的膽戰心驚、驚慌失措又回到了他身體中,徐老頭一瞬間汗如雨下。但是他到底是個見多識廣的,很快就把心裏的驚懼都壓了下來,右手拿著一把劍身上刻滿了符紋的桃木劍橫在胸前,左手掐著殺鬼的訣要,如臨大敵地看著那個白影子。
 
那個生魂走到了離徐老頭三步遠的地方,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徐老頭。徐老頭發現,這個生魂腳下還真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影子自顧自地扭動著,好像想從什麼東西裏掙脫出來。
 
徐老頭發現,他在魏時身上發現的煞氣,居然是來自於那個影子。
 
越近,本來視野裏面的東西就應該更清晰,但奇怪的是,這個生魂走得越近,他在徐老頭的眼睛裏身影就越模糊,遠遠地看,好像還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覺得是個十幾歲,有個尖下巴,身材瘦削的少年,近了再看,卻覺得他的年紀一下子不確定了起來,說十幾歲也可以,說幾百歲也行。
 
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蒼鬱和陰森,讓他的年紀模糊。
 
生魂看著徐老頭,一個極其冰冷而空洞的聲音出現在了徐老頭耳朵裏。
 
“多事。”
 
徐老頭一驚,他突然把桃木劍放了下來,然後仔細地看著眼前這個生魂,因為這個生魂身上的煞氣雖然還是很濃,但是卻並沒有沖著他來的殺氣,而剛才那句話,警告的意味也很重。
 
就在生魂跟徐老頭對峙的時候,躺在地上的魏時突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他抱著自己的頭,在地上滾來滾去,滾到了一棵樹下的時候,就抱著那棵樹瑟瑟發抖。
 
徐老頭大驚,不會他好不容易滿意的徒弟就這樣死了吧?
 
他剛要跑過去的時候,那個生魂卻冷冷地“哼”了一聲,徐老頭雖然只有眼睛能通陰,但是不代表他不能用其他手段聽到鬼魂發出來的聲音,這個哼聲一出,徐老頭腳下的動作立刻一停。
 
生魂慢慢地越過他,走到了魏時身邊。
 
他單膝跪地,俯下身在魏時耳朵邊說了一句什麼,抱著樹不肯撒手的魏時立刻鬆開了手,轉過頭,魏時的臉色白裏透著青,眼睛好像深潭,沒有反射一絲光,他看著那個生魂,緩緩地伸出手抱了上去。
 
白色的影子融入了魏時的身體。
 
魏時趴在地上,不停地顫抖,過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汗水都被周圍陰冷的風吹幹了之後,他才抬起頭,滿臉憤憤不平地看著站在旁邊守著他的徐老頭,“老頭,你欠我一個解釋!你這是讓我練膽?你這是專門來挖坑讓我跳吧!”
 
徐老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正出神,被魏時打斷之後,他也滿臉憤憤不平地對魏時說。“你小子惹那麼多麻煩,我還沒說你,你叫什麼?”說完,站起來氣哼哼地走了,邊走邊碎碎念,“醒了就起來,回去了回去了,我這哪是收徒弟,這是收冤家對頭,唉,早知道就不跟那個蕭老頭置氣了,現在好了,麻煩大了。”
 
還趴在地上的魏時對於他這樣倒打一耙的行為極度的鄙視加蔑視。
 
186、隱門
 
在走之前,徐老頭總算記起來還沒把魏時那一魄放回去的,只好又折了回去,雖然他把自己引來的惡魂厲鬼夠給驅散了,然而,到底是在公墓裏面,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魏時身邊又聚攏了不少的鬼魂。
 
他們似乎在忌憚著什麼,並沒有太靠近魏時身邊。
 
魏時盤腿坐在地上,正百無聊賴地發呆,他抓了抓自己的下巴,剛才他好像失去了一段時間的意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徐老頭臉色都變了,甚至於連他這個准徒弟都給丟在這遍地都是鬼魂的墓地卻忘了把自己的那一魄還回來。
 
魏時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身邊好像有個熟悉的氣息。
 
可惜,出現了那麼一會兒,就又消失了。
 
魏時看到徐老頭回來,懶洋洋地抬起了手,“喲,又回來了啊。”
 
徐老頭沖著他翻了個白眼,剛才情緒太激動,不小心揪了一下那把鬍子,掉了三四根,讓徐老頭心痛得撚著那幾根鬍子,瞅了好幾眼之後才小心地用個布袋子裝好,把這些做完之後,才開始給魏時的那一魄歸位。
 
不管是取魄,還是歸位,都是個細緻活。
 
徐老頭一旦開始做正事,老皮老臉立刻一本正經起來,魏時閉上眼,那個小瓶子裏的血滴被徐老頭傾倒出來,卻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浮在了半空中,徐老頭邊念咒邊小心地用著法力把那滴血送到魏時的眉心。
 
那滴血附著在魏時的眉心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融了進去,與此同時那團動物狀的黑氣也一頭紮進了魏時的眉心,只在魏時的眉心處留下了一個像紅痣一樣的印子。
 
徐老頭看著那個紅印子,皺了皺眉頭。
 
兩個人回去之後,魏時因為魂魄離體的緣故,精神非常疲憊,徐老頭不知道是理虧還是什麼原因,大方地放了他一天假,魏時睡了一整天又吃了兩劑安魂定魄的藥之後,又變得活蹦亂跳的。
 
徐老頭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魏時,他剛才試探地問了一下,顯然魏時懵懵懂懂地,既不記得昨晚上後來發生的事,也不知道他身上居然附著了一個生魂。
 
兩個魂魄共用一具肉身,實在匪夷所思。
 
不過魏時倒是說到了自己身邊跟了一個才四五歲的小鬼,是某天晚上去墳地的時候,遇到鬼打牆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小鬼就跟在了他身邊,而且神出鬼沒的,平時見不到,偶爾才會出現。
 
徐老頭聽到的時候,覺得自己眼角抽得厲害,這個徒弟不得了,跟個生魂共用一具肉身就算了,居然還養小鬼,難怪他可以通陰見鬼,這都是些什麼事啊,徐老頭深深覺得自己這個徒弟收錯了,以後自己的麻煩只多不少,算了,想著債多不愁,就這樣吧。
 
徐老頭自認為想清楚了之後,就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跟魏時說了一遍,魏時聽得目瞪口呆之餘還不肯相信,一再確認之後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老頭,你是說我一體二魂?”
 
徐老頭一臉沉重地點了點頭。
 
魏時也是一臉沉重,這個事如果一個不好,那他可能就會被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附著在自己身上的生魂給強佔了身體,到時候自己就變成孤魂野鬼,必須得在陽世上待夠餘下的壽數之後才能入地府去投胎。
 
這個生魂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為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這件事必須得查清楚,只要知道了這個生魂的身份,那就一定可以找到辦法把他送回自己的身體,原裝配置才是最好最合適的,魏時仔細考慮了之後,覺得自己從小到大的生活圈子小得很,要找的話,應該並不太難。
 
生魂離體,肉身並沒有損毀,大部分都是處於昏迷或植物人狀態,回去之後好好打聽一下,看十裏八鄉哪兒有這種症狀的病人,之後,再想辦法去接近確認,再之後就是生魂歸體,魂魄與肉身之間,本來就有先天的吸引,應該不難。
 
知道這個事之後,魏時好幾天都繃著臉,顯然心情十分不好。
 
看到他心情不好,徐老頭也不敢這時候去捋虎鬚,他這個准徒弟別看一副文質彬彬的書生樣,實際上脾氣大得很,手段也厲害得很,要是真惹毛了他,他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只不過,幾天之後,魏時心情突然又好了起來。
 
徐老頭覺得奇怪,就問他,“小子,怎麼突然又想開了?”
 
魏時一邊畫符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就當他是我的第二人格了,沒道理我這個第一人格會鬥不過第二人格,要是他不聽話,”魏時的聲音陰森森的,“早晚有一天把他揪出來人道毀滅了。”
 
徐老頭不說話了。
 
在緊湊的學習中,日子過得飛快,不久之後,就到大學開學的日子了,魏時如他自己所料的,考上了本市的醫學院,魏寧成績沒有魏時好,去了B市的一所大學,羅志勇也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師範院校。
 
就是劉然可惜了,她跟魏時考上了同一所學校,卻因為前不久發生的事,導致腦子出了點問題,劉父只能試著向學校申請保留學籍一年,至於一年後,她能不能恢復原來的樣子,那還要看。
 
在魏時回魏莊的前一天,徐老頭正式讓魏時進行了拜師的儀式。
 
在這之前,徐老頭一個人在外頭走了一天,準備了一些東西,到了晚上,他把魏時叫到了一個房間,魏時一進去,就覺得裏面陰氣森森,這個屋子裏擺著一個條案,條案前的牆上掛著兩幅畫,一副上面畫著一個穿著件破舊道袍的中年男人,一手拿著桃木劍一手拿著個木蒺藜,橫眉怒目的,頗有威勢;一副上面畫的則是旁邊畫像上的中年男人,身處群鬼之中正奮力砍殺的情形,他腳下踩著鬼魂的斷肢殘臂,血流成河,群鬼哭嚎,讓人戰慄。
 
徐老頭指著畫上的男人告訴魏時,“這是我們這一門的祖師爺。”
 
然後徐老頭說起了他們這一門的由來和歷史。
 
據說他們徐門之所以叫徐門就是因為祖師爺姓徐的緣故,徐老頭也並不是那個祖師爺的後人,只是恰好也姓徐罷了,他們這一門並不是道門正宗,這個祖師爺叫徐衍,出身低微,從來沒有入過任何門派,而是行走天下,性喜搜集那些偏門的邪術秘法和民間街頭巷尾皆知的歪門邪道,卻又因為身有大才,而把這些融會貫通,最終自成了一派。
 
這樣一來,自然不會為道門正宗所認同,祖師爺也不在意,索性自己創了一個新的門派,起了個名字叫徐門,陸續收了幾個弟子。綿延如許年,不知道有多少曾經興盛的門派淹沒在洪流裏,激不起一個小小浪花,連傳承都早已斷絕,這個徐門卻一直存在了下來,雖然人丁從來沒興旺過,大多都是小貓三兩隻。
 
徐老頭挺起胸膛,自豪地說,我們徐門最大的特色就是兼收並蓄,想學什麼就學什麼,那些道門正宗,茅山派別之間存在的各種樊籬和限制全都不存在。
 
當然以上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徐門最大的本事是祖師爺一手傳下來的殺鬼之術,其他道家和茅山的門派少有能及者,徐老頭手裏拿出一個跟第一張畫像上祖師爺手裏拿著的木蒺藜很像的東西,滿臉遺憾地說,可惜自從祖師爺去了之後,千年下來,也就一個徐門弟子能真正把祖師爺留下的這樣法器的真正威力使出來。
 
魏時看著那個木蒺藜,“老頭,你也不行?”
 
徐老頭嘴角抖了抖,冷冷哼了一聲,“老子也就只比天才差那麼一點!”
 
魏時聽了,笑而不語。
 
房間裏煤油開燈,徐老頭用黃符紙做成的紙撚子點燃條案上的白燭,把十一根拳頭大的白燭全都點上了之後,魏時發現,屋子裏更冷了。從四面八方過來了很多人,他們影影綽綽地站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裏,沉默地看著徐老頭跟魏時,魏時刷地一下,流了一背的汗水。
 
徐老頭指著那些鬼魂跟魏時說,“他們是來觀禮的。”
 
魏時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上,周圍鬼魂太多,陰氣太重,地上濕漉漉的,才跪了那麼一下,膝蓋那兒就傳來了陣陣刺痛,魏時卻一動不動,手裏拿著三根線香,高舉過頭,而徐老頭則在旁邊嘰裏咕嚕地念著徐門的拜師儀禮。
 
加上魏時,徐老頭總共收六個弟子,但是真正行了拜師禮的,也就張四,其他的,都是掛名,沒有入徐門的名錄。
 
徐老頭從條案上畢恭畢敬地拿起一個封面發黑的冊子,裏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跡,他翻到了最後一頁之後,拿出一支毛筆一個硯臺,然後看著魏時,魏時伸出手,拿刀在手腕上輕輕一劃,血順著白皙的皮膚落在了硯臺裏。
 
魏時開始用自己的血磨墨。
 
墨汁散發出一股甜膩的香氣,徐老頭拿起毛筆,筆尖在墨汁裏蘸了蘸,懸起手腕在那個小冊子上開始書寫起來,魏時看到那個小冊子上的文字是豎寫的繁體,那些字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卻好像是剛剛寫好的一樣,筆墨沒有絲毫的褪色。不要看徐老頭形貌猥瑣,一筆字卻是風流端雅。
 
“徐門第一百代弟子魏時,排行第六,年十八,冀望甚重。”
 
187、回鎮
 
拜完師的第二天,徐老頭就把魏時打發回家了。
 
在魏時離開前,徐老頭語重心長地跟他說,在外面行事要小心著點,別有事沒事強出頭,天大的好處、再大的名頭也比不上自己這條命重要。
 
徐老頭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看出來魏時年紀輕輕,性格還沒磨平,外表上看文文弱弱的,實際上毛躁得很。他看魏時眼神裏有點不以為然,顯然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裏,就跟他說起了自己的生平。
 
徐老頭在他們那一代的徐門弟子裏排行第三,一般人都喊他徐老三,他上面有兩個師兄,下面還有四個師弟,全都沒活過三十五歲,再往上,也就是魏時的師祖那一輩,四個師兄弟也就剩下魏時的師祖這根獨苗苗。
 
徐門一直都是這樣,收的徒弟再多,也頂多活下來一兩個。
 
這麼一來,知道徐門底細的,都不願意拜在徐門門下,不知道底細上趕著拜師的,不是沒吃這行飯的本事,就是八字不適合入徐門。這麼多年下來,徐老頭也就把一個張四記在了徐門的名錄上,就是這樣,他另外那幾個記名的徒弟也沒什麼好下場。
 
大徒弟王一和二徒弟週二早先失蹤了,三徒弟沈三倒是還在,就是半死不活的,五徒弟方五跟魏時的年紀差不多,也還在念書,他爸爸已經摞下話,要麼就從那行當裏去了,要麼就當自己沒這個兒子。
 
魏時聽了,心裏也蠻吃驚。
 
他不是被徐老頭哄上了賊船吧!
 
不過就算是被他哄上去的,現在也已經是騎虎難下,魏時就猴著徐老頭要點東西傍身,徐老頭滿面不舍地從隨身帶著的小布包裏拿出了幾張黑色和紅色的黃符紙,告訴魏時,這可是他花了大價錢好不容易才從“鬼市”上搞到手的,要他省著點用,別當那手指漏縫的化生子。
 
魏時一邊把那些黃符紙拿過來一邊敷衍地點頭。
 
到了第二天,魏時打算起身回家去找徐老頭的時候,發現徐老頭住的那間屋子早就人去屋空,只留下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了個電話號碼,還有一行字,“除非有生死攸關的大事,否則的話,不要打這個電話。”
 
看著這張紙條,魏時更覺得自己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魏時坐車顛簸了幾個小時才終於到了鎮上,他先沒回家而是去找了那個魅力KTV的陳老闆,到了KTV那兒才看到正在拆房子動土,搞得滿天的灰塵,那個陳老板正跟著幾個起房子的人說話。
 
魏時走過去跟陳老闆打了聲招呼。
 
陳老闆大名叫陳金髮,他看到是魏時,精明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小師父,我這幾天正打算找你跟你師父來幫我看一下風水,老找不到人,我還想再去市裏面找一趟,還好你回來了。”
 
魏時指著那拆了一大半的KTV,“你是要拆了重起?”
 
陳金髮一臉鬱悶地點了點頭,“出了那多事,哪個還敢到我這KTV來玩噠,日日虧本,水電還有人工都要錢,我幾個姐姐就要我把KTV拆了開飯店,換個風水和行當,轉個運程。”
 
魏時覺得這個陳金髮命真的是不錯,什麼都用不管,等著幾個姐姐幫他拿主意就行了,“你姐姐她們說的不錯,等你房子上樑的時候我再來幫你看哈,這一次找你是想請你幫我個忙。”
 
陳金髮連聲說,“你說,只要我幫得上的。”
 
魏時就把要他在附近幾個鄉鎮找那個昏迷不醒的人這個事說了一遍,這個陳金髮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是有個好處,那就是認識的人多,消息也靈通,要不,他那個KTV也開不下去,那裏面違法的事也不是沒有。
 
把這個事辦好了之後,魏時就回了魏莊。
 
魏莊還是那個樣,寧靜安詳,白牆青瓦,飛簷翹角,綠樹成蔭,溪流潺潺而過,小孩子追打奔跑的聲音不絕於耳,三四個老太太坐在一起,一邊看著兒孫輩玩鬧,一邊兒閒聊嘮叨。
 
魏時邊走邊跟一路跟人打招呼,不一會兒進了自己家院子,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好像沒有人在家一樣,魏時去敲了魏媽媽住的那間屋子的門,裏面沒有動靜,他又用力敲了敲,同時大聲喊,“媽,我是阿時,我回來了。”
 
輕微的窸窣聲響了起來,由遠及近,停在了門邊,門卻還是沒有打開,魏時曉得這是魏媽媽又執古(偏執)不肯出屋了,他歎了口氣,只好跟她說過一會兒再來。
 
魏時去找了他二叔,問了一下魏媽媽這一陣子的情況。
 
魏時的二叔叫魏育明,是魏時他爸的親弟弟,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長相上好,也有點能力,把家裏搞得紅紅火火的,魏爸爸失蹤之後,也幫了魏時他們家不少,他二嬸的人才配不上他,不曉得當年做媒的,怎麼把這兩個人說成一對的。
 
難怪魏媽媽以前常說,這姻緣都是老天爺定下來的,是你的跑不脫。
 
魏育明在家的時候並不多,做板材生意常年在外面跑,一年怕只有一小半的時間在魏莊,魏時見到他的時候也不多,這一回魏育明看到他還蠻高興,說他爭氣考上了大學,要什麼禮物只管說,也不要擔心屋裏,他會跟他二嬸看著。
 
魏時心裏面還挺感動的。
 
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雖然二嬸有時候會擺臉色給他看,但是二叔魏育明卻一直對他蠻好。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很快就到了晚上,魏時正打算回去做飯吃,魏育明把他留下來,要他就在這裏吃,魏媽媽的飯他二嬸也會做好了送過去,魏時推不過去,再說,家裏也是冷鍋冷灶,他也不太想動手做飯,就答應了下來。
 
魏育明還拿出了一瓶酒,說魏時現在也算大人了,可以跟他喝兩杯了,這個話魏時聽得很順耳。兩個人邊吃邊喝,魏育明問起了魏時這幾個月在外面做什麼去了,魏時還記得徐老頭不讓他把徐門的事往外說,就撿能說的說了一些。聊到了大半夜,魏時滿臉通紅,醉醺醺的從他二叔家回來。
 
雖然人是醉了,不過總算還有一點清醒,魏時又跑去敲魏媽媽屋子那張門,屋子裏沒有開燈,黑洞洞的,“媽,媽,你應個聲啊!”魏時心裏有點惱火也有點擔心,魏媽媽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前好歹也會應個聲,出個門,現在玩自閉玩到家了,什麼都不搭腔了。
 
半夜三更的,敲門的聲音在魏莊寂靜的夜晚響起。
 
魏時敲了幾下,覺得這個敲門聲太大,太空洞,太響亮,好像會把什麼恐怖的東西驚醒一樣,他下意識地放輕了手勁,壓低了嗓門,總算,魏媽媽大概是被他吵不過,低低地、含糊地應了一聲。
 
魏時滿意了,搖搖晃晃地回了自己屋子,撲通一聲倒在了床上。
 
這個晚上,魏時睡得很不安穩,總是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他輾轉反側,皺起了眉頭想起床去看看,但是怎麼也醒不過來,身體重得好像有座山壓著一樣,而且還有冰冷而又滑膩的東西貼著他的身體。
 
曖昧的廝磨著,讓他身體一時冰冷一時燥熱。
 
魏時第二天醒過來,發現自己的內褲髒了,他想不起來昨晚上做了什麼香豔的春夢,把內褲脫下來扔到一邊,換上新的之後,就去廚房做早飯。
 
廚房裏好久沒得人進去了,有點陰濕,魏時把捆成一紮紮的柴火用打火機打上了火,送進灶膛裏。
 
魏莊一部分人家用上了灌裝的天然氣,大部分人家還是去山裏砍柴火回來,魏莊四周都是山,漫山遍野都是用得上的樹木竹林,鄉里人家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上山忙個一天半天的,就能背回來用上三四個月甚至大半年的柴火。
 
以前,魏時每年寒暑假的時候都要為了柴火這個事忙上幾天,魏昕也會被他帶上山去幫把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累是真的累,手上、身上老是被樹枝、荊棘豁出血口子,他卻還是不肯讓身體比較弱的魏昕做重事。
 
魏時一邊往灶膛里加柴火,一邊想事。
 
魏時做好了早飯,端到了魏媽媽房門口,屋子裏還是沒有動靜,他敲了敲門,跟她說了一聲早飯就放在門口讓她趁熱吃了之後,就趕著去鎮上,陳金髮倒是蠻守信用,人已經等在了那個工地前面。
 
他見了魏時,也沒什麼多的廢話,就直接跟他說,隔了幾個鎮的石岩鎮上確實有個人昏迷不醒蠻久了,醫院說治不好,已經成了植物人,拖不了幾年就會死了去,不肯收了,讓家屬把病人抬起回家,現在已經躺床上一動不動三年多了,他屋裏人一是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二是覺得他兒子這情況有點蹊蹺,三是本來就有點迷信,覺得是丟了魂,已經到外面請了人回來收魂。
 
石岩鎮?
 
這個鎮子跟廣濟鎮、慈恩鎮並不是一個市下面的,而是隔壁X市的,而X市與四川又是搭界。
 
魏時當即決定坐車到那個人屋裏去看一下。
 
那邊陳金髮說的正來勁,也想去看個熱鬧,而且他正好跟這個人屋裏還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要不,打聽消息也不會這麼快,魏時一聽,這不正瞌睡送枕頭,他正好在發愁怎麼找理由上門。
 
陳金髮財大氣粗,喊了個摩的,帶起魏時就往石岩鎮去了。
 
188、
 
石岩鎮莫看說是隔壁市的,打個摩的,不到兩個小時就到了地方。那家人沒住在大馬路邊上,而是要從一條土馬路進個山灣子裏,兩邊是水田,水稻長勢很好,風一吹過去,一片片青綠的稻浪,很是喜人。
 
不過,魏時沒得這個心情去看這些,摩的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前進,魏時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吐出來了,暈頭轉腦的,摩的師傅在前面說這個路不好走,他的摩托車零件損耗大了,自己走這一趟划不來什麼的,陳金髮就跟他說,到了地方再加點錢,這麼七來八去的,總算快到了地方。
 
一般像這種鄉下地方,蓋的房子都不是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各個適合蓋房子的地基上,也算得上是單門獨戶,魏時要找的那一家子也是那樣,跟兩戶人家一起占了個山坳子,三戶人家都是一色的平瓦房。
 
魏時遠遠看去,外面的場坪上站滿了人。
 
陳金髮跟他們要找的那一家人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摩托車在場坪上停下來,陳金髮付了車錢之後就去找了那一家人的大兒子,魏時留在原地,場坪上的人應該都是附近的村民,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圍起這麼多人,他們把魏時看著,魏時才十幾歲的年紀,看了一下之後就又都轉過頭去看著中間那座房子的堂屋。
 
陳金髮帶起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過來,介紹給魏時,“這是我表哥,叫黃子強,黃哥,我那個事也跟你說過,幫了我的,就是這個小兄弟跟他師父,都是有本事的。”
 
黃子強伸出手,魏時跟他握了一下。
 
黃子強的手,冷冰冰的,手心非常潮濕。
 
黃子強倒沒有覺得魏時年紀小就靠不住,帶著陳金髮跟魏時進了屋,屋子裏也是圍了一堆人,黃子強邊走邊跟魏時說,“這兩天屋裏人多,不好招呼你們,你們先到我屋裏坐一下,我那裏清靜一點。”他把魏時跟陳金髮帶到了後面的一間屋子,打開門讓他們進去。
 
這一家人看起來還沒分家。像魏時他們那邊的風俗,有幾個兒子的人,成了家之後,一般都會幫兒子起個房子分出去單過,有幾個兒子就要起幾棟房子,沒得房子就不好討媳婦,所以兒子多的人,也辛苦,起房子討媳婦都是個大難事,只有一兩個兒子的,反倒好些,老人都是要跟著兒子過的。
 
陳金髮在路上說起,他這親戚一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也就是黃子強已經討了堂客,小兒子名字叫黃忠強就是那個得了病的。
 
陳金髮在屋子裏待不住,坐了沒兩分鐘就跑出去,過了一會兒又跑起回來,一臉興奮地跟魏時說,“我那個表姨丈到四川那邊請了個狠人回來幫我那個小表弟收魂,外面那些人都是過來看熱鬧的,那個狠人晚上就要開壇做法事了。”
 
魏時本來也就是過來看一下黃忠強是不是就是附在自己身上那個生魂的肉身,他想了一下,就跟陳金髮說要過去看一下黃忠強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陳金髮立刻同意了,這個人也是個沒事都要找點事幹的。
 
陳金髮帶著魏時去了前面那間側屋,裏面有四五個人,應該都是黃家的家裏人,黃子強正跟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女人說話,那個女人一臉的精明,應該是他老婆,床沿邊上還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子,應該是黃子強他媽,屋裏還有幾個老少的男人。
 
陳金髮走過去跟他表姨媽和表姨丈說話,魏時也跟他們客氣了兩句,慢慢地挪到了床邊上,床上躺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伢子,濃眉大眼,長得一表人才,就是臉色寡白,瘦的顴骨凸出,已經不成個人樣子。
 
不過看身上還算乾淨,家裏人應該照顧得還算不錯。
 
魏時皺起眉頭看了一眼黃忠強,沒說話。
 
黃婆婆正一邊抹眼淚一邊跟旁邊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說話,“陳師父,求你老出個手,救一哈我兒子,他命苦咧,我曉得你老是個有大本事的,只要把我兒子救回來,砸鍋賣鐵我都認了。”
 
黃子強他老婆聽到自己婆婆這句話,臉色有點變了,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黃子強拉了拉她的手臂,把她往後面帶了一下,黃子強老婆有點不服氣地,也不好再說什麼,就是狠狠地掐了一把黃子強。
 
看來,這一家人也有矛盾。
 
俗話說的好,久病床前無孝子,黃家老父老母為了小兒子不惜一切,但是大兒子跟大兒媳婦卻不是一條心,不想為了個半死不活的人,背個負擔每天要照顧著就算了,還要把家底都掏空。
 
那個叫陳師父的,就說了一句,“我盡力。”
 
黃婆婆跟黃老丈聽了這句話,千恩萬謝,把他送出門去準備收魂的法事,陳師父還帶了一個小年輕過來,那個小年輕在一根小指粗的麻繩,先用剪成須狀的白紙繞著繩子纏在上面,再上碗口大的紙花,再用竹子挑起這根繩子,插在屋前的場坪邊上。
 
做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根,把整個場坪都圍住了。
 
外面那些看熱鬧的,指指點點,過了好一陣才散了去。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黃子強他老婆就跟著兩個來幫忙的堂客們去廚房做晚飯,黃忠強屋子裏就剩下黃婆婆一個人看著,陳金髮跟著黃子強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魏時一個人都不認得,就老實地待在黃忠強屋子裏跟黃婆婆扯談。
 
他問起黃忠強到底是怎麼得的這個病。
 
像他這樣問過的,肯定不少,黃婆婆說起來也不含糊,三年多前,她兩個兒子都在X市裏面一個工地上做事,結果就出了事故,一個鐵架子倒下來剛好砸中了黃子強兄弟,送進醫院去,黃子強只受了點輕傷,他弟弟黃忠強外傷是治好了,但是腦子卻砸出問題,再也沒醒過來。
 
黃婆婆嘴裏念叨,“哪里是什麼工傷事故囉,都是在說給外面的人聽的,我後面跟人打聽過了,那個工地本來是個墳地,埋了好多死人,出事故的,不光是我屋裏小兒子,另外還有好幾個,那些個賺黑心錢的老闆,把人騙起去做事,出了事也不管,給幾個錢就打發了。”
 
黃婆婆哭起來,“我又不是叫花子,我只要我屋裏兒子回來。”
 
魏時趕緊安慰她,要她莫哭了,黃忠強一定會好起來的,等黃婆婆擦幹了眼淚,魏時又接著問,“那個陳師父看起來是有大本事的,你們從哪里把他請起來的?我屋裏弟弟也失蹤蠻久了,正好也要找個人看一下。”
 
黃婆婆拉起魏時的手,“沒想到你也是個可憐的,哎,這人啊,什麼都不怕,就怕屋裏人有個三災八難,那真是要人命哦,這個陳師父是四川那邊的,好多人求起他辦事,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請起來,等我屋裏的事辦好了,你再跟他說,他應該會答應的。”
 
魏時趕緊點頭,“那到時候還要你老也幫我說句話了。”
 
黃婆婆看魏時一臉乖樣,就答應了下來。
 
到了晚上,開了兩桌席,陳師父帶著他那個小徒弟坐在了第一席的上座,黃老丈跟另外一個年紀大的老人陪著,下首是黃子強跟陳金髮,魏時被安排在了第二桌席,他倒也不在意是在哪一桌,端起碗就吃了起來。
 
第一桌的人都在喝酒,敬來敬去的,魏時聽到陳師父在問陳金髮是哪里人,做什麼的,帶起來的小兄弟又是哪一路的,陳金髮一點也沒瞞著,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陳師父聽到魏時的來歷,臉色變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掩飾了過去,魏時看到了,覺得這個陳師父莫不是以為自己來黃家是來搶他的生意吧,自己可沒這麼多空閒做這種無聊事。
 
再說,黃忠強的魂,根本就收不回來了,躺在床上的就是個空殼子。
 
這個陳師父也不知道到底看沒看出來,看他做的那些準備,倒是煞有介事的樣子。
 
喝酒的人一般都是邊喝邊聊,一頓飯吃了怕有兩三個小時,魏時覺得自己吃下去的飯菜都快消化完了第一桌那些人才剛散席,陳金髮喝醉了,被黃子強扶著去躺著了,魏時沒喝酒,精神奕奕地等著晚上的大戲上演。
 
一直等到半夜十一點。
 
陳師父才站起來說,“好了,時辰到了。”
 
本來還在說話的人立刻都安靜了下來,這也是陳師父一早就說好了的,在場的人都是跟黃忠強沾親帶故的,收魂的時候有親人幫著喊魂,走失的魂魄就會比較容易找到回來的路。但是又怕人多了陽氣太盛,魂魄屬陰,怕衝撞了它,所以要熄聲靜氣。這都是有說法的。這個陳師父擺出這麼大陣勢,到底會喊個什麼回來。
 
只有魏時是個外人,所以他躲開了一點。
 
陳師父用一根紅線,先在符水裏面泡上一時半刻,再拉出來,一頭拴在黃忠強的中指上,一頭拴著個裝著五穀的紙包子,慢慢地往屋外拉,邊拉邊用聽不大清楚的咒語喊魂,旁邊的黃家人也按著陳師父一開始就交代的話,隔上幾分鐘也跟著喊一聲。
 
外面起了風,把場坪上那些白紙條子刮起到半空裏,發出古怪的嘩嘩聲。
 
189、
 
說起來也奇怪,外面那些白紙條子不是跟著風一同起落,而是從場坪邊沿那個白紙條子開始,此起彼伏,就好像波浪沖刷過來一樣,半夜三更的,只能看到白紙條子跟條蛇一樣在空中動來動去,以及上面的紙花被風吹起發出的簌簌聲。
 
旁邊那兩戶人家裏正往外面偷看的人,嚇得把門窗都全關上了。
 
陰風陣陣,被陳師父牽引到場坪中間的那根紅線,末端部位突然之間像通了電一樣顫動了一樣,線頭處鼓起了一個不太起眼的起伏,那個起伏沿著紅線慢慢地往屋子裏延伸。
 
黃家的人看到這一幕,倒吸了一口冷氣,面面相覷,更加小心翼翼,遵照著陳師父的指示,不敢有任何的輕舉妄動,魏時看那一群人的表情,怕只有黃婆婆跟黃老丈是真的想讓黃忠強的魂魄歸位。
 
就是黃忠強的親兄弟黃子強,也是害怕得臉色發青,身體輕微地發抖,眼睛裏除了害怕和恐懼之外,也沒有一點期待的情緒,更不用說他老婆以及其他關係更為疏遠的親戚。
 
紅線上那個起伏已經進了門,動作就停了下來,好像在遲疑什麼一樣,陳師父趕緊地用混了黃符紙灰的符水灑在紅線兩邊,引著那個起伏繼續往前走,已經成了植物人的黃忠強被搬到了堂屋中間,正躺在一塊床板上,枯瘦的手垂下來,乾巴巴的中指上拴著紅線。
 
那個起伏沿著紅線,進入了黃忠強的身體裏面。
 
魏時在一邊冷眼旁觀,這個陳師父到底是打算做什麼?
 
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就好像個活死人一樣的黃忠強突然動了起來,眼睛半睜開,只露出了眼白,嘴巴也張著,喉嚨裏發出謔謔的聲音,手指痙攣地在木板上胡亂抓著,下肢抽搐個不停。
 
黃婆婆看著黃忠強難受的樣子,一臉的驚喜,差點就叫出聲來,還是黃老丈鎮定一點,怕壞了事,把她一拉,讓她激動的情緒總算冷靜了一點,旁邊的黃子強跟他老婆臉色有點複雜,尤其是黃子強,嘴巴抖了抖。
 
陳師父額頭上都是汗水,他走到黃忠強身邊,在他五官七竅處都貼上了一張黃符紙,一直動個不停的黃忠強身體猛地往上一挺之後,平靜了下來,又一動不動地躺在了那兒,陳師父又掰開黃忠強僵硬的下巴,往他嘴裏面灌了一碗濃腥的黑水。
 
陳師父貼著黃忠強的耳朵,小聲地說,“別怕,別怕,就好了,就好了,這個身體已經是你的了。”陳師父用嘶啞的,像蛇吐信子一樣的聲音,繼續誘惑地說,“你睜開眼看一看,看一看。”
 
陳師父跟黃忠強說的話,黃家的其他人好像都沒聽到,躺在木板床上的黃忠強七竅裏面流出了一些黑色的粘稠的血液,陳師父拿出幾張衛生紙,胡亂幫他擦乾淨。那個血很臭,放壞了一樣。
 
突然黃忠強伸出了手,緊緊地抓住陳師父的手腕。
 
陳師父嚇了一跳,隨即冷靜下來,他掰開黃忠強的手指,“不要怕,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吧,別急,就快了,就快了。”已經當植物人當了三年多,肌肉萎縮的黃忠強手上哪里還有什麼力氣,手指輕而易舉地就被陳師父掰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等陳師父把法事收了尾,家業也在自己小徒弟的幫忙下,稍作了整理,黃家那群好像被武林〖txt456電子書txt456。Com電子書下載〗高手點了穴一樣的人終於動了起來,黃婆婆跟黃老丈緊走兩步,圍在了黃忠強身邊,黃子強跟他老婆緊跟在後,而其他人則還有些遲疑,隔遠了幾步看著。
 
黃忠強慢慢睜開了眼,嘴裏艱難而又含糊地吐出了兩個字,“爸,媽……”黃婆婆臉上老淚縱橫,抓著黃忠強的手,嘴裏應著,“哎,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家人在那裏敘著天倫,間中還不忘對陳師父千恩萬謝。
 
黃忠強喊了那兩個字之後,就又睡了過去。
 
黃婆婆眼巴巴地看著陳師父,陳師父趕緊解釋說,這是魂魄剛剛歸位,還不太穩當,需要個適應的過程,讓黃家的人不要急,過幾天就好了。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黃忠強果然又清醒了兩回,雖然還是有點虛弱,神智也不太清醒,但是比起以前活死人的樣子,已經是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只不過,黃忠強的臉色比起他病中的時候,看起來更差,就是因為人醒過來了,所以一時之間沒人注意到。
 
陳師父繼續給黃忠強喝那天晚上給他的濃腥的黑水。
 
陳金髮看稀奇已經看得差不多了,就跟魏時說該回去了,這總在別人家裏住著也不好,魏時猶豫了一下之後,也點頭同意了,於是,他們兩個就打算跟黃婆婆說一聲之後,就打道回府。
 
黃婆婆跟他們客套了兩句,讓他們多玩兩天,後面又看他們堅持要走,就要他們吃了午飯,陳金髮同意了,魏時是可有可無,所以也沒什麼意見,黃婆婆笑容滿面,給家裏人張羅著吃食。
 
吃飯的時候,陳金髮又跟他們喝起了酒,這一喝起來就沒完沒了,等他們散了席,已經是下午四點,已經沒車回去了,黃子強就提出來自己騎摩托車送他們回去,準備了一下,又互相之間客套了一番之後,終於是上了路。
 
說也奇怪,這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卻陰沉沉的。
 
也不像是要下雨前的悶熱天氣,而是跟冬天雲層很厚,沒得陽光時差不多,連刮起來的風都冷颼颼的,摩托車開在田間小路上,魏時一看這不是上次來的時候走的那條路就問了黃子強一聲,黃子強開著摩托車,迎著風大聲說,這條路離外邊的馬路要近一點。
 
不久,摩托車入了山,山兩邊出現了一些孤墳野地。
 
沒開出好久,黃子強就突然間把摩托車停了下來,陳金髮還以為是摩托車出了問題,從摩托車上下來之後,在車子前後繞了兩圈,抬起頭,看著呆愣愣不做聲的黃子強,“黃哥,車壞了?”
 
黃子強兩眼發直,僵硬地轉過身,往來路走去。
 
陳金髮在他後面喊,“哎,哎,黃哥,你幹嘛咧你!”
 
附近路面高低不平,山風吹過,旁邊的樹林嘩嘩作響,成片的荒草無風自動,這個時候,就是神經比較粗的陳金髮也看出情況不太對了,喊也喊不出來,兩手搓著,膽戰心驚地看著魏時。
 
魏時看著山路盡頭,黃子強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與此同時,卻又出現了另外兩個人影,近了一看,卻是陳師父跟他那個小徒弟,他們看起來走得很慢,實際上極快地走到了魏時他們兩個跟前。
 
陳師父嘴裏念叨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過來,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也是沒得辦法,不想多個麻煩。”
 
魏時罵了一句,“我還沒找你麻煩,你倒找上我了。”
 
陳師父還在那裏念,“你懂不懂這行的規矩?莫不是哪個門下的青愣子?別個做法的時候你無緣無故在場,那就是想找麻煩。”
 
魏時一噎,他確實沒想到還有這個說法,徐老頭沒教過他這些行業內的忌諱。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有束手待斃的道理,他防備地看著陳師父,忽然,腳下一陣窸窣聲,站在他身後的陳金髮一聲慘叫,魏時回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下出現了幾個鬼魂,正抓著陳金髮的小腿使勁地拉扯著,而他自己邊上,也有好幾個鬼魂圍過來。
 
魏時不急不亂,半彎著腰,伸手往那些鬼魂身上抓去,一旦被他抓到的鬼魂,就立刻慘叫一聲,被他用力扔出老遠,魏時的手在地上胡亂地動著,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面前那塊地,直接伸出手,插到了那塊地裏面。
 
地裏面一個東西,被他揪了出來,半個身子在地上,半個身體在地下,魏時一看,這不就是陳師父那個小徒弟,他那個小徒弟一直躲著人,他還以為是這個小徒弟比較內向怕生,原來不是。
 
小徒弟眼睛閉著,臉色慘白,上面還有一些屍斑,他是一具屍體。
 
這個陳師父本事不小,居然能讓一具屍體在活人面前自由來去,魏時被小徒弟身上的屍臭嚇了一跳,心裏隱隱有點不太妙的感覺,這個陳師父連這這具寶貝活屍都用上了,看來是沒打算放過他了。
 
四周黑了下來,風也偃旗息鼓,樹木跟雜草都一動不動。
 
魏時有點慌亂的情緒也平靜下來,他看著陳師父很是不耐煩地說,“本來不想管這些不相干的事,既然你找上門來,那我就送你一程。”難怪徐老頭在讓他離開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地要他小心,不過,現在這種糟心的事是小心就能避過去的?搞法術的,不會都是些腦子有毛病的吧,明明他就是個圍觀的,偏要拉他下水。
 
陳師父沒想到魏時會這麼囂張,氣極反笑,“好,好,有膽量,我就看你本事是不是也跟你的膽量一樣。”
 
陳師父又喚出了一些孤魂野鬼,但是他們都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就是不肯動手去收拾那個大言不慚的小子,魏時沖著他勾了勾自己的食指,意思是讓他放馬過來。
 
陳師父的臉有點扭曲,這小子有點門道,這些鬼魂都不聽他的使喚,他乾脆讓這些孤魂野鬼在邊上看著,只驅使自己手下的那具活屍撲上去,此時,那具活屍也變了個樣子,臉上長出了很多黑色的毛,手指粗黑,五指張開,指甲長得老長,嘴裏發出呼呼地尖嘯聲,沖著魏時就撲了上來。
 
190、
 
四面起了霧,沒用好久,就把周圍都給罩了進去,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到霧瘴在地上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地漫過來,周圍沒有一絲風,霧瘴越發濃稠。
 
在白色的霧瘴裏面,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許多的人影站在其中,或遠或近,只不過就是再近,也看不清楚那些人影的輪廓,他們安靜地垂手而立,而在其中,有一個比較靈敏的人影攪動了這一片霧瘴。
 
陳師父站在霧瘴中,魏時跟陳金髮他們兩個就在他眼皮底下失去了蹤影,他不死心,命令手上那具屍體繼續尋找著,他就不相信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青愣子能從他手裏逃出去,不過,這個霧瘴也不知道是什麼來路,莫不是什麼奇門?
 
魏時拉著嚇得渾身發抖的陳金髮在樹林裏走著。
 
他的腳下匆匆,手心裏全都是濕熱的汗水,臉上卻笑嘻嘻地,邊走邊看著身邊的陳金髮,“我說沒得事就沒得事,你還不信我,哈哈,那個姓陳的被我擺了一道,肯定氣死了,想起這個我就樂。”
 
早在黃家的時候,魏時就看出來那個陳師父看他的眼神不對,好像看個死人一樣,他就起了防備,後來,黃子強說要送他,他一看黃子強那個樣子就知道他的神智被人迷惑了,乾脆將計就計,不過,也有幾點他沒有料到,一是他沒想到,這個陳師父手裏的本事是養屍,二是那個陳師父的本事跟徐老頭沒得比,他擺下的那個奇門根本就困不住徐老頭,陳師父卻沒跑出來。
 
陳金髮臉上汗津津的,腳上被鬼抓過的地方痛得要命,他可是真後悔了,早知道會發生這麼恐怖的事他趕什麼熱鬧,一想到剛才從地下冒出來的那些東西,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兩個人走了一個多小時,才算是走到了大馬路邊上。
 
到了這裏,就有車子回家了。
 
兩個人在路邊上等著,魏時蹲在邊上,手裏拔著地上的草葉子,汁液把白皙的手掌弄髒了,魏時毫不在意地把手在旁邊的草上摸了兩把,“你說這個陳師父到黃家到底是去做什麼?”
 
陳金髮焦急地看著路的盡頭,就想快點來輛車,“為了幫黃忠強回魂唄,你不是都看到了?”
 
這兩個人剛才一起經歷了那樣恐怖而危險的事,關係反倒拉近了不少,說話也沒了以前的客套,陳金髮也沒把魏時當成一個普通的十幾歲少年看,當然,魏時也沒把陳金髮的年紀放在眼裏。
 
魏時搖了搖頭,他又揪了一把草葉子,“我看不是,昨晚上我就覺得奇怪了,陳師父引到黃忠強身上的魂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的,卻不但能強行附身,還清楚地喊了黃婆婆和黃老丈,事情沒那麼簡單,我想起了老頭子跟我說過的一些事……”
 
魏時後面的話,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這些,並不是想跟陳金髮商量什麼,更不是想跟他討個什麼主意,只是用說話的方式把自己的腦子理清楚,徐老頭有次在跟他閒談的時候,說起雲貴川有一種養屍術,就是強行把某種特定八字的人的魂魄從身體里弄出來讓人變成活死人,之後,再把自己養的小鬼附在那個活死人身上。
 
這種養屍術非常陰毒。
 
不過,用這種養屍術練出來的屍體比普通的養屍術練出來的屍體要強大得多,因為強行把陽壽未盡的人的魂魄拉出身體,這種做法太惡毒,所以這個人的怨氣會極重,比那些半夜子時穿紅裙子上吊什麼的,怨氣還要重得多。
 
魏時摸著下巴,突然笑了起來。
 
旁邊的陳金髮莫名其妙地看著魏時,腳下移開了一步。
 
這小子笑得一臉淫蕩,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還是離他遠點好。
 
魏時拍拍手,站起來,跟陳金髮說起了自己回學校報個道之後,打算逃了軍訓去一趟X市查點事,讓他幫自己打聽一下這個黃忠強的生辰八字,還有他具體是在哪個地方出事的。
 
陳金髮滿臉疑惑,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那個陳師父打算害了他們兩個,肯定不是什麼好人,雖然魏時也是跟神神鬼鬼打交道的人,但是總比陳師父要值得相信。
 
魏時匆匆忙忙地回了家,又跟二叔二嬸、關係好的親戚鄰里拜託了一番,請他們照看一下魏媽媽之後,去了市裏面,在去學校報到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舅舅家,他舅舅呂承斌比魏媽媽大了十幾歲,半父半兄的帶大了自己的妹妹,所以兄妹之間感情很深,魏媽媽也很聽自己大哥的話,這輩子唯一一次違背大哥的意思就是想跟魏時他爸爸結婚這個事。
 
當時兩兄妹差點因為這件事鬧崩。魏媽媽也是被自己大哥一手寵大的,性格強得很,打定了主意那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所以就算自己大哥死活不同意她嫁給魏爸爸,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跟魏爸爸結婚了。一直等到魏時這個外甥出生,兩兄妹的關係才緩和了下來,也是因為一手把魏媽媽帶大的呂承斌,不可能真的狠心跟自己妹妹斷絕關係。
 
後來魏爸爸突然之間失蹤,呂承斌就說他們孤兒寡母的,討生活不容易,要養著自己妹妹一家,魏媽媽死活不同意,說她人都這麼大了,結了婚生了孩子,大哥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要顧,不能再什麼事都靠著他,就跑到市裏面找了工作。
 
呂承斌拗不過魏媽媽,只好同意了,不過到底還是明裏暗裏地照顧著魏媽媽和兩個外甥。
 
魏時在舅舅家吃了一餐飯,呂承斌是個溫和的男人,已經五十多歲快要退休的年紀,身材卻還沒有走形,皮膚狀態一點也看不出是他這個年紀的人,就是頭髮花白,不過文質彬彬的,更有一種成熟男人的氣質,事業又有成,走出去,還可以吸引人一票人的眼光,不過魏時一向不敢在這個舅舅面前放肆。
 
一到舅舅面前,本來調皮搗蛋的人,立馬就老實了。
 
呂承斌只有個女兒,已經結婚生孩子了,平時就兩口子在家,魏時聽著他舅舅要他好點念書,別盡搞些花花腸子不務正業這些老生常談,等到好不容易吃完飯,終於到了要離開的時候,魏時暗地裏松了口氣——面對他舅舅的時候,他真的壓力很大,他舅舅是望外甥成龍,有事沒事就喜歡敲打他要他努力點再努力點——卻看到呂承斌也跟著站起來,說要開車送他去學校,跟他院裏面的領導自己剛好認識,順便去見了面,魏時頓時面如土色。
 
學校裏人頭攢頭,拖家帶口趕到學校報名的新生為數不少,XX醫學院在國內還算有點名氣,這幾年很多學校都在搞合併、擴招,XX醫學院也不例外,校區都分成了本校區、南校區和北校區,以前分別是XX醫學院,XX大學下屬的醫學院系以及C市護理職業學院。
 
學校環境還算是不錯,尤其是多了護理那一塊,女孩子比較多,嘰嘰喳喳,也有很多穿的比較那個,一眼望過去,還是比較養眼的。魏時心不在焉地看了幾眼,就趕去系院裏報導,他舅舅一直把他送到了寢室下面,等他把寢室都安頓好了,才跟他說,他約好了跟那些院領導吃飯,要魏時也去。
 
魏時還沒聽他說完,就覺得自己已經內傷得快要吐血。
 
好話說盡,就差沒跟小時候一樣耍賴皮地在地上滾來滾去才終於讓舅舅放棄了這個可怕的主意,魏時送走了舅舅,拖著腳步精疲力盡地回到了寢室,跟寢室裏面另外三個人見了面熟悉了一下,兩個外省的,一個本省的,倒還算好相處。
 
在晚上睡覺前,魏時喝了一碗碗底下有一些黑褐色沉澱物的水。
 
第二天魏時一醒過來,就臉色通紅,呼吸急促,發起了高燒,室友看他這個樣子,就把他送到了校醫院,校醫院的醫生給他掛了水,開了病假條,軍訓理所當然的就不用去了,魏時拿著病假條,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後,跑去了X市。
 
黃忠強出事是在三年多前,他當時是在一個大樓工地做點小工,那個地方倒是不難找,陳金髮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那裏的地址,同時還把黃忠強的生日告訴了魏時,至於生辰八字,陳金髮說沒問到。
 
不過光是聽到魏時的生日,陰曆十月十日,魏時覺得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對的,這個日子再加上子時的話,就有個說法“月滿水虧,十不歸家”,這個“十”也就是“死”的意思,生辰八字其實不能說是惡,但是在法術上,卻很有用,比如養屍人,很有可能會找這個生辰八字出生的人的屍體。
 
但是,一般的養屍人是找屍體,而不是把活人變成屍體。
 
魏時趕時間,他一刻不停地到了那棟大樓前面。這是棟二十層高的大樓,半辦公半住宅兩用樓,魏時看著一樓的大廳,相對于這棟樓來說,進出的人,只能說太少了,魏時在附近的一個奶茶店蹲了兩個小時,居然只有三四個人出入。
 
魏時走到了那棟大樓的一樓大廳,大廳裏面只有一個無精打采的門衛守著,他懨懨地抬起眼皮看了魏時一眼,又垂下眼繼續打瞌睡去了,魏時慢悠悠地走到電梯那裏,按了鍵,過了一會兒,電梯下來,他走進去,按了二十那個數字。
 
電梯裏面很安靜,只能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嗡嗡聲,紅色的數字一閃一閃,提示著樓層,電梯到了二十樓,門卻沒有打開,而是嗡嗡了兩聲,又往下降,魏時按了兩下鍵,沒有任何反應。
 
中途,電梯沒有停下來過一次,好像只有魏時一個人在坐這個電梯一樣。
 
魏時看著那個紅色的數字停在了十四上面,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外面是一條安靜的走道。
 
191、
 
走道空蕩蕩的,很乾淨,不管是陰世的還是陽世的,魏時看了一眼,果斷地拿出了一張黑色的黃符紙,也不知道他怎麼做的,黃符紙自己點著了,魏時撚著黃符紙的一頭,看著它在空氣中艱難地燃燒著。
 
火苗子非常的小,冒著細微的青煙,好像燒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根被打濕的乾柴,火苗子隨時會因為那點濕氣而熄滅,魏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點微弱的火星,嘴裏念念有詞,卻又含在口中,聽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麼。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無形無質,滑滑溜溜的。
 
魏時把黃符紙扔在了地上,伸出手去,想抓住那個東西,卻被它溜走了,電梯裏突然陰冷了下來,魏時明顯感覺到頭頂的冰冷,雖然藏得深,但還是被他引出來了。
 
走道裏有不知道哪兒來的風刮過來,是極小的陰風。
 
魏時聽到了一聲貓叫。
 
一隻黑貓翹起尾巴出現在了走道的盡頭,魏時眯起眼睛看過去,這只貓有點眼熟,看起來就像那只在墓地出現過的黑貓,它用綠瑩瑩的眼睛看著魏時,嘴裏高亢而淒厲的叫著,聲音實在難聽,耳朵生痛生痛的,魏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黑貓的出現古裏古怪的,不曉得是想做什麼。
 
魏時果斷地又按了電梯往下去的按鈕,本來一動不動的電梯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終於又動了起來,魏時松了口氣,電梯順利的到了一樓,走出電梯的時候,魏時還覺得身後冷颼颼的,他又往後看了一眼。
 
魏時在附近打聽了一下。
 
這棟大樓最近出了不少古怪的事,好多住戶不是退租就是搬走了,所以進出的人才這麼少,好多業主聯合到一起要跟這棟大樓的開發商討個說法,開發商出面說會想辦法解決這個事,讓住戶稍安勿躁。
 
魏時不介意在這個時候加一把火。
 
魏時在這棟大樓附近整整等了三天,每天都能聽到好多關於那棟大樓的謠言蜚語,種種離奇古怪的傳聞層出不窮,絕大部分都是大樓裏的人又見鬼遇邪了,說得頭頭是道,好像親眼目睹了一樣。
 
那棟大樓裏的人更少了,附近的人又是好奇又是恐懼。
 
等到了第四天晚上,魏時看到幾個打扮得古裏古怪的人出現在了大樓下面,其中一個赫然就是在石岩鎮見過的那個陳師父,他正跟另外一個面目和他有點相像的男人咬耳朵,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四個穿著黑袍子,把頭臉都遮住了的人。
 
在跟還是不跟之間猶豫了那麼一下,魏時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沒有事情做到一半去半途而廢的道理,只要他小心一點,不說馬到成功,全身而退應該沒什麼問題。
 
打定了主意之後,魏時在自己身上貼了個隱身符,這個東西瞞不過陽世人的眼睛卻可以暫時蒙蔽住那些陰世的東西,他跟在了那一行人後面,那些人並沒有進大樓而是從側邊的入口去了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裏靜悄悄的,只停著兩三輛車子,顯得空蕩蕩的。
 
天花板上的燈管也壞了不少,光線一塊地方明亮一塊地方昏暗,反而陰森森的,幾個輕輕地腳步聲響起,魏時遠遠地跟著,明明前面有六個人卻只有三個腳步聲,真是奇怪。
 
他們的目的地是地下停車場的一個雜物間,那個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銹蝕的大鎖,其中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走上前,直接扭斷了那把大鎖,把鎖扔在了地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回蕩在停車場內。
 
魏時的心臟都因為這個聲音而劇烈跳動了一下。
 
門被打開了,裏面黑洞洞的,隔得老遠,魏時都能感覺到那個房間冒著森森寒氣,陰氣這麼重,好像裏面有成千上百個鬼魂一樣,魏時出了一身冷汗,一隻白森森的手出現在了屋子裏,摳在門框上,好像有什麼人想從那個屋子裏出來一樣。
 
陳師父跟那個中年男人又開始咬耳朵,似乎在爭論什麼。
 
“大哥,真的要這樣……黃忠強的屍體很難得……”陳師父跟被他叫做大哥的男人說。
 
那個男人冷哼了一聲,“……合這個八字的屍體再找就是了,現在是要黃忠強的肉身才可以壓下去。”
 
陳師父嘴裏咕噥著,“那我白費了這麼多功夫……還專門去找了一個合適黃忠強那具身體的厲鬼……”
 
那個男人沒好氣地打斷陳師父的話,“我三年前就說過,如果只有生魂,沒有肉身,可能鎮不住這裏的怨氣,你不信,看到黃忠強那個身體八字好,一定要把它養起來練成鐵屍,結果呢?不但沒練成還把自己本來那具銅屍給毀了。”
 
兩個人嘰裏咕嚕又說了一陣,最終,他們達成了一致,那四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排著隊往那個房間走去,最前面那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那只慘白的手放開了門框,懸在半空中,往那個人抓去。
 
那個人的腳抬起來,就是不肯放下去,身體搖搖晃晃的,好像在用著最大的力氣掙扎一樣,身體扭曲得不成樣子,一個不穩之下,身體往前一倒,那只慘白的手往前一伸,那個人仰著脖子,慘叫出聲。
 
因為是背對著,所以魏時看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那個人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一灘黑色的血跡從他腳邊上暈開,身上穿的黑色長袍也被那只慘白的手抓爛了,露出了頭。
 
看著那個人的側臉,魏時驚訝的發現,這個人居然是那個黃忠強。
 
陳師父一臉捨不得的看著黃忠強,旁邊的中年男人口裏不停地催促他,陳師父沒有再遲疑,他驅使著黃忠強繼續往那個房間裏走,黃忠強不停地掙扎著,但是卻怎麼也擺脫不了。
 
一隻慘白的手,兩隻慘白的手,三隻慘白的手……從那個房間裏伸出來,明顯看得出那些手屬於不同的人,魏時頭皮發麻,越來越多的手從那個黑洞洞的房間裏探出來,只有手,沒有身體的其他部位。
 
它們拼命地抓著,想把門口的那幾個人拖進去。
 
黃忠強身體裏的魂魄明明不是他本人的,卻出於求生的本能不停地往後退,與陳師父僵持著,那個中年男人罵了陳師父一句,好像在說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本事太小了拖他的後腿。
 
陳師父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青,卻不敢反駁。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三個一直沒動的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動了起來,他們伸出僵直的手抵著黃忠強的後背,把他往房間裏面推,黃忠強嘴裏發出嗷嗷的怪叫,他的手抓住門框,腳撐著低矮的水泥門檻。
 
那些慘白的手,就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一樣,一哄而上,眨眼的功夫,黃忠強摳在門框上的手,血肉已經被那些手撕走,手指上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頭,他還在堅持著,一個人抵著三個人的力氣。
 
這兩個人真夠狠毒的,把黃忠強的魂魄活生生的抽離出了身體就算了,還把他的魂魄拿去奠基轉風水,這座大樓是建在墳地上,陰氣太重,風水很差,不光是建這棟大樓的過程中容易出事,就是建成了之後,開發商也很難賺到什麼錢,風水、地市甚至是人和沒占一樣——這裏的人誰不知道這地方原來是墳地,總出怪事。
 
所以這個開發商就想走陰路子,想起用魂魄去奠基,他找來的人選中了八字合適的黃忠強,卻不知道半路上出了什麼事,黃忠強的魂魄壓不住這裏的怨氣,所以開發商又把人找回來了。
 
收了錢要做事的,沒做好的話,別人當然不幹。
 
魏時還在看,他沒打算立刻就插手。
 
就在這個時候,從他背後傳來了一聲貓叫,魏時背上的汗毛倒豎起,陳師父跟那個中年男人被這聲貓叫驚動了,他們轉過身看著魏時所在的方向,魏時還沒回頭找那只搗亂的黑貓,背上就有什麼東西撲了上來,那只貓三兩下就爬到了他肩膀上,又叫喚了起來。
 
黑貓的眼睛綠幽幽的,閃著惡意的光芒。
 
魏時一伸手,打算把它從自己身上揪下來,黑貓四肢在他肩膀上一蹬,跳到了停車場的黑暗中,而這個時候,那個中年男人已經指使著那三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以極快的速度包抄了過來。
 
魏時連走都來不及了。
 
到了近處,魏時才發現,難怪這三個人要把頭臉都遮住,他們臉上全都是銅錢大的灰黑色斑點,長滿了粗硬的白毛,眼睛沒有眼白,只有眼黑,手上的指甲很長,裏面全都是散發著腥臭的污垢,離得近了,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屍臭。
 
這個中年男人不但會養屍,而且他養的屍體還很厲害。
 
陳師父原來帶在身邊的那具屍體,比起眼前這三個,完全不夠看,魏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打不過只能跑了,他左顧右盼地尋找著出路,這些屍體尖利的犬牙從嘴巴裏面伸了出來,跟傳說中的吸血鬼一樣。
 
魏時拔腿就跑,還沒跑出三步,其中一具屍體淩空一跳,就攔在了他前面,他差點一頭撞在了那具屍體身上,急刹車之下掉轉了方向,乾脆往陳師父他們所在的方向跑過來。
 
陳師父看到是他,“原來是你小子,上次被你跑了,這次看你還能不能跑得脫!”
 
那個中年男人慢慢地說,“老四,你上次就是栽在他手裏?”
 
陳師父臉色的皮肉繃得死緊,好像不太願意承認這個事。
 
那個中年男人有點輕蔑地看了陳師父一眼,嘴裏一聲呼哨,那三具屍體又跳了起來,把魏時圍住,魏時東突西走,手裏拿著一遝黃符紙,這些屍體的速度太快了,這些黃符紙擋不住他們,屍臭越來越明顯,魏時把手裏的黃符紙一分為二,一部分扔向了那些屍體,一部分往那個黑洞洞的房間扔去。
 
輕飄飄的黃符紙,大部分都掉在了房間外面,只有一張湊巧被黃忠強胡亂揮動的手一碰,落到了房間裏面,幾乎是立刻,一股股灰黑色陰氣從房間裏湧出來,那些慘白的手拖著鬼軀在地上四處爬動。
 
鬼魂太多了,一會兒工夫,整個地下停車場地上、頭頂就爬滿了鬼魂,慘白的手到處都是,捅了馬蜂窩的魏時,比起另外那兩個人,處境更差一點,那個中年男人把那三具屍體招了回來,不急不忙地與周圍的鬼魂對峙著。
 
魏時卻陷入了極大的麻煩。
 
這些被鎮住的鬼魂可沒有什麼分辨能力,它們只想把眼前的一切活物撕碎了拖到地下,魏時看到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鬼魂,面目赫然就是黃忠強,這個生魂已經失去了神智,變得比其他的鬼魂更加兇惡。
 
魏時臉色煞白,徐老頭給他的那些黃符紙剛才用得差不多了,他現在手裏一張都不剩,魏時看著圍上來的鬼魂,心頭急轉,他記起來徐老頭跟他說過,他身邊是跟了一個小鬼的,也許到了這個小鬼救場的時候了。
 
魏時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中指,血沿著白皙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魏時看著四周濃郁的陰氣,低聲說,“出來!”
 
……沒動靜。
 
魏時挑了挑眉頭,他沒有修煉過道家正宗的禦鬼術,所以想按照民間養小鬼的辦法用自身的精血把小鬼引出來,卻沒有用,他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大了,難道那個小鬼還看不上?胃口不會這麼大吧?難道一定要舌尖血才行?上一次是怎麼喊出來的?他腦子裏只有一點很模糊的印象,好像是要喊個什麼東西那個小鬼才會出來,不過到底是什麼呢?
 
黃忠強的鬼魂伸出慘白的手,抓住了魏時的小腿,冰寒刺骨之餘那只鬼爪還深陷進了他的肉裏面,魏時打了個寒戰,痛得額頭上冷汗直冒,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那兩個字就在舌尖上滾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
 
慘白的手貼著魏時的小腿,融入一半進去。
 
魏時的臉變了,一半變成了黃忠強的臉,一半還是他自己的臉,一半的臉在詭秘的笑著,一半的臉痛苦難當,就在這個時候,滾動在舌尖上的那兩個字魏時終於想了起來,他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鬼契。”
 
這兩個字明明說出了口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也許並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這個聲音,陽世的人聽不到。
 
魏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唯一清楚的,憑著他的直覺,他知道這兩個字就是他腦子裏那兩個字,他沒有說錯。
 
他不是鬼,卻說了鬼才能說,才能聽到的話。
 
當魏時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內心深處爬滿了像蜘蛛網一樣的恐懼。
 
幾乎是立刻,從魏時身上浮出了一個白影子,它伸出手輕鬆地把貼著魏時小腿的黃忠強那只慘白的手扯出來,魏時痛得一陣劇烈的戰慄,好像血肉被活生生剝離一樣,幸好,痛苦只是暫時的,那只手一被拉出身體,痛苦也隨之消失。
 
站在魏時身邊的白影子,是那個四五歲的小鬼,不過身體像霧氣一樣稀薄。
 
192、饑餓
 
那個小鬼的身體模模糊糊的,也看不大清楚,一出現,就蹲在地上,抓過在邊上極快爬過的一個鬼魂,塞進了嘴裏,大嚼了起來,喀嚓喀嚓聲不絕於耳,滿地的殘肢斷臂,內臟腸器,腥臭的血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橫流。
 
魏時面色發青,牙齒發酸,這他媽太噁心人了。
 
他叫出來的這玩意兒居然在吃鬼!
 
小鬼把一隻慘白的手塞進了嘴裏,白森森的獠牙露了出來,三兩下就把那只手吞進了肚子裏,接著,又呸的一聲吐出了兩根沒吃完的指骨,這小鬼太凶,太惡,就連這些被鎮住而怨氣很重的鬼魂也不敢再過來,它們窸窸窣窣地四處爬動,眨眼間,魏時身邊就一乾二淨。
 
小鬼也沒有去追那些逃走的鬼魂,他把手裏那條大腿吃完了之後,舔了舔手指,站了起來,魏時突然間發現,本來身體模模糊糊,連面目都看不大清楚的小鬼突然凝實了不少,而且身高也猛地拔高到了與他齊肩的程度。
 
小鬼長大了,已經成了一個半大的少年。
 
魏時驚懼地看著他,小鬼伸出猩紅的舌頭舔著慘白的手指,走到魏時身邊,抬起頭,眉開眼笑地看著魏時,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阿時。”
 
魏時驚懼地看著他,臉上跟貼了金紙一樣,苦得發黃。
 
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冷,鬼魂全都聚集到陳師父他們那裏去了,光靠著那三具鐵屍已經快擋不住這些鬼魂,陳師父他們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地下停車場的出口逃去,身後跟著一摞陰氣森森的鬼魂。
 
在那個雜物間的門口,黃忠強面朝下倒在那兒,身下是一灘濃稠的鮮血,追到了停車場出口的鬼魂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一樣,慢慢地又爬了回來,退回到了雜物間裏。
 
地下停車場裏,又變得安靜、陰暗,潮晦、陰森。
 
魏時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身體好像在打擺子一樣,時不時顫兩下,剛才小鬼噬鬼的場面實在太兇殘了,讓他一時之間有點接受不良。
 
小鬼倒是不以為意,即使已經變成了半大少年的樣子卻還是拉著魏時的手,緊挨著他,魏時的手上冰涼,過了好一陣他才終於回過神,徐老頭肯定還有什麼事情沒告訴他,這小鬼太惡了,根本不應該是他這個法力的人能禦使的,這中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
 
就在魏時發呆的時候,蹲在地上無聊地東張西望的小鬼突然放開了他的手,跳起來往那個雜物間沖過去,魏時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動,終於回過神,小鬼好像在眼睛眨動一下這麼點時間裏就已經到了黃忠強身邊,手伸出去,直接插入了黃忠強的身體。
 
黃忠強的身體篩糠一樣抖動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音。
 
小鬼的手在黃忠強身體裏掏摸著。
 
魏時一看不好,一邊跑一邊喊,“住手。”
 
小鬼有點遺憾地看了黃忠強一眼,把手從他身上抽出來,手上全都是猩紅的血,還有一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腥臭的東西,“阿時,我好餓。”小鬼舔著自己的手指,跟魏時說,聲音拖得稍微有點長,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魏時沒理他,看了黃忠強一眼,他的身體還在顫動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魏時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地下停車場的出口跑去,小鬼浮在半空中緊隨在他身後,魏時跑出去之後打了個報警電話。
 
這裏是市區,員警來得很快。
 
魏時看著員警把黃忠強抬上了車,送往了醫院,警笛聲即便是在夜晚的城市也分外刺耳,把沉寂的夜色都給攪活了,明天又會有關於這棟大樓的八卦傳出來。
 
陳師父他們今晚上的行動沒有成功。
 
徐老頭說過,一般來說,像他們這種人很在乎承諾,一旦答應了就一定會去做,如果言而無信,那麼後果就會很嚴重,冥冥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這一切一樣,讓人每次想起來,就悚然一驚,所以像他們這種人輕易不會出手,更不會許諾。陳師父他們肯定還會再來。
 
魏時發現,即使小鬼這麼惡,他卻很難厭惡他。
 
小鬼身上有種他很熟悉的感覺。
 
魏時躲得遠遠的,他剛才在黃忠強身上下了個標記,等到明天就去找他,陳師父肯定不會放過黃忠強的肉身,因為那棟大樓的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黃忠強的肉身給那些鬼魂吃了,黃忠強不但被人活生生的抽了魂,連肉身都保不住,怨氣肯定會更重,那樣一來,也就能把那棟大樓裏的怨氣給鎮住,不會再出什麼紕漏。
 
魏時還在想著這些問題,小鬼扯了扯魏時的衣服,魏時側過頭看著他,小鬼幽幽地說,“阿時,我餓了。”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對於剛才肆意的吞食意猶未盡的樣子。
 
魏時慢慢地把自己的衣角從他手裏抽出來,“你哪來的,回哪去。”
 
小鬼不高興了,跺著腳,尖聲叫喊,“阿時,你過河就拆橋,太壞了!嗚嗚,等他出來了,你就慘了!”
 
魏時默默地看著耍賴的小鬼。
 
如果是四五歲的小鬼頭這樣撒潑,還算得上可愛,但是你看上去都十五六歲了還裝可愛,這不找抽嘛。魏時看著這搞不清現狀的小鬼,有點無語,他對小鬼嘴裏的“他”有點好奇,“他是誰?”
 
小鬼用手遮住眼睛,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魏時,“他是我,我也是他,不過,他比我大,比我能力強,我吃飽了就會變成他。”小鬼又抓著魏時的衣袖搖晃起來,“阿時,我餓了。”
 
小鬼的眼睛裏是綠瑩瑩的光,跟他剛才吞噬那些鬼魂時一樣。
 
魏時知道,這小鬼口中的餓,就是想吃鬼,而且還想要他找來鬼魂給他吃,魏時不知道這小鬼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清楚,就算這小鬼真的餓死在他跟前,他也不可能給抓鬼給他吃。
 
這是原則問題。
 
魏時堅決地把自己的衣袖又抽出來,慢條斯理地說,“你可以回去了,這裏不需要你了。”不管這小鬼是什麼來頭,既然是他的小鬼,那就只能聽他的,不聽話的小鬼,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就是小鬼力量過大壓過了主人,噬主恢復自由,要麼就是主人直接滅了小鬼,再找個新的。
 
魏時清楚地知道,這個小鬼是他能力之外的,既然如此,這個小鬼還跟著他,那麼,要麼是小鬼對他有所求,要麼是他身上有什麼是這小鬼忌憚的,不管怎麼說,他總要試一試這小鬼,不然的話,身邊跟著個不受控制的定時炸彈的感覺實在是太差了,隨時隨地都會陰溝裏翻船的可能性。
 
小鬼委屈地看著魏時,大大的眼睛裏居然好像還泛起了一點淚光。
 
魏時看都不看他一眼,態度非常堅決。
 
小鬼不停地說“阿時好壞,阿時好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原地。
 
魏時心裏松了口氣,雖然這小鬼來路不明,至少還算聽話。
 
魏時第二天找到了黃忠強所在的醫院。
 
魏時在醫院裏有意無意地走動,果然讓他碰到了黃忠強的哥哥黃子強,兩個人搭上話,知道黃忠強的病房號之後,魏時就買了點水果去看望,黃婆婆坐在床邊上哭天抹地,魏時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裏面才知道,原來陳師父藉口剛回魂的人魂魄還不太穩,需要吃藥和一些後續的法術穩固魂魄,讓黃家人答應他把黃忠強帶走一段時間。
 
黃家人看到本來是個活死人的黃忠強,在陳師父做法之後恢復了神智,對陳師父的話當然是深信不疑,為了儘快治好黃忠強,第二天就讓陳師父把黃忠強帶走了。沒想到,昨晚上接到電話,趕過來一看,黃忠強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身上全都是好像被某種野獸撕咬出來的傷口,翻出來的血肉是青黑色的,跟中了毒一樣,醫生都檢查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黃家人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黃婆婆更是恨死了那個陳師父,恨不得生撕了他。
 
這是其一,其二是黃家人這麼幾年來為了給黃忠強治病,已經把家底快掏空了,就算加上工傷給的賠償,也負擔不起了,黃子強看到魏時就唉聲歎氣,黃婆婆板著臉不說話,等黃子強走了才跟魏時說,“我知道我屋裏老大手裏有錢,就是不肯給他弟弟用,都是他那個堂客挑起的,兄弟都不救,良心被狗吃了。”
 
魏時聽了,嗯嗯啊啊的胡亂點頭。
 
這個黃婆婆的想法倒是正常,不管是不是黃子強自己的主意,都會算到兒媳婦頭上,總不會怪到自己兒子身上去,可惜的是,親兄弟還要明算賬,能為其他人傾盡一切的,也是少數。
 
魏時並不覺得黃子強那點私心就完全不能理解。
 
也許,黃婆婆也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而已,她現在就是要逼著大兒子出錢救小兒子。
 
魏時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黃忠強,他的臉上蒙著厚厚的紗布,身上散發著濃濃的消毒水味兒,中間還夾雜著淡淡的腐臭氣,黃子強跟黃婆婆吵了一架之後甩手出門去了,黃婆婆在床邊照顧著黃忠強,魏時又呆了一會兒之後,才離開。
 
黃忠強的身體已經是具空殼子,裏面根本沒有魂魄。就連陳師父硬塞進去的那個魂魄,也不見了,黃忠強的病床邊圍著很多人,有枯瘦如柴的老頭子,有披頭散髮的女人,有豁開肚子的男人,有臉色蒼白的小孩,他們圍著黃忠強,垂涎三尺地看著他,醫院本來就是陰氣重,鬼魂多的地方,黃忠強沒有了魂魄的肉身,把全醫院的鬼魂都吸引了過來。
 
整個病房裏塞得滿滿當當,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半個身體在裏半個身體在外的鬼魂。
 
到處都是鬼影子,病房裏陰氣重得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中央空調好像壞了一樣,冷得直打寒戰,多穿兩件毛衣進去,都凍得手腳僵冷,護士後來都不敢進這個病房,本來身體虛弱的病人就容易感覺到陰世的一切,現在不光是跟黃忠強一個病房的,還有隔壁幾個病房的病人,都嚇得要死,哭著喊著不是要轉病房就是要出院。
 
魏時一靠近這裏,心裏面就蠢蠢欲動。
 
好像有個聲音在他耳朵邊上不停地念著,“我餓了,我餓了……”
 
193、吃鬼
 
病房的門哐啷哐啷的直響,魏時站在走廊裏,窗戶外面黑濛濛的,他心裏覺得很委屈,明明這裏有這麼多吃的為什麼自己不能吃。魏時越來越餓。他舔了舔乾渴的嘴唇,手蠢蠢欲動,終於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抓住旁邊一個全身血淋淋的鬼魂。
 
鬼魂被魏時掐得吱吱亂叫。
 
魏時垂涎欲滴地看著手裏的鬼魂,張大嘴,一口咬了下去,一股腥臭而又冰冷的氣息,從魏時的嘴裏沖入了他的五臟六腑,魏時一邊吐一邊吃,他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根本就不受腦子的控制。
 
明明噁心得嘔吐,卻還是不停地啃咬著手上的鬼魂。
 
魏時心裏面知道不對勁,身體卻不聽使喚,他怒氣越來越大,眼睛看到自己的手已經變了個樣子,手腕細瘦得如同營養不良的十五六歲的少年,蒼白而無力,纖細的手指細微的顫抖,抓著那個鬼魂。
 
這不是他的手,自己的手腕沒有那麼細,手指也要有力一點。
 
魏時抬起頭,看向窗戶。
 
窗戶玻璃上看不到他的樣子,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
 
魏時跟自己較著勁,他的手想抓著那個鬼魂往嘴巴裏塞,他的嘴巴卻閉得緊緊的,不肯張開,魏時狠狠地瞪著自己的手,好像看著仇人。
 
那只瘦弱蒼白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手指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似乎也在劇烈的掙扎,然而,饑餓的念頭最終勝過了其他,那只抖動得越發厲害的手,牢牢地抓著那個鬼魂,送到了嘴邊。
 
鬼魂被捏得太緊,身上噴出了一些黑水,濺在了魏時臉上。
 
腥臭的味道沖得魏時一陣發暈,然而這也是個機會,他一個用力扭轉了身體,頭往窗戶上一砸,玻璃嘩啦一聲被砸破了一個大洞,魏時額頭被碎玻璃紮破了幾個口子,一頭一臉的血,看得嚇人。
 
這麼一個變故,讓魏時終於醒轉過來。
 
他的手,終於又變回了自己的手,窗戶玻璃上的身影,也變得一清二楚,手上的鬼魂,也失去了禁錮,輕飄飄地穿過了牆壁。走道裏響起了護士的驚叫,幾個腳步聲急促地向魏時走過來,魏時捂著自己受傷的額頭,鮮紅的血不停地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來,魏時心裏明白,他剛才是被那個小鬼影響到了。
 
醫院裏面本來就陰氣重,加上黃忠強引來的大批鬼魂,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濕漉漉的,地板上好像浮著一層似有若無的白霧,於是,小鬼有了趁虛而入的機會,魏時坐在椅子上,一邊讓醫生給自己止血縫針,一邊在心裏發狠,他絕對不會給小鬼第二次機會。
 
這小鬼就等著活活餓死好了!
 
魏時陰著臉,看著蹲在腳邊上,正在嚶嚶哭泣的小鬼,他又變回了四五歲的樣子,也沒為自己辯解什麼,就是不停地哭,等醫生走開了,魏時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小鬼的脖子,看也不看就把他往牆上狠狠扔過去,嘴裏給了一個字,“滾。”
 
小鬼哭得更厲害了。
 
嘴裏撂下狠話的魏時,其實心裏面還是有點虛的,狠話當不了飯吃,狠話也代替不了真正的實力,魏時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儘快聯繫上徐老頭,多學本事,學好本事,務必杜絕此類狀況再次發生。
 
這件事,同時也讓剛剛與陰世打交道的魏時,生出了足夠的警惕,鬼魂都是不可信的,外表再怎麼可愛,再怎麼可憐,究其實質來講,還是歸結到“人鬼殊途”這句話。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莫不如是。
 
魏時看著又蹲在他腳邊上的小鬼,目光冷靜得再也沒有一絲波動。
 
當然,雖然心裏面是這樣想的,但是接下來的兩天,每到吃飯的時候,魏時只要一想起被強迫塞進嘴裏的鬼魂,就食不下嚥,生生餓瘦了幾斤。這個仇,也一併記在了小鬼頭上。
 
魏時並不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人。
 
受了傷,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至少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入醫院,黃婆婆對魏時的印象很好,只要魏時一來,就拉著他說長道短。在黃忠強住進醫院的第五天,醫院下了催款單,黃婆婆看著手裏的單子愁眉苦臉,罵著要黃子強快點從家裏拿錢來。
 
黃子強沒得辦法,只好出門找錢去了。
 
到了晚上,正好是上弦月,雲層比較重,時隱時現,忽明忽暗,病房裏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吹起來,天花板上的燈光,也不再是明亮的,而是慘白而冰冷。
 
黃忠強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胸口還有一點起伏,恐怕會讓人誤以為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黃婆婆穿著大衣蓋著毯子半坐半躺地在旁邊打瞌睡,病房裏靜悄悄的,三個床位只有黃忠強這個床位上有人,其他床位都是空的,然而,卻又好像有人躺在上面。
 
比如靠床邊那個床位,一個枯瘦的老人躺在那兒,正在痛苦的呻吟。
 
老人旁邊的床位,卻坐著一個臉色蠟黃,目光呆滯的女人。
 
這時,一個人影輕輕推開了房門,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了黃忠強的病床前,目光閃爍地看了黃忠強幾眼之後,拿出一個小瓶子,把瓶子裏的東西倒進了黃忠強的嘴裏,再轉身悄悄地離開了房間。月光打下來,照在那個人的臉上,看起去居然像是黃子強的樣子。
 
這一切都沒有第二個人看到。
 
第二天一大早,就聽到了黃婆婆的嚎啕大哭,本來就剩下一口氣的黃忠強昨晚上斷氣了,醫生過來檢查了一下說是傷勢太重,臟器衰竭,讓家屬節哀,黃婆婆哭了一場,扒著病床死活不肯放手還是打了一針鎮定劑才讓她安靜了下來。
 
黃忠強的屍體暫時送進了醫院的太平間裏。
 
魏時聽到這個消息,絲毫沒覺得有什麼意外,早在陳師父給黃忠強回魂的時候,黃忠強就差不多死了,只是生機不會一下子斷絕,再加上陳師父的刻意為之才勉強留了口氣。
 
魏時躲著人,去了太平間,在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中準確地找到了黃忠強的屍體,他揭開白布,黃忠強青灰色的屍體就躺在冰冷的鐵床上,魏時不顧後背的冰冷,拿出一張黃符紙,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
 
太平間裏溫度很低,過了一會兒,手指才滲出了一滴血,魏時把血塗在了黃符紙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接著,掰開黃忠強的嘴,把那張黃符紙胡亂塞了進去,魏時低聲說了一句,“給你個機會,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黃忠強的屍體,僵冷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魏時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去管後面到底會發生什麼事,而是直接回了學校,開學已經一個半星期,他才見了另外三個室友一面,班上的同學更是一個都不認識,他覺得自己該收收心,把學校裏事處理好。
 
與此同時,在一個市區上大學的高中同學也跟魏時聯繫上了,XX醫學院旁邊就是XX師範,羅志勇就在這學校裏,他們偶爾也會聚一聚,吃個飯打個球什麼的。
 
羅志勇比起以前性格更加內向了,魏時知道他家裏出事,遭了變故,性格有點改變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從其他同學那裏知道,羅志勇從上大學之後就跟以前的同學全都斷了聯繫,只有跟他還偶爾聯繫一下,而且在學校裏面也是獨來獨往,沒說起有什麼朋友,這就有點過了。
 
不過,魏時覺得像這種事,除非自己想開,其他人是幫不上忙的。
 
一個月後,魏時聽陳金髮說起了黃家的事,黃子強也死了,他從那棟大樓的天臺跳了下去,奇怪的是,他弟弟黃忠強的屍體也出現在了天臺上,那棟大樓後來也沒再發生奇怪的事,但是前面已經出了那麼多事,等於是半荒廢了。
 
黃家兩個兒子前後腳一走,黃子強他老婆回了娘家,好像已經在找二嫁的男人了,就是黃家那兩個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帶著小孫子過日子,孤苦伶仃的,可憐得很,陳金髮邊歎息邊說。
 
魏時聽了,沒做聲。
 
黃家的事,跟他牽扯太深。那天他一看到黃忠強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他身上附著的魂魄的身體,本來是要立刻離開的,沒想到因為一時的好奇心而惹上了那個陳師父,跟個狗皮膏藥一樣揭不去就算了,還想要他的命,魏時當然不甘心,他就想去把黃忠強的生魂找回來,打破陳師父把黃忠強的身體煉成鐵甲屍的如意算盤。
 
陳師父要煉的鐵甲屍,必須先讓自己養的鬼附在那個還有生機的身體上,這是個前提條件,一直要到自己養的鬼與那個身體徹底的融合到一起,才算成功,同時,那個身體的生機也會慢慢斷絕,成為一具真正的死屍。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身體原來的魂魄突然出現,身體與魂魄之間天生的吸引,很有可能讓那個附身的小鬼被趕出來,從而導致煉屍的失敗。魏時就是看准了這一點。本來魏時的計畫是要找到黃忠強的生魂,讓他回到的身體,雖然就算這樣做黃忠強也活不過來了,因為一旦開始煉屍,身體的生機就已經開始斷絕了,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不過他本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救人,所以魏時也並不在意。
 
計畫是這樣計畫的,事情也進行的很順利。
 
在電梯裏,他用黃符紙把那棟大樓裏的鬼魂給引了出來,又地下停車場裏,在小鬼要把黃忠強的生魂吃掉的時候,先一步阻止了他,把生魂封在了那張黃符紙裏面。只是,沒想到陳師父他們徹底放棄了煉屍這個打算,而是想把黃忠強的身體給了那些鬼魂,讓黃忠強身上的怨氣更重,從而鎮住那些鬼魂。
 
既然如此,那就想辦法讓怨氣更重的黃忠強身魂合一,所以才有那天太平間的一幕。
 
就算是死後才魂魄歸體,對於黃忠強來說,也能讓他身上的怨氣消散不少。
 
只不過,沒想到黃忠強居然會拖著黃子強一起死,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黃子強肯定害過黃忠強,這一點隨著兩兄弟的死去,大概已經不會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了。
 
就是不知道陳師父那兩個人到底怎麼樣了。魏時有個感覺,他以後肯定還會遇到那兩個人。陳師父肯定會想到黃忠強的魂魄歸體是他做的手腳,以他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遲早會找上自己。
 
194、聚餐
 
學校正式開課之後,魏時就忙起來了。
 
魏時一邊上課一邊還要加班加點的學那些旁門左道的東西,累得慌,學醫的都知道,課程緊任務重考試又難過,平時不上點心,到了期末的時候就難過了。一眨眼,就過了大半個學期,已經到一月份快放寒假的時候了,魏時跟寢室裏面那幾個哥們兒被考試操了大半個月之後,一個個都蓬頭垢面,腳下都是虛的。
 
這一天,天上是鉛灰色的,好像要下雪了,冷得很。
 
這裏就要說一下學校所在地了,XX醫學院和XX師範是緊挨著的,都靠市郊,就在江邊上,一條沿江大道過去,並排而建的,有三四個出名的不出名的高校,到了冬天,江面上的風呼呼地刮過來,氣溫表上還沒到零度,就已經冷得你直打哆嗦了。
 
魏時剛考完了最難的那門課程,總算是脫離了苦海,一回到寢室,就接到了羅志勇打來的電話,要他出來到自己住的地方玩一下。
 
魏時罵了一句,“這麼冷的天,你那個寢室也跟冰窖一樣,有什麼好玩的,我不去,我剛考完,正要睡個回籠覺。”
 
羅志勇在電話裏笑了笑,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我沒跟你說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從寢室裏面搬出去住了?我這裏買了好多火鍋料子,來了就有的吃!”
 
被火鍋勾起了肚子裏的饞蟲,魏時終於有了興趣,他穿上羽絨服,頂著寒風,擠上了公車,公車停停走走,十幾分鐘之後總算到了羅志勇說的地方。
 
這個地方原先是附近的村民住的,學校把周圍的土地都佔用了,大部分村民拿了錢都到城裏買房子去了,留下一些村民,要不就是把自己原來的房子稍微改裝一下,要麼就是建起了出租房,專門做附近學生的生意。
 
路面坑窪,到處都是沒及時清理的生活垃圾,兩邊的店面大部分都是小炒店,還有一些什麼精品店、服裝店啊之類的,讓這裏變成了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生活區。
 
這裏的住戶大部分都是學生,考研黨,畢業了暫時沒找到工作或者工作不太好只住得起這種地方的社會人,你要說人員單純也可以說,要說複雜,那也是真複雜。
 
學生出去租房子,大部分都是為了跟女朋友同居。畢竟在學校裏面談戀愛不方便,青年男女乾柴烈火卻沒地方去,老開房也不太好,又貴又不衛生,還不如租個房子早點過二人生活。
 
所以魏時在聽到羅志勇出去租房子住的時候,是有點吃驚的。
 
羅志勇那小子,一臉畏畏縮縮的樣子,手腳居然這麼快!
 
魏時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一向覺得自己比羅志勇強,長得比他好,腦子比他活,學校比他強,自己還沒找著個女朋友,卻被這小子搶了先,當然,這念頭想想也就過了,他更感興趣的是,羅志勇找了個什麼女朋友,是怎麼找著的,有什麼經驗也可以借鑒借鑒。
 
魏時遠遠地就看到羅志勇站在那條小街的入口,瘦小的個子裹在一件有點大了的棉衣裏面,搓著手在那裏東張西望,看到魏時了立刻跑過來,滿臉笑容地說,“阿時,你幾時到的,我都沒看清人。”
 
魏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兩個月沒見,你小子看不出啊。”
 
兩個人邊走邊說,羅志勇一路上對於魏時的疑問避而不談就是發出嘿嘿的賤笑聲,羅志勇租的房子在一棟兩層小樓的二樓。是專門的出租屋,本來是一個大間,被房東用薄木板隔成了兩個小間——這樣可以多賺點錢。
 
薄木板跟天花板之間,留了一道半尺左右的間隙,幾乎沒有任何隔音的功能,這邊屋裏做什麼,那邊屋聽得一清二楚,而且屋子面積也小,也就兩張半單人床的大小。沒有獨立的衛生間,一層樓共用一個。
 
魏時看了一下這個環境,覺得還不如住在寢室裏面。
 
不過,看羅志勇笑容滿面的樣子,顯然對這裏的環境非常滿意。屋子中間擺了一張簡易桌,上面放著一個酒精爐子,還有一個火鍋,正在騰騰地往上冒熱氣,地上放著一個臉盆,裏面放著很多已經洗好了的青菜、香菇、丸子、粉條還有豬肉之類的火鍋料子。
 
羅志勇準備得很周到,很仔細。
 
就在魏時準備把那些菜丟到火鍋裏的時候,羅志勇突然站起來,有點猶豫地跟魏時說,“阿時,我再找個人來一起吃,你不介意吧?”
 
魏時沖他擺擺手,吃火鍋就是要人多才有意思,他本來以為羅志勇會多叫幾個人來,沒想到只來了他一個,想也知道羅志勇在學校裏沒什麼朋友,現在能多叫一個人過來,反倒是個稀奇。
 
羅志勇出了門,魏時聽到了隔壁響起了敲門聲。
 
羅志勇在那邊輕聲輕氣地叫門,“程瑤,程瑤,你在屋裏不?”
 
程瑤一聽就是個女人的名字,魏時抬起頭看了一下面前隔開兩間房的薄木板,薄木板有很多透明膠還有張貼畫的殘留,都是以前的住客留下來的。對面安安靜靜的,不像是有人在屋裏。
 
果然,羅志勇喊了好幾局,對面還是沒人回答,他卻是鍥而不捨,繼續敲著門,魏時都聽煩了,正要讓他別敲了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女人細聲細氣地跟羅志勇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最後,也不知道羅志勇是怎麼說服這個女人的,他帶著這個女人進了這邊的屋子,魏時很感興趣地看了這個女人一眼,跟羅志勇一樣,瘦瘦小小的,不過臉很秀氣,雖然算不上是個大美女,也有個中上了,最重要的是,臉上總帶著點受到驚嚇的表情,嬌怯怯的,很能引起人的保護欲。
 
羅志勇就吃這一套,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就知道了。
 
羅志勇簡單地做了下介紹,原來這個程瑤是他同系的同學,比他大一屆,兩個人是上大課的時候無意中認識的,至於後面為什麼成了隔壁鄰居,羅志勇就含糊地帶過去了。
 
魏時也沒有追問,這又不關他什麼事。
 
有了程瑤在,氣氛就拘束了很多,魏時埋頭大吃,懶得去理對面那兩個人,程瑤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羅志勇跑前跑後地給她弄吃的。羅志勇這是把自己拉來當擋箭牌的。
 
魏時冷眼旁觀,覺得這個程瑤對羅志勇並沒有那個意思,是羅志勇剃頭擔子一頭熱,他心裏對這個程瑤有點反感了,他覺得這個程瑤就跟一些女人一樣,不明著答應你或拒絕你,就是跟你曖昧,享受被人追被人捧的過程,得到心理或者物質上的滿足。魏時從心裏看不起這種女人。
 
吃完了火鍋,魏時就說要回去了,羅志勇大概也知道把魏時叫過來扯大旗的做法有點不地道,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把魏時送了出去。
 
快到小街門口的時候,魏時想了一下還是決定提醒一下羅志勇,“阿勇,那個程瑤有點怪,你最好還是離她遠一點。”
 
羅志勇抓了抓頭髮,又傻不愣登地笑了兩聲,“她家裏有點事所以才這樣,本來性格很好的……”
 
得,這個話一說出口,魏時就知道,陷入愛情裏面的男人智商是負無窮,跟他說不清什麼道理,他乾脆俐落地閉上嘴,讓羅志勇回去。
 
魏時並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拐了個彎,上了沿江大道。
 
此時已經快七點,天早就黑下來了。
 
江面上很黑,兩邊的燈火稀稀落落,如同繁星卻比繁星更明亮,但還是照不穿江面上起的霧氣,那個霧氣貼著江面漫開,細小的浪花在江面上挨挨擠擠,時不時被江水裏的漩渦吞沒。
 
遠遠地,可以聽到江水輕輕地嘩啦聲。
 
冬天了,江水枯竭,江底露了出來,還有一些人在江岸上種了菜,有幾隻船停在江面上,江心處,可以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江心洲,這個江心洲在水大的時候,大部分都被淹沒在水裏,水少的時候,才整個露出了水面,上面只長著一些亂草和雜樹,除了打漁的,一般沒人去。
 
C市的沿江大道修得很好,寬闊而又整潔。
 
魏時從沿江大道上走臺階下來,到了江邊上,那幾條船隨著江水而晃動著,似乎固定在那兒並沒有移動,也許船的主人今晚上是打算睡在船上不下來了,江面上的霧氣已經到了江邊上,正往沿江大道漫過去,霧氣冷冰冰的,好像個死物,魏時就站在這個霧氣裏面。
 
他來得太早了,還沒到時間的。
 
江面上的風刮過來,扔刀子一樣,實在太冷了,魏時覺得自己快凍透了,他想轉身離開卻又有點猶豫,這出都出來了,再跑一趟也麻煩,徐老頭也說了,這個大市也不是經常能碰到。
 
魏時在江邊上走來走去,霧氣越來越大,快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要不是還能聽到江水的嘩啦聲,這麼亂走,也許就會直接走到江裏面去,魏時心裏胡思亂想著。就在他覺得自己腦子也快凍木了的時候,終於有了的動靜,就那麼一下子,很多的人走到了魏時身邊,還有一些,是從江裏面走出來的,渾身還滴著水,他們拖著腳,慢慢地走到了魏時所站的地方,魏時聞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
 
黑壓壓的人影,在霧氣中安安靜靜地站在一起。
 
江面上那幾條船劃動著江水,往岸邊靠過來。
 
195、鬼市
 
木船慢慢地停在了岸邊,一個船佬放下來一塊木板,站在岸邊的人隨之而動,靜靜地,不擁不擠地從木板處上了船,魏時也雜在人群裏,踏上了木板。
 
木船像被釘子釘住一樣停在水面上。
 
船兩邊,有東西在水裏浮浮沉沉,它們簇擁著木船,沉在黑色的江水中,魏時坐在船舷上,手抓住旁邊的一根繩索,其實木船很穩,似乎不會有任何的危險,然而,人總是會防範那些可以預見的危險。
 
在魏時身邊,或坐或站,把一條狹小的木船塞得滿滿當當,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之後,船佬才慢吞吞地抽回了木板,他沒有絲毫阻礙的穿過擁擠的人群,就好像落入了水中的油一樣。
 
江面上霧濛濛的,視線所及,一片模糊。
 
魏時低下頭,看著江裏那些東西,江水嘩嘩作響,突然,幾隻慘白的手臂從江水裏伸出來,它們或抓或扶著木船,魏時被猛地一嚇,細細地抽了口氣,原來,江水裏那些東西居然是浮屍,它們靜靜地站在水裏,圍著木船,好像在推著木船前進一樣。
 
這艘船居然是靠著這些浮屍在江面上行駛。
 
魏時看了一眼,在他正下方,是一具年紀看起來才八九歲的男屍,他的嘴巴和眼睛裏有許多的水蟲子在爬進爬出,浮屍卻在笑,嘴巴裂開到耳朵邊,魏時看了一眼之後就沒敢再看下去了,他轉過頭看向跟他同船的人。
 
身邊的人,各色各樣,有穿著道袍的,有穿著怪裏怪氣的有點像少數民族衣服的,也有破破爛爛類似乞丐的,當然,更多的是朦朦朧朧像個灰色的影子什麼都看不清楚的。
 
魏時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這些人裏面,有的是人,但大多數卻不是人……在魏時右邊,坐著一個年紀略比他大個兩三歲的年輕人,長相端正,穿著得體,舉手投足有一種精英風範,他上了船之後就看了魏時好幾眼,魏時覺得奇怪也看過去的時候,他卻又把目光移開了,魏時也覺得他有點眼熟,但是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不過,這裏本來就是誰都可以來的地方……
 
魏時很快就把這個疑問丟開,雖然周圍陰氣森森,凍得連指關節都好像僵硬了手指都是彎曲的,而且身邊還聚攏了這麼多不是人的存在,然而能夠見識一下長江南最大的鬼市,總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
 
鬼市,一般人以為是人鬼互市,其實這個觀念並不完全正確。
 
最開始的時候,鬼市只是陰世的孤魂野鬼互市的地方,偶爾有不明真相的活人闖了進去,一般來說,這種人都是有來無回的,但是也有祖墳埋對了地方,運道很好的人,從鬼市上出來並且還得了莫大的好處。
 
這些人到了外面,自然會跟人說起鬼市的種種奇特之處,引得其他人對鬼市也起了好奇或覬覦之心,以訛傳訛,有些人就專門開始尋找各個地方上的鬼市想去撈一把。
 
這些人的想法也沒有大錯。如果方法對頭的話,確實也可以從鬼市上得利,鬼喜歡從地底下帶東西到鬼市上出售,這裏面有價值極高的古董器物,有金銀珠寶,也有良藥奇方,當然,更有催命的東西。
 
怎麼辨識這些東西,就要靠你自己的眼光,還有運氣。
 
再到了後面,鬼市裏面更多的,除了鬼之外,更多的,是神棍和術士,這些有道行的人跟普通人當然不一樣,能從鬼市上得到更多需要的東西——當然對於他們來說,需要的東西大多是與法術有關的。
 
而神棍和術士本來就游離于正常人群之外,他們之間也需要一個交換和交易的場合,而鬼市的隱蔽和混雜,無疑正中他們的下懷,於是,鬼市漸漸又多了另外一個用途。
 
在鬼市裏面交易,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你要看清楚跟你交易的到底是人還是鬼,這跟人交易和跟鬼交易,規矩是不一樣的,只要錯了一著,你就可能回不來了,所以,凡事都要慎而又慎,三思而後行,不要被一時的巨利沖昏了頭腦,多想想在家裏等著你回去的老小。
 
木船無聲無息地停靠在了江心洲,船上的人開始下船。
 
魏時要去的這個鬼市,是只有每年江水枯竭,江心洲露出來的時候才會開,也不是經常有,一兩個星期才有一次,一般都是在週一那天,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沒碰上那就只能等下回。
 
這個鬼市在長江以南都有點名氣,每逢開市的時候,附近幾個省份的神棍術士、妖魔鬼怪之類的都會趕過來。很熱鬧。跟C市楚天閣附近的沿江大道上的鬼市不同——那是個小鬼市,每晚上都有。
 
魏時上了岸,江心洲上並不是像平時看到的那樣荒蕪,拔地而起的,是一棟棟木屋,縱橫交錯,形成了一條條的街道,街旁的屋子的屋簷下都掛起了一盞盞的白紙燈籠。
 
慘白的光線給在霧氣中來往的人提供了一點必要的照明。
 
街上人來鬼往,雖然是無聲無息,卻也看起去熙熙攘攘的熱鬧,魏時彎下腰在自己的鞋子上撒下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這東西是他專門找來的動物骨灰,用來蒙蔽周圍鬼物對於陽氣的知覺——本來用人的骨灰效果最好,但是魏時心裏有障礙,只能棄之不用,寧肯麻煩點,過一段時間就再撒一次骨灰。
 
穿行在人群中,魏時很是好奇地看來看去。
 
在鬼市上交易的人,除了正在交易的兩個人,其他人是不能出聲的,具體怎麼交易的,只有交易的當事人才知道,世上有一種吃飽了沒事做喜歡管閒事的人,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鬼市上在交易,在別人交易的時候忍不住多嘴或者乾脆橫插一杠子搶了別人看中的東西,這些人壞了鬼市的規矩,基本上沒什麼好下場。
 
鬼市上形形色色的東西都有,就看你的運氣了,有些人為了更好地看清楚市面上的東西,手裏還提著一個白紙燈籠,也不知道是從外面帶來的,還是在鬼市上買的。
 
這個鬼市因為開在江心洲,所以來的都是知道鬼市的人,其他鬼市上那些懵懵懂懂闖進來的人,幾乎看不到。
 
魏時看到一個鬼魂手裏拿著一個佈滿了銅綠的銅鏡一動不動地站在路邊上,那個在船上的時候坐在魏時身邊的年輕人提著個白紙燈籠,走到了鬼魂面前,一人一鬼開始說起了什麼。過不多久,那個鬼魂手裏的銅鏡就到了那個年輕人手上,而那個年輕人也把一疊紙錢拿給了那個鬼魂,這一單買賣就算完成了。
 
這個年輕人的運氣還算不錯,不是所有的鬼魂都願意用手裏的東西換紙錢的,鬼魂想換到的東西也有奇怪的,這就要看運氣了,在陽世,十塊錢就可以換一大遝的紙錢,在鬼市,也許可以換到個地下的文物,這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許多人都喜歡到鬼市上淘金。
 
利之所向,連命都不顧了。
 
魏時也是聽徐老頭說起過這個鬼市才想來看看的,另一方面也是打算在鬼市上買點法術上需要的東西,他慢慢地走著看著,很快,他就發現,那些神棍術士擺的攤並沒有跟鬼魂混雜在一起,而是差不多聚集在一條街上,那裏當然也有誤入的鬼魂,但是並不多。
 
在這條街上,不用看到那麼多可怕的鬼物,對於魏時來說,當然是感覺輕鬆了一點,他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看著,最終,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是用來畫符用的朱砂,裏面兌了黑狗血——這種黑狗是在農曆九月初九出生的,二九相重,而又有六陰九陽之說,九是陽數,在這一天出生的黑狗,陽氣最重,用來畫符,辟邪的能力也就越強。
 
還有毛筆,筆桿是用陽木做制,筆頭是用黑狗尾巴尖上的毛做的,也算難得了,魏時蹲在攤位前面,把一盒朱砂和一隻毛筆撿起來放在一旁,然後看著攤主。
 
擺攤的是一個抱著手臂大喇喇地坐在地上的中年漢子,他的手臂上有青色的紋身,是一條盤轉扭曲,蛇信吐出的大蟒,他看了魏時一眼,舉高了自己的手,做了一個手勢。
 
魏時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
 
他沒想到這兩樣東西加起來會這麼貴,他手上可沒有這麼多錢,但是這兩樣東西他都需要,並且也不是經常能碰到,在他旁邊,也已經有另外的人在等著了,魏時考慮了一下,有點不舍地從懷裏拿出了徐老頭給他的那幾張符——符已經在那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用得差不多了。
 
這個中年漢子看了魏時一眼,似乎有點意外,他拿過那幾張黃符紙,仔細看了看,最後,好像有點無奈,又好像有點“小年輕看你面嫩便宜你了”的意思,點頭同意了這個交易。
 
魏時松了口氣,興沖沖地把那盒朱砂和那支毛筆塞進了掛在腰上的包裏,他恨不得立刻趕回去試一試用這種黑狗血畫出來的符,效果到底會怎麼樣。
 
魏時勉強按捺住急迫的心情,畢竟鬼市上還有很多東西可以看。
 
不能買,長點見識也是好的。
 
就在魏時閒逛的時候,突然江心洲邊上傳來一陣響動,在這寂靜而又熱鬧的夜晚,分外醒目。
 
196、巧遇
 
魏時好奇心起了,一腳踩到一塊石頭上,往那邊看過去。
 
江心洲邊停下來一條船,幾個漁民站在船邊往江心洲上張望著,過不多久,其中兩個漁民不顧另外幾個漁民的阻止,一力地放下踏木板,上了岸,那兩個漁民的身影在白霧迷蒙中若隱若現。
 
不一會兒功夫,他們就到了鬼市上。
 
其中一個吐了一口唾沫,跟旁邊的同伴說,“李老頭就是沒事想太多了,老是疑神疑鬼的,上次也是鬧了個烏龍,搞得我們一船人被人笑了半個月,這裏這麼多人,難道還會出事不成,船又壞了,我可不想這麼冷的天還在船上受冷受凍!”
 
他身邊的同伴也隨聲附和著他的話。
 
兩個漁民進了鬼市,他們沒有察覺一點不對勁的地方。街道兩邊掛起的燈籠隨著他們的行進開始逐漸地熄滅,周遭頓時被白霧吞噬,一切都模糊起來。魏時隱隱聽到那個大嗓門的漁民在問路,他想找個好一點的飯店吃一頓,魏時不知道被他問路的那些有沒有回答他,因為那邊已經沒有生息了。
 
白紙燈籠次第熄滅,就連魏時身邊的也同樣如此。
 
一片黑暗模糊裏,無數的東西存身其中,它們慢慢地行動著,往同一個方向聚攏了過去,而街道兩旁的房子,有些也消融在了白霧中,在原地的,是一地的亂石和荒草。
 
鬼市上的鬼魂以及其他陰世的死物被驚動了。
 
魏時後背一陣發麻,隨即他又立刻鎮定下來,屏住呼吸,從口袋裏掏出了裝著骨灰粉末的盒子,這一回不光是把骨灰撒在腳面上,還在四肢和胸口上撒了一點,骨灰粉末散發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刺激著魏時的鼻子,他趕緊捂住自己的口鼻,把將要打出來的噴嚏死死地壓住。
 
一股陰森的涼意從魏時的腳底板一直沖到了天靈蓋,讓他身體抖了三抖,連打了好幾個冷戰,魏時立馬從石頭上下來,似慢實快地往那條神棍術士擺攤的街道疾步而去。
 
在他剛下了這個決定並且付諸實際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兩聲慘叫,魏時忍不住回頭一看,兩個模糊的身影狂亂的揮動雙手往船隻的方向瘋跑過去,而那條船,停在平靜的江水上,不動不響,已經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船上的人,大概是被水裏的浮屍給拉下去了。
 
這裏是大鬼市,群鬼聚集,陰氣濃得已經變成了濕漉漉的白霧,在這個時辰裏,行過江心洲的船隻,上面的漁民若是八字稍微差一點,火焰稍微低一點,那麼就很可能出事,如果還有像那個大聲說話的漁民一樣,不知死活的,那就絕無倖免的道理。
 
白霧中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轉而又變成了腐臭,就好像一具新鮮的剛被粉碎的屍體,在幾分鐘之內,變成了一具高度腐敗的腐屍一樣,臭不可聞。
 
江心洲上只留下了寥寥幾盞白紙燈籠還亮著,其他的盡數熄滅,周圍的鬼物也不做買賣了,四處遊弋,尋找著其他的闖入者。
 
一個死屍迎面向魏時走來,臉色慘白,一個眼球從眼眶裏掉了出來只有一點肉筋與眼眶相連,另外一隻眼睛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眼眶,眼球卻被死屍拿在自己手裏,看到魏時,死屍就把手裏的眼球遞過去,一直送到魏時的鼻子下面。
 
魏時看著流出膿水的眼球,胃裏面一陣翻滾。
 
魏時忍著噁心,屏住呼吸,伸出手飛快的抓起那個眼球往對面的死屍眼眶裏一塞,接著,倒退一步,那個死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才轉身慢慢地離開。
 
然而,這只是開始而已。
 
不久之後,魏時又聽到身邊傳來了兩聲慘叫,也不知道是哪個倒楣鬼漏了餡兒,被鬼魂給找出來了。
 
不知不覺的,魏時回到了剛才買朱砂和毛筆的那個攤位前,手臂上繡著紋身的漢子,還在繼續做他的生意,好似一點也沒被周圍的混亂影響到,他瞪了擋住攤位的魏時一眼。
 
魏時當沒看見,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
 
其實整個鬼市,真正慌亂的外來者是少數,大部分人還是跟這個大漢一樣,也許是見慣了,早就有防備的手段,所以並沒有驚慌失措以至於反而引起了外來者的注意,其實只要鎮定下來,基本上都不會有事,要不然,古往今來也不會有那麼多誤入鬼市卻能全身而返的活人了。
 
要是實在出事了,那只能說明你今晚上出門的時候忘記給你屋裏的祖宗牌位上香了。當然這是一句不太負責任的話,說穿了,也就是心理素質過不過硬,這至少能夠保證你大部分時候的安危,再加上那麼一星半點的運氣。
 
當然,人倒楣的時候,喝口水都可能會嗆死。
 
有時候人出事,真的只能歸結於三個字——都是命。
 
過不多久,由那兩個漁民引起的混亂慢慢地平息了下來。
 
鬼市又恢復了照常的秩序。
 
魏時松了口氣,他苦笑了一聲,終究是“陰陽陌路,人鬼殊途”,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對面前的這一切心有餘悸,如果不是為了把魏昕找回來,也許他會乾脆地抽身出來。
 
魏時蹲在路邊上,看著來往於鬼市的陰物,等著接送的木船過來。
 
鬼市一般是子時開市,雞鳴——也就是天亮之前結束。
 
就在這個時候,魏時看到從街那頭走過來兩個人,他覺得後面那個有點眼熟,在白霧彌漫中,魏時眯起了眼睛細而又細地看過去,一直看著,一直看著,越看,他的心就跳得越快。
 
最後,魏時什麼都顧不上了,從地上一躍而起。
 
身上的骨灰粉末撲簌簌地落在了地上,混在被白霧打濕的地面上,繼而又被周圍過往的人群踩成黑泥,魏時像條泥鰍一樣穿行于人群中,很快,他就接近了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是一老一少,前面的老人面容枯瘦,雙眼無神,手跟個雞爪子一樣,頭髮稀稀落落,看起去好像有一百多歲了一樣,老得已經像截枯樹枝,身上有一種濃郁的死氣。
 
而跟在老人後面的,卻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帶著一個兜帽的長袍,低著頭,帽子搭下來,露出一點尖削的下巴,和形狀優美的薄唇,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老人身後,動作有點僵硬呆板。
 
魏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這個少年怎麼看怎麼像魏昕。
 
魏昕是四年前失蹤的,他想像中魏昕長大後的樣子就跟那個少年那下半張臉一模一樣,在迎面而過的時候,魏時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少年,而那個少年則一直低著頭,反而是那個老人,有意無意地看了魏時一眼。
 
在鬼市上是不能出聲的,魏時也不敢打破這個規矩。
 
所以,他閉上嘴,一聲不吭地跟在了這一老一少後面,周圍人來鬼往,這一老一少腳步不停,走到了一個攤位前,魏時站在旁邊一個攤位上,眼睛偷看著旁邊的交易。
 
那個老人拿起那個攤位上的一樣東西,直接就走了,而那個攤主居然沒有二話,也不知道這個交易需要的到底是個什麼物件,不過魏時一眼就看出了老人買走的是什麼東西,而就是這個東西讓他全身的血液湧向大腦,口中一股腥甜。
 
那個老人買走的是“穢魂”。
 
“穢魂”這東西是用抱著極大冤屈死去的人的血再添入一些其他材料做成的,一般是用在養屍術上面,能夠防腐聚邪。一般養屍,分為“乾屍”和“濕屍”,各有其用,“穢魂”就是用在“乾屍”身上,而且還只有養屍術非常高深的人才用得到。
 
這個老人養屍,一般養屍人身邊跟著的,只會是……
 
魏時想不下去了,光是想到這個,他心口那口血就忍不住要吐出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一步沖過去就抓住了後面那個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冰冷而又僵硬。
 
魏時的手剛一接觸到他的手腕,就不停地發抖,這不太可能是一個活人的手,少年被人抓住手卻還是一動不動,好像什麼感覺都沒有一樣,而拿著那個“穢魂”打算離開的老人,用充滿死氣的眼睛看了魏時一眼,魏時在他的目光下,忍不住畏縮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而,他手中抓住的手腕,卻又讓他挺住了。
 
老人木然的臉上,忽然間嘴角往後一扯,說是個笑容,不如說是一張佈滿了皺褶的老皮被人用手粗暴地擼了一下。
 
老人是笑了,魏時卻感到了極大的危險,一不做二不休,他乾脆用力扯下了那個少年的兜帽,讓他蒼白的臉露了出來。魏時看著他的臉,牙齒咬得死緊,面上肌肉不停地抽搐著,他的感覺沒有錯,這就是魏昕。
 
他的樣子是變了,卻又沒有大變,長高了許多,已經跟魏時差不多高,蒼白的臉,無神的眼,青灰的唇,尖削的下巴,跟那個老人一樣,身上帶著一股濃郁的死氣——魏昕原先身上那種深夜裏被陰寒的露水打濕的青草的味道已經絲毫也聞不到了。
 
魏昕居然成了養屍人手裏的屍體!
 
在這個事實的衝擊之下,魏時心頭的那口血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幾滴血濺在了魏時的臉上。
 
魏昕臉上的血滑下來,滾到了他的嘴角。
 
197、安眠
 
魏昕青灰的嘴唇上一抹觸目驚心的猩紅,他眼睛半張著,只露出眼白的眼球直直地盯著魏時,僵冷的身體細細地顫抖著,牽動了魏時的手。
 
魏時渾身冷汗,手心冰涼。
 
他覺得腦殼一陣陣發暈,身體不由自主地往魏昕靠過去,近一點,再近一點,但是不夠,還是不夠,他急了起來,整個人往前一倒,貼在了魏昕身上,臉對著臉,對面冰冷的身體散發著濃郁的陰氣和死氣,讓他冷得直打擺子,卻還是不肯離開。
 
魏時嘶嘶地吸著涼氣,嘴唇烏青。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魏昕遠一點,但是身體卻跟魏昕緊貼在一起,恨不得融進他的身體一樣,這是怎麼了,不對頭,魏時心裏警醒,他掙扎起來,僵硬的臉部肌肉痙攣,扭曲的厲害。
 
魏時伸出手,掐了一個訣,嘴唇抖動,用盡力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閉緊嘴含住那口舌尖血——他沒忘了自己在鬼市上,舌尖血陽氣太重,要是吐出來肯定會把整個鬼市上的陰物都吸引過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魏時的手抓著魏昕的手臂,把他用力往外一推。
 
魏昕顫動得更厲害了,這條街上做買賣的,呼啦一下全都躲得遠遠的,好像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
 
那個養屍老人木然的老臉,笑得跟哭一樣,讓人瘮得慌。
 
他伸出跟老樹枝一樣枯瘦的手想把剛買到手的“穢魂”塞進魏昕的嘴裏,魏時反應極快地把他攔了下來,“穢魂”掉在了地上,一團腥臭的膏狀物,一碰到地面就化成了一灘血水,滲到了土裏。
 
養屍老人瞪著魏時,恨不得殺了他一樣。
 
實際上,他也真的動手了。
 
也不知道這個養屍老人到底做了些什麼,魏時腳下踩著的地面就突然間變成了一個泥坑,身體慢慢地往下陷,從泥坑裏伸出來幾雙慘白的手,抓著他的腳把他往泥坑裏拖。
 
魏時扒著旁邊的一塊石頭,跟那些手以及泥坑對抗著。
 
魏昕呆呆地站在旁邊,他已經沒有再顫動,而是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灰白的眼球望著黑乎乎的江面,周圍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
 
魏時咬了咬牙齒,手被鋒利的石頭割破了,血流了出來,把他手上的骨灰粉糊濕了,陽氣外泄,周圍的陰物開始騷動了起來,慢慢地往這個方向攏過來,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魏時覺得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他的手慢慢地鬆開,在地上徒勞地胡亂抓著。
 
魏時沒有管這些,他一直看著魏昕,眼睛就沒移開過。
 
泥坑吞沒了他的腳,腰,胸口,頸部,很快,魏時就被黑暗籠罩了,周圍全都是冰冷的泥水,封住了他的口鼻,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不管是魏昕,還是養屍人,亦或是那些被他的血吸引過來的陰物。
 
周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濕糊糊的冰冷。
 
他被埋在裏面,身體會腐爛,被蟲子吃掉,然後慢慢地化為泥水的一部分……而這個過程他都會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個養屍人手段太狠毒了。
 
魏時發現,他高估自己了,原來處在這種情況下,恐懼和害怕根本無可避免,他甚至覺得自己逃不掉了,泥水嗆進他的口裏,肺部,快要窒息了。魏時心裏一陣絕望,他離死不遠了。就算一早就準備好了對付的手段,還是克制不住心裏的黑暗。
 
等不下去了,不能等了,一個養屍人手裏的屍體,難道還真的以為會有什麼奇跡出現,魏時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種試探和堅持根本沒有任何作用。他曉得自己該做什麼,把面前這個對他下手的養屍人乾脆俐落的幹掉。
 
魏時心裏罵了起來,也不曉得自己是在罵誰。
 
就在他剛要動的時候,周圍冰冷粘稠的泥水裏突然伸出了一隻冰冷的手,好像拔蘿蔔一樣把他整個人從泥坑裏帶了出來,冰冷的泥漿四濺。
 
那只手,關節僵硬,動作間可以聽到爆豆子一樣的聲音。
 
是魏昕。
 
魏時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而站在旁邊的養屍人,對魏昕突兀的舉動顯然很震驚,一具早就被自己操縱自如的屍體居然自己動了起來。魏時一從泥坑裏出來,周圍本來陸續散去的陰物又圍了過來,魏昕抓著魏時,從它們中間橫衝直撞而過,一直走到了江裏邊。
 
江水帶著細碎的浪花沖過來,魏昕不管不顧,依舊執拗地往水深處走去,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半天沒回過神的魏時被冰冷的江水淋得濕透,凍得全身直哆嗦,覺得自己身上好像結了一層冰,走動間都能聽到冰層破裂的喀嚓聲,他想拉住魏昕,然而魏昕的手冰冷而又僵直,完全不像活人一樣柔軟而又溫熱。
 
到底魏昕現在是個活人、死人、活死人亦或者是純粹無意識詐屍,一級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那個養屍人是什麼路數,種種紛亂的猜測和疑問湧上來,魏時扭過頭看著魏昕,他灰白的眼睛發直地看著前方,江水越來越深,已經沒頂,魏昕浮在了江面上,被他抓著的魏時就狼狽了一點,不時嗆幾口水,再“呸呸”的吐出來。
 
想起剛來的時候,江裏面那些死屍,魏時胃裏面就一陣翻騰。
 
魏昕直接把魏時拖上了岸,然後手一松,像扔垃圾一樣把魏時丟在了地上,魏時趴在地上,拼命咳嗽了起來,肺都要咳出來一樣。
 
魏昕在旁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身。
 
江面上濃得散不開的霧氣翻滾著,從霧氣中間,隱約看到了幾條船模糊的輪廓,鬼市快要散了,從江裏邊開始零零散散的出現一些死屍和鬼魂,拖著濕淋淋的身體,趕在黎明之前離開此地,留下一地的水漬。
 
魏時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抓住了魏昕所穿黑袍的下擺,抬起頭,乾澀的喉嚨吐出兩個字,“阿昕。”
 
魏昕停下來,卻沒有轉身,魏時喃喃地又喊了幾聲,他還記得自己是他哥嗎?記得自己來自哪里叫什麼嗎?
 
從這個角度,魏時只能看到魏昕的側臉。
 
魏昕轉過頭,灰白的眼睛看過來,魏時看著他,恐懼從腳底板一直傳到了毛髮末梢,讓人手指戰慄不已,魏昕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江水還是霧氣,水往下滑落,像是在哭,然而,死人是流不出眼淚的。
 
他轉過身,又繼續往前走。
 
布料被撕破的刺耳聲音傳來,魏時拿著那點布料看著魏昕走遠的背影,他強迫自己一直睜開眼,即使眼睛裏面像揉進了沙子一樣疼得厲害,然後跌跌撞撞地又跟了上去。
 
魏昕沿著江邊不停地往前走。
 
魏時聽到附近傳來了沙沙的聲音,那是環衛工人以及早起的人,因為是冬天,天色還是很黑,然而整個城市卻在慢慢地醒來。
 
從江面上吹來的風,如同刮骨刀,吹得人骨頭縫裏都嗖嗖往外冒涼氣。
 
魏時埋頭跟著魏昕。他很好奇已經沒有意識的魏昕到底想去哪兒。
 
不知道走了多久,魏時被凍得毫無知覺,腳靠著慣性往前走,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已經是荒郊野外,附近是周圍的農戶隨意開墾出來的菜地,在一處小山頭上,赫然可以看到幾處墳地。
 
魏昕不避不讓地從菜地上走過去,魏時緊跟在後。
 
一直走到了那幾處墳地前,這裏立著四五個墓碑,七八個墳包,有新有舊,舊的上面荒草叢生,而新的,似乎還沒有下葬多久,泥灰滿地,魏昕走到最新的那個墳包前,伸出手,直接挖起了墳。
 
魏時僵立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第一反應不是去阻止魏昕挖墳,而是看了一下四周,這地方還算隱蔽,如果不是有人來上墳,一般不會被人發現,這個時間本來就太早。
 
魏昕挖墳的速度極快,土塊像豆腐一樣被刨開,很快,埋在墳包裏的棺材就露了出來,魏昕曲起五指,直接把棺材扒開,把裏面的死人拖了出來,扔到了一旁,然後自己躺了進去。
 
這一切做完的時候,天空開始泛白。
 
早起的鳥雀在枝葉凋零的樹幹上撲棱棱地飛來飛去,寒冷的空氣驅散了人們身上還留有的些許睡意,讓他們瞬間清醒了過來。
 
魏時慢慢走過去,看著地上那具被魏昕搶了棺材的半腐爛的屍體,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氣溫太低,屍身保存得相對完好,鐵灰色的臉,雖然扭曲而猙獰,但還是看得出長得不錯,嘴角還有點黑色的污漬,像是血。
 
魏時歎口氣,爛攤子又要他來收拾。
 
他抓起地上那具屍體的腳,把它往旁邊的樹林裏面拖,找了個淺坑把屍體放進去,然後又搜羅了一些枯枝敗葉堆在了屍體身上,暫時安置了這具屍體,免得被人發現了。
 
把這些後續處理完了之後,魏時又冷又餓,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極度疲憊,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魏時閉上眼睛,拿出一把小銅刀,圍著那個墳包畫了個鎮屍符,這個符是用來防止墳墓裏的屍體起屍的,他人不能一直守在這裏,要回去打理自己,還要去問下徐老頭,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許能幫得上忙。
 
魏時最後看了一眼墳地,轉身往學校走去。
 
198、墳地
 
魏時在黎明的晨光中行走。霧氣陰濕,他疾步走在泥濘的田間地頭,直到上了大馬路,他想起附近有個公交月臺,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趕上了早發的那趟車。
 
車上就他一個人,空落落的,魏時撿了個靠後門的位子坐下。
 
司機師傅口裏哈著白氣,全身不停地抖動,好像這樣就能驅散清晨的寒意似的,又等了一會兒之後才發動了車子。
 
魏時早就凍得沒知覺了,昏昏沉沉的,頭隨著車子的震動,一下一下地砸在車窗玻璃上,拿起手機,螢幕是黑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關機了,手指僵硬地按在開機鍵上,螢幕閃了閃,又亮了起來。
 
魏時的腦子有點木,沒注意開機的時候沒出現開機動畫。
 
等到下了車,魏時明顯感覺到頭重腳輕,一摸額頭,火燙火燙的,他發燒了,腳底下發軟的回了寢室,幾個室友還在睡覺,他稀裏嘩啦地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終於找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買起回來沒吃完的感冒藥,手指頭艱難地從鋁紙裏掏出藥片,就著杯子裏還剩下的一口涼水咽了下去。
 
這罪遭的,魏時恨不得躺床上去跟自己的被子相親相愛。
 
他一邊哆嗦著一邊換了衣服,又躲到衛生間去打了電話,不出意料,那個不太靠得住的師父留下來的電話號碼一直打不通,面無表情的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起自己那些七七八八的“家當”,得儘快趕回那個墳地。
 
不過魏時並沒有急著離開,相反,他燒了熱水洗臉洗腳,把自己全身弄熱乎之後,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這一晚上發生的事太多太亂,讓他應接不暇,疲于應付,魏昕蒼白的臉不停地在他腦子裏出現,魏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頭無意識的顫動著。
 
在他跟魏昕接觸的那段短短的時間,他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牽引。
 
好像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要被強硬地拉出來一樣。
 
軀殼裏的魂魄蠢動著。
 
隔了一會兒,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上面顯示了一個未讀短消息,魏時打開一看,是羅志勇發過來的,羅志勇讓他去住的地兒,說隔壁的妹子這兩天有點不太對勁,讓他幫忙看一下。
 
魏時發了個“有事忙,這兩天沒空”資訊過去,就沒理會了。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把東西塞包裏,出了寢室。
 
外面晨霧彌漫,時間還早得很,魏時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模模糊糊,路上的行人漸漸地多了起來,大部分人都被寒氣凍得縮頭縮腦,神情麻木。
 
魏時覺得很冷,他這人一向會照顧自己,知道身體不舒服所以穿得很厚實,整張臉都埋在長圍巾了,按理來說,就算現在氣溫很低,也不會覺得太冷,然而,事實卻是他現在身體在不受控制的打擺子,骨頭縫裏都覺得涼颼颼的。
 
寒氣如此的徹底,讓他是不是一個激靈,很不尋常。
 
好像躺在冰冷的棺材裏。
 
魂魄在覺得冷一樣。
 
魏時稍微加快了一點趕路的速度,終於在八點多鐘的時候回到了那塊墳地,墳地上還是一片狼藉,土塊、衰草到處都是,他畫的鎮屍符沒被破壞,看上去跟他離開時一樣。
 
魏時長出了一口氣,沒出什麼事就好。
 
他放鬆地走過去,從包裏拿出把小鏟子打算把墳挖開的時候,旁邊的樹林裏突然傳來了輕微的窸窸窣窣聲,魏時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知道麻煩來了。
 
那個被他埋到後面樹林裏的屍體詐屍了,就站在魏時身後面。
 
魏時罵了一句,抓了抓下巴,他早上搬屍體的時候也注意到這個人死的不明不白,身上有股很重的怨氣,不過已經是白天了,陽氣重,一般屍體就算要詐屍也要到晚上去,所以沒當回事。
 
看來還是大意了。
 
魏時慢慢地轉過身,一張鐵灰的臉,眼睛暴突出來,他撲上來,張起腥臭的嘴就打算往魏時身上咬起去,魏時連忙往旁邊一躲,他發燒了手腳不靈活,躲得有點狼狽,那個屍體手上的指甲掛住他的衣服,魏時伸出腳狠狠地踹上去,才總算掙脫了。
 
剛剛詐屍的屍體動作還有點僵硬,現在又是白天,也影響了他的活動,魏時連著躲開了好幾次,退到了樹林邊上。
 
那屍體上還留著黑色的血水和膿水,這東西怨氣太重了,不好對付。
 
這個樹林稀稀落落的,往裏面躲也不是辦法,魏時想了一下,歎了口氣,還是先顧好眼前這個事算了,他有點沮喪地從包裏面拿出張黃符紙,這本來是給魏昕準備的。
 
“便宜你了。”魏時嘴裏有點不甘心地念著,他一個側身躲開了屍體,反手就把黃符紙貼在了屍體的後背,屍體立刻被定住了一樣,不動了。
 
魏時正打算想辦法把這具屍體重新弄回原地方的時候,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三個男人正滿臉震驚和驚嚇地看著他,魏時頓時有種考試作弊被老師抓住的驚慌失措感,他邊上就站這具穿著壽衣的屍體,這情景一般人看到了,怕是要嚇暈過去。
 
他有點尷尬地抓了抓下巴,人一緊張就開始不正常,抬起手就跟人打了個招呼,冒出一句,“你們早……”
 
那三個男人打量著他,其中一個跟另外兩個低聲說了什麼之後,三個人向他走過來,魏時有點緊張和防備地看著他們,中間那個男人五六十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他斜起眼睛看著魏時,“它是你封住的?”
 
魏時點了下頭。
 
這老頭貌似是個同行。
 
要是以前看到同行,魏時還會有點高興,自從遇到了那個陳師父之後,同行是冤家這句話他就記在心上,時刻都不敢忘了。
 
老頭在魏時面前做了個古怪的手勢。
 
魏時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老頭皺起眉頭,回頭跟那兩個男人說,“這個事已經被人插手了,我管不了了,你們找他吧。”他指著魏時說。
 
那兩個男人一聽,急得要命,“你老別啊,好不容易請起來,你就幫個忙,我兒子死得冤,我不能讓他到了下面還不得安生。”說著就擦起眼角,四五十歲的漢子,哭得眼睛都是紅的。
 
老頭立場很堅定,“行有行規,不能壞了規矩。”
 
那個中年男人還不肯放棄,淒慘的哀求著。
 
老頭不為所動,轉身就想離開,那個中年男人拉著他的衣角就跪了下去,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終於開口了,“你老要是一定不肯幫這個忙,至少看在我兄弟這麼千辛萬苦地把你老求起來,還有我那個冤枉死了的侄子份上,在旁邊看一下,要是有什麼事也……”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魏時在旁邊聽得稀裏糊塗地,愣在那裏。
 
這也是沒得辦法的辦法,中年男人從地上站起身,又沖著魏時跪了下去,“這位小師父,我兒子就拜託到你手上了。”
 
魏時往邊上一跳,躲開了一點,“到底是什麼事我還不清楚……”
 
他也不好一口就回絕這個事,魏昕霸佔了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他兒子的棺材,想到這裏,他心都吊在嗓子眼了,就怕被邊上那個老頭給發現了,所以慢慢地開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是這樣的,邊上這具屍體是中年男子的獨生兒子,一個月前在江邊上出事了,死因不明,身上幾道傷口好像是被什麼野獸咬傷的,但是醫生又說,咬傷的部位不足以致命,反正死得蠻蹊蹺,也沒找到兇手,家裏人就把他的屍體拖回來打算下葬,結果抬棺出門的時候怎麼也抬不起來,出不了大門。邊上的人都說這是死得不甘心,肯定要鬧,結果被說中了,不是耳朵邊上有人吹涼氣,就是瓶瓶罐罐掉下來摔碎,總之鬧得家裏雞犬不寧。
 
後來,這個男人就請在本地請了個懂行的,看了一下,總算把棺材從家裏抬出去,下了葬,剛開始安靜了幾天,家裏人那口氣還沒完全送下來,又鬧了起來,這回這兒子好像有點生氣了,大白天的都能看到鬼影子在身邊走來走去,走到哪跟到哪,躲到外面多沒用。
 
他家裏人實在沒得辦法,就到外地去請了眼前這個老頭來。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魏時橫插了一杠子。
 
魏時聽完了,乾笑了一聲。
 
這個事,他也不想的,不過他理虧,只好接下來。
 
魏時想了一下,又故意在旁邊走了一圈,跟那兩個男人說,“這個墳地不行,壓不住,要換個地方埋。”
 
那個中年男人把邊上的老頭看著,顯然不太相信魏時,還指望著老頭,老頭沖著他輕輕點了下頭,他才放心的回答魏時的話,“小師父,那現在怎麼辦?”
 
魏時心不在焉地說,“你找幾個人先把屍體抬回去,再找個日子換塊墳地重新入土,這個墳地也不要去動,暫時還能壓一壓屍體的煞氣。”
 
老頭又斜起眼睛看了魏時一眼。
 
魏時心裏有點虛,沒敢跟他的眼睛對視,乾咳了一聲,嚴肅了臉,跟中年男人做了個保證,“沒事的,別擔心,我保證能治。”雖然他說的信誓旦旦,但是一般人都有“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觀念,沒拿出本事之前,很難讓人相信,中年男人嘴裏說著“辛苦你了,辛苦你了”的客氣話,不過眼睛看的卻不是魏時。
 
過不多久,果然來了幾個男人,手裏拿著繩子、擔架,幾個人看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屍體,嚇得連靠近都不敢,有一個還低聲喊著要回去,中年男人立刻說回去請他們吃飯,每個人發五百的辛苦費,這才讓他們勉強走了過來,不過還是不敢太靠近。
 
還是中年男人和跟他一起來的男人動的手,這事要別人幹,估計錢再多出一倍也沒用。把僵硬的屍體搬到了擔架上,魏時讓他們小心點別把後背上的黃符紙蹭下來了,在他們搬動的時候,魏時就在旁邊燒紙,邊燒邊說。
 
“黃泉有路,分陰分陽,起——”
 
本來使了大力氣都搬不動屍體的兩個男人,突然間覺得手上沉重的屍體輕了不少,一下就把屍體搬到了擔架上,早知道就不用叫其他人來了,中年男人看了魏時一眼,剛才魏時露的這一手,顯然讓他起了敬畏之心。屍體躺在門板做成的擔架上,立刻有個人拿了塊白布把屍體蒙上,看不到屍體之後,邊上幾個人明顯沒那麼害怕了。
 
魏時想不跟上去都不行,總不能讓他們發現墳地的異常。
 
199、詐屍
 
屍體被抬了回去,一路上遮遮掩掩地避著人走,魏時拿出一根煙遞給跟他並肩的老頭,老頭擺了擺手,沒接過去,“年紀輕輕的,抽什麼煙,把人的精氣神都耗了。”
 
魏時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覺得挺新鮮。
 
其實他也不是經常抽,只是覺得現在自己這身體狀況,抽幾根提個神,他覺得自己腳一抖一抖的,隨時會摔在地上,暈過去。
 
魏時勉強地跟老頭搭話,“你老貴姓?”
 
老頭走得蠻穩當,“姓潘,你叫我潘老頭就行了。”轉頭又問,“你師父是哪個?”魏時張開嘴正要回答,老頭又擺了下手,“先比說,讓我猜一猜,是不是徐老三?”
 
魏時嘴裏的煙差點掉地上,驚訝地看著他,“你老怎麼知道?”
 
潘老頭笑了笑,“我猜對了吧,我一看你用的那個符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了,那個符沒幾個人會用,徐老三就是一個,他怎麼連‘拜門子’都沒教你囉。”
 
魏時有點懵,“什麼是‘拜門子’?”
 
潘老頭又做了一遍剛才那個奇怪的手勢,“每門每派都有自己的‘拜門子’,徐老三大概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是湘北那邊苗家的。”
 
魏時明白了,這‘拜門子’就跟“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這些切口差不多,“我師父人都不曉得跑哪去了。”
 
潘老頭點了下頭,“他一直都是這個脾氣。”
 
兩個人邊走邊說,一會兒就進了村,到了那家人的屋裏。
 
這家人人口也簡單,兩口子還有一兒一女,女兒已經嫁出去了,就剩下個兒子,兒子叫鄭濤,就在附近那所師範旁邊的街上開了個麻辣燙的店子,生意還湊合,鄭濤一般就住在店子裏,前不久還興沖沖地跑回來說已經談了個女朋友,過幾天帶回家給父母過個眼。
 
魏時聽著兩口子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聽完了,魏時就提出要到鄭濤開的那個麻辣燙店子,還有發現屍體的地方去看一圈,摸摸情況,老鄭帶路,魏時跟潘老頭跟在後面。一出門,魏時就一個哆嗦,剛才喝了幾大杯熱水好不容易暖和過來的身體又開始往外冒冷氣,魏時好像能聽到嘶嘶地細微風聲。
 
潘老頭在旁邊說,“小魏,你現在這樣不行啊,罡火太低了。”
 
魏時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不是沒辦法,總不能丟下……不管。”中間那兩個字含糊過去了,誰也沒聽清楚。
 
旁邊的老鄭聽到魏時這麼說,滿臉感激,魏時不好意思告訴他,那省略號代表的其實是魏昕,跟他兒子鄭濤沒什麼關係。
 
七拐八彎的到了街上,魏時一看,這地方他來過,羅志勇就住在這。
 
附近的學校已經陸陸續續放假了,街上人不多,兩邊的店子也沒什麼生意,坐在店裏面的老闆都有點無精打采。老鄭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家關上門的鋪面前,魏時看到門上貼著一張招租廣告。
 
老鄭在旁邊解釋說,“空著也是空著……”
 
魏時點了頭,確實是這樣,活人總要把日子接著過下去。
 
鋪面很小,魏時覺得頂多放兩三張桌子,裏面還有一些廚具桌椅,地上還有一些菜葉殘渣,門一打開了,魏時就聞到了一股怪味,不是食物腐敗,泔水垃圾的臭味,而是一股子帶點腥氣的泥巴味。
 
魏時在屋子裏看了一下,“好重的陰氣。”
 
潘老頭沒接話,他還真打算當個旁觀者了,魏時看到角落裏有一小灘黑水,他扶著牆,彎下腰,拿出一張黃符紙沾了點黑水,那張黃符紙立刻變得濕漉漉的,好像快滲出水了,魏時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老鄭在旁邊一臉緊張。
 
魏時直起腰,聲音有些沙啞地說,“走吧。”
 
出了門,老鄭在落鎖,魏時就看著街上的人,突然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矮小背影,正急匆匆地走著,看起去像是羅志勇,魏時剛要喊他,人已經拐到一條小巷子裏去了。
 
魏時也就沒追過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發現鄭濤屍體的地方是在江邊大道,就在楚天閣附近,很不巧,居然就在鬼市邊上,當老鄭把魏時帶到地方的時候,魏時愣了好一會兒,嘴裏喃喃地說,“沒想到會死在這兒……”
 
死在這兒,問題就大了。
 
魏時想了一會,又抽了根煙,慢慢地說,“老鄭你先回去,你兒子的死因有問題,我還要先查個頭緒出來再想辦法讓他入土,你再買副棺材把鄭濤的屍體先放好了,背上那張黃符紙千萬別撕下來。”
 
老鄭不肯走,顯然是被嚇怕了。
 
魏時再三做了保證,又把潘老頭推了出去才總算把人哄走了。
 
魏時松了口氣,先到附近的一家路邊診所吊了瓶水,三個小時之後,又照貓畫虎地用隨身帶著的“家當”畫了張黃符紙,準備好了之後才重新出發。
 
一路順利的到了墳地。
 
墳地上靜悄悄的,無聲無息,魏時小心地避開自己畫下的鎮屍符,開始挖墳,泥土鬆軟,時不時碰到了幾塊小石頭,魏時累得一身汗,口裏呼呼地出白氣,費了一把子力氣,總算把墳挖開了,露出了裏面黑色的棺材。
 
魏時把棺材上的粘土推開,深呼吸了一下,把心裏的激動壓下去,才抖著手開始掀棺材蓋,沉重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山林間響起,讓人牙酸,魏昕就安靜地躺在裏面,魏時手一松,手裏舉起的棺材蓋差點掉下去。
 
他吃力地把棺材蓋推開,沾滿了泥巴的手,慢慢地伸到了魏昕的鼻子下面,沒有呼吸,試了好幾次,都是這樣,魏時直挺挺的跪在墳地裏,突然就哭了起來,哭了幾聲,用衣袖擦了把臉,撐著膝蓋站起來。
 
天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冷過,好像再也不會出太陽了一樣。
 
魏時拿出那張黃符紙貼在了魏昕的印堂上,他裏面穿著壽衣,為了遮掩外面又套了一件怪裏怪氣的黑袍子,走在路上怕也會嚇到一些膽子小一點的。
 
魏時抱著魏昕僵冷的屍身,把他從棺材裏拖出來,把他夾在樹和自己中間,七倒八歪的勉強站著,魏時從褲兜裏拿出了一個小銅鈴鐺,鈴鐺裏面卻是空空的,根本發不出聲音,他不以為意,把銅鈴鐺輕輕地搖了幾下,魏昕動了起來,自己站穩了。
 
這個銅鈴鐺是“陰鈴”,活人聽不到,只有死人能聽到。
 
魏時走一步,手上的鈴鐺就響一聲,魏昕就隨著鈴聲慢慢地動了起來,先是跟電視裏面的僵屍一樣,跳來跳去,魏時把搖鈴鐺的節奏變了一下之後,魏昕隨著鈴聲一步步的走了起來。
 
看上去像個人,而不像屍體。
 
魏時手腳麻利地把墳地的一片狼藉整理好了,又給魏昕打理了一下衣服,又拿出紙巾給他擦了手,退後兩步看了一下,才帶著他往馬路那邊走去。
 
他除了第一眼看了魏昕的臉之外,一直把視線保持在他臉部以下。
 
魏時不敢看他。
 
以前的魏昕,不太愛說話,臉上表情也不多,時常被魏時嫌性格太悶,雖然是自己的弟弟,卻不喜歡跟他玩,現在想起來,那張臉是多麼生動,他當時怎麼會嫌他呢?
 
真是想不通。
 
一人一屍走到了公車站,魏時一邊搖著銅鈴鐺一邊把魏昕扶上了車,幾乎是半扶半抱地把魏昕放在了最後面的位子,這是始發站,車上沒什麼人,車子不久就開動了。
 
公車穩定地行駛在路上,過一會兒就停一下,不停地有人上車下車,車上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周圍的座位也陸陸續續的坐了些人。
 
光天化日,在這麼多大活人中間運屍,魏時緊張得手心裏都是汗水。
 
魏昕身上並沒有什麼腐爛氣味,只有一些泥土味。
 
突然,司機猛地一個刹車,車裏面的人全都往前一沖,魏時嚇了一跳,趕緊地抱住身體往前倒的魏昕,卻還是讓他撞到了前面的座椅,發出砰的一聲響,旁邊坐著的人都看了過來,魏時有點尷尬地輕聲說,“我朋友喝醉了……”旁邊的人用漠然的目光看了一下之後,聊天的繼續聊天,看窗外的繼續看窗外,此時,魏時真的很喜歡這種人群中的冷漠。
 
這一回,魏時乾脆讓魏昕靠著自己。
 
魏昕冰冷僵硬的身體,讓魏時覺得更冷了,他把帽子又整理了一下,把魏昕的臉遮得更嚴實了一點。
 
魏時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一直很冷靜,除了臉色發白,看起去很正常,其實魏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真的什麼都沒想,甚至都有點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到底要做什麼,一切都跟定了時的鬧鐘一樣,按部就班的就這麼進行下去了。
 
魏昕終於被他找到了。
 
就這麼突然間出現,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還被一個養屍人操縱著。
 
這些事實衝擊著魏時的大腦,讓他有點反應遲鈍。
 
也許該說是傷心。
 
魏時在離學校還有兩個站的時候下了車,他手裏的銅鈴鐺不停地搖晃著,魏昕被他扶著站了起來,用僵硬的腳步走在魏時身邊,魏時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帶著他下了車,在這個站下車的人比較少,到了學校那裏,人就多了起來。
 
人氣太足了,魏時怕魏昕也會起屍。
 
200、養屍
 
自古就有養屍這回事。
 
最開始的僵屍都是在養屍地自然形成的,所謂“養屍地”,就是指埋葬在該地的屍體不會自然腐敗,天長日久即變成僵屍的那種地方。在喪葬風水這行裏,“養屍地”是最邪氣的墓地。
 
僵屍分為乾屍和濕屍,也有一說是屍體因奪日月之光汲取陰煞之氣,使得部分身體機恢復生機,並且還擁有了遠超乎常人的不可思議的各種能力。在民間傳說裏,僵屍一般都是靠吸人的精血為生。
 
所以,僵屍這東西很可怕,讓人談之色變。
 
只是這世上的事,有利就有弊,有陰就有陽,有一部分人就看中了僵屍的能力,學會了如何操縱僵屍,如何馴養僵屍,甚至是如何人為地造出一個“養屍地”製造僵屍。
 
千百年過去,養屍也成了法術的一個偏門旁支。
 
同時,養屍人為了謀生計,也會替人趕屍,一提起趕屍,外面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就算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有很多聽到過這名詞,雖然謠傳跟事實從來相去甚遠。
 
養屍和趕屍盛行於雲貴川湘西北那一帶。
 
這一行很神秘,不為外人所知,都是師父手把手把徒弟帶起來的,收徒的要求也非常怪異,據說得長得極醜,一來長相醜惡才能鎮得住鬼魂,二來養屍趕屍這一行常年四季接觸屍體,陰氣太重,也為常人所忌諱,很難有正常的生活,長得醜點,也能少點事——這後面一條,是魏時自己瞎猜的。
 
有名的養屍家族,比如魏時碰到過的那個陳師父,應該就是活躍在四川與湖南、貴州搭界那一塊的陳家的,還有一個餘家,地盤主要在四川和雲南。
 
同行是冤家,陳家跟餘家向來看不對眼,碰到了就要互掐一把。不過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很少與外人有什麼接觸,把自己那點養屍和趕屍的手法捂得死緊。
 
所以魏時對於養屍趕屍也是一知半解。
 
他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那是個家庭旅館的廣告招牌,他走一步,手裏的鈴鐺就急促的響兩聲,魏昕隨著鈴聲一步步地跟在魏時身後,動作看起去有點不協調。
 
魏時把魏昕留在個角落裏,自己跑到那家旅館開了個雙人間,拿著老闆給的鑰匙又趕緊跑回去把魏昕帶到了房間裏面,一直到把房門關上,魏時才算松了口氣——剛才老闆那懷疑的目光差點紮穿他的後背。
 
魏時又是貼符又是念咒,把魏昕放在了床上。
 
魏昕躺在那裏,非常的安靜,除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也沒有呼吸,跟生前一模一樣。他從醫院失蹤的時候才十二歲,而現在已經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了。
 
也就是說,魏昕並不是一失蹤就死了。
 
而是才死沒有多久。
 
想到這點,魏時就有一種想殺人的衝動。
 
魏昕的衣服髒得很,魏時雙手夾在他的腋下,有點困難地脫下了他身上穿著黑色長袍,看到那套壽衣還有魏昕腳上的黑布鞋,覺得很礙眼,果斷地把他全身上下扒了個精光。
 
少年還沒完全長成的修長身體躺在雪白的床單上,雙腿間的性器有點發青。
 
魏時拿過放在一邊的被子,該在魏昕身上。
 
然後,把換下來的衣服裝在一個白色塑膠袋裏,帶出了房間。
 
現在魏昕已經找回來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準備。
 
他用極快的速度跑回寢室,拿了套衣服,接著,又到取款機那兒把銀行卡裏面的錢取了一大半出來,之後跑到緊挨著學校的那條商業街,在不考慮價格,只考慮方位的情況下,租到了一個單間。
 
把一切都辦好之後,兩個小時已經過去。
 
魏時回到了旅館,打開房門,魏昕“乖乖的”躺在那裏,只露出了一點黑色的頭髮,魏時關上門,掀開被子,開始給他穿衣服。
 
內褲,保暖內衣,毛衣,褲子,外套,圍巾……
 
魏時念了個咒,手上的銅鈴鐺搖了一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任憑魏時擺弄的魏昕站了起來,魏時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遍,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墨鏡架在了魏昕的鼻樑上,再給他戴了個帽舌比較寬的鴨舌帽。
 
這麼一打扮,看上去就是一個蠻時尚的年輕人。
 
魏時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把魏昕帶回了出租房,接著,叫了個車,把寢室裏的行李也搬了過來,正式入住。這個出租房在個小院子裏,魏時特地選在一樓,僵屍不能待在樓房裏,地氣不接,陰氣不入,很容易詐屍,而且這個小院子還種了幾棵槐柳,即便是深冬,槐樹的葉子還是很茂密,黑油油的,樹冠罩了大半個院落。
 
這院子已經很老舊。一棟兩層的小樓,被一堵稍微修葺過的磚牆圍起,房子也許是六七十年代的,門窗是木制的,不進門,都能聞到一股潮味兒,牆上爬滿了各種植物,葉子已經落了,只留下或枯萎或還余有一點生機的莖幹。
 
魏時租的那房子,二十平米左右,面積在出租房裏算大了。老闆提供了一張床,一個桌子,一把椅子,桌子是缺了個腿的,抽屜有兩三個壞了,另外幾個好的,魏時也不敢用——裏面全都是各種蟲屍、蟲卵。
 
環境不算好,然而,卻是最適合的。
 
就算是這麼個院子,裏面的房間也已經租了個七七八八。
 
魏時以前在家裏就做慣了家務事的,動作麻利,很快就把該收拾的收拾了,該整理的整理了,這麼一折騰已經到了半下午,直到肚子傳來咕嚕嚕的叫聲,魏時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飯的。
 
本來早上還在發燒,忙來忙去,燒居然就這麼退了。
 
果然人的潛力都是這麼操練出來的。
 
魏時到外面買了個盒飯,拎回來,邊吃邊自己在那裏感歎。
 
魏昕躺在那裏,帽子和圍巾已經被取下來,外套和褲子也脫了,蓋著被子,臉全露了出來,魏時吃一口看他一眼,這小子以前就長得好,現在長開了一點,就更好了,要不是臉白唇烏,還真的像個妹子,線條精緻到一定地步了,魏時摸了把自己的臉,自愧不如。
 
這房子不要看很老舊,但是網線、熱水器卻還都裝上了。
 
魏時搗鼓了一會兒網線把網路連上,拿著舅舅送的一台筆記本開始上網,在百度的搜索欄裏輸入了“養屍趕屍”這幾個字,立刻出來了一堆的結果。
 
魏時一個個看過去。
 
不是小說就是扯蛋的內容,魏時看得眼抽筋還沒找到一點有用的。
 
看來,還真的要去跟陳家或餘家的人實地接觸一下才行。
 
魏時打了個噴嚏,看了一眼魏昕,揉了下有點發癢的鼻子,打了個哈欠,拿起衣服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洗完了回來打算睡覺——這一天夠折騰了,他從昨晚上就沒合過眼,實在是頂不住了。
 
魏時把魏昕往牆裏面一推,又拿過一個小枕頭擋在兩人中間,然後你一床被子,我一床被子,也躺到了床上。
 
魏時很累,過了好一會兒卻死活睡不著。
 
身邊就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魏時不是不怕的,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魏昕,把被子扯上來蒙住頭,一會兒又覺得不對,把身體轉過去,剛洗完澡,本來熱乎的身體,溫度好像被一絲絲的吸走了一樣,慢慢地冷了下來。
 
夜深人靜,屋外只有寒風刮擦著樹葉和門窗的聲音。
 
魏時又打了個噴嚏,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把一具屍體帶在身邊,才會跟一具屍體睡在一張床上。不過,說起來也好笑,這晚上居然是他跟魏昕靠得最近的一次。他記憶裏,從小就沒跟魏昕睡過一張床。
 
魏昕性格很怪,很獨,從小就這樣。
 
當魏時還年少無知,聽信了魏媽媽關於兄弟之間要有愛,手足之間要親近的話,拿著熱臉使勁地去貼魏昕的冷屁股,魏昕絲毫不為所動,堅決要跟魏時劃清界限,久而久之,魏時也覺得坑哥,明白了人各有志這句話的真意,才放過他也放過了自己。
 
不過,就算是這樣,一個從小看到大的人,總是有深厚感情的,更何況還有血緣關係在裏面,很多時候,對著有血緣關係的人,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魏時不知道該把這樣的魏昕怎麼辦?甚至不敢把魏昕的現狀打電話回去告訴魏媽媽,魏媽媽肯定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連他都接受不了——會發瘋的。
 
要消滅僵屍,最好是用火。
 
火能淨萬物。
 
這些先不說,也不知養屍人有沒有對魏昕的魂魄下手,有些養屍人會留下屍體的一部分魂魄用來操縱屍體,比陳師父在黃忠強身上做得手腳,要更好用一點,不,這些也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最要緊的,他媽的最要緊的到底是什麼?對,最要緊的是,他不覺得魏昕真的死了。
 
當這個念頭在腦子裏出現的時候,魏時人已經睡著了。
 
他睡的很死,發出輕輕的鼾聲。
 
這時,一直安靜地躺在他身邊的魏昕動了,他從床上直接飛起來,懸在半空中,接著,他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沉,浮在了魏時上空,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魏時,嘴裏慘白的獠牙露了出來,過了好一陣,又晃晃悠悠地來到了窗戶邊,推開了窗戶,直接躍了出去,接著,身影就融入了一片黑暗中,不知所蹤。
 
第二天,魏時被手機鈴聲吵醒,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接著,又抬起頭,看了魏昕一眼。
 
魏昕躺在那兒,似乎沒有動過。
 
 
201、困煞
 
也許是心理作用,魏時總覺得魏昕看上去跟昨晚上有點不太一樣。
 
他用深沉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魏昕,接著,緩緩伸出左手,在魏昕的毛衣上摸了一下,然後,用拇指漫不經心地搓掉了食指上的一點泥漬。
 
魏時自認記憶力還行,昨晚上睡覺前魏昕身上絕對沒沾上泥巴。
 
他想起那天魏昕脫離了養屍人的掌控,自己找了個墳地,占了別人的棺材躲藏起來的事,難道,昨晚上也出了什麼鬼?
 
魏時盯著魏昕的臉出神,他拿出一點“赤硝”,這東西在茅山術裏面屬陽,比朱砂的效果要更好,當然價格也是朱砂不能比的,魏時手裏這點還是徐老三走的時候給的,當時,徐老三把東西交到他手上的時候,表情難看得像割了他的肉一樣。
 
以赤硝為引,魏時布了一個簡易的“困煞牢”。
 
僵屍在茅山術裏屬於陰煞之物,這個“困煞牢”就是專門用來困住僵屍,讓它們再也不能作惡用的,魏時布的這個陣是個簡易版,真正的“困煞牢”甚至能鎮住傳說中的萬年僵屍“不化骨”。
 
魏時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躺著魏昕的那張比單人床稍微寬一點的床從牆角邊拉出來,留出了一人寬的空隙,然後,開始圍著床佈陣畫符,因為有了“赤硝”倒是不用去買公雞回來了,省了點事。
 
繁複的陣法,緩慢成型。
 
魏時蹲在地上久了,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他趕緊扶住床,整個人往前一栽,剛好碰到了魏昕,離他的臉就那麼一個拳頭不到的距離。魏時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精緻臉孔,伸出手,很無良的拍了拍,“臭小子,沒事少給你哥我找麻煩,我麻煩事已經夠多了。”
 
魏時白天都沒有出門,接了他舅的電話,讓去他家吃飯,魏時說自己找了個兼職,等過兩天再去;接了老鄭的電話,問什麼時候做法開壇,魏時說今晚如果順利的話,五天后就有個宜移柩、安葬的日子,到時候他自會上門;打了電話給羅志勇,沒人接。
 
剩下的時間,魏時就拿著《葬經》、《葬書》等幾本書,比對著認真看了起來,邊看還邊隨手做著筆記,這個房間陰氣重,魏時用了電暖爐,過不多久還是凍得手腳發冷。
 
而且這兩天魏時覺得自己狀態也不太好。
 
腦子沒平時清醒,手腳也沒平時靈活,渾渾噩噩的,跟丟了魂一樣,開始他還以為是因為魏昕的事,太傷心了受了刺激的緣故,但是,今天早上照了下鏡子,印堂發青,顯然是魂魄不穩。
 
一直到了晚上,魏時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關上窗鎖上門,慢慢悠悠地出了門,直奔楚江閣。已經是深夜,江邊大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前不久下了場雪,樹上、角落裏還留著一點積雪,寒風從四面八風刮過來,帶著江面上的濕氣,冷得直透人心。
 
魏時躲在一個避風的角落,點了根煙。
 
就這麼一根接一根的抽,很快,腳邊就落了一地的煙頭,魏時不用看手機,光憑著周圍蔓延過來的陰氣就知道時間差不多了——鬼市快開張了。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灰白色霧氣把整個江邊大道籠罩住,並且慢慢地往江邊漫過去,直到跟江面上的濕霧連成一片,霧氣所到之處,一片死寂。
 
魏時手插在口袋裏,走了過去。
 
霧氣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陰影,模糊不清,遠看似乎是個人,近了卻又什麼都看不到,越靠近就覺得壓抑,魏時從容不迫地走到了霧氣中間,說也奇怪,在霧氣外面的時候,看不清楚裏面是些什麼,走到了霧氣裏面,視野反倒清楚了不少。
 
至少,魏時已經能清清楚楚看到了這一段江邊大道上的一切。
 
幾點漂移不定的鬼火在霧氣中出沒,大道上稀稀落落地站了一些人,他們中的一些人手裏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發出慘白的光。
 
魏時走過去,一個鬼魂攔住了他,穿著一身明朝的官服,手裏倒拿著一盞白紙燈籠,照著他的臉白慘慘的,他一看到魏時就迎了上去,“這位小兄弟,想升官發財嗎?”
 
魏時看著他的手翻了一下,出現了一個官印,一個金元寶,這個鬼魂把手裏的東西往魏時手裏塞,魏時突然間覺得這個官印和金元寶真是好東西,看起來格外誘人,魏時咽了口口水,他的手一直在發癢,心裏有個聲音在跟他說,“快點接過來,快點接過來,接過來,你的日子就好過了,要什麼有什麼……”
 
是啊,他還在堅持什麼?他難道不缺錢?他難道不想做個大官回去光宗耀祖?他難道還想受那些白眼和輕視?他都不想,魏時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就要碰到官印和金元寶的時候,他五指一收,握成拳頭,然後,轉身離開,絲毫也沒理會那個鬼魂在後面的叫喊,“別走啊,你要是有這個心,我把這些東西都送給你,官印、金元寶。”
 
魏時沒再理會,快步走遠。
 
這個鬼魂手段了得,他要是當時真的伸手把官印或者金元寶接過去,回去之後會不會升官發財這個講不定,但是命是肯定會丟了的,升官諧音是“升棺”,而發財,自然是發的冥財,人一死,家裏肯定要大把大把的燒紙錢,這也算發財。
 
這都是鬼魂設下的陷阱。
 
人只要有貪念,就很容易陷進去。
 
魏時一邊走一邊目不斜視的穿過一些招攬生意的鬼魂,今晚鬼市上的活人很少,也許是天氣太冷了的緣故,突然,魏時眼瞳一縮,他居然在鬼市上看到了一個熟人。
 
羅志勇站在一個鬼魂前面,一人一鬼竊竊私語,隔得遠了,霧氣又重,聽不清到底在說些什麼。
 
魏時三步並作一步地走過去,那個鬼魂手裏拿著一張怪裏怪氣的紙錢,看起去像是被人剪成了一條連衣裙的樣子。
 
走得近了一看,那個鬼魂臉部發青,七竅出血,眼睛瞪得老大,一身血污,後背上被什麼東西撕咬去了一塊肉,露出了白森森的脊椎骨,這個鬼魂,魏時也認得,它就是魏時今晚上的目標——鄭濤的魂魄。
 
在鄭濤邊上,有幾個鬼魂跟他樣子有點像,身體也被咬的七零八落,看起來淒慘無比,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張紙錢,什麼形狀的都有,汽車啊別墅啊遊艇啊衣服啊首飾啊各種各樣,在向周圍的人或者鬼兜售。
 
看來跟鄭濤一個遭遇的人,還真不少。
 
不過,怎麼都沒聽到新聞報導過?
 
魏時心裏犯疑,那邊羅志勇好像已經跟鄭濤的鬼魂談好了,手一伸就要把那張紙錢拿過來,魏時一見不好,這要真接過去羅志勇肯定有危險,這個時候,魏時也顧不上鬼市的那些忌諱,麻利的伸出手握住了羅志勇的手腕,把他往後一扯。
 
交易就這麼被打斷了。
 
周圍所有的鬼魂都停了下來,往魏時看了過來。
 
魏時罵了一句,羅志勇還在發愣,好像沒反應過來,魏時知道破壞了鬼市的規矩就得承擔後果,只不過他可沒答應老實地付出代價,二話不說,拉著羅志勇轉身就跑。
 
鬼魂們被驚動了,騷動起來,連江風都吹不動的霧氣翻滾著,好像要吞噬掉周遭的一切似的,魏時覺得自己吸進去的不是空氣而是棉花,胸口悶得發暈,還沒跑幾步,腳就沉重得抬都抬不起來了。
 
反正跑不脫,魏時乾脆不跑了。
 
他停下來,問羅志勇,“你怎麼會在這裏?”
 
羅志勇呆呆愣愣的,“程瑤說想要那件衣服,我到這裏買回去送給她。”
 
魏時看他神色恍惚,又罵了一句,這傢伙果然是被鬼迷了心竅。
 
羅志勇站在那裏還在念叨,“我剛才差點就買到了,都是你把生意攪了,不行,程瑤說了,她什麼都不想要就想要那件衣服,她答應了,只要我買回來就做我女朋友,你別再搗亂了,我去了。”
 
他邊說就邊往剛才來的方向走去。
 
魏時被氣樂了,趕緊拉住他。
 
這傢伙真是要色不要命。
 
羅志勇用力掰著魏時的手指,他的手冰冷僵硬,不知道是因為夜深了氣溫太冷還是周圍陰氣太重。魏時有點不耐煩,就這麼一耽擱,鄭濤跟那幾個鬼魂已經追上來了,魏時扔出去的,用雞血浸泡了一天一夜的黃豆,只攔住了它們一小會兒,就被陰氣侵蝕,失去了作用。
 
周圍的鬼魂太多了,魏時也不敢把還在想著要去把那件紙錢做成的連衣裙買回去哄女朋友的羅志勇打暈,人一暈,魂魄就不穩,很容易被鬼上身,更何況這是在鬼市,本來就陰氣重,不暈都可能被鬼上身。
 
但是不搞定了羅志勇,他就總在一邊搗亂,魏時也騰不出手對付眼前圍上來的鬼魂,他只好先制住了羅志勇,捏著羅志勇的鼻子強迫他張大嘴,把剩下的一把雞血浸泡的黃豆塞了進去。羅志勇立刻嗚嗚啊啊的叫了起來,想把滿嘴的黃豆吐出來,魏時哪里可能讓他有這個機會,用力捂住他的嘴,強迫他吞進去。
 
幸好羅志勇現在神志不清,不然還真沒有這麼容易對付。
 
羅志勇被卡在喉嚨裏的黃豆噎住,眼睛直翻白,半條命都快去了。
 
看著他淒慘無比的可憐樣,魏時一點罪惡感都沒有。
 
202、契魂
 
魏時相信自己碰到了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鼻而來,與其同時,一些古怪的窸窣聲不絕於耳,還有膿皰腐肉的爆裂聲,掉在地上發出的啪嗒聲,以及那些鬼魂或者屍體發出的像歎息一樣的“荷荷——”聲。
 
魏時覺得自己身上流動的血液已經冷了,凍成塊狀,堵塞血管。
 
黃豆起了作用,魏時一放開羅志勇,他就立刻趴在地上,不停地嘔吐,一股股腥臭的黑水從他嘴裏噴濺出來,雙手痛苦得在水泥地面上抓著,指甲崩裂,鮮血橫流,都說“十指連心”,羅志勇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一樣。
 
此時,魏時也顧不上他了。
 
他狠了狠心,抬起腳踹向羅志勇,把他踹到了自己身後。
 
周圍的鬼魂和屍體靠近過來,魏時一伸手就好像摸到了什麼陰冷的東西,或者柔軟的物體,那些東西被他的手推擠著,或者用力往他的身體擠壓過來,魏時感覺到肌肉的輕微顫動,骨骼的清脆斷裂,血液的汩汩流出。
 
這些東西難道打算就這樣擠死自己?或者噁心死自己?
 
面對眼前這情況,魏時不得不抱著這個懷疑。
 
很快,魏時就發現情況不是他所想的那樣簡單,這些鬼魂和屍體擁擠著盡力貼近他,一具屍體被魏時用力推開,另一具屍體立刻補上,一個鬼魂被魏時用黃符紙鎮住,另一個鬼魂立刻跟進。
 
它們擠著,挨著,從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出現,以魏時為中心,形成了一個鬼魂和屍體攪纏在一起的恐怖圓球,魏時內心的恐怖再也難以壓制住,他害怕了起來,周圍的空氣好像越來越少,只有那些腐爛的屍體發出的臭氣充塞在鼻間,到後面,連這些臭氣好像都沒有了,被他吸進去的,似乎變成了碎肉、膿血,或者——鬼魂。
 
這些屍體和鬼魂在侵佔他的身體。
 
圓球最裏面的十幾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一個屍體的上半身穿過另一個屍體的腹部插入魏時的大腿,或者該說是,溶化一樣的,融合進了他的大腿,而鬼魂們,一部分鬼魂,一個,一個,接一個的,爭先恐後地拉扯著魏時的魂魄,想把他從自己身體裏面扯出來,而另一部分鬼魂,則乾脆沖入了魏時身體裏,試圖鳩占鵲巢。
 
魏時覺得自己就好像一輛超載的車子,裏面每一寸空間都被占滿,但是外面卻還有無數的東西試圖要進來。太痛苦了,簡直就好像十八層地獄裏的酷刑同時用在他身上一樣。
 
明明已經是生不如死,卻又怎麼都死不了。
 
連暈的權力都沒有。
 
以魏時所學、所經歷的一切,完全無法解釋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也無法應付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他連發抖都做不到,因為不管是周圍還是身體都已經沒有一絲縫隙讓他活動。
 
魂魄的極度痛苦,讓魏時無聲的慘叫出聲。
 
魏時向任何不知名的神靈或者鬼怪求救,只要能擺脫現在這種痛苦,他願意付出一切,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裏響了起來,“一切嗎?”魏時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迫不及待地回答,“一切!”那個聲音並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出現。
 
就在魏時的魂魄被擠得已經半脫離自己的身體的時候,從他魂魄裏突兀地伸出了兩隻灰黑色的大手,準確地抓住了兩隻鬼魂,把他們掐的吱吱直叫。
 
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隨之出現,他把那兩隻鬼魂丟進了嘴裏,咬的咯吱作響,吃完了這兩個鬼之後,他張大了嘴,沉腰收腹,用力一吸,一丈之內,上百個鬼魂連同周圍的灰白色濃霧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卷了過去,全都落入了他張開的大嘴裏面,接著,又是一陣讓人耳朵發酸的咯吱咯吱的咀嚼聲。
 
周圍的鬼魂被這個凶獸一樣的惡鬼嚇得一哄而散,到處亂竄。
 
然而,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它們一樣,不管它們怎麼逃,那雙無所不在的黑色大手,依然能準確地抓到它們,逃不開被吃掉的命運。
 
這個從魏時魂魄中分出來的惡鬼,專心地對付著——或者該說是吃著——企圖侵佔魏時身體的鬼魂,而那些屍體卻暫時沒有理會,當它把周圍的鬼魂一掃而空之後,它打了個滿足的飽嗝,然後,轉頭看向那些屍體。
 
惡鬼伸出手,把一具屍體的脖子死死扣住,接著,用力把他往後一甩,魏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叫,這具屍體大半個身體已經融到了他的小腿裏,被強行剝離的痛苦簡直就好像直接把小腿斬斷了一樣。
 
惡鬼既不停滯,也無憐憫。
 
在魏時不停地慘叫聲中,那些屍體也很快被清理乾淨,魏時已經被扯出來的魂魄也慢慢地歸位,等到清理完了之後很久,魏時癱軟無力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經是昏迷不醒。
 
所以,他沒有看到,灰黑色的惡鬼站在他身邊,而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現在了灰白色的霧氣當中,以不快不慢地速度慢慢行進。
 
被打斷的鬼市,早就已經人去鬼空,只有似乎像是吸飽了水分的海綿一樣的沉重,連江面上吹過來的寒風都吹不動的霧氣越發濃重的籠罩著江邊大道。
 
那個人影越發近了。
 
他看上去像個出來散步的人,只是走路的動作有點不太協調,等他切切實實站在了魏時面前,露出那張蒼白而精緻的臉,赫然就是應該被“困煞牢”鎮在出租房中的魏昕。
 
魏昕慘白的臉,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顯得有點不太真實,散發著一股虛無的感覺,他就好像一具能走能動的屍體,眼睛睜開,只有眼白,沒有眼黑,跟他對視,就好像要被他拉入陰間一樣。
 
魏昕跟那個惡鬼面對面站著。
 
惡鬼被魏昕要高了大半個頭,雖然面目不清,年紀也感覺上要被魏昕大不少,突然,惡鬼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身體是與魏時的魂魄相連的,它一動,魏時的魂魄隨之也會不安穩。
 
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魏時,似乎也感覺到了一樣,身體劇烈的顫動起來,剛剛歸位的魂魄,又被拉出了身體,灰白色的魂魄浮在空中,而那個灰黑色的惡鬼,跟魏時的魂魄就好像一株雙生的並蒂蓮。
 
惡鬼張大嘴,發出一聲尖嘯。
 
周圍的濃霧劇烈的翻滾起來,就好像海潮一樣,惡鬼伸出灰黑色的大手,往下一探,抓住了自己與魏時的魂魄相連的那一部分,然後,用力一扯,又是一聲尖嘯,如果有人能聽到的話,肯定能感覺到其中無盡的痛苦——惡鬼與魏時的魂魄已經割裂開來。
 
在斷開的瞬間,惡鬼的頭往前一紮,沒入了魏昕的身體中,而還留著一截灰黑色惡鬼魂魄殘片的魏時的魂魄,也隨即附到了自己的肉身上,魏時身體一震,轉而平靜了下來。
 
魏昕的身體先是一動不動地站著,接著,就好像個牽線木偶一樣,慢慢地抬著胳膊,挪動雙腿,然後是伸出左手,僵硬的手指顫動著,似乎不肯聽從大腦的命令,然而,一再的嘗試之後,食指終於能夠彎曲。
 
彎曲,伸直,彎曲,伸直,好像一個玩不膩的遊戲一樣,一直到手指基本上恢復了靈活之後,魏昕才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把僵硬的脖子轉過去,略微低下,看著地上的魏時。
 
然後,就好像一具生銹的機器,魏昕半跪下,伸出手,橫抱住魏時,直挺挺地站起來,接著,頭也不回地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至於還留在地上的羅志勇,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已經被那個惡鬼佔據的魏昕,就好像手裏根本沒有東西一樣的,輕輕鬆松地抱著魏時,在馬路上像一陣風一樣疾走而過,以極快的速度回到了那個小院,出租房的木門是虛掩的,魏昕推開門,吱嘎一聲輕響,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他卻似乎能看到一樣,避開了房間裏胡亂放置的東西,走到了床邊,把魏時放在了床上。
 
門自己關上了。
 
燈泡在幾聲輕輕的“啪茲”聲後,也打開了,白熾燈發出蒼白無力的光線,魏時站在床邊,看著還昏迷不醒的魏時,他伸出手,一縷灰白色的,好像蜘蛛絲一樣的線,沒入了魏時的身體中。
 
隨著魏昕的動作,魏時氣若懸絲,面白唇青的樣子得到了緩解,至少他的呼吸已經漸漸平穩,臉色好像也沒有起先那麼慘白。過了一會兒,魏昕的手一揚,那根線立刻斷裂,斷口分別縮入了魏昕跟魏時的體內。
 
魏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冗長的噩夢,在夢裏面他的身體被搶奪,魂魄被擠壓,幾乎是生不如死,到最後,他向著什麼求救,有什麼回應了他,在經歷了無盡的痛苦之後,身體和魂魄被一股濕潤沁涼的感覺所包容,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撫慰。
 
痛苦已經過去,正因為那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更顯得這撫慰的珍貴。
 
魏時頭頂一片清涼,在刺目的燈光裏,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在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好像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疑惑地看著周圍,他怎麼在這裏?難道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個噩夢?
 
——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又是誰?
 
203、床上
 
這個男人,自己見過嗎?
 
魏時有點疑惑,因為他身上有種古怪的熟悉感,但是,魏時又很肯定自己確實沒見過眼前這個人,而且,這個男人身材高大,五官如刀削斧鑿般深刻,說不上俊美,卻絕對男人,尤其是氣勢,淩厲中帶著一股隱隱的煞氣,這種人,只要見過一面就不會忘記。
 
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突兀出現在這裏,在自己面前?
 
魏時琢磨著。
 
屋子裏很安靜,這個男人一直沉默地看著魏時,過不多久,魏時頂著他吃人一樣的視線,背上汗津津的,憑著本能,魏時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但是,他又完全想不起來到底是哪里不對。
 
他忘記了今晚上發生的事,似乎——也忘記了該躺在床上的魏昕。
 
而眼前這個不該出現的男人,出現得似乎、好像、相當的理所當然,以至於魏時捧著自己的腦袋,愁眉苦臉地思考著,到底是哪里不對?
 
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像個石雕一樣的站了好一會兒。
 
刀削斧鑿一樣的臉,時不時幾不可見的抽搐一下,隨著時間的過去,這種抽搐越發的頻繁和明顯,就好像這個男人在做著什麼痛苦的掙扎和選擇一樣——這個選擇是那麼的艱難,以至於這個看起來像岩石,像鋼鐵一樣堅強的男人,也露出了一點脆弱和迷惘。
 
魏時算不上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也看出來了這個男人的異狀,詭異的是,他居然會覺得心裏一疼。在魏時身上,很少會出現這種情緒,以往,這種情緒的出現都跟魏昕有關。
 
魏時回過神了,他略帶點猶豫地說,“喂,你沒事吧?”
 
生病了就去看醫生,忤在這兒,也不是個事。
 
聽到魏時的聲音,這個男人臉上的抽搐更明顯了,他臉上好像浮著一團灰黑色的霧氣,臉孔就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到後來,已經分不清臉與霧氣的分界。魏時覺得,在霧氣後面,還隱藏著什麼東西——他看不到的東西——也是他極想要看到的東西。
 
看著這個男人如此痛苦的樣子,魏時實在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只要把心裏隱隱的不祥預感壓下來,從床上坐起來,慢慢地靠近這個男人,伸出輕輕推了推,“喂,你到底怎麼回事?要覺得不舒服,趕緊上醫院——拖也拖不好的。”
 
這個男人身體被他推得晃了晃之後又站穩。
 
魏時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這個男人身體涼得就好像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屍體一樣,這個男人好像遲疑了一下,接著,他堅定而又堅決地伸出手——抓住了魏時的手——力道大得魏時覺得自己的手骨都快被捏碎了。
 
要不是男人的面子在撐著,魏時肯定要痛得叫出來了。
 
不過,雖然他痛得心裏扭成一團,把眼前這個不識好歹的男人從頭到腳罵了個狗血淋頭,面上卻還是和和氣氣的,“你能不能放開我的手?”
 
這個男人沒有放開他,他嘴巴動了動,好像說了什麼話,但是含含糊糊的,魏時也沒有聽清楚,要不是本能的覺得事情不太對頭,以魏時平時的個性,早就一拳頭揮過去了。
 
這個男人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魏時放到了他剛剛才離開的床上,然後,自己跟著上了床,正正好壓在了魏時身上,然後,低下頭,在魏時的眉毛上親了一下。
 
魏時驚呆了——是真的呆了。
 
直到這個男人親了一下不夠,還打算親第二下的時候,魏時才終於反應過來,他抬起手,向外曲起胳膊,手肘直接往這個男人臉上撞去,這個男人沒有躲,魏時覺得自己的手肘好像撞在了一個粘稠的東西上面,直接卸掉了所有的力道。
 
顯然,這個男人不可能是活人,魏時的反抗和掙扎毫無用處。
 
這個男人覆在魏時身上,開始親吻、撫摸魏時,動作有點生疏,動作不太靈活,魏時的臉左躲右閃,卻怎麼也避不開他的親吻。冰冷而又執拗的親吻,持續不斷,如同雨點一樣落下來。
 
帶著火熱,以及餓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對一塊肉時的饑渴。
 
魏時開始還不停地咒駡,罵了幾句,發現房間裏只有自己的聲音還有床板的吱嘎聲,他就不罵了,開始專心的掙扎,腦子急速地轉了起來,想著該怎麼應付現在這情況。
 
魏時的力氣並不小,只不過這個男人壓根就不是活人,用活人的標準來衡量,根本就對付不了,魏時左沖右突,到最後覺得自己就跟只粘在蜘蛛網上的小蟲子,蜘蛛網被它弄得晃來晃去,那纖細的蜘蛛絲看上去脆弱,都不用扯,一點風吹過來都可能吹斷,但是卻牢牢地把它禁錮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趴在網中央的蜘蛛爬過來,吃掉它。
 
在魏時看來,這就是個無妄之災,意外之禍。
 
他居然要被一個男人給奸了,這事真他媽太荒謬了,如果不是正發生在自己身上,魏時一定會覺得是在做夢,就算是做夢,也是他十八年生命力最噁心的噩夢。
 
門窗的縫隙裏開始滲進來陰冷的灰白色霧氣,把地面漸漸覆蓋,過不多時,就連牆壁都在往外慢慢地滲出霧氣,漫布了整間屋子。屋子裏無聲無息,魏時的掙扎、痛駡,甚至是床板的吱嘎聲,都被灰白色的霧氣吞噬掉了,只能看到,在屋子中間,有兩個顏色明顯比較深的霧氣隱約可見。
 
魏時直挺挺地躺著,身體不停的抖動,因為冷,更因為克制不住的恐怖。
 
當然,還有一些被挑動起來,不太願意承認的欲望。
 
這個男人用有點僵硬的手指,笨拙地脫著魏時身上的衣服,碰到有紐扣的時候,他開始還嘗試著卻解開,然而手指太不靈活,試了很多次之後還是解不開,最後,這個男人放棄了,直接用力扯開了衣服,紐扣崩裂,一聲脆響之後,掉在了床上,地上。
 
冰冷的手撫遍了魏時身體的每一寸,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熱度,而他的親吻,也如同他的手一樣,遍及魏時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就連最隱蔽的腿間也沒有放過。
 
魏時一邊覺得冷,一邊敏感點被碰到,又一陣陣戰慄。
 
被這個男人這麼摸著,親著,開始的時候,魏時很難受,很噁心,但是到了後面,他的感覺變得有點複雜起來,因為這個男人的親吻和撫摸實在太——即使是魏時這樣一個對感情並不太敏銳的人也覺察出來——溫柔。
 
以及,難以被忽略的深情。
 
冰冷的親吻落在了魏時雙腿間那個柔軟的部位,魏時覺得自己下面那個要命的地方被含在了男人的嘴裏,忍不住全身一哆嗦,就連下面那兩個小球,也被下移的雙手照顧得很妥當,那雙手不輕不重的揉搓著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轉移到了魏時臀部。
 
刺激過大,魏時冰火兩重天,男人的本能就算是遇到這種危險的情況都無法平抑,很快,他就悶哼一聲,在這個男人的嘴裏泄了出來,而那雙一直在他臀部上揉搓的手,已經探到了臀縫間,在那個入口處試探了起來。
 
魏時喘著粗氣,他知道這個男人想做什麼。
 
不過他現在連罵都懶得罵,不是我軍不給力,實在是敵軍太強大,那句話說得好,“生活就像強姦,不能反抗,那就只能躺下來享受”,雖然這句話很操蛋,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魏時絕望地想著,早知道是這樣,他就早點找個女朋友也好,這個男人終於把手伸了進去,摸索,按壓,進出,實在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體驗,這個男人好像在魏時身體裏尋找什麼,直到他按到了一個地方,讓魏時渾身一震,他立刻察覺到了,逮著這個點,不停地按壓揉摸,魏時壓抑地喘息著,他是學醫的,前列腺按摩對於男人來說簡直就是必殺技啊,無人能夠抵抗。
 
很快的,他又泄在了這個男人的手裏。
 
一連泄了兩次,魏時全身乏力地躺在床上,就算給他機會,大概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魏時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著,來吧,早來早結束,不就是被奸嘛,只要沒死,明天早上,老子還是一條好漢。
 
只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男人居然沒有下一步。
 
居然!
 
對這個結果,魏時也有點不可置信。
 
這就好像前一分鐘醫生告訴你身患絕症,只有三個月的命,後一分鐘,另外一個醫生闖進來大喊拿錯病例了,這一份才是你的,其實你就得了個小感冒,連藥都不用吃。
 
落差太大,讓魏時在呆愣之後,立刻一陣狂喜。
 
這個男人還在那裏親親摸摸,但是卻只到這個程度,魏時躺在那兒,開始在心裏念“殺鬼咒”,管它有沒有用,念了再說。
 
在危險得到了緩解之後,魏時受打擊過大的腦子也開始有餘力去注意一些其他的細節,就比如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高高大大的,為什麼抱住他的時候,卻明顯要比看上去瘦弱很多。
 
手臂似乎比他的要細一點,脖子也是,腰也是。
 
就好像魏時很少懷疑自己的記憶一樣,他也很少懷疑自己的其他方面,這種感覺絕對不是他的錯覺,問題只可能出在這個男人身上。這個男人的身體外面就好像套了個殼子。
 
在這個男人還繼續在他身上親親摸摸的時候,魏時不著痕跡地伸出手,摸到了這個男人的腰上。
 
不要讓老子捉住你的痛腳,否則,看你怎麼死。
 
204、紙錢
 
魏時到底是沒試出來,就在他打算動手的時候,這個前一秒還在他身上親親摸摸個不停的男人,做出了極其迅速的反應,魏時突然間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麻,舉起來的手,無力地落了下來。
 
而這個男人,在他嘴巴上親了下,跟沒事人一樣,起身,下床,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過不多久,魏時麻痹的身體,也漸漸恢復了知覺。
 
他人雖然躺在床上動不了,腦子卻還是可以想事的。被一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猥褻了一晚上這種事,比起發現魏昕的屍體不見了這件事,實在算不了什麼。
 
魏時迫切地想從床上爬起來,卻把魏昕找回來。
 
周圍還是很安靜,卻又跟剛才的死寂不同,是一種萬物在沉睡卻又存有生機和活力的安靜,屋子裏揮之不去的發黴的潮味兒,也充塞鼻間。魏時深呼吸了一下,覺得這股本來讓他非常嫌惡的味道也沒那麼難聞了。
 
夜晚已經過去,黎明已經到來。
 
清晨的空氣無孔不入的滲入屋子,雖然很冷,卻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躺了小半個晚上的魏時,終於慢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摸索著穿好了衣服,一邊打噴嚏一邊拿過床頭的紙巾醒鼻子。
 
昨晚上他又受涼了。
 
這麼冷的天,脫光了衣服,被一個全身冷冰冰的人翻來覆去的折騰了那麼久,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更何況是他這個本來身體就沒好全的。
 
魏時穿上外套,順手往外套口袋裏一摸,裏面有張紙,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張紙錢,剪成了一條連衣裙的樣子,還帶花邊。魏時抓了抓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到他口袋裏的紙錢,他已經想起了昨晚上發生的事——大部分的事——這張紙錢本來在那個死去的鄭濤的鬼魂手裏,因為他打斷了鄭濤跟羅志勇之間的買賣,所以這張紙錢就落到了他頭上?
 
按照鬼市上的規矩,這個結果倒也不是不可能。
 
魏時又打了個噴嚏,隨手把紙錢扔在了一邊。他環顧了一下屋子,他昨晚上離開前用赤硝布下的“困煞牢”不出意料的被破壞了,一灘灰黑色的水漬,暈開了那些線。
 
魏時趴在地上,沾了一點水漬,送到鼻子下一聞,沒聞到什麼味道,不知道是他感冒了鼻子不靈了,還是這屋子本身的味道太重了。
 
魏時出了門,先去了那個魏昕曾經躲藏在裏面的墳地,墳地上還是顯得有些淩亂不堪,但是他上次挖開墳墓時的痕跡還清晰可見,並沒有受到破壞,這說明魏昕沒有回到這裏。
 
魏時有些怏怏地離開了。
 
魏昕真的不見了。這回再想找到,就難了。
 
魏時悶著頭,坐車去了XX師範,他得去找羅志勇,電話一直沒人接聽。循著上次的記憶,魏時找到了羅志勇租的那間房子,抬起手敲響了門,好一陣都沒人答應,又重重地敲了幾下,門板都被魏時拍的砰砰直響,裏面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拖遝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羅志勇打開了門,看著魏時,有氣無力地說,“阿時,你怎麼來了,進來吧。”
 
門被他打開了一半,羅志勇側身讓魏時進屋,然後,啪的一聲又把門關上,屋子裏沒有開燈,光線不好,昏暗又淩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臭味,跟豬窩一樣的房間,羅志勇踢開了幾樣擋地方的東西,清出了一個地方讓魏時坐下。
 
看羅志勇半死不活的樣子,魏時不客氣的踢了他一腳,“你這是怎麼了?”
 
羅志勇垂頭喪氣地說,“我是不是很沒用?程瑤說我沒做到她說的事,不能答應我。”
 
魏時心裏說,幸好是沒答應,要是答應了,那才是真要命。
 
魏時慢慢地說,“程瑤還住在這裏?”
 
羅志勇點了點頭,“房子還沒退,不過人好幾天都沒見到了。”
 
魏時點了下頭,“你去過她房間沒有?”
 
羅志勇搖了搖頭,“沒去過……”
 
魏時又說,“想不想去?”
 
羅志勇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剛要說話卻被魏時搶了先。
 
魏時似笑非笑地說,“別說你不想去,做人誠實點,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還不曉得你。”
 
羅志勇蒼白的臉有點發紅。
 
魏時拉著羅志勇出了門,到了隔壁門前。
 
也是一張薄木板門,門上掛著一把鎖,鎖頭很細,好像稍微用點力踹一腳就能破門而入,光天化日,周圍住戶密密匝匝的情況下,魏時當然不可能這麼膽大妄為,他果斷地把手伸進口袋,從裏面掏出了一根細鐵絲,同時,他也摸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被他扔了的紙錢又自己回來了。
 
羅志勇目瞪口呆地看著魏時開始用細鐵絲開鎖,他緊張地左顧右盼,一邊去拉魏時的手阻止他幹這件事,一邊壓低了聲音說,“喂,阿時,這樣不好吧……”
 
魏時甩開他的手,“你靠後點。”
 
羅志勇被魏時無恥加大膽的氣勢所震懾,退了一步,但是,緊接著他又緊張地靠過來,他這個人一向膽小,性格還有點懦弱,既無法阻止魏時,又覺得不能放著不管,只能在旁邊團團轉,看到有人過來了,還不自覺地給魏時打起了掩護,憋得臉發青。
 
魏時三下五除二打開了鎖,大大咧咧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羅志勇又是緊張又是好奇地跟在後面,“阿時,我們出去吧,要是程瑤突然間回來了……”聲音在看到屋子裏的東西時戛然而止。
 
這間屋子跟羅志勇那間屋子,不光大小一樣,裏面放的傢俱也一樣,一張單人床,一張爛桌子,還有一把方凳子,只不過,羅志勇的屋子髒亂不堪,而這間屋子,則乾乾淨淨,還積了一層灰,床上、桌子上空蕩蕩的,沒有放任何的東西,顯然有一陣沒人住了。
 
羅志勇臉色大變,“原來她早就搬走了……”
 
魏時嘴巴抽了一下,懶得理陷入愛情裏智商直接歸零的人,這哪里是早就搬走了,這壓根就沒人住過好吧,魏時看了一圈之後把羅志勇拉了出去,羅志勇大受打擊,一臉失魂落魄,魏時喊了兩聲都沒把他的魂喊回來,有點惱火地直接抽了他的後腦殼一下,羅志勇痛得抱著頭大叫一聲,抬起頭正要罵人卻看到魏時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魏時指著椅子讓羅志勇坐下,“我有點事問你。”
 
羅志勇還在沮喪中,“什麼事,你問吧。”
 
魏時拿出根煙,點上了,一邊揉著自己隱隱作痛的額頭,一邊問,“你跟程瑤是怎麼認識的?除了她叫程瑤,自稱是你們學校的之外,你還知道她什麼事?”
 
羅志勇被魏時問得直發愣,“就是這麼認識的,隔壁嘛,偶爾碰上了就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認識了,我還要知道她什麼事?知道她這個人不就可以了……”
 
魏時閉上眼,都懶得罵羅志勇蠢。
 
為了不被氣死,魏時果斷地換了話題,“你房東電話告訴我一下。”
 
羅志勇“哦”了一聲,開始在屋子裏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翻了起來。
 
魏時覺得有點奇怪,問他,“你手機呢?”
 
羅志勇摸了摸自己的頭,好像突然間想起來一樣,“對了,我手機呢?”
 
他除了記著電話號碼的本子,又一臉著急地找起了手機。魏時急得他屋裏老媽不是一般的厲害,要是知道羅志勇手機丟了,肯定要扒了他一層皮,羅志勇最怕的就是自己這個老媽。
 
找來找去,終於在靠著牆的床底下發現了手機,螢幕都是黑的,沒電了自動關機了,羅志勇高興地把手機拿去充電,然後把房東的電話號碼找出來告訴了魏時。
 
魏時看著羅志勇一個人在那裏折騰,不動聲色。
 
一般人絕對不會把隨身帶著的手機丟這麼久還不知道。
 
魏時撥通了房東的電話,“房東,你好,聽我同學說他隔壁那個人搬走了,我想把那間屋子租下來,不知道租金是多少?……就是屋村十三棟二樓二零一室,原先是個妹子租的這幾天搬走了……”
 
那邊不知道有沒有說話,反正電話就這麼突然地掛斷了。
 
魏時耳朵裏還響著剛才那個驚慌失措的聲音,“你他媽別亂扯扯,那間屋子不可能什麼妹子住,媽的,又……”話說到這裏,電話就被匆匆掛斷了,魏時想了一下,決定找附近的村民問一問,住戶就算了,這裏的住戶流動性太大,問了問不出什麼名堂來,他想讓羅志勇跟他一起走,卻被羅志勇拒絕了,魏時知道羅志勇還沒死心,他總覺得程瑤還會回來。
 
聽到他的回答,魏時一度以為他是被鬼迷了心竅,但是,後來的事實說明,鬼不迷人,人自迷,才是最可怕,最可憐的。魏時也不是那種你不走就打暈了拖走的喜歡替人操心的類型,他既然已經說了,做不做就是你自己的事,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羅志勇的出租房。
 
附近的店子隨著學生的離開而顯得有些蕭條,有些店子乾脆也放棄了寒暑假,直接關上了大門。
 
魏時找了幾個開店子的,也找了幾個一看就住在附近的中老年婦女打聽了一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那個屋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也有一些知道了也不說的,但是魏時總算還是知道了想知道的事,那個屋子前幾年住過一個妹子,就是附近學校的,不知道什麼事就自殺了,死了之後還總是鬧鬼,後來租那個屋子的,也有出事的,搞得那屋子的房東都不敢把屋子再租出去了,寧可空在那裏。
 
魏時還打聽到了,那個死掉的妹子,名字就叫程瑤。
 
205、照片
 
魏時想起來徐老三跟他說過的自己那幾個素未謀面的師兄,五師兄方志,原來的神棍,現在的B市小片警,雖然是隔壁市的,好賴都是員警系統裏的,總能撈到點兒消息,怎麼說也比魏時一個學生強。
 
電話很快就打通了,魏時先做了自我介紹,對面那個嗓門粗狂的大老爺們二話不說答應了幫魏時調查程瑤這件事,同時用一種跟他嗓門不同的有點賤賤的調子問候了一下魏時在徐老三的手底下日子過得怎麼樣。
 
魏時沉默了一下。
 
這個五師兄顯然是在幸災樂禍。
 
想必當年在徐老三手底下沒少受折騰,這不,都快心理變態了。
 
打完了電話,魏時眼神有點複雜地最後看了羅志勇住的那個出租房一眼,不是他不管羅志勇了,而是羅志勇現在陰氣入體,印堂發青,按活人來說,就是已經病入膏肓,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要救羅志勇,除非把程瑤找出來。
 
魏時去了老鄭家。
 
老鄭家的房子是一棟現如今鄉里很常見的兩層樓房,一樓堂屋中間用兩條長凳駕著一張門板,鄭濤的屍體就放在門板上,用一塊白布蒙著,腳那頭,擺著一些瓜果菜品,燃著香燭,燒著紙錢。
 
屋子裏也沒其他人,就老鄭跟他老婆。
 
冬天,天黑得早,就算早早開了燈,屋子裏也陰森森的,老鄭一臉憔悴,頭髮花白,幾天下來,四十幾歲的人看起去上了五六十歲,魏時遞給他一根煙,兩個人站在鄭濤的屍體前,說起了話。
 
魏時告訴老鄭,明天就要開始準備做法下葬,他要老鄭想辦法叫個道師班子來重新做個道場,還讓他到十裏八鄉或者市裏面去,看能不能喊個皮影戲班子來,下葬那天晚上演一場,有用。
 
老鄭邊聽邊點頭應和。
 
不過聽到皮影戲班子的時候,就有些犯難了。
 
這皮影戲,舊稱“影子戲”或“燈影戲”,幾十年前在他們那地方還偶爾可以看到,逢年過節或者家裏紅白喜事的時候,有點家底但是又請不起正式戲班子的人,就會請皮影戲班子過來熱鬧一下。
 
到了現在,皮影戲早就是個稀罕玩意了。
 
年輕一輩的,大多只聽過沒見過,有些連聽都沒聽過。
 
也許市裏面還有當民間藝術被國家政府保存下來的班子,能不能請到那就要看情況了,不過皮影戲班子的人總要穿衣吃飯,多用點錢應該還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魏時抽著煙,煙霧繚繞,他深吸一口氣,煙霧伸進了肺裏,冷空氣夾著煙味兒,讓他嗆了一下,偏過頭咳了幾聲,他拍了拍老鄭的肩膀,“人有三衰六旺,月有陰晴圓缺,早早晚晚,不管是你兒子,還是我們,都要到下面去,你就當你兒子在那邊等著你們兩口子。”
 
這話,聽上去有點冷漠,卻是魏時的心裏所想。
 
老鄭的肩膀不停聳動,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魏時跟老鄭提起要看一下鄭濤生前的房間,在鄭濤開的那家店子裏,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老鄭的妻子帶著魏時上了二樓,鄭濤房間裏的一切都還原封未動,等老鄭的妻子離開之後,魏時才慢慢走進這個房間,這是一間典型的男人的房間,牆壁上貼著幾張球星和名車的海報,靠床的牆角放著個籃球,還有鍛煉身體用的啞鈴,桌子上的東西很淩亂。
 
這間房子顯得有點冷清,缺乏活氣。
 
魏時一樣一樣的翻箱倒櫃,就連衣櫃裏的衣服都沒放過。
 
但是卻沒有什麼意外的發現,魏時住了手,皺起眉頭,又慢慢地打量起了整個房間,肯定有什麼地方被他忽略了,他一進這個房間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定要找出來。
 
最終,魏時把目光放在了衣櫃的櫃門上。
 
那上面有一張差不多一人高的穿衣鏡,就好像很多年輕人喜歡做得那樣,鏡子上貼著幾張大頭貼和相片,相片大多是合照,奇怪的是大頭貼上都只有鄭濤一個人,另外半天是一片空白。
 
魏時把那些奇怪的大頭貼放著沒管,仔細地看著那幾張合照。
 
合照的背景應該是在一家光線昏暗的酒吧裏,七個神采飛揚、青春洋溢的男女,在照片裏做著鬼臉,大喊大叫,摟摟抱抱,挨挨蹭蹭,照片裏面的鄭濤站在鏡頭偏右後方,他的右手抬起,虛搭在什麼東西上,也是滿臉的笑容。
 
魏時看到鄭濤右手邊,並不是沒有影像的。
 
只是很淡。
 
非常淡。
 
就好像一層黑色的薄霧。
 
隱隱約約的,看得出個人形。“它”靠著鄭濤,看著鏡頭。
 
然後,“它”在相片裏變得越來越稀薄,彌漫開去,散佈在了整個相片裏面,相片裏的男男女女的身體全都被“它”滲進,他們留在照片上的燦爛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變得扭曲而詭異起來。
 
接著,“它”又猛地收攏了起來。
 
魏時突然大叫一聲,把手裏拿著的照片丟開了。
 
就在剛才,一隻白慘慘的手從相片裏伸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魏時只覺得手腕上一陣劇痛,倉促之下,他立馬咬破了另一隻手的手指,把血塗在了那只白慘慘的手上,那只手四分五裂,化為了一股股的薄霧,又收回到了相片裏。
 
魏時捂著自己的手腕,甩了兩下,上面可以看到一個清晰的青紫握痕。
 
相片被他丟在地上。
 
魏時低頭看去,相片的左上角,鏡頭上好像濺上了一滴血。
 
而剛才看的時候,還好好地。
 
照片裏的黑氣,時聚時散,在照片裏彌漫。
 
魏時平靜地看著這張照片,這毫無疑問是張靈異照片。
 
靈異照片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隨便在網路上搜一搜就能搜到一堆,不管真的假的,看起去總是陰森古怪的。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假的,用來嚇人或者嘩眾取寵,但是實際上,從道術這方面來看,在某些情況下,照相機確實能把鬼魂拍下來。
 
民間有個說法,說小孩子要少照相,會把魂招了去。
 
這種說法不說完全對,但也並不是絕對錯了的,小孩子魂魄不穩,照相照多了,某些時候,例如大晚上的,或者周圍陰氣太重的地方,比如墳地,就有可能傷了魂魄或者把魂魄給拘到了相片裏。
 
正因為照相機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後來就被有道行的人用上了,用來幹什麼呢?用來封印魂魄。
 
死玉這種傳統的用來封印魂魄的東西,難得搞到手,照相機雖然麻煩了點,勝在便宜又方便,雖然封印魂魄的效果比不上死玉,偶爾會出現封印不了魂魄,或者封印進去的魂魄過不了多久就從相片裏逃出去等麻煩事,所以有道行的人,也不能經常用,得看當時是個什麼情況。
 
一般的靈異照片也就能嚇嚇人,並不能害人。
 
眼前這張照片顯然不是那一類的,上面封印的東西很凶,能從照片裏出來害人,而且如果魏時沒猜錯,這張照片上的幾個男女,肯定也出事了。幸好,鄭濤的父母太傷心了,沒怎麼進過這個房間,不然的話,早晚也會出事。
 
魏時站在照片跟前,一動不動,嘴裏念著“鎮煞咒”,就著手指上的血,在地上劃拉了幾下。照片裏面的黑氣左沖右突,想從裏面出來,但是卻怎麼也沖不出去。魏時松了口氣,他用腳尖使了個巧勁,把照片翻了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符。
 
這回,照片裏的黑氣完全沒辦法了。
 
等背面的血幹了之後,魏時把照片的正面又翻過來。
 
在照片昏暗的背景裏面,那團黑氣正在慢慢地凝固成形,過不多久,就變成了一個清晰的人樣子——就是身材嬌小,長相甜美的程瑤。
 
她被鄭濤摟住肩膀,靠在一起。
 
魏時把照片收起來,放在了皮夾裏。下了樓,他把照片給老鄭兩夫妻看了,問他們認不認識照片上的其他人,老鄭兩夫妻連連搖頭,就指著其中一個男人說是村子裏的年輕人,其他人,都不認識,包括被鄭濤摟住的女人。鄭濤又問,這個村子裏的年輕人住哪?人在不在家?老鄭兩夫妻就說了,這個年輕人也死了,就在鄭濤出事的前兩天。
 
魏時問是怎麼死的?
 
老鄭回答是被車撞死的,就在楚江閣那邊的沿江大道。
 
魏時一聽,又是楚江閣。
 
又想到在楚江閣鬼市上發生的事,愈發的確信,這些事跟楚江閣的鬼市絕對有牽扯不斷的聯繫,只是,目前還找不到聯繫的關鍵點具體在哪里。
 
也不顧現在時間有點晚了,魏時邊想邊跟老鄭說要他帶著自己去那個死掉的年輕人屋裏問問情況,老鄭滿口答應,就是有點疑惑,連連問起難道自己兒子的死跟曾亮——也就是那個村裏那個死掉的年輕人——的死有關係?魏時搖搖頭,又點點頭,既有關係也沒關係,反正不是曾亮害死你兒子,而是他們兩個人應該是被同一個東西害死的。
 
剛才老鄭的嗓門有點啞,情緒上也有點激動,魏時怕他想七想八,趕緊把可能出事的苗頭先滅了。
 
到了曾家,跟老鄭家一樣,彌漫著一股哀傷而又淒涼的氣氛。
 
曾家的父母聽到魏時的來意,情緒也立刻激動了起來,顯然,兩口子本來以為自己兒子就是運氣不好被車撞死的,現在卻得知自己兒子可能是被害死的,這還得了!就好像點著了的爆竹一樣,兩口子都炸了,一個嚎啕大哭,一個胡言亂語,本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的老鄭也被他們勾起了傷心事,也抱頭痛哭。
 
魏時沒辦法,只好在一邊等著。
 
人在哀痛的時候,都是需要發洩的。發洩夠了,抹抹眼淚,又會站起來。
 
一直哭到大半個小時,幾個人才慢慢平靜下來。
 
魏時先到曾亮房間裏看了一遍,沒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他拿出照片,指給曾亮的父母看,曾亮也許是個喜歡跟自己父母說事的年輕人,他父母知道的情況稍微多一點,至少照片上另外五個男女其中的兩個他們都認識,一個是同城醫學院的學生,叫丁茂樹,一個是同城師範的,叫邊曉惠,也是曾亮的女朋友,曾亮去世的時候還來過屋裏看他們兩老。
 
至於丁茂樹,那是出事前幾天,他打電話給曾亮的時候,剛好兩老在曾亮身邊,順口問了一句問出來的。
 
曾家兩口子還拿出了曾亮的手機,魏時把曾亮的手機借用了。
 
短信箱裏只有幾條垃圾和廣告短信,存的電話號碼裏面找到了邊曉惠、鄭濤的手機號碼,至於其他照片上的四個男女,因為不知道名姓,所以還不知道號碼簿裏有沒有他們的號碼,至於丁茂樹的號碼,曾亮手機裏沒存。
 
魏時直接用曾亮的手機,撥通了邊曉惠的號碼,手機響了好一陣,那邊才終於有人接了。
 
一個壓低了的女聲,小心翼翼地問,“喂,哪位?”
 
魏時知道,她這是害怕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人的手機突然打到了自己的手機上,也確實讓人有點心驚肉跳,“你好,是邊曉惠嗎?……我是曾亮的朋友,有點事想問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見個面……事情很重要,難道你沒覺得最近你身邊有很多古怪的事出現嗎?……”這句話才說完,手機“啪”地一下,被掛斷了。
 
魏時有點無奈地看著手上的手機。
 
今天已經太晚了,有什麼事也要等到明天再說,魏時拿著手機和相片打算回家再慢慢合計。
 
老鄭,和曾家的父母都留著要魏時在家裏直接住下,這深更半夜的,天又冷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車,回去不方便。魏時心裏也有點想留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臨到頭了,又改了主意,一定要回家,兩家人看留不住,也就算了。
 
跟老鄭兩夫妻說了幾句話,交代完事情之後,魏時急匆匆回了家。
 
一路上的黑天冷風就不說了。
 
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院子裏冷冷清清的,沒什麼人氣,有部分住在這裏的學生回家了,剩下一部分,不知道怎麼回事,也是安安靜靜的。院子裏那幾棵高大的槐樹,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黑暗中,風吹過,枝葉晃動,窸窸窣窣,總讓人心裏有點毛毛的。
 
魏時推開房門,按亮電燈,然後,人就愣在了那裏。
 
本來以為失蹤了的魏昕,躺在床上,好像就沒離開過一樣,魏時三步並作兩步的急步走過去,一動不動的站在床邊,過了不知道多久,整個人都快被夜晚的冷空氣凍木了之後,才艱難地挪動了僵硬的身體,打開電暖爐,默默地坐下。
 
魏昕的情況看起來還不錯。
 
除了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看上去就跟睡著了一樣。
 
魏時坐在床邊,看著他,抖著手拿出一根煙點上,不知從哪兒吹來一股陰風,點著了的煙頭一下子熄滅,整根煙變得濕漉漉的,都快滲出水來了,魏時扔掉手裏的煙,換了一根,陰風依舊如期而至,熄滅了煙頭,魏時不信邪,又拿出一根新的香煙,打火機“啪啪”幾聲,幾個火星飛濺卻不見火苗子竄高,打火機也失靈了。
 
魏時額頭上青筋跳了幾跳。
 
206、鬼血
 
魏時一直知道自己身邊跟著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小鬼,開始的時候心裏還揣著這個事,睡都睡不安穩,日子久了,這小鬼也沒做出什麼糟心事來,反而還幫了他幾次,人都是有適應性的,一放鬆下來,魏時也就沒再整日裏提心吊膽。
 
當然,這不是說他就沒把這個事放在心上。
 
就算這小鬼幫了自己,一來它來路不清楚,那段他收服小鬼的記憶,總有一種腳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實感,二來養小鬼是個不簡單的事,一鬧不好,連自己也要搭進去。
 
這種頭頂上懸著把劍的感覺實在不怎麼好,甚至魏時懷疑,徐老三說他是“一體二魂”,這寄居在他身體裏的魂魄,也許就是這個小鬼。
 
魏時眯起了眼睛,吐出了跟冰渣一樣的兩個字,“出來。”
 
頭頂上的燈泡發出“啪茲啪茲”的電流聲,忽閃忽滅。
 
一個慘白的影子出現在了魏時面前,是那個四五歲的小鬼,他眨巴著眼睛,手指含在嘴裏,期期艾艾地看著魏時。
 
魏時指著手上的煙,“是你搞的鬼?”
 
小鬼心不甘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魏時指著牆角,“到那裏呆著反省去。”
 
小鬼不高興了,剛要跳起來,魏時眼一瞪,小鬼立刻焉了,吞吞吐吐的說,“阿時,抽,抽煙,不,不好。”
 
還沒自己大腿高的小人,一口一個“阿時,阿時”的喊,聽得魏時渾身不對勁,就算這小鬼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也許是個有年頭的老鬼了,那感覺還是一樣。
 
魏時又瞪了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操什麼空心。”
 
小鬼咬著自己的手指,“那,阿時,不是小孩子就可以操心了嗎?”
 
魏時冷笑了一下,“不是小孩子也不行,老子的事老子自己做主。”
 
小鬼低著頭,不說話了。
 
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寂靜,寂靜到了極端,心跳並沒有隨之平靜,反而鼓動起來,讓人胸口壓住了一塊石頭一樣,接不上氣,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炸,脊背發麻的感覺。
 
先是恐慌,接著變成了恐懼。
 
小鬼的影子在牆角忽隱忽現,忽大忽小,拉升拉長。
 
魏時手指頭夾著的煙早就掉地上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鬼,小鬼背對著他,身體一前一後的晃動,周圍的空氣變得陰冷,如同掉進了冰窖,魏時一手掐著訣,一手拿著一張黃符紙,全神戒備。
 
就在這時,小鬼的身體陡然間拉高,變大,就是火苗子竄高一下的時間裏,變成了一個高大的男人,那個男人緩緩轉過身。
 
魏時看到這個變成了大鬼的小鬼,瞳孔猛地收縮。
 
這就是昨晚上猥褻了他的男鬼。
 
沒想到,小鬼會變身!變身之後就成了那個大鬼!
 
魏時臉皮一陣抽搐。
 
大鬼走過來,站在魏時跟前,用只有眼黑的眼睛,冰冷地俯視著他,好像在評估打量他一樣,魏時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媽的,一夜夫妻還百日恩呢,上過就翻臉,說得就是眼前這個大鬼。
 
魏時不知道這大鬼打算做什麼。
 
恐懼瞬間傳遍全身,控制了他的身體,讓他麻木得動彈不得。
 
這並不是魏時太過於軟弱,而是雙方之間實力相差實在太大,一個雞蛋跟一塊巨石之間的爭鬥,結果是什麼,連想都不用想,然而魏時痛恨自己現在這種無能為力,甚至被恐懼所攫取的現狀。
 
力量,他需要力量,更多更強大的力量。
 
魏時垂下眼,臉上的面無表情與心裏的蠢蠢欲動形成了兩個極端。
 
房間裏的光線變得很暗弱,門外的大槐樹,枝葉晃動得更厲害了,窸窸窣窣聲,好像有大風刮過似的,幾個鬼魂從窗戶那兒穿進來,好像牽線木偶一樣被扯到了大鬼面前,大鬼手一伸,抓住了它們,然後就是一頓饕餮盛宴。
 
魏時面無人色地看著大鬼進食。
 
鬼吃鬼。
 
鬼身上淌出的黑色的血,流了一地,腥臭得很。
 
一地的殘肢斷臂,碎肉爛髒。
 
魏時想閉上眼,他實在看不下去了,然而,他的眼皮卻一動不動,他的身體失去了控制,魏時鼓著眼睛,瞪著眼前的大鬼,他身體的異狀毫無疑問是他做的手腳。
 
他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吃鬼,故意吃得這麼慢,故意吃得這麼大聲,故意吃得這麼沒有吃相……這不就是故意在噁心他嗎?魏時的眼睛瞪著,瞪著,時間太久,眼睛就覺得有點酸,想眨眼緩解一下也不行,慢慢地,眼睛就有點濕潤,好像要流眼淚了一樣。
 
魏時沒辦法了,這個大鬼比小鬼手段要厲害得多。
 
這招殺人不見血,使得太好了。
 
他不得不暫時服軟。
 
魏時張大了嘴,“你有完沒完,老子不抽煙了還不行嗎?”
 
大鬼聽到他的話,把手裏拿著的一隻手臂隨手一扔,接著,手一揮,地面上那些殘肢斷臂、碎肉爛髒一下子化為了一團團的黑氣,消失在了原地。大鬼走到了魏時跟前,狠狠地揪住魏時的手臂,魏時嚇了一跳,一把甩開了他的手,這才發現本來動彈不得的自己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
 
大鬼的手繼續抓過來,隨著他的動作,四周的空氣猛然間好像凝住了一樣,陰冷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了屋子裏面,這突如其來的寒氣,太冷太烈,讓剛恢復行動能力的魏時,又被凍得手腳發木,正正好被大鬼抓了個正著。
 
魏時沒得辦法,只要一邊哆嗦一邊掙扎。好像蜘蛛網上被困住的蟲子。
 
大鬼也沒管魏時的掙動。
 
灰黑色的霧氣緩慢地從地上漫過來,整間屋子好像桑拿房一樣,黑霧蒸騰,因為靠得太近。大鬼的身體不斷的顫動,似乎在經歷著什麼難以忍受的痛苦一樣,四周的空氣隨之而變得愈發陰慘慘的。
 
大鬼是個影子一樣的存在。
 
模模糊糊的,並不凝實,但又清晰可見,魏時分明看到大鬼的胸口處破開了一個大口子,裏面黑洞洞的,並沒有活人所有的心臟,從這個黑洞口中,慢慢地往外滲出了一滴又一滴的黑血。
 
黑色的,濃稠的,腥臭的,鬼的,心頭血。
 
總共流出了五滴血。
 
這五滴血浮在黑霧當中,就好像丟進了油鍋一樣,周圍的黑霧跟著沸騰了,不停地翻滾,頗有波譎雲詭的氣勢,而這五滴血則形成了一個五角星的圖案,以這五滴血為中心,黑霧緩緩地聚攏,壓縮,凝結。
 
整個過程聽上去很複雜,實際上卻進行得很快。
 
由灰黑色的陰氣凝聚,由鬼血為芯,在魏時被凍僵之前,終於變成了一塊類似於黑色琥珀一樣的東西,半透明的黑色琥珀中間,是那五滴血。
 
這塊黑色玉石落在了魏時的手心。
 
接著,好像用盡了力氣一樣,大鬼一下子在原地消散。
 
跟著他一起消散的,還有那些殘留的黑霧,以及窗外劇烈的枝葉晃動聲。
 
這一切發生的很快。
 
魏時看著手上的黑玉,裏面的鬼血,似乎是流動的,左右擺弄的時候,形狀和位置都在不停的變化,只是總會保持五角星的模樣。鬼血是腥臭的,而這塊黑玉,卻並沒有那股臭味,只帶著一點淡淡的水腥氣。
 
這東西顯然是大鬼要給他的。
 
魏時左擺弄右擺弄,正在研究這塊黑玉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手機鈴聲穿破了周圍的寂靜,魏時手忙腳亂的把手機拿了出來,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那個剛才掛斷了他電話的邊曉惠打過來的。
 
邊曉惠聲音很小,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一樣,三言兩語答應了魏時見面的要求,並且把時間就定在了明天早上同城師範的大門口,魏時一口答應了下來,並且還安慰了這明顯陷入了恐慌中的女孩子幾句。
 
等魏時通完電話,再抬起頭的時候,大鬼已經不見了。
 
小鬼也沒有再出來。
 
整個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除了床上的魏昕之外,似乎就好像千百個差不多的出租房一樣,沒什麼特別的。魏時燒了熱水,洗漱完畢,他覺得很累,但是精神卻又格外的亢奮,把魏昕搬到了床裏面,自己也躺在了床上,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他轉過頭去看著魏昕。
 
魏昕的臉,還帶著稚氣,如果不是臉色慘白,那是一張乾淨得讓人想到草地、溪水、林間的臉龐,魏時伸出手,摸了一下,再按了一下,冰冷而又柔軟,一點也不像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
 
難道說養屍術能夠把屍體保存得這樣完美?
 
魏時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
 
也就是因為這個不可能,所以他才在心底懷著一絲不太切實際的妄想——那就是魏昕也許並沒有完全死去——魏時不是以前那個沒有接觸過另一個隱蔽世界的少年,他知道這個世界不像書上說的那樣,人沒氣了或者沒有腦電波了就死了——在道法下,人的死亡或者存在的方式和方法毫無疑問是多種多樣的,甚至是讓人匪夷所思的。
 
魏時又摸了一下魏昕的臉。
 
手指頭發涼。
 
那塊黑玉被他放在不遠處的桌子上,這東西是陰氣和鬼血做出來的,作為一個大活人,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魏時可不想讓本來就因為養小鬼又有“一體二魂”這個事,導致他陰氣太重,陽氣虛弱的身體更加的糟糕,再糟糕下去,沒等他把魏昕救活了,自己也要下去見閻王了。
 
然而,等魏時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他睜眼看到的,除了魏昕的臉,就是那塊緊挨著他頭髮的黑色玉石,而此時的玉石,也許是因為被魏時的體溫所影響,不再觸手冰涼,而是帶著點溫潤。
 
魏時捂著頭,覺得自己最近實在走黴運走得太厲害了。
 
不光是被一張剪成裙子的紙錢盯上,還被這麼一塊陰氣森森的黑玉給黏上了。
 
人一倒楣,喝口涼水都會嗆死,說得真是太他媽對了。
 
魏時捂著頭,他昨晚上睡覺前好像想起了一件事。
 
當時睡得朦朦朧朧的,覺得很重要,但是一覺醒來卻又不太記得了,魏時摸了摸下巴,皺著眉頭冥思苦想了一會兒之後,一拍被子,拿過放在床邊的外套,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相片。
 
果然如此,這個叫丁茂樹的男人,他見過!
 
就在江心洲那個鬼市上,跟他坐過同一條船,後來跟一個鬼魂買下了一面銅鏡的年輕人!難怪他當時會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面熟,這個人是同城醫學院的,跟他一個學校,也許在路上,在教室,在食堂碰到過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個,魏時立刻來勁了。
 
他起了床,收拾了一下,在床邊按照上回那樣畫好了“鎮屍符”,也許沒有用,但是不畫的話,魏時出了門也會坐立不安,就算求個心理作用,也一定要畫。
 
畫完了符,魏時輕輕拍了拍魏昕冰冷的臉,在魏昕耳朵邊惡狠狠地威脅說,“乖乖在家等哥哥回來,再到處亂跑,再給哥哥出亂子,哥哥扒了你的皮。”
 
魏昕闔眼,安靜地躺在那兒。
 
精緻的臉龐在晨起的微光裏,去掉了一點死氣,因此越發的吸引人。
 
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卻任憑他上下其手的魏昕,比起以前整天死氣沉沉,跟他說半天話也不見得回一句,並且還不讓他這個做哥哥的靠太近的魏昕,真不知道哪個更好點。
 
想到這個,魏時又一臉感慨的掐了一把魏昕的臉。
 
像這種能佔便宜的時候,就趕緊占,等這小子活過來了,估計又要跟他擺臉色、劃清界限、理清距離了,想到這個,魏時又接著捏了一把。
 
一臉神清氣爽的出了門。
 
在路口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當早餐,三兩口吃完了之後,魏時就向著同城師範大門口出發,時間剛好是八點半,學校已經放寒假了,進出的人並不多,在冬天早上的低溫,道路兩旁枝椏光禿的大樹下,顯得異常的蕭條和冷清。一個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子就站在大門口,神經質一樣地東張西望,走來走去,好像一點動靜就能夠讓她落荒而逃一樣。
 
魏時走過去,撥通了手機,果然從這個女孩子那兒傳來手機鈴聲。
 
魏時走過去跟她打了招呼,“你是邊曉惠吧?”
 
邊曉惠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整個人抖了三抖,再顫顫巍巍地跟魏時說起了話,魏時看她一直在發抖,就把她帶到了附近一家開了門的早餐店裏,兩個人坐下之後,邊曉惠才總算驚魂稍定。
 
魏時先拿出了照片,遞到邊曉惠面前。
 
邊曉惠抖著手,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鬧得早餐店的老闆一直往這邊看,魏時有點尷尬,抽了幾張紙巾給她,邊曉惠邊哭邊說。
 
一切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曾亮,也就是邊曉惠的男朋友,打電話約她出去玩,還說叫了另外幾個朋友,一行八個人去了一家叫“暗色”的酒吧,這些人裏面,除了自己的男朋友,其他人邊曉惠大多也見過面,除了鄭濤的女友,以及那個叫丁茂樹的男生,哦,還有丁茂樹帶來的一個女生。
 
當天晚上大家都玩得挺開心的,都是年輕人就算以前不認識,也沒關係,一下子你來我往的聊幾句也就熟絡了,八個人還鬧著合了張影,也就是魏時手裏的這張照片。氣氛很熱烈,除了鄭濤的女朋友程瑤不怎麼說話,一直很沉默,而丁茂樹,進了酒吧之後不久,人就離開了。
 
後來,邊曉惠喝醉了,怎麼回去的,都不太記得了。
 
這本來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很普通的夜晚,然而就是這個夜晚,什麼都變了,首先是周琳,也就是當天晚上一起去玩的其中一個女生——邊曉惠指著相片上的一個女孩子說——她第二天晚上在江邊跳河了。
 
接著是她的男朋友,薛晨——邊曉惠指著在相片上緊挨著周琳的男孩子——他在三天后從楚江閣跳了下來,大家都說是因為女朋友死了,受不了打擊,跟著殉情自殺了,但是邊曉惠知道肯定不是,因為薛晨早就想跟周琳分手了,他早就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到底是誰,邊曉惠含含糊糊的沒說清——不過魏時察言觀色,覺得可能就是邊曉惠自己,也正是因為是她自己,所以她才能那麼確定薛晨不會自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足以引起邊曉惠的恐慌。
 
但是接下來,曾亮的死,鄭濤的死,以及她自己身邊發生的各種怪事,讓這個女孩子恐懼得日夜不安。
 
邊曉惠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遮遮掩掩地讓魏時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剪成了一串項鏈的紙錢,邊曉惠抖抖索索地說,“曾亮死之前跟我說過,他包裏也突然多了一個這個,然後他就死了。”她臉色慘白,眼神無光,“這張紙錢怎麼丟都丟不掉,無論丟到哪里,它都會自己回來。”
 
也就是說,那張相片上,現在只剩下邊曉惠、丁茂樹這兩個活人了。
 
丁茂樹帶來的那個女孩子,邊曉惠也去同城醫學院打聽過了,她在一周前,也自殺了。
 
也是跳河。
 
地點也是在楚江閣邊上。
 
207、浸水
 
魏時仔細打量著邊曉惠,印堂發黑,眉心聚晦,陽虛氣弱,怨氣纏身,跟羅志勇的情況差不多,但是明顯要更嚴重點,簡單地說,就是如果羅志勇還能活七天,那麼邊曉惠,三天之內,必死無疑。
 
邊曉惠六神無主,一個勁兒地在那裏哭。
 
旁邊的老闆已經過來看過好幾次了,欲言又止,魏時考慮了一下,跟邊曉惠說自己會一點道法,同時把自己手上的那張紙錢也給她看了,告訴她,自己也受了這個詛咒,正在想辦法解決這個事,讓她暫時跟在自己身邊。
 
邊曉惠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
 
本來已經絕望到了極點的邊曉惠,整個人稍微鎮定了一點。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對著魏時勉強笑了一下。旁邊的老闆大概以為這對吵架的小情人終於和好了,在旁邊又勸了兩句。反倒弄得邊曉惠更不好意思了。
 
老鄭那邊打電話過來,說已經請好了道師班子。
 
至於皮影戲班子,暫時還不急,因為一般要到做道場的最後一天才用得上,不過老鄭說也已經聯繫到了一個能請到皮影戲班子的人。
 
魏時就帶著邊曉惠坐車去了老鄭家。
 
一路上邊曉惠整個人都快貼到魏時身上了。
 
雖然是冬天,衣服也穿的比較厚,但是魏時還從來沒跟女孩子這麼接近過,總覺得有點尷尬,想拉開點距離吧,邊曉惠立刻直發抖,眼睛裏全是淚水,這女孩子已經害怕得完全顧不上害羞和矜持這回事了。
 
魏時沒辦法了,只好算了。
 
到了老鄭家,兩層樓房外面已經搭起了一個棚子,紮滿了紙花白布,上了挽聯,擺了花圈,音響裏也在放著期期艾艾、悲悲涼涼的哀樂,堂屋裏已經設好了簡單的靈堂,道師帶來的物件也已經差不多掛好,只等死人進棺,就可以正式開道場做法事。
 
就是進出的人,不多。
 
稀稀落落幾個人,跟魏時以前見過的做道場的時候,人進人出,附近的人家,能騰得出的人手全過來幫忙的情況截然不同,這應該是鄭濤死的太凶,死了之後又鬧鬼,把附近的人都嚇怕了,不敢來了。
 
這裏來的,應該都是老鄭家的親戚,或者實在別不開面子的村民,或者花大價錢請來的膽子大的幫工。後來的事實也證明魏時的猜測完全正確,實際上大部分都是老鄭用錢在外面請來的,村裏人只來了三兩個,親戚也就來了上次跟老鄭一起去鄭濤份上的親兄弟。
 
道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得乾巴巴的,正在跟老鄭說話。
 
老鄭唯唯諾諾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樣子,看到魏時進門,趕緊把他拉過來,老鄭說,“李道師問,到底怎麼搞,是不是直接開道場上祭文?”李道師看作為主家的老鄭,居然問起了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有點驚訝。
 
魏時想都沒想,“就按一般的道場順序來,先浸水。”
 
一般人死了之後,就會立刻喊道師過來,擦拭屍體,穿上壽衣,這些步驟都是有講究的,但是這些並不是把屍體放進棺木前最重要的步驟,最重要的步驟是——浸水和燒親。
 
所謂浸水,就是把死人抬到附近的小河小溪,或者沒有小河小溪,只要有活水的地方也行,打點水上來,撒一點在屍體上。所謂燒親,就是在最近的地方找一個三岔路口,把死人生前穿過的、用過的衣服或者其他物件,燒掉。有個說法就是三岔路是通陰陽的,上路通陽,下路陰,這也就是為什麼燒紙要在三岔路或者十字路口。
 
當然,在做這兩個法事的時候,道師都是要念唱一下的。
 
浸水和燒親,一是讓死人知道自己死了,二是割斷死人與陽世的關係,讓他們能放下那些放不下的,安心的到下面去,也算是留在陽世的親朋最後的一種好意。
 
到了現代社會,把死人抬到外面去浸水,已經不太現實了,而且很多地方實行了火葬,土葬只有在小範圍內還存在,這些曾經的傳統能改的都改了,不能改的,都省了,也算與時俱進。
 
魏時想起了魏莊,想起了魏媽媽。
 
魏媽媽在城裏面工作了一輩子,在這方面的觀念完全沒有被城市裏的喪葬觀念同化,她堅定地認為,火葬是把她的身體都燒了,讓她死都死不安心,每次在說到這個事的時候,都強迫魏時兩兄弟答應她,將來她死了,一定要搞土葬,要不然就是死了,她也會從墳裏面跳出來罵死這一對自己生下來的不孝子。
 
那個時候,魏媽媽的精神還不錯,說話中氣十足,邏輯清晰。
 
而現在,就是想被她再這麼罵一通,只怕也不容易了。
 
魏時一錘定音,李道師點頭同意,老鄭就喊了幾個人過來,把鄭濤的屍體抬起,往門口不遠處那條小渠溝走去。這條小渠溝是從一個地下水形成的大池塘引出來的,蜿蜒流淌而過,以前用來灌溉,而現在農田早就被徵用,蓋起了各種各樣的建築,這條小渠溝也失去了原本的用處,裏面丟滿了各種生活垃圾,有些地方還斷了流,水汙一地。
 
只不過,這條小渠溝到底也能算得上活水。
 
而且在老鄭家這一段,水質還算乾淨。
 
其實老鄭本來想著去江邊的,但是魏時把這個主意否定了,鄭濤出事就是在江邊上,要是浸水還去江邊,也許會詐屍,聽魏時這麼一說,老鄭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小渠溝離老鄭家五十米左右,途中有七八戶人家。
 
道師帶著一群人抬著死人往小渠溝走,邊走邊念念有詞,道師班子裏的人敲著磬打著鐃鈸,聲音很大,那幾戶人家,站在大門口,躲躲閃閃地往這邊看。
 
此時是早上九點,天氣不太好,又是冬天,天上灰濛濛的,氣溫很低,走在魏時身邊的男人抬頭看了一下,搓了一下手,“這天氣怕是要下雪?”跟他一起抬著死人的三個男人,紛紛附和他的看法。
 
李道師顯然也覺得天氣不太好,到了小渠溝邊上。
 
等死人剛一放下,他就立刻念念有詞,做起了法事,而且偷工省料了不少,這個天氣下也沒人跟他計較。李道師彎起腰從小渠溝裏舀出了一杯水,用手指沾了一點,繞著蓋著白布的死人轉圈,邊念念有詞邊彈手指,水珠四濺,一部分落在了地上,一部分掉在了死人身上。
 
魏時站在三米開外。
 
到目前為止,沒有什麼異常,就跟他見過的其他浸水儀式差不多。
 
突然,魏時眯起了眼睛,落在白布上的水,一點點暈開,泛出了血色,很快,整塊白布就好像被血浸泡過了一樣,濕噠噠的,不停地往外滴著血水,而站在旁邊的其他人,卻都視而不見,還在繼續做著法事。
 
就在這時,魏時感到自己胳膊上一陣劇痛。
 
一直緊挨著他,挽著他胳膊的邊曉惠,全身發抖,臉色煞白,眼睛發直地看著地上的死人,嘴唇哆哆嗦嗦的,眼看就要尖叫出聲,魏時把她用力往後一拉,邊曉惠一邊抖一邊回頭看著魏時。
 
魏時沖她搖了下頭,示意她不要做聲。
 
早告訴邊曉惠不要跟著來,就留在老鄭家的,但是她死都不肯,一定要跟著魏時,魏時沒辦法,只要讓她跟著了,這不,又被嚇到了。
 
邊曉惠倒還算聽話,立刻閉緊了嘴,眼睛也跟著閉上了。
 
浸水沒用多久就完成了。
 
道師收拾了東西,帶著一群人回了老鄭家。
 
接著就是燒親。
 
這一回不用抬上死人,只要帶著死人用過的東西出門就可以了。
 
鄭濤死得早,沒有披麻戴孝的後人,實際上也可以算到夭折裏去,父母是不能給子女披麻戴孝的,老鄭只要把自己兄弟的小兒子喊來幫個忙,要他拿著招魂幡走在最前面,充個數。
 
村子路口那兒就有一個三岔路。
 
一群人吹吹打打地走過去,就在路邊上燒了起來。
 
香燭、紙錢、衣服,還有其他東西混在一起,一股黑色的濃煙滾滾而起,夾帶著焦臭的味道,充塞著人們的鼻間,偶爾有路過的車輛,看到這個陣勢,也知道路邊到底在做什麼,立刻踩了油門,飛快得開了過去,免得沾上晦氣。
 
魏時也是遠遠地看著。
 
那股黑煙,浮在空中,一直沒有散去,不停地變幻著形狀。要知道,這是在路邊,又是冬天,不停地刮著大風,怎麼可能出現煙霧凝而不散的情況。
 
開始的時候,李道師他們都沒有注意,燒了一會兒,李道師抬起頭一看,臉色立刻就變了,他嘴裏念詞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含糊不清,本來要十幾分鐘的儀式,三五分鐘不到就解決了。
 
然後,李道師慌急慌忙的收拾了東西,頭也不回的走了。
 
魏時沒有走。
 
因為他看到路邊多出來了一個人,那個人滿身血跡,一臉猙獰,神情卻很呆滯。
 
正是鄭濤,他手裏還拿著一張紙錢。
 
鄭濤目光茫然地看著那堆灰燼,灰燼中間還夾雜著一些沒燒乾淨的殘渣,裏面有一種海報,是貼在鄭濤房間的,被他媽媽撕下來,打算燒給他,鄭濤看了一會兒,慢慢地往家裏的方向走去。
 
208、惡降
 
天陰沉沉的,還沒等進屋,雪就已經下起來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幕天蓋地的落下來。
 
李道師臉沉得象鍋底,心裏暗暗懊悔不該貪那點錢接下這個喪事,早應該猜到這個主家捨近求遠,找到了他那裏,肯定是有什麼問題,可惜,現在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道師也有行規,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接下了喪事之後,就不能半途而廢,否則的話,必定有禍事臨頭。這條規矩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李道師想起來自己的師父,當年就是遇到了一件邪事,仗著自己有點道行就想撒手不幹,結果,回來之後不久就意外過身了。
 
有這個前車之鑒在,李道師也不敢走。
 
幾個人抬起鄭濤的屍體往一早準備好的棺木裏放。
 
鄭濤穿著黑色的壽衣,臉部發青,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和黑洞洞的口腔,卻沒有看到舌頭。放好了屍體之後,又拿過一床繡花被子把屍體蓋起來,蓋到臉部的時候,站在一邊看著的魏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好像看到屍體的舌頭吐了出來,垂到了下頷。
 
魏時把目光收了回來。
 
搬動屍體的人,和給屍體蓋被子的人都沒有發現剛才那一幕,也幸好沒發現,要不然又是一場混亂,這個道場也許就做不下去了。
 
等屍體進了棺,已經是中午了,老鄭請李道師他們過來上桌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比較沉悶,大家都不說話。
 
魏時看到鄭濤的魂魄就站在靈堂那兒,自己的棺木前。
 
大白天的,鬼魂就跑出來了。
 
坐在他身邊的邊曉惠,勉強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碗筷,她精神不好,神情萎靡,時不時哭兩聲,魏時知道她害怕,但是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邊曉惠其實是不怎麼相信他有這個能力救自己,只是抱著瞎貓碰到死耗子這種心理,能挨過一天是一天。
 
吃過飯,李道師就帶著道師班子開了道場。
 
一時間,本來有些冷清的靈堂立刻熱鬧了起來,道師的念經聲,道師班子偶爾的附和聲,以及鐃鈸、鼓、嗩呐等樂器的吹奏聲,香燭紙錢燒起來的青煙繚繞,嗆鼻的味道好像滲入了牆縫木隙。
 
魏時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就有點暈暈欲睡,這時,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五師兄方志打來的,“五師兄,有結果了?”魏時接了電話問道,“……哦,這樣啊,知道了。”魏時聽完了方志在電話裏把事情說了一遍,才掛了電話。
 
程瑤是同城師範的學生,二年前,也就是她念大一的時候,失足落入江裏淹死的,程瑤的社會關係很簡單,有一個男朋友,是跟她同一屆的同城醫學院的學生,與老師同學的關係也處理得不錯,人緣很好,經過排查,不存在他殺的可能。
 
對了,程瑤的男朋友名字叫丁茂樹。
 
又是丁茂樹。
 
看來應該儘快把丁茂樹找到,現在已經知道了姓名,年級,專業,要找人是個很簡單的事,就是怕現在學校放假,丁茂樹已經回家了。
 
魏時想到這,立刻坐不住了,也不顧外面還在下大雪,打算回學校去找人,邊曉惠看他走,也要跟著去,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魏時想了一下,點頭答應了,跟老鄭說了一聲,兩個人出了門。
 
魏時邊走邊問邊曉惠那天晚上在酒吧發生的事。
 
在寒風凜冽中,邊曉惠慢慢地回憶著: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也就是她,曾亮,薛晨和周琳,一起到酒吧的時候,鄭濤、丁茂樹、程瑤還有另外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已經先到了,酒吧裏跟平時不太一樣,沒什麼人,比較安靜。
 
我們開了幾瓶酒,玩了一會兒。
 
對了,說到這個,我一直想不起來程瑤到底長什麼樣子了,明明一晚上都玩在一起,沒道理不記得。程瑤身上有一股子泥巴味,奇怪吧?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想起了我媽跟我說過的鬼故事,鬼魂身上的怨氣,就是土腥氣。
 
那個丁茂樹也有點奇怪。他一晚上沒跟程瑤說一句話,連看都沒看程瑤一眼。好像當程瑤不存在一樣。
 
當時我就有點害怕,想走,但是曾亮不肯,我就只好留下來了。
 
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死了。
 
喝了酒之後,酒精上頭,我就有點忘了剛才的害怕。然後不知道誰提議玩遊戲,傳花遊戲,傳到誰,誰就喝一杯再表演個節目,程瑤敲杯子當停下傳遞的信號,第一個傳到的,是周琳,她拿著那張紙,喝了一杯酒,然後唱了一首“抱一抱”,第二個傳到的,是薛晨,他拿著那張紙,喝了一杯酒,然後變了一個魔術。
 
那個魔術有點嚇人,薛晨好像摔碎了一樣,一頭一臉的血,跟看鬼片一樣,嚇得我們一堆人尖叫個不停。
 
第三個傳到的,是曾亮。
 
邊曉惠突然臉色大變,沒有一絲血色。
 
那個傳花遊戲,傳花遊戲,傳的不是花,是死亡,他們拿在手裏當花用的,是一張紙錢,我們都沒看出來,都把紙錢當成了酒吧裏給的玫瑰,我們那一群人的死亡順序就是傳花遊戲的順序,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
 
邊曉惠跟瘋了一樣,在路邊大喊大叫。
 
魏時趕緊拉住她,啪的一下打在她太陽穴那兒,邊曉惠清醒了一點兒,她絕望地看著魏時,“我會死的,他們都死了,下面就會輪到我了。”魏時抓著她的肩膀,惡狠狠地說,“我們不會死的,你鎮定點!”邊曉惠抽噎了幾聲之後,漸漸止住了哭泣。
 
魏時示意她跟上自己,“你收沒收到過詛咒資訊?比如手機短信,電子郵件裏面,如果你不轉發,你或者你的家人朋友就會遭厄運的東西。”
 
邊曉惠不知道為什麼魏時把話題突然間跳到了這個上面,不過還是點了下頭,這種詛咒資訊並不算少見,她也收到過一兩個。
 
魏時沉聲說,“這種詛咒資訊,跟我們手上的紙錢是一個意思。”
 
邊曉惠有點懵。
 
魏時拿出自己手裏的那張紙錢,“傳遞詛咒,只有把詛咒傳遞下去,自己身上的詛咒才能得到解脫,說白了就是借刀殺人,有個專門的稱呼叫‘惡降’。這是明朝時候一個叫王大釗的人,用茅山術的法術演變出來的,他用這種法術謀利,如果你不求助於他,那就會死,死前詛咒還會傳給離你最近的親朋好友,死後也會不得安寧,會一直去害人,如果你求助於他,付出代價之後,他就會把你身上的詛咒轉給另外一個人,後來王大釗被人殺死了,他留下的詛咒並沒有斷,並且還有人學會了他這個‘惡降’繼續害人。”
 
邊曉惠聽到這裏,立刻反應過來,“不可能啊,那照你這麼說,接到那些詛咒短信的人,都不應該死光了?”可實際上,也沒聽說有誰因為接到了這種詛咒資訊而發生不幸的事,邊曉惠這個疑問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魏時嗤笑了一聲,“你以為誰都可以給人下‘惡降’?”
 
惡降也不是人人都能下的,只有有道行,而且道行還不低的人才可以,一來惡降太過於惡毒,記載了這個惡降的書籍早就被法術界的人收集起來銷毀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怎麼下惡降;二來惡降有傷天和,下惡降的人,如果道行低了,承受不住天地的懲罰和法術的反噬,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一般在人群中傳遞的詛咒資訊,郵件,都是一些惡作劇。
 
因為有道行的人,也不敢在人群中大範圍無差別的下“惡降”,後果太嚴重了,就算他再厲害,也承受不起,這就好比你直接對著老天比了個中指,老天不給一道雷劈下來才怪。
 
魏時搖了搖頭,“‘惡降’是沒辦法解開的,王大戰當年只發明了‘惡降’卻並沒有留下解決的辦法,後來的人,除了讓這個‘惡降’更加惡毒,更加無差別害人之外,也沒其他創新,更不用說去想出解決辦法了。”
 
邊曉惠一聽非常失望,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眼睛一亮,一下子好像得到了拯救一樣,充滿了希望,她吞了口口水問,“那我們可以把這個詛咒傳給另外的人?”
 
魏時看了她一眼。
 
其實魏時並沒有批判邊曉惠的意思,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千方百計地想要活下來只不過是人的本性,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他用一種冷靜而審視的目光看了邊曉惠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然而邊曉惠卻惱羞成怒的大叫,“難道你不想嗎?別忘了你也跟我一樣!”
 
魏時輕聲說,“‘惡降’的轉移只有下‘惡降’的人才能做到。”
 
說完這句話之後,魏時就沒有再開口了。
 
魏時想到了邊曉惠剛才說的話,他問自己,如果可以做到,又沒有找到其他解決辦法的話,會不會在最後關頭選擇把身上的詛咒轉給任意的一個陌生人?他冷靜地想了一下之後,得到了一個冰冷的答案:會。
 
所以說,他也不是一個什麼高尚的人。
 
魏時回了學校,男生寢室樓裏一片蕭條冷清,所有留校的學生都被集中安排到了其中一棟寢室樓住下,既是為了便於寢室管理,也是為了保證學生安全,魏時一早就跟同學打聽好了留校的學生住在哪里,到了學校之後,就直奔目的地。
 
已經知道了專業、年級還有名字,再要找一個人就很簡單了,魏時幾個電話打過去,讓認識的大一、大二的同學和師兄幫忙找一下人,很快,有一個不認識的師兄就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某某聯繫他,讓他告訴魏時,丁茂樹寒假沒回家,留校了。
 
寒假留校的學生並不多。
 
魏時在樓下跟門衛出示了學生證,門衛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臉黑黑的,瘦瘦的,被外面的寒風吹得縮頭縮腦,無精打采,他看了一眼跟在魏時身後的邊曉惠,沒說什麼。
 
學校的安排非常的周到,每個寢室的大門上都貼著一張紙,紙上就寫著住在這裏的學生的名字,院系,要找什麼人很方便。魏時找玩了一樓,沒找到,接著上了二樓,在二零五室的寢室門上,終於看到了丁茂樹的名字,他抬起手,敲響了門。
 
篤篤幾聲敲門聲,門內很快就響起了一個人的回答,“誰啊?”
 
“我找丁茂樹。”魏時回答。
 
一個拖鞋噠噠聲由遠而近,門開了,“他不在,值班去了,你進來等吧。”
 
魏時跟著進了屋。
 
這個男生應該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頂著個雞窩頭,邋裏邋遢的,看到魏時還沒覺得有什麼,看到魏時身後的邊曉惠,立刻就有點尷尬。
 
這個男生寢室比一般的男生寢室要稍微乾淨整潔點,也沒什麼臭味。
 
魏時看幹等也不是個事,就問,“丁茂樹什麼時候回來?”
 
男生回答,“差不多五點半的時候,回來吃晚飯。”
 
現在是下午三點,也就是說要等二個半小時。
 
外面還在下雪,魏時也不想頂風冒雪的出去找人,一直等到了下午四點,邊曉惠突然站起來,紅著臉說想上廁所,這個宿舍樓是一層樓共用一個衛生間,雖然現在大部分人都在外面,但也怕人闖進去,魏時作為一個男人,當然義不容辭的應該去幫邊曉惠守一下門。
 
邊曉惠進了衛生間。
 
寢室樓的衛生間,不管是男生樓還是女生樓,都長一個樣,一半是廁所和洗澡間,反正不管事洗澡還是上廁所,大家都能看到,一半是洗漱間,一排水龍頭,有些水龍頭沒擰緊,滴滴答答的水聲不絕於耳。
 
魏時靠在衛生間的門口,聽到衛生間裏面水嘩嘩的響。
 
衛生間裏的廁所是貫通的一條溝,用一米多高的牆隔起來,成了一個個蹲位,一般每隔十分鐘會沖一次水。
 
魏時在外面等了一會兒,邊曉惠一直沒出來。
 
女生就是麻煩。
 
要是男生上個廁所,分分鐘不到的事。
 
魏時繼續耐心等著,衛生間裏不停地傳來稀裏嘩啦的流水聲。
 
魏時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本來應該十分鐘才沖一次的水,好像一直在流個不停,他心裏一緊,站在門口往裏喊,“邊曉惠?”
 
裏面沒有人回答。
 
只有水嘩嘩的響聲。
 
209、招魂
 
魏時知道邊曉惠肯定是出了事。
 
衛生間好像下水道被堵住了一樣,開始散發著一股惡臭。
 
魏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幾張一早準備好的黃符紙服服帖帖的放在裏面,他有了點底氣,慢慢地往衛生間裏走去。
 
洗漱間正對著大門,一目了然,沒什麼好看的。
 
魏時輕輕地穿過洗簌間,走到了廁所拿到門口。
 
水還在嘩嘩的響,一直沒有停下來,除了水聲,周圍一片寂靜,樓道裏偶爾會響起的動靜也銷聲匿跡了。越往裏走,惡臭味就越濃,就好像面對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幾乎把人熏暈了過去。
 
魏時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密密實實地捂住口鼻。
 
當他走到廁所間,往裏一看,邊曉惠背對著他,站在洗手用的水龍頭那兒,低著頭正不停地搓洗著雙手,她的手不停地搓著,大冬天的,也不覺得冷。
 
魏時看著她,用腳踢倒了放在旁邊的拖把。
 
砰地一聲,夾在水流的嘩嘩聲裏。
 
邊曉惠聽到了拖把的聲音,慢慢地轉過頭來。魏時看到邊曉惠的頭髮上,臉上、脖子上全都是水,這些水從她的皮膚裏滲出來,嘩嘩的往下流,沿著她的手臂,匯入了水龍頭流下的水柱中。
 
水不停地從邊曉惠身上滲出來,不停地滲出來。
 
從她的眼睛裏,脖子裏,嘴巴裏,耳朵裏。
 
邊曉惠手裏的那張紙錢塞在她嘴裏,她嘴巴裏的水嘩嘩的往外淌,而那張紙錢卻紋絲不動,甚至都是幹的,一點也沒有打濕。半張紙錢好像吊死鬼的舌頭一樣垂到了邊曉惠的下巴,隨著她手臂搓洗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出水口好像被堵住了一樣,慢慢地,地上積滿了水,水位越來越高,這些水略帶著點黃色,中間還有一些不明的沉澱物,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惡臭——魏時臉色大變,這個味道是屍臭。
 
邊曉惠的眼睛邊往外淌著惡臭的水,邊看著魏時,一臉的茫然。她伸在水龍頭下的手,還在不停地搓洗著,從她身上滲出來的水沿著手臂嘩嘩的往下淌。
 
原來,魏時在衛生間門口聽到的水流聲,是她身上發出來的。
 
水流的又快又急,積水也越來越深,已經沒過了腳面,魏時退了一步,站到了洗簌間那兒,洗簌間與廁所間有個高度差,廁所間稍微矮那麼一點兒,然而,很快,水就漫過了那個臺階。
 
魏時不動聲色,看了邊曉惠一眼,慢慢地往衛生間門口退去。
 
等他退到衛生間門口,衛生間就一地的積水,猛烈地惡臭味彌漫在空氣裏,令人窒息,魏時還在想,該怎麼解決這個事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跟丁茂樹一個寢室的男生穿著拖鞋,踏踏地走過來,邊走邊大聲抱怨,“怎麼這麼臭?衛生間又被堵住了?”
 
這兩個男生顯然是被這股惡臭熏出來的,這個衛生間堵住不是一次兩次了。
 
站在那個男生身邊,和他一起走過來的還有一個男生。二十一二歲的樣子,是個比同齡人看起來要成熟穩重一點的男生,一股子精英范兒,一看就是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的類型。
 
魏時跟這種類型的人一向打不上什麼交道。
 
按他的說法,那就是他跟這類型的人三觀不同,雖然大家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但是顯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男生指著那個精英范的男生說,“丁茂樹,就是他們找你。”
 
魏時早在丁茂樹走過來的時候就認出來了,畢竟在江心洲鬼市上,他們見過,丁茂樹眼睛裏露出一點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顯然也認出了魏時,只不過兩個人還是好像頭一次見一樣,互相點頭打了個招呼。
 
那個男生捂著鼻子,喊著,“太臭了,我到下麵喊人過來通,對了,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女生呢?”他沖著魏時說。
 
魏時把他支開,“她還在裏面。你去喊人吧,她應該快出來了。”
 
那個男生往樓下跑了。
 
樓道裏就剩下魏時跟丁茂樹。
 
丁茂樹皺著眉頭,看來裏面的味道實在太臭,他也只是故作平靜。魏時覺得丁茂樹的情緒其實有點焦躁,他上半身沒動,後腳跟卻在小範圍的不停動來動去。
 
丁茂樹突然說,“你找我什麼事?”
 
魏時只說了兩個字,“程瑤”,同時手伸出來,給他看了自己手裏那張紙錢。
 
丁茂樹臉色有點發白,他一臉懷疑地看著魏時,“你是誰?程瑤死了兩年了,員警早就調查過了,跟我可沒關係。”他好像沒看到那張紙錢一樣,開口說道。
 
魏時二話不說拿出從鄭濤房間裏找到的相片。相片上,籠罩在黑霧中的程瑤的臉,五官有點模糊不清,勉強可以辨認。經過了魏時的處理,照片裏面可以害人的東西已經被他禁錮住,不但形體凝固,而且也不能出來害人了。
 
丁茂樹手有點發抖,不過還是強作鎮定。
 
他把照片遞回去,“我不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魏時笑了一下,跟他說,“你會懂的。”
 
衛生間裏積水已經漫到了走廊上,蜿蜒著往樓梯口流過去。
 
魏時跟丁茂樹都站在水裏面,不顧水的惡臭和冰冷,兩個人好像對峙一樣,一動不動,就在這時,水面起了一圈圈的波浪,嘩嘩的水聲由遠及近傳過來,魏時跟丁茂樹同時往衛生間門口看去,邊曉惠站在洗簌間中央,抬起頭看著門外。
 
魏時被她看得後背有點發涼。
 
反應更大的是丁茂樹,他轉身就往樓梯口跑去。
 
邊曉惠抬起了手,直直地伸出來,好像要抓住什麼東西一樣,接著,又猛地放下,然後,整個人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臉埋在了水裏面。
 
嘩嘩的水聲終於停了下來。
 
快要漫到樓梯口的水,像扭動的蛇一樣,收了回去。
 
轉眼間,地上就只剩下一點濕漉漉的水漬,只有邊曉惠的身下,還留了一灘水,滴滴答答的水聲,從邊曉惠濕透了的頭髮、衣服上落下來。
 
魏時看著她,歎了口氣,撥通了報警電話。
 
員警很快就來了,寢室樓作為現場被封了起來,裏面的學生被轉移到了另外一棟寢室樓裏,魏時作為當事人被好幾個員警圍著問話。法醫鑒定結果很快就出來,邊曉惠身上沒有外傷,是被淹死的,沒人知道她怎麼會在男生寢室的衛生間裏被淹死。
 
邊曉惠的臉部青紫,嘴巴張開,眼球鼓出,躺在冰冷的地上。
 
這個半個小時前,驚慌不安的女生,最後也是帶著驚恐死去的。
 
她的死亡,比魏時預期的時間要早了幾天。
 
這麼看起來,留給魏時的時間就更少了。
 
而邊曉惠身上的惡降隨著她的死亡已經轉給了下一個人,這個寢室樓裏,當時離她最近的是魏時和丁茂樹,而魏時身上本來就已經有了惡降,也就是說,惡降現在極有可能轉到了丁茂樹身上。
 
不知道丁茂樹知道了這個事,會是什麼臉色。
 
邊曉惠的死狀很可怕,魏時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了這個,他得把邊曉惠的魂魄找出來,魏時的見鬼能力時靈時不靈,搞得他有時候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都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人是鬼。
 
魏時作為重要的證人,被帶到了警察局錄口供,等他從警察局出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多,跟他一起被帶到警察局的,還有當時也在現場的丁茂樹。
 
丁茂樹打定主意裝死到底,不管魏時是直截了當還是拐彎抹角還是設阱下套都不上鉤,魏時也沒辦法了,他總不能掐著他的脖子逼他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這貨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魏時在離開之前,還是把自己暫時借用的曾亮手機的手機號碼告訴了他,要他“想起了什麼隨時可以打電話跟我聯繫”,丁茂樹看來是被他問怕了,沒拒絕他遞過來的紙條。
 
經過這麼一天的折騰,魏時已經是精疲力盡。
 
回到出租房的時候,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今天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回來的時候看到魏昕還乖乖的睡在床上,他早上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魏時從魏昕臉上撿起了他早上留下的一根頭髮,隨手丟在地上。
 
他拍了拍魏昕的臉,說了句,“真乖。”
 
這個房間陰氣太重,不適合住人,到適合招魂。
 
魏時把窗戶打開,風立刻從窗戶外吹進來,把窗簾布吹得搖晃個不停。魏時手腳僅有的一點溫度,立刻被這陣寒風帶走,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幾個戰慄。
 
沒有隔夜水,魏時乾脆直接用擱在桌子上那個杯子裏,已經放了一天的冷水代替——在陰氣這麼重的房間放了一天,這杯水通靈的效果應該跟隔夜水差不多了,也許還會更好。
 
魏時拿出幾個小碟子,每個碟子裏放了一點水,擺在窗戶,門口那裏,如果有魂魄進來的話,碟子裏的水就會有反應,同時碟子裏的水也有一定的引魂的作用,魏時把碟子擺好之後,又拿出了十幾根比頭髮絲略粗的紅線,把散亂的紅線擰成了一股,放入剩下的冷水裏面浸了一下,然後把紅線的一頭放在了窗臺上,一頭栓在了椅子腳上。
 
魏時拿出了一根長長的頭髮。
 
這是在員警來之前,魏時從邊曉惠身上取下來的。
 
他把頭髮綁在紅線上,然後就坐在椅子上,他拿出一遝黃符紙,把僵冷的手放在嘴邊呵了一口氣暖和一下,才抓著一隻簽字筆,在黃符紙上畫了起來,畫的是道家的招魂符。
 
筆走龍蛇,魏時速度極快的一張張畫完。
 
然後,他把這些黃符紙一張接一張的點燃,丟在了地上的一個大碗公裏,也許是這個房間陰氣太重的緣故,剛丟進去的黃符紙立刻就滅了,只留下一個看似打濕了的灰燼。
 
等他手裏的黃符紙全都稍晚,那根紅線還是沒有絲毫動靜。
 
魏時絲毫不以為意,拿出另一遝黃符紙,繼續畫,畫完接著燒。
 
不知道燒了多少張,四周的空氣越來越冷,外面的大槐樹嘩啦作響。
 
魏時停下了畫符的動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紅線。
 
剛才即使處在寒風裏也紋絲不動的紅線,此時輕輕地顫動著,水漬從屋外蔓延到了屋內,一直到了那個大碗公邊上,接著,又以完全違背物理學的形式,沿著大碗公,攀高,流到了大碗公裏面。
 
魏時冷靜地看著這片水漬,手心卻微微有點冒汗。
 
水漬與大碗公裏的黑灰攪到了一起,魏時看到那團粘濕的黑灰不停地扭動著,魏時知道,這次的招魂已經成功了一半,至於另外一半,那就是要把魂魄送回去。
 
魏時拿起簽字筆,在一張黃符紙上刷刷寫下幾個字——“誰殺了你”。
 
然後,點燃了黃符紙,丟到了大碗公裏面。
 
這張黃符紙也立刻熄滅了,餘下的一點灰燼,混入了那團黑灰裏面,黑灰扭動著,艱難地顯現出了兩個字——程瑤。
 
這個答案既在魏時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程瑤毫無疑問在這一連串的死亡事件裏面是個重要的角色,她甚至可能是這個惡降的源頭,但是魏時沒有想到的是,邊曉惠居然是程瑤直接殺死的。難怪邊曉惠的死亡時間要比魏時預計的早。
 
只是,程瑤為什麼要殺死邊曉惠?
 
魏時想了一下,直接問了邊曉惠的魂魄。
 
那團黑灰扭曲著,半天不成個形狀,顯然它無法回答出這個問題,魏時沒辦法只好換了個問題——“惡降是誰下的?”
 
黃符紙燒掉了,灰燼混入了黑灰中。
 
黑灰不停地扭動,變成了兩個字——陳枝蘭。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
 
魏時想了一下,不抱什麼希望的又在黃符紙上寫下了一個問題——“怎麼解開這個惡降?”
 
黑灰先是沒有動靜,接著,突然在大碗公底部,瘋狂的扭動起來。一下子躥到了空中,一下子又落到碗底,好像想從大碗公裏面跳出來,然而卻被大碗公以及大碗公上的一道無形的壁障攔住。
 
啪茲,啪茲聲不絕於耳,大碗公上出現了龜裂,很快就要破了。
 
魏時臉色大變。
 
送魂,比招魂更有難度。
 
有句老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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